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那是自然，多說我都怕公爵大人聽膩了。公爵大人的魅力簡直無窮無盡。」

面對那個似乎又在懷疑我的公爵，我再次搬出了那套復讀機般的回答。同時，我還沒忘記投射出那一副絕無虛言、亮晶晶的真誠眼神。

阿德勒公爵聽完我的回答，微微歪了歪頭，隨後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條斯理地疊起了腿。

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在他那雙長腿交疊時，恰好碰到了我那隱藏在繁複裙擺下的腿。

「……！」

為了避開公爵的腿，我拚命把屁股往椅背後面挪。

然而，公爵那雙長腿卻步步緊逼，不斷向我這邊擠過來。每當此時，我只能更努力地蜷縮起雙腿。

「唔。」

我不禁低聲輕哼。

不知不覺間，我在馬車裡已經變成了一個縮手縮腳的姿勢，而他卻舒舒服服地伸長著腿。

「……？」

這難道是某種新型的心理博弈？還是在抗議我剛才敷衍他的那些場面話？

我心裡頓時升起一陣無名火，狠狠地瞪著公爵。

面對我的視線，他像是在嘲笑我一般，嘴角划過一道長長的弧度。

「有話想說嗎？」

我想說的話可多了。但我強壓下怒火，再次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沒有，公爵大人。我只是太喜歡您了，才忍不住盯著看。」

公爵回敬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隨後便轉過頭去，閉目養神。

莫斯頓伯爵是一位在帝國軍中身居高位的顯赫貴族。莫斯頓伯爵府也如同他的權勢一般，宏偉壯觀。

理所當然地，他那獨生愛女——莫斯頓千金的成年禮舞會也辦得異常盛大。

除了皇室成員外，就連那位若非重大活動極少在首都露面的北境大公——基利安，也赫然在出席名單之列。

當我挽著阿德勒公爵的手臂步入舉辦舞會的大宴會廳時，原本嘈雜喧鬧的會場瞬間變得一片死寂。

緊接著，會場內又充滿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想必大家都在談論我們這段門不當戶不對的婚約。

『帝國第一新郎人選與潑辣皇女。』

這確實是個極佳的茶餘飯後談資。

雖然我並不在乎這些流言蜚語，但被陌生人用那種審視間諜般的目光掃來掃去，感覺確實不太愉快。

我不經意間看向身旁，發現公爵的表情也微微僵硬了。

想必他以前在社交場合收到的都是充滿憧憬的目光，如今卻要承受這種非議，難免會感到不適。畢竟他是個極其看重體面的人。

環顧宴會廳，貴婦人們正搖著華麗的羽扇互相寒暄，紳士們則端著雞尾酒閑聊。

在這種幾乎沒有熟人的地方，我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

我偷偷瞥了眼阿德勒公爵。心想他作為社交場的老手，或許能帶帶我。

然而他似乎在沉思著什麼，只是沉默地站著。

這時，一名打扮極其奢華的青年滿臉欣喜地走過來搭話。

「阿德勒公爵！真沒想到會在成年禮舞會上見到你。好久不見啊。」

「布雷蓋小侯爵。」

阿德勒公爵只是傲慢地向他微微頷首示意。

我直視著這位被稱為布雷蓋小侯爵的男人。

一張油頭粉面的臉，並不是那種讓人心生好感的長相。他在我查閱過的貴族名錄中出現過。

據說他從軍事學院畢業後在帝國軍立下了赫赫戰功，目前在科爾蒂納擔任指揮官。

「啊呀，夏洛特皇女殿下。今天差點都沒認出您來，因為您穿得和往常在舞會上見到的模樣截然不同。真沒想到殿下竟然也會穿這種端莊的服飾。」

布雷蓋臉不紅心不跳地寒暄著，語氣里滿是嘲諷。

公爵的下巴微微揚起。

「我想從現在起拓寬一下對禮裙的品味。感謝您的關心，布雷蓋小侯爵。」

我泰然自若地回懟。因為從大家之前對我的態度來看，小侯爵這種反應已經算是在預料之中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可不是那種會帶舞伴出席這種派對的人……看來和殿下訂婚後，他變了不少呢？啊，請別見外，阿德勒公爵是我的軍校同期。」

「是啊，公爵大人是個非常體貼入微的人，自然能包容這些『不見外』的態度。即便對方是個地位低下且狂妄自大的人。」

我語帶鋒芒地回敬了一句，同時嫣然一笑。

布雷蓋的臉色僵了僵，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油滑的嗓音。

「那麼，請允許我借用阿德勒公爵一會兒。畢竟他極少在社交界露面，大家對他可是好奇得很。您應該能理解吧？」

他朝我眨了眨眼。遠處一群年輕貴族正關注著這邊。他們用不悅的目光打量著我，竊竊私語。

既然是引薦，明明可以帶上舞伴一起，他卻偏偏要單獨帶走公爵，這事兒挺滑稽的。或許是故意想把阿德勒公爵和我隔離開。

我輕輕嘆了口氣。公爵身邊的人大概都很不滿他被迫和我這種惡女訂婚吧。但我還是爽快地點了點頭。就算我拒絕，公爵也不會乖乖留下。我不想在這種事上做無謂的糾纏。

「好啊，請便。」

「噢，如果早知道殿下是這麼好說話的人，當初我就該向殿下求婚了。就是在皇帝陛下到處尋找願意『自發』與殿下議婚的貴族時。哈哈。」

言外之意就是，沒有任何人想『自發地』向我求婚。這是用讚美包裝起來的巧妙嘲諷。

如果換做以前的夏洛，肯定會當場大發雷霆，而這樣一來，『夏洛特皇女即便聽到讚美也會撒潑』的惡名就又會多出一條。我不禁在想，或許把夏洛變成惡女的，正是這些周圍的人。

「可惜您晚了一步呢。」

我只是勾起嘴角回了一句。聽到我的回答，不知為何，公爵的眉毛微微抖動了一下。他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麼。

