第36話

片刻之後。

在搖搖晃晃的桌面上，撲克牌正在飛速旋轉翻飛。

「該、該死。怎麼回事？這次居然又是葫蘆(Full House)？」

隨著牌局的推進，那幫剛才還在猥瑣地嘲笑『是不是連小情人都要輸掉』的男人，臉色一個接一個地變了。

「那麼，這塊表我就收回去了。」

我微笑著，拿起了桌上公爵的那塊表。阿德勒公爵一臉獃滯地接過我遞過去的表，壓低聲音問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當是我的個人修養吧。」

我已經連贏五局了。

坦白說，我的牌技可是老千級別的。

這可不是玩笑，這是在前世為了搜查非法賭場，我向親手抓獲的一位頂級老千學來的本事。

非法賭場一向神出鬼沒，經常四處轉移陣地，所以潛入搜查是必不可少的。

大棚房、地下室、山裡的小木屋……我出入各種賭場實施抓捕，在那期間，只有展現出這種出神入化的牌技，才不容易引起懷疑。

總之，光是我抓獲的非法賭場莊家就有二十多個，足以說明我的實力了。

我利用當年的經驗，手法嫻熟地洗著牌。看著我飛快的手法，男人們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幾輪派牌之後，我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底牌。與此同時，坐在對面的大鬍子在確認完底牌後，嘴角浮現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我維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對著大鬍子發出了挑釁。

「這一局，我押上之前贏的所有錢。」

「膽識倒是不錯，就怕妳賠不起。」

大鬍子露出一口黃牙笑了。我用犀利的眼神盯著他：

「覺得壓力大，現在退出也可以。」

「誰說有壓力了？跟注！再翻倍(Double)！」

「既然這樣，你是不是也該把這張契約書押上呢？」

我漫不經心地伸手指了指卷在桌子一角的那張紙——那是他們用來威脅那個瘦弱男人的高利貸契約。

「好，全押了！一會兒小妞妳可別哭，要是賠不起，怕是得賣身來償還了。」

聽著這下流的玩笑，我厭惡地皺了下眉。

隨著氣氛推向高潮，酒館老闆不知何時也湊到了跟前，一臉興緻勃勃地觀戰。

「那我先開了！」

大鬍子一臉狂妄地亮出了底牌。清一色的五張連續數字——同花順。

那個胖男人高聲尖叫道。

「漂亮！是同花順啊！」

他的同夥們驚訝得合不攏嘴。

阿德勒公爵眉頭緊鎖。酒館老闆也用擔心的眼神看著我。在他們看來，勝負已定。

「小妞，做人可不能太狂妄啊。」

我依舊面色沉靜，看著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大鬍子。他張著大嘴狂笑，伸手就去拿桌上的錢。

我緩緩翻開了我面前扣著的底牌。

一瞬間，酒館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打破這份寂靜的是酒館老闆。

「皇、皇家同花順……！」

老闆推了推眼鏡，滿臉的不敢置信。我對著那個男人，原封不動地回敬了一句。

「大叔，做人可不能太狂妄啊。」

我當著那群驚愕到失語的男人面，示威般地拎起那份契約書晃了晃。

片刻後。放高利貸的混混們用顫抖的手在借據上籤了字，證明欠款已全部結清。

作為贏家，我也在轉讓協議上籤了名。

那個因為我而得以免除債務的消瘦男人，從酒館一直跟我到了大街上，不停地鞠躬作揖。

「謝、謝謝您。萬分感謝。」

「以後最好別再跟那幫放高利貸的人打交道了。」

我若無其事地將作廢的借據還給了他。

「我也想啊……可孩子病得厲害，實在是沒辦法。一想到還在受苦的孩子……」

骨瘦如柴的男人順著臉頰流下了淚水。

我不由得感到鼻尖一陣酸澀。

畢竟在前世的經歷中，我也深知貧窮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情。

猶豫片刻後，我取下了剛才作為籌碼的那枚藍寶石胸針。

「雖然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但如果孩子需要醫藥費，你就拿這個去湊湊吧。別再去借錢了。」

「哎？」

男人帶著哭腔瞪大了眼。一直沉默地守在我身邊的阿德勒公爵也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債沒了，不代表錢就有了。」

「對我這種素昧平生的人，怎敢受此大恩……真的感謝，萬分感謝。請告知尊姓大名，我一定會報答這份恩情的。」

「不用了，只要你們好好生活就足夠了。」

聽到這話，男人幾乎要嚎啕大哭起來。我反倒覺得有些尷尬，趕緊拽著公爵的胳膊。

「那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丟下那個男人，我步履匆匆地轉過身。阿德勒公爵突然用一種平淡且乾澀的聲音開了口。

