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話 在大神殿發生的事 8

之後，惡魔的反抗相當激烈，甚至發生了代神殿外壁受損的事件，但我們這邊的戰力實在太過壓倒性，很快就將其制伏了。惡魔被如今實力突飛猛進的我的直屬護衛騎士奧里克斯用長槍貫穿身體後，隨即消亡。

但我卻沒有感到暢快。都是因為惡魔在快要死的那一刻留下的話。

「即便我消失了，黑暗也不會消失。無論抓住多少黑魔法師殺掉，再殺掉，復仇只會生出復仇。」

被中級惡魔附身的莫里斯神官，結果竟是過去曾受過米婭·比諾什救命之恩的神官。否認著恩人米婭竟是高階惡魔降臨的容器這一事實的他，為了證明她是對的、別人誤會了她，而伸手觸及了黑魔法。

『因為是高位神官的血，所以召來了中級惡魔嗎。』

也或許，是當初米婭以治癒力為假象展現了惡魔之力時，那股力量轉移到了他身上。

『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莫里斯事件的調查快結束時，伊西多祿問我。

「……妳的神聖力，在思念體消失之前就恢複了，對吧？」

他當時就在旁邊，看著我為了抓住要消失的思念體而拚命傾瀉神聖力。

「嗯。」

「神聖力泄露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與其說泄露……我覺得應該說，是我的潛意識暗中在抗拒、阻礙我使用神聖力。」

「……」

「老實說，做聖女，我已經膩透了嘛。」

在思念體讓我想起黑暗的存在時，我才意識到神聖力的必要性，立刻又能動用力量了。

但是……與殘忍而惡意凝聚的惡魔對峙，從來都不是輕鬆的事。

「德寶拉。」

「嗯？」

「公爵千金，妳一直在給無數的燭火點亮火焰啊。」

「……」

「所以，為了照亮黑暗，妳沒必要一個人把自己燒盡。我在妳身邊，而且妳身邊還有這麼多人。」

啊，是啊……

為了我而推掉所有繁忙日程一路陪到赫雷亞來的這些人，我回頭重新看了看，胸口忽然像被什麼炙熱的東西撞了一下。

其實從來沒有人要求我成為英雄，是我一個人自顧自背負了一身壓力。正因為如此，神聖力才會一直回不來。

就像你越是下定決心「不去想藍色的大象」，腦海里就越是整天都是藍色大象一樣。

「我真傻。」

「真正的傻瓜是那邊那位吧。」

伊西多祿朝教皇努了努下巴，像個壞蛋似的笑了。

他把教皇給我的治癒石，全都悄悄換成了沒有神聖力的空治癒石。看上去就像全部被我用於凈化儀式一樣。

『高級治癒石，收下啦。』

突然有種像吃了消化葯一樣胸口暢快的感覺。正沉浸在久違的「不勞而獲」帶來的飽腹感中時，我與教皇的目光對上了。

「哎喲，聖女大人！」

他誇張地朝我跑來，附近的神官們與我隨行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連聖水都無效的邪惡惡魔，竟被聖女大人立刻識破並消滅！我對聖女大人的信賴更加堅定、更深厚了！」

「……」

他熱忱地說道。

「在即將到來的年度大典上，我會向所有人宣告聖女大人的功績，聖殿也將毫不吝惜地為聖女大人提供包括最高級治癒石在內的一切援助！」

我連忙擺手，說出他想聽的話。

「您不必特地邀功。教皇聖上以純粹善意賜我治癒石，我也只不過以善意回饋罷了。」

「……是。」

教皇強忍怒氣般的表情回答。好歹也是努力過的嘛。既然都被敲了一筆，當然要在眾人面前顯擺「我給聖女提供治癒石」來扳回點面子，才能算賬平衡。

「我真的只有對教皇聖上的感激之情。」

昂貴的治癒石，加上用龍之骨做成的聖物。簡直是活菩薩投資人。

「……別這麼說。聖殿對聖女大人傾盡支援，是理所當然的。」

「真沒想到您竟如此慷慨支持我。」

我盡量露出慈愛的笑容繼續道。

「多虧您親自趕來首都告訴我聖物的狀況，我才能在它徹底崩壞之前將其回收！」

「……誒？」

聽到「回收」這個詞，他明顯語塞了一瞬。我抓住空隙再補一刀：

「今後我會全力凈化聖物！而且幸好由身為聖女現身的我來持有它，污染不會繼續蔓延。請您不必再擔心！」

「展現出如此強大的神性沒多久，就處理潛伏進聖殿的殘餘分子，還要凈化聖物……」

「真是太了不起了，主君！」

伊西多祿把我的功績條理分明地列了一遍煽動氣氛，而這裡最單純的奧里克斯立刻受到煽動，用巨大的手拍起手掌。

啪啪啪啪！

在掌聲中，我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望向站在教皇身側的幾位神官。

「安莉教主、路易大司祭，還有雅克神官。各位的無私協助，我回到首都後也一定會記著的。」

參與中級惡魔調查的高位神官們的名字，我事先通過伊西多祿都記好了。沒有必要跟整個聖殿為敵。

「聖女大人竟記得我的名字……！」

「呃，榮、榮幸至極！」

「我、我們也永遠不會忘記聖女大人的來訪！」

因為我親自點名誇讚，就連原本與我關係生疏的赫雷亞高位神官們也欣喜又激動。安莉教主甚至擦著眼淚畫起了十字。

就這樣，在讓教皇氣得炸開的掌聲中，我在赫雷亞的行程告一段落。

「這顆白色珠子竟然是龍的犬齒啊。」

我把玩著念珠讚歎道。能夠容納神聖力、魔力、魔氣等所有力量的無敵物質，就是龍骨。

『甚至還容納過如此強大的思念體。』

「公爵小姐，那東西妳打算怎麼用？要一直留著嗎？」

「嗯，我打算一直帶著。」

明明是他前世親手雕刻的物件，伊西多祿卻看不慣我把念珠珍而重之的樣子。

『把自己前世當黑歷史了嗎。』

「那個，我可以把它加工得沒人看得出是從神殿帶出來的聖物，然後賣去他國，非常非常值錢哦。」

他像在誘惑我，但我搖頭拒絕了。

「我想將來會有想給的人。」

聽我這麼說，伊西多祿的表情瞬間嚴肅。

「哪個小……咳，誰？」

「我們的孩子們。」

「……！」

他的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你、你怎麼了？」

「我一直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想太遠了，可公爵小姐說這種話……我心跳到不行……」

伊西多祿低聲嘟囔。

「你到底是想多遠？該不會像我一樣連養老都提前規劃了吧？」

「連曾孫的贈與方式都想好了。」

「……你真是走太遠了。」

我還真是忽略了財富的世代傳承……不愧是龍族血統，目光果然長遠。

他望著我手中的念珠，臉上帶著微微的羞意，過了一會兒小聲說。

「……要給我們的孩子，我當然雙手贊成。」

聽著他害羞的聲音，我忍住笑意，抬頭望向嫩綠新芽冒出的樹枝。溫暖的春天已經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