「哈哈！那我就先失禮了。」

然而還沒等公爵開口，布雷蓋便親昵地摟住公爵的肩膀，帶著他走向了另一邊。

兩人離開後，我環顧了一圈宴會廳。宏大的宴會廳內擠滿了人，到處都是盛裝打扮、談笑風生的貴族。

『大家都在一起呢。』

宴會廳的正中央，卡米拉正散發著她那引人注目的存在感。人們為了能在她面前露個臉，爭先恐後地簇擁在她周圍。

作為今天的主角，瑪麗·莫斯頓身邊也是賓客盈門。

甚至連阿德勒公爵身邊也圍滿了貴族千金。離我走開還不到五分鐘，那些原本在我身邊時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現在都涌了上去。

他憑藉高挑的身姿和耀眼的金髮，在人群中極易辨認。在那聳立的肩膀下，各色名媛華麗的髮飾正閃爍著光芒。

在這巨大的派對現場，唯獨我是一個人。會場里沒有任何人對我感興趣。

或許，在忽視、孤獨和眾人的冷落中長大的夏洛，其處境至今未曾改變。

也許正因為這樣，以前的夏洛才會穿那種想博取關注的禮裙吧？

畢竟，連她那個甚至賭命求嫁的男人，都把她當透明人看待。

我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苦澀的自嘲。

明明才附身在夏洛身上活了幾個星期，我似乎已經對她產生了幾分憐惜。

隨著心情的變化，我深吸了一口氣，各種香水味混雜在一起的濃郁香氣湧入肺部。不知為何，我覺得宴會廳里的空氣變得沉重壓抑。為了甩掉這份莫名的鬱悶，我使勁搖了搖頭。

說到底，沒人理我反而是一件好事。因為我來這裡是有別的任務的。

我悄悄離開了大廳。

背對著大宴會廳透出的燈火，我快步走在伯爵府昏暗的長廊上。

然而，還沒走多遠，前方就傳來了沉重的皮鞋踏地聲。

一個巨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了過來。在那陰影覆蓋住我的頭頂時，我緩緩抬起了眼帘。

在確認對方身份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基利安……大公？」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只在傳聞中聽過的男人。他似乎是從北境趕來，稍晚才抵達伯爵府。

黑色的髮絲配上猩紅的瞳孔，近看這位基利安大公，是一個比想像中還要犀利的美男子。

充滿男性力量感的堅毅下頜線，以及那濃密且讓側臉輪廓顯得極具立體感的眉毛，都令人印象深刻。

難怪以前的夏洛會對他如此痴迷。

我不自覺地盯著這個傳說中夏洛深愛過的基利安。

察覺到我的視線，基利安那猩紅的瞳孔中掠過一絲厭惡。他似乎對在宴會廳空曠的長廊見到我感到非常不滿，整張臉瞬間垮了下來。

「該死。」

他低聲吐出一句類似自言自語的咒罵，隨即猛地轉過身去。

天哪。

雖然不是沒預料到這種情況，但當面聽到這種髒話，我還是覺得有些委屈。

明明我還沒對他做什麼。難道以前的夏洛一直都是這種待遇嗎？

說到底，夏洛淪為眾人的笑柄，基利安功不可沒。

這是我附身後，綜合瑪莎的情報和我所經歷的種種情況得出的結論。

儘管她是個沒有任何實權的草包皇女，但礙於皇室身份，原本沒人敢公然蔑視或羞辱她。但自從夏洛愛上基利安之後，情況就變了。

這位對皇室毫無所求的北境基利安大公，對於糾纏自己的夏洛，公開羞辱起來從不手軟。

他在社交場合無視夏洛的問候，扔掉她送的禮物，冷言冷語。

可夏洛卻依然卑微地向基利安乞求愛意。

當然，父皇對這位北境的霸主基利安也未加任何制止。

這種氛圍很快便蔓延到了整個社交界。

貴族們開始像剛才的『布雷蓋小侯爵』那樣，巧妙地嘲諷夏洛，把她當成笑料。

甚至連夏洛在面對他們的暗諷而撒潑的樣子，都被他們當成消遣的談資。

我心中突然燃起了一團無名的怒火。

此前每當遭遇人們對夏洛的態度時，我都覺得自己是在冷眼旁觀。

可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不再將自己與夏洛分離開，而是接受了她就是『我』的事實。

所以，哪怕只針對這個男人，我也想為夏洛，不，為我奪回一點名譽。

真正的夏洛不是因為太愛他，甚至鬧絕食鬧到送命了嗎？

可這個男人，真的值得她那樣做嗎？

「基利安大公，這種對待帝國皇女的態度，未免也太失禮了吧。」

我對著那個轉過身的背影，發出了冰冷的聲音。

剎那間，我們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被拉緊到了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