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 222 · 做個惡女好安逸? 8. 溢出來的情感

第121話

我話音剛落,伊西多祿那張如冰面般平靜的面具上出現了裂痕。那神情,彷彿在眼前看到即將碎裂的薄冰,布滿了細小的裂縫。——我這才第一次意識到,他也會露出如此人類的表情。

「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原來『會長』的名字,是伊西多祿·維斯康提。」

我看著明顯動搖的伊西多祿,語氣篤定地說道,然後迅速伸手奪過他手邊放著的那枚硬幣。

我翻轉那枚他總是自信地拋擲的金幣,心中暗想——真是太像他了。再怎麼運氣好,每次都能正面朝上也太不自然了。

「從一開始,這枚硬幣的兩面就是一樣的。」

「……」

「你是故意的嗎?」

原來,他們竟然是同一個人。誰都想不到,那位會長居然是位高權重的貴族。

會長對我一向使用敬語,說話有分寸又狡猾,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伊西多祿,則是舉止優雅、貴氣逼人的紳士。

兩人無論外貌還是聲音都像光與影那般對立,我從未想過他們會是同一個人。

『雖然,我確實曾懷疑過會長也許是伊西多祿的手下或親信。』

當菲拉夫那邊突然傳來婚約提案,而會長又主動提出要免費給我菲拉夫的弱點情報時,我就隱隱覺得哪兒不對勁。

不過那時只是模糊的直覺,直到那場戲劇之夜,我才換了一個角度去看待這兩個人。

那時我突然想到——即使能改變外貌與聲音,一個人身上流露的「氣息」、殘留的「感覺」、還有那股獨特的「氣場」,恐怕是無法完全隱藏的。

在那場戲劇落幕的夜晚,我在青藍的月光下,似乎透過伊西多祿的肩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或許是他那不安分的手勢,也可能是語氣中的一絲顫動。雖然我也說不清具體是什麼,但若要解釋為何會從他身上聯想到會長的影子——

也許,是因為我的心變了。

從那個奇異的空間脫出後,我確實比以前更在意伊西多祿了。我會無意識地追隨他的動作、將他的神情深深映入眼底,甚至開始察覺到他語氣中的細微情緒與目光深處的感情。

『也許,是因為他對我展現出了更無防備的一面。』

忽然間,那天他問我「怎麼看那位秘密重重的大公」時的場景閃回腦海,我想起了他曾在我醉酒時說過的話。

「光越強,影子也越深,不是嗎?」

當時我曾半開玩笑地說他「太完美了反而可疑」,而他卻意味深長地答道。

「世上哪有完美的人?要麼是把缺陷藏起來了,要麼就是在裝作無瑕疵罷了。」

難道他也有不願示人的「陰影」?

或許,這一切不過是他借「戲劇」的形式,在試探我的反應。

『而那個秘密,難道就是……?』

我想到自己當時公然批評那位大公時,他臉色驟然變得蒼白。那晚,我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我從沒想過……他和那位大公竟可能是一體兩面。』

會長與伊西多祿的聲音、氣場完全不同……

但我的直覺卻告訴我——那就是事實。仔細想來,如果他真是會長,那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這件事,也能合情合理地解釋得通了。

就在我開始懷疑沒多久,他便托瑪芬送來了一封寫滿浪漫詩句的信。讀著那封信時,我只能滿頭問號。

乍看像是表白的詩,但最後那一行實在太直白了。

『這句也太像我弄丟空間魔法袋時要念的咒語了吧……』

我曾發誓再也不會說出口的那種羞恥語句。

另外,會長每次與我簽訂契約時,都會用黑色蠟印,上面刻著一隻天鵝。

『詩里提到「黑色的土地」、「白天鵝」——這也太巧了吧。』

瑪芬、曲奇——連寵物名字都是甜點名,這種細節也開始讓我在意。

「只是想見見妳而已。……我們之間,不必講價碼。」

『講價,那可是會長愛用的口頭禪……』

而且他每次說那個詞時,語氣總會輕微地變柔,那一刻我下意識眯起眼。當我換個角度去看時,伊西多祿的每個舉動都像是深思熟慮、掙扎猶豫的結果。

『真正讓我確信的,是女神噴泉前那一幕。』

那時,他在我耳邊低語道——

「因為是妳,所以我99金幣就告訴妳。」

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玩笑。比起整整數額,人們總覺得少一點的價碼更「划算」。那是我與會長常掛在嘴邊的打趣。

再加上那一模一樣的拋硬幣動作,我終於確信——他,就是會長。

『當然,如果我沒換個角度思考……如果我自己沒改變,也永遠不可能看到那枚硬幣的另一面。』

「德寶拉小姐。」

我正回想著這些日子的點滴,忽然聽到他呼喚我,立刻回過神。

自我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明顯緊張,喉結微微滾動。那一向穩坐不動的他,此刻竟從辦公桌後起身——那一幕讓我心頭一顫。

雖然腦中明白他就是伊西多祿,但要面對面地承認這點,仍讓我難以適應。

「對不起。」

出乎意料地,他在我腳邊單膝下跪。那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我幾乎要驚叫出聲。

「我一直在想——既然妳說要建立『信賴的紐帶』,那我就該把真正的自己告訴妳。」

「……」

「但與此同時,我又希望妳永遠不要知道。因為……妳會失望。」

「……可你給的暗示挺多的嘛。難道沒料到我會這麼快發現?」

雖然我不算特別敏銳的人。

「即使下定了決心,我也完全無法預測。」

「預測什麼?」

「妳的想法,還有妳的心意。」

「……」

我靜靜地看著他,沉默地等待。隨後,我從椅子上起身,與他平視。

「你在女神像前許下的那個願望。」

「是。」

「是什麼?」

「老套得很。」

「那我能實現的,對吧?」

「……是的。」

「既然如此,當時你不該求女神,而該直接告訴我。」

他緩緩眨眼,終於開口。

「我希望,就算妳知道了我的秘密,也能像戲裡的女主那樣——原諒我。」

「我可不會原諒人。」

「……」

映在他瞳孔里的我,就像映在鏡面上,能看到他眼底那一抹幾乎凍結的絕望。

「我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感到被背叛。」

「……那是因為妳已經失望到無感了嗎?」

「不是。」

我能理解他。正如戲中的女主那樣,我不是完美無瑕的人,無法原諒,但能理解。

「有秘密的人——終究是有不願被光照到的陰影吧?」

「……」

「那陰影,也許是過去,也許是天性。」

我自己,就是在冷漠的外殼下藏著一顆膽怯的心。厭倦了被他人左右,於是我學著用德寶拉那副高傲冷淡的表情、那種帶刺的語氣武裝自己。

『大概,覺得這樣活著比較輕鬆的,世上也就我一個人吧。』

我苦澀地笑了。

「沒有誰是沒有秘密的。就連滿月,也有看不見的一面。」

我也無法輕易向他傾吐自己的全部。

『尤其是那件附身的真相。』

他那雙眼濕潤而顫動。明明如此容易被看透,卻曾讓我覺得那樣遙不可及,這實在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