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 156 · 奧利維耶·當皮埃爾向女僕求婚了! 101-120
episode 116
在森嚴的警備中,葬禮彌撒先開始了。
這是在大眾像雲一樣湧來的國民追悼會之前,只由家人和非常親近的熟人舉行的非公開葬禮。
但是當皮埃爾家剩下的遺屬只有奧利維耶一個人,所以還沒被追悼人群填滿的巨大大教堂看起來非常空蕩。
幾個記不清什麼時候見過的遠房親戚正一臉生疏地跟著唱聖歌,他的身邊坐著無論如何都固執地主張自己也是家人的蒙索和雅克·貝爾弗雷、阿曼德這樣的狐朋狗友。
另一邊的座位由羅貝爾管家為首的當皮埃爾家傭人們填滿。
而且本該出現在這裡的樊尚·卡諾,像翻手掌一樣改變態度沒有參加葬禮。
就像奧利維耶有亨利一樣,樊尚也是從埃莉諾的秘書開始自然而然步入政界的。雖然後來獨立了,但他實際上一直過著和當皮埃爾家家臣無異的生活。
即便如此,埃莉諾一去世他就改變了立場。
表面上是『最近收到殺人威脅難以出門』這種借口,但這實際上是和當皮埃爾家露骨劃清界限的行為。
繼樊尚之後,站在他那邊的幾位改革派重量級議員也通報了『缺席國民追悼會』的消息。果然借口也是『恐襲』……
「真是一群沒義氣的人。再怎麼說長輩去世了,葬禮和追悼會總該來吧。當初真的是人嗎?」
雖然亨利咬牙切齒,但奧利維耶保持沉默。本來像一家人一樣笑著相處,一旦不合瞬間變成敵人的不就是政治嗎。
有時候奧利維耶也覺得樊尚·卡諾挺厲害的。看著他在埃莉諾身邊像嘴裡的舌頭一樣討好的樣子,有時候會想權力到底是什麼讓他那樣阿諛奉承……
還以為這次也會那副厚臉皮帶著虛偽的笑容闖進來,看來他是連那都做不到程度地討厭祖母啊。
奧利維耶突然想起了蒙索說的『找找別的路』的話。
正如他所說,奧利維耶正逐漸陷入矛盾之中。和表裡不一的政客們混在一起很痛苦,人們總是對自己寄予過高的期望也很有負擔。
但是現在不能放棄。
偶爾想起和阿梅莉的初次相遇,就會因為抱歉和羞愧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
輕易把她當成女僕卷進來的事。覺得給了錢付出了代價就沒關係而輕率思考的事。和約定的內容不同把她豎在貴族面前求婚的瞬間。在南特傷害阿梅莉家人的那天……
所有那些瞬間對他來說都感覺像是永遠要償還的原罪。所以作為政治家感受到的負擔和重量,他也認為那是自己該獨自承擔的事。
在人前遊說的時候,就想像阿梅莉就在其中。如果想成是對阿梅莉的承諾,就會稍微少一點難為情。
那樣自己大聲嚷嚷的公約就不像政治家茫然的謊言,也不像為了拉票隨便胡說的廢話。
雖然依然覺得自己不是搞大政治的料……
奧利維耶靜靜注視著放在祭壇前的埃莉諾·當皮埃爾的棺材。
祖母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為了什麼走上這條路的呢?如果是想改變腐朽世界的純粹意圖,為什麼隨著年齡增長變節了呢。為什麼過著追逐物質、被貪慾蒙蔽雙眼的生活呢。
本來就沒就這種事真摯地對話過。因為不是能圓滿對話的關係所以理所當然。但是如果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是不是該問一次呢。
顛覆世界的偉大革命女性正在埃讓最昂貴豪華的棺材裡,被花飾掩埋著。
