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話

這時的他，與最初我懷著不安來到布朗夏時遇見的「會長」截然不同。當初的他就像是一具空洞的機械人偶，玻璃般的雙眼中只殘留著詭異的空虛。然而此刻，他卻在竭力壓抑著滿溢的情緒，那些無法收回的情感正從裂縫間滲出。

所以，我下意識地輕撫上他那冷峻的眼角。指尖微微濕潤，觸碰到的那張蒼白的臉頰，卻滾燙得異樣。

「……我只是想說，我大概能理解你。」

這句話談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也許，是因為我不像劇中的女主那樣完全信任他，所以感受到的背叛感反而沒那麼深。

「已經足夠了。」

他的聲音輕輕顫抖。

「……」

「多到溢出來。多到讓我無處可逃。甚至……太奢侈了。」

低沉又微濕的嗓音落下，他握住了仍貼在他臉上的我的手，用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眸望著我。透過掌心，我清晰地感覺到他繃緊的呼吸。

「……」

面對這試圖緊抓住我溫度的男人，我忽然有種安撫猛獸的感覺。理智上我知道他們是同一個人，但情感上，卻還沒完全習慣他這樣的模樣。

「的確，這樣一看……更像伊西多祿呢。」

「……」

「有時候，伊西多祿也會短暫地透出一點『會長』的感覺。」

我低聲喃喃，他模糊地吐出一句。

「公爵小姐，您總是輕而易舉地——摧毀我設下的所有界線。」

那語氣聽起來，就像他早已習慣在「會長」與「伊西多祿」兩個身份之間划下嚴密的分界。

「……而且您的反應，總是超出我的所有預想。」

「……」

「今天也一樣。」

他結喉幾次上下滾動。

「從我們初次見面開始，一直都是這樣。您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變數。」

他說著，低低補上一句。

「所以我無法移開目光。只能不停在您身邊徘徊。」

「德寶拉小姐，您總是不斷打破我設下的所有例外。」

「……」

「也許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根本無法繼續隱瞞。」

「……」

「若您讓我跪下，我會跪。若您讓我祈求，我也會祈求……原本想好了許多卑微的借口，但結果只會讓我更瘋。」

「……」

「因為我的命脈，已經在您手裡。」

他說著，將我放在他臉上的手引向頸側。掌心滑過他堅實修長的喉線，短暫觸及那跳動的喉結。然後，他像是將「項圈」親手解下般，緩緩鬆開了我的手。

「會長……我不想要那種一方被牽著走的關係。」

我握緊又攤開那被他熱度灼燙的手，緩緩說道。

「您之前對我說，要『互相了解』，對吧？」

「嗯。」

「我也想更了解您。也想知道您口中說的『羈絆』究竟是什麼。」

「應該是——一起面對面吃頓飯，保持聯繫，分享經歷……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東西吧。」

