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遠離傷痕 (2)

從一大早開始副社長辦公室前就擠滿了人。十幾名員工散落在各處等待著門開。

像背誦禱文一樣嘟嘟囔囔背誦發表內容的人，緊緊皺著眉頭陷入沉思的人，像要擺脫焦急一樣活動身體的人，真的畫十字祈禱的人……還有像珍妮和阿梅莉一樣抱在一起的人們。

「別緊張。會做得很好的。知道了吧？」

珍妮拍著她的背耳語道。

「妳解釋得也好，又聰明肯定是第一名。副社長看好妳都是有理由的嘛！」

阿梅莉默默點了點頭但臉已經煞白了。

「早上好！」

恰好帕斯卡·默爾索的秘書撥開人們的肩膀出現，原本喧鬧的氣氛更加僵硬了。

「只有今天參加發表的員工進來！其他人回到工作崗位！」

緊閉的副社長辦公室門向兩邊敞開了。

員工們板著臉一個個消失在裡面，被珍妮推著背的阿梅莉也像走在冰上一樣邁出了顫抖的步伐。

「阿梅莉，加油！」

勉強點了點頭的阿梅莉慢慢走進了辦公室內。鋪著紅色地毯掛著椰子盆栽和巨大肖像畫的室內比去年看到的更加華麗了。

然而阿梅莉的視線只被吸引到了辦公室中央。

她輕輕咬著嘴唇瞪著放在帕斯卡·默爾索書桌前的長桌，和那一字排開的十個櫥窗模型。

不知是不是為了追求戲劇性效果模型全都蓋著白布，但阿梅莉光看輪廓就能找出放在左邊第二個的自己的東西。

冷靜點，冷靜點。其他人也都是第一次。

反覆念叨著平復心情的阿梅莉看到帕斯卡·默爾索大步走進來趕緊退到了一邊。

「來，大家都請坐。馬上就要開始了。」

包括阿梅莉在內的十名志願者畏畏縮縮地找座位坐下了。

和對上視線的兩三個人尷尬地用眼神打了招呼，阿梅莉迅速觀察了員工們的面孔。雖然不太了解其他部門的員工，但至少能認出銷售部門的人。

怎麼會這樣。

聚集的全是精通百貨公司運作、資歷深厚的員工。剃鬚刀櫃檯的紳士讓·皮埃爾，背帶賣場的布里耶先生，蕾絲櫃檯的埃拉夫人……

阿梅莉用不安的眼神看著他們，然後把視線轉向了蓋著白布的模型。沒關係。製作這種東西的經驗大家肯定都是第一次……

像積食了一樣心口發緊。必須無論如何戰勝這種緊張感。否則在人們面前臉變得通紅可能會用像山羊一樣的聲音說話。

阿梅莉挺直腰板深吸了一口氣。這段時間的努力不能白費。不是努力到只要張嘴台詞就會自動蹦出來了嗎。

「大家好，我是絲綢賣場的阿梅莉·加尼埃。今天我準備的設計是……」

阿梅莉小聲動著嘴唇開始嘟嘟囔囔背誦念叨了無數遍的問候語。

拉椅子的聲音，鐘錶巨大的滴答聲，某人喧鬧地吸鼻子的聲音總是擾亂精神……

當，當，當，當，當……

上午十點。掛鐘響的聲音就像在敲打心臟一樣。空氣像要爆炸一樣緊繃，人們的沉默更加沉重地沉澱下來。

把臉色蒼白的十名員工晾在一邊泰然自若處理雜務的帕斯卡終於站了起來。

「沒時間了快點進行吧。用抽籤決定第一個發表者。」

他拿起了放在桌子一角的小銀盤。不知是不是提前做好了簽，小紙條堆得滿滿的。

在副社長的指尖下紙條發出沙沙聲展開了。

「誠實的布里耶先生。是在背帶賣場長期連續工作的員工吧。快出來吧。」

看眼色起身的布里耶走到了中央。在他戴上夾鼻眼鏡捋了幾次禿頂準備發表期間，帕斯卡找到貼著布里耶名牌的模型一下子揭開了白布。

「噢！」

伴隨著副社長的感嘆阿梅莉的眼睛也瞪圓了。什麼啊？到底怎麼做出那種東西的？

布里耶拿來的模型是連小玻璃板模型都具備完善的，櫥窗的縮小版。帕斯卡非常滿意地笑了。

「真是有藝術感啊。好。非常好。但是櫥窗模型像樣不代表內容也優秀，得觀察一下才知道吧。來讓我驚訝一下試試。」

布里耶先生乾咳一聲從口袋裡拿出了小卡片。似乎在巴掌大的卡片上整理了要發表的內容。

我為什麼沒想到那種辦法呢……？

阿梅莉緊緊抓住了手裡破破爛爛的紙片。我要是也像那位一樣準備了卡片就好了。

拿著整齊寫在挺括高級紙張上劇本的布里耶先生流暢地開始了第一個問候。簡直就像『主持人』一樣熟練的樣子。

「大家應該都有慶祝聖誕和家人分享溫暖晚餐的記憶。無論餐桌豐盛還是不豐盛，反正那段時間裡蘊含著與家人的回憶。」