在奧利維耶靜靜注視那棺材的時候,主持彌撒的大主教正通過講道確信亡者去了天國。
「現在長眠的主的子女埃莉諾一定會在主的懷抱中找到天國的安息……」
大概聽著那好聽的辭藻,奧利維耶想起了在南特大聲尖叫的祖母。那個粉碎撕裂了奧利維耶第一次珍惜的一切的日子。
〈哪有主人覺得養的狗漂亮就跟狗搞在一起的?〉
那一瞬間和祖母的關係跨過了無法挽回的河流。實在無法原諒。
當初就沒期待過許可,但至少不應該在她和她家人面前說那種話……
思緒自然流淌,想起了祖母咽氣的瞬間。
〈我只是想看看阿梅莉是不是安全過得好而已。〉
奧利維耶那麼說了,但祖母全身瑟瑟發抖大聲尖叫。『每次只給我帶來失望的傢伙』,『謊話連篇無法相信!』『好不容易剛站穩腳跟為什麼要讓那個卑賤的丫頭抓你的腳踝』,『就算我死了也不能允許你們倆』……
然後真的幾分鐘後就倒下了。
說著死也不能允許,就那樣去世了。就像真的下定決心要用死亡把他們分開一樣。就像要把孫子推向罪惡感的深淵讓他發瘋一樣。
該死的。讓我怎麼辦……
他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放在祭壇前的棺材。悲傷、憤怒、罪惡感,所有感情混雜在一起擾亂著心神。
「少爺,起來吧。」
就在眼眶猛地發熱的瞬間,亨利抓住了奧利維耶的手臂。是關上棺蓋前最後告別的時間了。
「……」
發出一聲淺嘆整理好西裝的奧利維耶慢慢走過去站在了棺材前。
被華麗的花朵包圍,亡者帶著蒼白的臉像睡著一樣躺著。心情複雜地低頭看著那張臉的奧利維耶慢慢彎下腰在祖母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最後告別啊。說什麼好呢。
『……就那麼討厭嗎?』
已經閉上眼的祖母沒有回答。
雖然有那麼一瞬間希望祖母哪怕現在也能猛地跳起來打我一耳光罵我這瘋狗崽子……
『……即使這樣我也不能放棄。』
事到如今才覺得,自己最像祖母。不計後果的暴脾氣,固執頑固的態度。一旦認準了就絕不放棄的性情。
『……如果不這樣互相痛苦折磨,您能允許該多好啊。』
雖然不知道祖母去的地方是天國還是哪裡,但肯定現在也在對孫子破口大罵。奧利維耶如此確信。
『……別原諒我,盡情恨我吧。』
奧利維耶掃了一下祖母冰涼的額頭退後了。留下的所謂最後告別直到最後都是這副德行。
他大步走回去坐回了原位。
至死反對的祖母,死也要見面的孫子。自己想也覺得真夠噁心狠毒的,但沒辦法。
因為自己剩下的只有阿梅莉了。
奧利維耶帶著苦澀的表情看著身後延續的告別隊伍。管家羅貝爾正在棺材前啜泣。
擠滿到入口的大教堂比起追悼會更像是在舉行復活節活動一樣擁擠。
戴著黑色面紗帽子,穿著領口一直扣到脖子的襯衫的阿梅莉小心翼翼地在教堂里探頭探腦。
「慢慢進去看了再回來。我會坐在這裡的。」
恩里克一臉不爽地一屁股坐在了教堂旁邊的台階上。似乎本來就沒打算弔唁。
「恩里克,你走吧。」
雖然阿梅莉再次囑咐,但恩里克只是拿出速寫本揮了揮手。意思是就算很久也會等,放心去吧。
把他留在那裡,阿梅莉擠過人群走進了教堂。
沉重回響的管風琴聲和祭壇前燃燒的刺鼻香氣,還有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場內一片混亂。
「一般弔唁這邊走,一般弔唁這邊走,一般弔唁……」
塊頭很大像熊一樣的警衛撥開人群引導他們去該去的地方。
