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話

「歡迎光臨！」

吧台後面，酒館老闆站在厚重的原木檯子後，有力地打了個招呼。

儘管天還沒黑，酒館裡已經三三兩兩地坐了些人。

阿德勒公爵步履遲疑，身體里顯然還殘存著微弱的抵抗。

我假裝沒看見，推著公爵的背，讓他坐在正對著老闆的吧台椅上，自己則坐在了他旁邊。

我先下手為強，立刻點了酒。

「兩杯加冰威士忌。」

「好嘞。」

阿德勒公爵瞪大眼睛盯著我。

很快，酒保將酒杯推到了我們面前。就在我伸手去拿玻璃杯時，一隻急促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等、等一下。」

「怎麼了？」

我挑起一邊眉毛看向公爵。

「不能……再次『醉酒滋事』了。」

「噗哈。」

看著阿德勒公爵提起我那份差點被遺忘的前科時，那一臉局促不安的樣子，我不禁笑出聲來。

在那張冰冷的公爵面孔上，此刻竟浮現出一抹不知所措的神色。

「我保證，今天絕對不會再進拘留所了，我發誓。」

我煞有介事地將手掌按在胸口，對著公爵鄭重地做了保證。

雖然他依舊一臉懷疑，但終究還是緩緩鬆開了我的手腕。

我舉起酒杯，對著他拋出了那句經典的台詞。

「那麼，為你的眼眸，乾杯。」

「咳。」

他乾咳了一聲，有些勉強地拿起酒杯，與我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我抿了一口酒，斜眼看向吧台後的老闆，裝作不經意地搭話道。

「看來老闆是接手了原本『斯莫爾』的店面啊？」

「是啊，真是可惜。那位大姐在這兒開了好些年的麵包店呢。」

「看這麵包店說關就關，店面也處理掉了，她是家裡沒親人了嗎？」

「是啊，她一直都是一個人住。而且她肯定不是這一帶的人，雖然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但真的是位非常親切的大姐。」

酒館老闆也露出了惋惜的神情，眉毛耷拉成了八字。我一邊琢磨著他的話，一邊托著下巴思考。

無意間看向公爵，發現他竟然已經把自己那杯酒喝了個精光。

「這麼快就喝完了？要不要再來一……」

「喲呵，我是雙對。這可怎麼好，您的欠債又翻倍了呢。」

對面桌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喧嘩聲。我的話被打斷，不自覺地轉過頭去。

只見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被一群身材魁梧的壯漢圍在中間，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死相。

「唉，二位別往那邊瞧。那幫傢伙是放高利貸的。」

「高利貸？」

「是啊，每次都打著『幫債務人減免債務』的幌子玩撲克，結果卻讓債務越滾越多。」

「那是真的嗎？」

「恐嚇債務人更是家常便飯。偏偏老是跑來我這兒鬧，趕又趕不走，真是……」

老闆連連搖頭。

違反貸款業務法，再加上賭博罪。

我微微皺了下眉，隨後沉著臉，死死盯著那一桌。

「喂，那小妞。看什麼看？找抽嗎？把眼珠子給我挪開。」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那執著的視線，那伙人里的一個男人粗魯地挑釁道。

我依舊沒有移開視線，直勾勾地盯著他。

前世跟這種地痞流氓交手了多少年，怎麼可能被區區一句話嚇到。

見我依舊昂著頭盯著他，那個面相兇狠的男人扭了扭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朝著我們走來。

「哈哈，客、客人。這裡面肯定有誤會，請冷靜……」

酒館老闆局促不安，對著走過來的男人連連擺手阻攔。

面對那虛張聲勢的威脅，見我依然沒有示弱，那男人冷笑一聲，舉起了手。

「現在的年輕姑娘，真是不知死活。」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對方看著我們的打扮，肯定以為我們只是普通平民。如果知道我們是貴族，絕不敢如此放肆。

要不我就裝作沒反應，先挨這一下首發攻擊，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人生如實戰？

到時候要是能給他扣個毆打皇族罪的帽子，肯定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雖然感覺會挺疼的。

我下定決心，緊緊閉上了雙眼。

啪！

就在我以為衝擊會降臨在身上時，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發生。

我悄悄睜開一隻眼，只見那個壯漢的手腕正被一隻寬大的手死死扣住。

緊接著，阿德勒公爵那結實的臂膀微微一轉，那男人的胳膊便軟綿綿地脫了力。

或許是因為猛然隆起的肌肉，公爵的外套被撐得緊繃繃的。

「啊啊啊！」

男人發出一聲慘叫。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

那個渾身橫肉的男人，塊頭足足比阿德勒公爵大了1.5倍。但在公爵面前，他竟然毫無還手之力。

看來，以優異成績從軍事學院畢業的傳聞果然不假。

「輕浮之輩。竟敢對女士動手。」

公爵的聲音冷得讓人毛骨悚然。他看向男人的眼神中，盛滿了輕蔑。

「你小子又是哪根蔥！」

眼見同夥吃癟，坐在桌子那頭的混混們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一個個眼神兇狠。

「毛頭小子，我看你是欠收拾。」

一個從桌邊晃晃悠悠走過來的大塊頭一把揪住了阿德勒公爵的領口。

店老闆剛想上前勸阻，還沒等他的手碰到人，就傳來了一聲巨響。

呼——哐！

公爵反手抓住對方揪他領口的手腕，利用反作用力利落地給了一個過肩摔，將壯漢狠狠摜在了地上。

「嘶——！」

這電光石火般的反擊讓酒館裡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著身材勻稱的俊俏青年，竟然能瞬間干翻好幾個體格健碩的流氓。

