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6

這是不可能的事。

僅僅一晚已經是足夠的回憶了。可是要和他一起度過幾個月？甚至還是在南特？阿梅莉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承受。

「那個……」

阿梅莉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仔細回味著剛才聽到的話。

「也就是說公爵大人的意思是，祖母凍結了您的賬戶，連原本打算入住的家族別墅也偷偷賣掉了是吧？而您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退掉了埃讓的公寓，甚至把傭人們也都……」

「嗯，給了帶薪休假讓他們走了。」

奧利維耶揚了揚下巴，輕鬆地接過話茬。那語氣極其平常，彷彿篤定反正你會收留我，所以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沒有一絲憂慮、依然開朗的臉。阿梅莉獃獃地仰望著那張毫無陰霾的面孔，頓時感到渾身無力。

「為什麼偏偏是南特……」

剛才還飄在雲端的阿梅莉逐漸回到了現實。自己隨口吹噓的關於南特的話竟然造成了這種結果。

「但是那裡……對您來說一切都會很不方便的……」

這個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毫無對策的少爺該如何是好啊。除了埃讓之外，這個國家的『真正』鄉村生活水平極其慘淡。

到底該從哪裡開始、怎麼讓他理解那裡其實更接近於幾個世紀前停滯不前的貧窮中世紀城市呢？

「在南特，想找幹活的人也很難……」

「阿梅莉·加尼埃。這事就這麼定了。」

小公爵的眼神稍微變冷了一些。

「剩下的我會看著辦。」

最終，那種身居高位的貴族特有的高壓語氣還是蹦了出來。阿梅莉不得不閉上了嘴。

她暫時忘記了。這個男人是那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當皮埃爾家少爺的事實。事到如今，無論阿梅莉說什麼，他都絕對不會改變主意。

「別再推開我了。」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別說什麼公爵大人能不能來這種地方之類的廢話。那個由我來判斷。」

輕嘆一聲的奧利維耶補充道。

「還有如果妳是擔心我會住在妳家，那絕對不會……」

「是的，我很擔心。」

阿梅莉低下了頭。因為無端湧上來的委屈，稍微有些急躁的話脫口而出。

「孩子們一大堆，整天吵吵鬧鬧的，到了晚上風颳得很厲害，窗戶還會哐當哐當作響。吃的東西也不夠，僅僅只能糊口度日。所以……所以……」

聲音越來越小。

「請別來，公爵大人。南特不是公爵大人想像的那種地方。」

阿梅莉又一次緊緊抓住了衣角。磨損的裙擺已經被幾次用力抓捏得皺皺巴巴。

「阿梅莉。我別無選擇。」

一聲溫柔的嘆息散落在深深低著頭的阿梅莉頭頂。

「妳不是說也有出租的房子嗎？只要付夠錢總會有住處的。而且最重要的是……」

稍微停頓了一下的奧利維耶補充道。

「如果和妳一起度過夏天，我想會非常有趣。我對其他地方沒興趣。僅此而已。」

阿梅莉突然想哭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現在是公然在勾引我嗎？用甜言蜜語把人心迷得暈頭轉向，然後一旦抽身離去，那時的我……

「不過話說回來。」

一直用平靜目光注視著阿梅莉的奧利維耶突然輕笑了一聲。

「比起只有一個房間，妳好像更討厭我要去妳故鄉這件事啊。沒聽錯吧？妳和我共處一室沒關係嗎？」

「當然……沒關係才怪。」

阿梅莉的臉漲得通紅。

「別擔心。阿梅莉。這是不可避免的情況。」

儘管如此，依然感到不安的阿梅莉·加尼埃焦躁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指。

「……」

始終面帶微笑的奧利維耶嘴角微微上揚。阿梅莉·加尼埃，還真是可愛。

說祖母凍結了賬戶沒錢、別墅賣了沒地方去，這話半真半假。怎麼可能只有一個賬戶？甚至保險柜里現金都堆積如山。

只是……

〈少爺，別墅管理員發來電報說……〉

自從通過亨利得知祖母賣掉了南部別墅的事實後，他的心情就很難平靜下來。

那是什麼地方，怎麼能跟我一句商量都沒有……

〈亨利。取消酒店預訂。〉

〈那您去哪兒？〉

都二十三歲了還逃不出祖母的手掌心，一想到最終落得這般田地，火氣就蹭蹭往上冒。再也不想當那個乖乖聽話的孫子了。

〈我要跟著阿梅莉·加尼埃走。〉

整個夏天都打算窩在祖母找不到的窮鄉僻壤里。當然如果把阿梅莉的同事們抓來拷問一番很快就會暴露，但埃莉諾·當皮埃爾為了找孫子把比謝伯爵家翻個底朝天的樣子，在外人看來肯定相當滑稽。