「您一向這麼愛管閑事嗎？」

「我嗎？」

「無論是救布萊爾，還是幫那個男人。這些對殿下您似乎並沒有什麼好處吧。」

我轉了轉眼珠，撓了撓臉頰。

他這話倒也沒錯。但沒辦法，前世養成的習慣，讓我這身體一見到不平之事就會自動做出反應。

看著公爵那有些陰沉的臉色，我再次感到有些局促。畢竟帶著他在平民區這種混亂的地方折騰了一整天，他肯定很不痛快。

怕他一會兒又提出結婚前別再見面這種話，我趕緊先道了歉。

「因為我的關係讓您捲入這種麻煩事，真的很抱歉。」

「……」

他抿緊了唇。我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神色。

「如果您覺得不愉快的話，以後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我並沒有覺得特別不愉快。反而見識了不少新鮮事。那麼快洗牌的手法，我還是頭一回見。」

公爵定定地低頭看著我。

由於帽檐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我看不清他此刻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在注視著我。

我輕嘆一口氣，笑了笑。

「這叫『手快勝眼慢』。既然您沒生氣，那我就放心了。」

「倒不如說還挺……」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伸手摟住了我的肩膀，整個人呈防禦姿態。電光石火間，我的額頭直接撞進了他的胸口。

「怎、怎麼了？」

我驚慌地抬起頭，他壓低了嗓音。

「好像有人在跟蹤我們。」

「哎……哎？到底是誰……」

他警惕地環視四周。我急切地對著他耳語。

「是剛才酒館裡的那幫人嗎？」

「誰知道呢。要是那幫人倒還好說，但如果是『真正』知道我們身份的人，那就麻煩了。」

聽著他在我耳畔響起的低沉嗓音，我的心怦怦亂跳。

仔細想想，堂堂皇女和公爵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到處亂逛，確實非常危險。我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後怕。

公爵摟著我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

因為與他的身體緊密貼合，我感受到了一塊堅硬且沉重的東西。

「那個……公爵大人，這該不會是……？」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用不上它。因為一旦用了，恐怕就要見血了。」

他低聲耳語，手已經探進了西裝內側的口袋。

「您到底是什麼時候帶了……槍的？」

「您覺得我會真的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帶殿下去這種地方嗎？」

他帶著我加快了腳步。聽他這麼一說，我似乎真的感覺身後傳來了可疑的動靜。

公爵迅速環視周圍確認了地形，對我耳語道。

「接下來可能要跑一段路。您堅持得住嗎？」

我一臉緊張地點了點頭。隨著他的一個眼神，我們猛地扎進窄小的巷弄狂奔起來。

踏踏踏踏——！

我們剛跑起來，身後便傳來了雜亂沉重的腳步聲。我被阿德勒公爵拽著，在錯綜複雜的巷子里沒命地奔跑。

他帶著我在彎曲摺疊的小路上左閃右避，似乎是想甩掉身後的追兵。

在跑到一個狹窄巷口的拐角處時，他突然停下腳步，一把將我拽了過去。

「呀！」

這突如其來的力道讓我發出一聲低呼。與此同時，我的身體像一張紙片一樣在空中轉了個圈。

啪——！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整個人陷進了他的懷抱。

在窄得不能再窄的陰暗小巷裡，我們兩人幾乎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

「該死，跑哪兒去了？」

巷子外面傳來了低沉的咒罵聲和凌亂的跑步聲。

然而，咚咚的響聲並不只在巷子外回蕩。

我的心臟很不爭氣地跳動著，響聲一點不比外面的腳步聲小。

臉埋在他胸口的我，由於過度慌亂只能拚命眨著眼。

感受著他全身堅硬的肌肉線條，以及鼻尖掠過的那股清冷的麝香味，我的耳根陣陣發燙。

他用一隻手臂緊緊地箍住我的身體，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巷外的動靜。

「要是失敗了，那位大人肯定會宰了我的。」

巷外傳來了氣急敗壞的嘟囔聲。

「那位大人……」

我眼中充滿了動搖，盯著公爵。

就在這時，近處傳來了人的氣息。

「噓！」

隨著一聲極低的警告，他的手臂更緊地纏繞在我的腰間。我不自覺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砰！

一個鬼鬼祟祟探頭朝巷子里張望的追蹤者，被公爵一記重擊，瞬間栽倒在地。

由於精準地擊中了要害，那人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暈死過去。

公爵這才鬆開我的身體，單膝跪地，仔細搜查那個倒地的追蹤者。

他在那男人身上摸索了一番，在看到男人腰間別的短刀時，眯起了眼。

「是認識的人嗎？」

我好奇地蹲下身，盯著那個昏迷男人的臉。至少在我的記憶里，從未見過這副面孔。

見我搖頭，公爵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到底是誰，竟敢……」

「等一下。」

公爵寬大的手掌輕柔地捂住了我的嘴。遠處又傳來了新的腳步聲。

他再次進入了警戒狀態。從聲音判斷，對方似乎有好幾個人。

是剛才那個男人的同夥嗎？

我有些驚慌地仰頭望著他。

緊接著，他從外衣內側拔出了手槍。

「看來，這次真的得用上它了。」

拔出槍的公爵，眼神如同臨戰的軍人一般，迸發出凌厲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