我也在一旁看得直眨眼。

唯有阿德勒公爵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躺在地上哀嚎的男人。

那幫放高利貸的混混臉色陰沉得可怕。

「你、你這雜種！」

他們瞬間一擁而上。公爵卻絲毫不慌，動作老練地直擊他們的要害。

糟糕。

要是阿德勒公爵也跟著在那兒扭打，那可就是互毆了！必須現在阻止……！

「住、住手！」

我心裡正喊著，但這分明不是我的聲音。我眨了眨眼，尋找聲音的來源。

只見酒館老闆拼了老命鑽進了那群扭打在一起的男人中間。他那一臉驚恐的表情，顯然是怕這店被砸個稀巴爛。

老闆的亂入讓眾人的動作出現了剎那的停頓，他趁機慌忙喊道。

「請、請稍等片刻！拜託了，求求各位，千萬別在小店動手……」

「滾開！沒你的事！」

還沒消氣的混混們咆哮道。

「既、既然是純爺們兒，不如用堂堂正正的、古典的『決鬥方式』來分出高下如何？」

老闆聲音顫抖地觀察著男人們的眼色。眾人皆是一臉疑惑地看向老闆。

老闆口中那所謂的堂堂正正、古典的決鬥方式——竟然是玩牌。

看著那幫男人迅速在桌上鋪開場子，開始分發撲克牌，我驚得張大了嘴。

老實說，我做夢也沒想到公爵竟然會答應這種荒唐的提議。本以為公爵會斷然拒絕，結果他顯然是中了那個大鬍子的激將法。

「呵，像這種毛頭小子，怕是連牌都不知道怎麼摸吧。」

大概是被這話激怒了，公爵竟然主動坐在了酒館那張破爛的椅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杯加冰威士忌上頭了，現在的公爵比平時要激進得多。

行，那也罷了。

我站在公爵身邊，雙臂交叉，一臉不悅地踢著腳尖。

「您這是在幹什麼呀？都在狂輸啊！」

我不自覺地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急切地數落道。

老實說，看公爵剛才那副氣宇軒昂的樣子，我還以為他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呢。畢竟玩撲克也算是貴族們常見的消遣。

可結果……他玩得簡直爛透了。真的是爛透了。

不是，明明長了一張無懈可擊的「撲克臉」，怎麼手氣就這麼臭呢！

「……在軍事學院，玩牌是要受重處分的。」

阿德勒公爵一臉尷尬地吐露了真相。他低聲向我坦白時，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西紅柿。

「您知道剛才您的表已經被那傢伙贏走了嗎？」

我瞪著眼，眼睜睜看著公爵手上那塊明晃晃的高級錶轉到了那個大鬍子手裡。

照這樣下去，公爵怕是要只穿著內褲回家了。

我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哈哈哈！這次是順子！看來這位大哥全身上下只剩下這身衣服可以輸了啊。」

肥頭大耳的男人嗤笑著，對著我們冷嘲熱諷。

「您還有什麼能拿出來的籌碼嗎？」

公爵那雙帶著幾分渴求的藍色眸子望向了我。我對著他狠狠地瞪了一眼。

輸成這樣了居然還想繼續？

我懂了，這眼神我見過。

以前我調查過的那些賭徒，眼神跟現在的他一模一樣。

我深深嘆了口氣，餘光瞥見縮在酒館角落發抖的那個男人。

剛才還是那幫人獵物的那個臉頰深凹的男人，此時正眨巴著眼望著這邊。

真可憐，竟然被這幫雜碎給纏上了。

我覺得不能再坐視不管了，於是擼起了袖子，一把將公爵擠到一邊，大剌剌地坐在了桌前。

「您可以讓位了。我們隊換人上場。」

桌子周圍的男人全都一臉錯愕地盯著我。

「哈哈哈，大哥！你居然連自己的小情人都搬出來了？」

「小妞，你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本錢嗎？」

面對那充滿嘲弄的譏笑，阿德勒公爵的下巴綳得緊緊的。

我抬手示意那幫起鬨的男人閉嘴。隨後，啪地一聲，將瑪莎之前幫我別在胸口的藍寶石胸針拍在了桌上。

看著那件價值不菲的首飾，混混們貪婪地舔了舔嘴唇。

我對著他們微笑。

「那麼，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