有秘密的人，總是很難建立羈絆。連表達真心都需要勇氣。所以，也許正因為如此，我和他才能更理解彼此。

我與伊西多祿的視線交纏良久。

「德寶拉小姐。」

「嗯？」

「您說不想要單方面的關係……這句話，我可以按照我想的方式來理解嗎？」

他謹慎地問。

「你怎麼理解？」

「是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

「像這幾天那樣，今後也能再給我一些時間去贏得您的信任嗎？」

他說得像是在邀請我參加春季舞會一樣小心翼翼，敏銳地捕捉著我臉上的反應。

「……」

我故意拖了幾秒才回答，微微眯眼，伸出手。他似乎愣了一下，手指微微一顫。

「那就這樣決定吧。」

他遞出的，是那枚「會長」常在我面前自信拋擲的有缺陷金幣。

「如果正面朝上，就算我認真考慮——你說的那場歌劇。」

毫無懸念，金幣落下時正面朝上。會長隨即把那枚「有缺陷的金幣」當成禮物送給了我。

「您碰過的東西，總是能成功。說實話，您比我還懂得做生意。」

他說道。但既然是「稀有道具」，我自然沒有拒絕。

事實上，我挺喜歡這枚只會出現正面的金幣。雖然當初被他騙過，但每當他自信地向我展示那一面時，財富與好運總會隨之而來。

『不過話說回來，伊西多祿要以兩種身份生活，僅僅是因為情報組織的緣故嗎？』

作為維斯康提家唯一的公子，他為何要親自經營那種組織？雖然他的秘密已揭開，但奇怪的是，我反而更想了解他了。

「咦！」

我沒控制好力氣，把金幣拋得太高，慌忙雙手去接。這時傳來輕輕的敲窗聲——那是伊西多祿托瑪芬送來的信。信上插著一朵白色布瓦爾迪亞花。

『這種花可不常見，得好好晾乾保存。』

我正解開系在它腿上的金線時，恩里克跑了進來。

「姊姊！」

衝到我面前的小傢伙，立刻發現正趴在桌上啄餅乾屑的瑪芬。

「這隻白色的小鳥從哪來的？」

恩里克睜大了眼睛。

「是……曖昧對象——不，是好朋友送的。名字叫瑪芬。可愛吧？」

「好朋友？」

「是維斯康提家的公子，你大概也聽過？」

「……公子？」

恩里克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微微皺眉，嘴唇蠕動。

「姊姊，維斯康提公子比我高嗎？」

「當然高。」

「比父親還高嗎？」

「身高？可能還真比爸爸高一點。」

伊西多祿的確更高，雖然西摩爾公爵也有一米八三左右。西摩爾家的男人一向體格出眾。

「嗚——」

恩里克嘟著嘴，突然說要喝完牛奶就去睡覺，猛地站了起來。他眼角帶著一絲鋒芒，像只小貓似的瞪著瑪芬，喃喃道。

「要是我用火焰箭魔法的話……」

「嗯？不許欺負小鳥哦，恩里克。」

「我只是想燒掉它腿上的信，不傷它。我不是壞孩子，姊姊。」

「哎呀，我們恩里克真聰明。果然是我最棒的弟弟。」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可、可是信燒了就——不、不行。」

「哦，是這樣啊。」

看到他垂下的小耳朵，我心都軟了。

「恩里克，我們一起看書吧？或者玩牌？今天我教你怎麼玩撲克。」

我耐心哄著他，讓他坐在我膝上，攤開童話書。他一邊晃著小腿，一邊抬頭看我，表情終於緩和下來。

『可愛得要命。』

等我讀到公主與王子結婚的結尾時，恩里克忽然小聲嘀咕。

「我不喜歡那種『公子』。」

「嗯，知道了。」

因為他太可愛了，所以我立刻背棄了對伊西多祿那點可憐的忠誠。

翌日，我去了學院，眯起了眼。

「妳好，德寶拉。」

「……羅扎德大哥？」

我沒想到羅扎德·西摩爾會親自來聽我的課。

「哎呀，那是羅扎德爵士！」

「比傳聞中更英俊呢，難怪那麼多少女為他神魂顛倒。」

「他才是真正的戰鬥魔法師典範！」

羅扎德的出現，瞬間在魔法學部掀起了巨大的騷動。

也難怪——最近他在首都炙手可熱。皇太子派系和魔塔的戰鬥法師們把他捧成了英雄，輿論沸騰，甚至聽說他事迹還被改編成了舞台劇。

以西摩爾家特有的華麗外貌、強健的體格、出眾的口才——他簡直天生帶著主角光環。

『但原作里，這位置不是該屬於米婭·比諾什的嗎……』

我記得在原作中，女主角本應在「女神誕生祭」前後大放異彩。

『那米婭·比諾什最近到底在幹嘛？』

羅扎德這種滿腹心機的男人竟被塑造成正義英雄？我滿腹狐疑地看著他。

「大哥，你人氣很高嘛。」

連一眼看上去就不像魔法系學生的人都被吸引了過來。

「多虧妳。」

「真的是來聽課的？不會另有目的吧？有就現在說。」

「戰鬥的時候可沒空細看理論。老實說，我對妳新加的公式也挺感興趣——順便一起吃個午飯。」

「哼。」

「還有，就是來護著妳。畢竟妳喜歡被人注目嘛。」

他微微勾起薄唇，笑得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