所以，只有在最壞的情況下才會考慮那麼做吧……

一直以來無論什麼事最終都是按祖母的意思辦的，這程度的反抗總可以吧？

「……小公爵大人。」

一直陷入沉思的阿梅莉就在這時突然開口了。

「我……」

阿梅莉的眼睛直視著奧利維耶。

「阿梅莉·加尼埃，對於小公爵大人來說是什麼？」

「嗯？」

彷彿沒聽懂她在說什麼，奧利維耶歪了歪頭。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阿梅莉一字一句用力地說道。

「通常毫無關係的孤男寡女之間，是不會發生這種事的，小公爵大人。」

「……」

「如果我就這樣和小公爵大人回了我的故鄉，我就必須向所有人解釋小公爵大人和我到底是什麼關係。」

「……也是。」

奧利維耶陷入了沉思。那種像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一樣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的表情讓人感到不安，但阿梅莉懷著絕望的心情擠出了最後的一絲勇氣。

「那個，所以，x1公爵大人，您是怎麼想我的……」

「這個嘛，阿梅莉。」

那竟然如此令人苦惱嗎。只要回答阿梅莉的擔心就行了。有什麼難的。帶著溫柔微笑的奧利維耶慢慢開了口。

「妳和我……」

等一下……阿梅莉·加尼埃和我到底是什麼關係？獃獃地低頭看著她，奧利維耶重新開始審視這段關係的定義。

「也就是說我們……」

臨時合作關係？僱員？這些詞聽起來太有距離感了。需要更親密一點的詞。

「嗯……」

奧利維耶仔細打量著阿梅莉·加尼埃。反覆回味著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什麼。

美麗的褐色頭髮，端正整潔的眉毛，低垂的視線，圓潤瘦削的肩膀。還有昨晚在湖邊吸引他目光的那白皙的後頸。

從她身上發現意外表情時感到心潮澎湃的隱秘喜悅，身體靠近時感受到的溫暖香氣，抬頭仰望自己的視線……

其實，好幾次都想吻她。也有想緊緊抱住她的衝動。但這些衝動都是稍縱即逝的慾望。

『無法避免的生理反應。』

奧利維耶曾這樣定義自己的狀態。

但如果坦率地表露那樣的心意，這個女人肯定會比誰都逃得快。

對女僕產生慾望的無恥貴族男人。不想被看作那種骯髒的人。所以只能小心翼翼。

「阿梅莉妳……」

斟酌著措辭的奧利維耶慢慢繼續說道。

「待在像比謝宅邸那種地方太可惜了……」

阿梅莉的眼睛慢慢眨動著仰望著自己，奧利維耶感到心口一陣發酸。看著那死死盯著自己的視線，他覺得妳和他，他們之間變得親密是肯定的。

「和我最親近的……」

跨越了像牆壁一樣堅固的差距……

「女僕。」

再次回味那個略顯違和的詞，奧利維耶慎重地定義了他們的關係。

「對，和我最親近的女僕。這種事還是第一次，所以想了好久。」

阿梅莉沒有任何回答。只是像被釘住了一樣在那兒呆立了好一會兒。恍惚間像是走神了……

「不會有事的。誰會誤會呢？所以別擔心。」

彷彿叫她別擔心似的，奧利維耶露出了流暢的笑容。雖然阿梅莉的表情只是越來越暗淡，絲毫沒有好轉。

「我知道女僕們經常會有各種擔心。可以理解。我只是……」

「您說要去南特村是吧？」

阿梅莉突然說道。聲音聽起來有些激昂，奧利維耶嚇了一跳，但很快點了點頭。

「嗯。這個夏天我想待在妳的故鄉。今晚雖然不得已要共用一個房間，但那個希望妳能稍微諒解……」

「小公爵大人，這個，拿著。」

阿梅莉迅速脫下一直披著的奧利維耶的大衣遞了過去。她甚至迅速搶過了奧利維耶手裡提著的自己的行李箱。

「3C……跟剛才那是同一個號啊。」

再次確認手心裡房間鑰匙的奧利維耶尷尬地笑了。

「看來是命運的捉弄啊。」

用乾巴巴的聲音簡短地回了一句『是，是那樣呢』的阿梅莉，率先開始走上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