抱著胳膊聽的帕斯卡·默爾索像接受一樣點了點頭。布里耶像流水一樣繼續發表。

「我們蒙舒百貨公司的顧客們在聖誕節做什麼呢？去教堂做彌撒，來百貨公司買給家人的禮物。所以當然櫥窗的主題應該是『家庭』吧。」

「很好。」

布里耶繼續指出了聖誕節和家庭活動的相互關係。講述了從年幼孫子和年輕父母，到祖父母所有人都融為一體的聖誕喜悅。

家庭？

難道我定錯主題了嗎？

阿梅莉感覺要被湧來的緊張感窒息了。明知輪到自己的順序臨近了卻很難平復心情。

定錯主題的想法逐漸變成了確信。布里耶先生的作品發表結束後其他參與者也繼續發表了以『家庭』為主題的內容。只是存在些許變奏而已。

聖誕節的晚餐桌，家人圍坐的壁爐，彩色玻璃，馬槽，打開降臨節日曆的孩子們……

就像約好了一樣主題全都是『家庭』，在座的任何人都沒露出尷尬的神色。只是像理所當然一樣點著頭表示共鳴而已。

阿梅莉變得不自在了。感到尷尬的似乎只有自己。連聽說度過了艱難童年的帕斯卡中間都發出了愉快的反應。

阿梅莉記憶中童年時期的聖誕節是蹲在餐廳後面嘗一口小蛋糕塊，或者用客人給的小費買糖果吃的日子。

路易叔叔找來救出阿梅莉之後在南特過了兩次聖誕節。

和叔叔家人一起第一次像樣迎接的聖誕節雖然幸福但同時也是噩夢。明明沒人給眼色卻無端心裡不舒服病了一整夜。

擔心自己是否有資格享受這種過分的幸福，會不會又被送到哪裡去而不安，不想剩下多米尼克嬸嬸做的食物結果嚴重積食了。

第二次聖誕節很完美。

為了叔叔和嬸嬸買了禮物，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完全享受喜悅的聖誕。即便那樣當時，溫暖溫馨的氣氛不知為何覺得困難有負擔。

阿梅莉被無法形容的感情包圍在被子里屏住呼吸哭了。然後下定決心離開家當女僕。

那年之後過了很久同樣的聖誕節。擺好為了比謝家平安夜的慶祝晚宴，處境相似的女僕和男僕們聚在餐廳吃喝吵鬧著玩。

回想起來去年的聖誕節也在歌劇院哭了……開心的日子也沒能享受哭著度過真是愚蠢啊。

阿梅莉用力緊緊抓住了裙子。

現在她身邊有奧利維耶。一直空虛的內心終於找到了安定感到被幸福填滿。

所以現在並不是要責怪過去的事。也認知到拋開無法改變的過去前進是她的作業。

但是像現在這樣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想起『家庭』為中心主題時只有她一個人無法共鳴……沒辦法很痛。

匱乏。因為對我來說不存在，沒經歷過所以連想都想不到的點。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傷口突然引起了疼痛。

「……下一個，阿梅莉·加尼埃。」

從思緒中醒來的阿梅莉猛地抬起頭。副社長向她溫柔地微笑了。

「來，看看阿梅莉·加尼埃小姐提交的東西吧。雖然是在這裡年紀最小但在絲綢賣場表現出色的員工。」

剛說完帕斯卡·默爾索就掀起了布。

怎麼辦。

實在無法正視自己做的東西，阿梅莉緊緊閉上了眼睛。耳朵嗡嗡作響沉重的寂靜縈繞。

有人短嘆了一聲。

「……哈，」

心臟墜落。也聽到了有人低聲嘟囔『哎呀』的聲音。連發表期間一直吸鼻子的旁邊座位男人也安靜了。阿梅莉的臉頰發燙。

「嗯，加尼埃小姐？」

阿梅莉好不容易抬起了頭。帕斯卡·默爾索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是表現了什麼呢？」

「我……」

猶豫的阿梅莉小聲開了口。

「表現了兩個人的……相遇和喜悅。」

聲音像鑽進去了。覺得完全搞錯了主題。靜靜看著她的帕斯卡·默爾索透過銀邊眼鏡簡短評價道。

「這個有點遺憾啊。雖然我們都知道阿梅莉小姐正在熱戀的事實。是不是太個人的主題了。」

先發表完的員工之間爆發出了笑聲。副社長用多少有些冷淡的聲音補充道。

「研究不足啊，加尼埃小姐。雖然獨創的想法隨時歡迎，但畢竟是聖誕節還是觸動傳統感性比較好吧。」

阿梅莉的頭深深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