亡者的棺材和遺屬所在的那個前面依然遙不可及,阿梅莉連好好找奧利維耶的空隙都沒有就被人群捲走了。
被推來推去最終到達的地方是小獻花台前。人們放下花,點上蠟燭默哀。阿梅莉作為普通市民能表達哀悼之意的地方似乎只有這裡。
阿梅莉帶著迫切的表情抓住了看起來淳樸的警衛的手臂。
「那個,請問。不能向遺屬行禮嗎?」
「一般弔唁客不可向遺屬行禮。」
「可是那些人都在往前走啊。」
她指著穿過警衛向前走的那些女人。看穿著好禮服成群結隊進去的樣子,像是貴族家的小姐們。
「啊,那些位是。」
警衛一臉為難地開始向阿梅莉解釋。說那些位是和當皮埃爾家有直接緣分的貴族家族,所以只能讓路。
即便如此,似乎對擋住眼淚汪汪的小姐感到很抱歉,壓低聲音悄悄耳語道。
「因為改革派議員們正收到殺人威脅。今天早上樊尚·卡諾議員也收到了威脅信。」
阿梅莉猛地僵住了。殺人威脅。
似乎理解為阿梅莉接受了他的話,警衛用頗為親切的語氣再次劃清界限,說雖然她看起來不像是危險人物,但原則就是原則。
「……好的,我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阿梅莉緊緊咬住了嘴唇。她在獻花台放上花點亮蠟燭放上去後,再次混入弔唁客中站在大教堂的柱子後面佔了個位置。
瞬間,隱約看到從祭壇盡頭那邊有個比別人高出一頭的男人大步穿過教堂。
奧利維耶……
阿梅莉的眼睛波動起來。梳得整整齊齊的金髮在大教堂神秘的光暈中閃爍。高個子,無論在哪裡都邁著大步走路的堂堂正正的步伐。筆直的姿勢和寬闊的肩膀。確信是奧利維耶。
想看臉但看不清表情。站在阿梅莉前面的人動來動去總是擋住他的樣子。
不知不覺緊緊握住雙手的阿梅莉左右轉頭急切地用眼睛追逐著他的身影。距離太遠讓人焦急。
下一瞬間,擋在阿梅莉前面的人散開,遮擋奧利維耶的視野稍微開闊了一些。
哪裡,哪裡……
她抓著柱子踮起腳尖勉強保持平衡,看著遙遠處的奧利維耶。
終於看清他了。穿著黑色西裝一絲不苟的整潔裝扮。
然而看到那張臉的瞬間,阿梅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奧利維耶比她想像的還要疲憊憔悴得多。
臉像白紙一樣煞白,強顏歡笑的臉極其消瘦乾枯。每當他疲憊地緊緊閉上眼睛時,連在這裡都能察覺到隨行人員的緊張。
……很累啊。
雖然想立刻衝上前去,但明明在一個空間里卻無法觸及他。她只是像這個無數人群中微不足道的一個點一樣混在其中。
在她躲在柱子後面焦急的時候,剛才推開警衛走上前的貴族小姐們走向了奧利維耶。
並不怎麼悲傷的女人們親密地向奧利維耶打招呼,抓著他的手和胳膊低聲說著安慰的話。
奧利維耶回應她們,帶著禮節性的微笑點頭的樣子在阿梅莉眼中也清晰可見。
很快更多的人包圍了他的周圍。請求握手,拍著肩膀和胳膊。有幾個乾脆擁抱拍著背。
阿梅莉只能站在柱子旁,無力地看著這所有過程。
我也想靠近……想抱抱他。
阿梅莉一邊努力控制崩潰的心,一邊平復著湧上來的憤怒,想了又想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站在奧利維耶身邊。
這不是真的。這樣下去真的不行。
有什麼地方錯了。
阿梅莉緊緊咬住嘴唇,久久地把依然遙不可及的他裝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