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 222 · 做個惡女好安逸? 8. 溢出來的情感

第119話

和伊西多祿分別後,我在回家的馬車上輕輕敲著鞋尖,隨後「咚」的一聲,把頭撞到了窗上。

『我明明很膽小,本來是那種絕不會主動肢體接觸的人。』

卻被氣氛沖昏了頭,不由自主地替他整理了額前的頭髮。

『那一瞬間,伊西多祿看起來就像只被雨淋濕的小狗……』

真奇怪。那樣一個從容、強大的人,居然在那一刻顯得那麼脆弱。我腦中浮現出他那張有些蒼白、帶著寂寞氣息的臉。剛一抵達家門,我便對上了一個雙眼通紅、神情疲憊的輔佐官。

『總覺得以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事……?』

「公爵小姐,公爵大人非常擔心您——」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便搶先開口。

「我去見父親。」

跟隨那滿身疲憊的輔佐官進了書房,父親便「嗖」地一下從桌後站起。

「妳回來得晚了。」

「才九點而已。」

只是因為秋天日短,天黑得早,其實並不算晚。

「居然讓一個身體還沒恢複的孩子出門——那個維斯康提小子真是處處不順眼。先坐下吧。」

「……是。」

我剛在接待椅上坐下,他便用帶著嚴厲光芒的眼神喚我。

「德寶拉。」

「是?」

「雖然在離開亞空間時確實借用了伊西多祿的力量,但我會酬謝他,妳沒必要心懷什麼負擔。」

「我並不是因為負債感才那樣的。」

「那就好。」

……好什麼啊?

「我擔心妳心太軟,會生出那種不該有的感情。若是那小子在妳研究時老來煩妳,就告訴我,我會替妳處理。」

「伊西多祿爵士是個懂得分寸的人,不必那樣。」

我話音一落,父親便猛地怒喝。

「什麼?! 誰懂得分寸?那個狐狸?德寶拉,男人當中沒一個靠得住的!」

「……」

「那傢伙絕對是狐狸一類的。表裡不一,狡猾得很!」

『狐狸嗎……倒也像。一個能勾魂的九尾狐。』

父親那張像好萊塢演員般英俊的臉此刻嚴肅得不容置疑地警告著我:長得好看的男人絕不會白占那張臉的便宜。

因為他極度討厭伊西多祿,我只好放棄替他辯護,回到自己的房間。

『難道父親和維斯康提公爵之間,以前發生過什麼?』

仔細想想,我對伊西多祿的家人一無所知。關於精靈使蒙泰斯公爵、劍術大師奧爾戈公爵的事,我都多少聽過一些,可維斯康提公爵的傳聞卻從未聽說過。

我嘆了口氣,一頭倒在床上。

『連背調都查過,結果竟然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而且我用的,可是小說里最頂尖的情報來源。我翻了個身,望著窗外那一彎被陰影遮住的水彩般的半月,出神了很久。

『又做了那個夢……』

自從脫離亞空間後,我時常夢見自己滿身黃沙、在烈日炙烤的沙漠里徘徊。

『難道是創傷後遺症?』

我恍恍惚惚地坐在床上,回想著那詭異的夢。這時,「咚咚——」傳來敲窗的輕快聲。趴在枕邊靠墊里的帕普爾抬起頭,好奇地飛到窗邊。

敲窗的主角是一隻白鳥。它在窗外蹦蹦跳跳,徘徊不已。

我起身靠近,觀察片刻後,輕笑出聲。那鳥兒腿上,綁著一封用金線系住的小信。光憑那線的顏色,我就知道寄信人是誰。

小卡片上飄著淡淡的茉莉香氣。我指尖摩挲著卡片,隨即提筆寫下回信。

我立刻將回信系在鳥兒的腿上放飛。帕普爾神情惆悵地望著瑪芬飛去的方向發獃。

不過離別的憂傷只是短暫的,沒過多久,帕普爾便又與瑪芬重逢了。

維斯康提家的城中宅邸也在約內斯區內,因此回復傳來得極快。

更有意外的訪客造訪——五皇女。

「公爵小姐,我可真想妳了。連我們一起討論『魔力純度測定法的現場應用性』的那一幕都夢到呢。妳呢?」

「我也是。」

其實那篇論文的內容我早忘得一乾二淨,但她那雙充滿期待的金黃色眼睛太可愛了,我只好給出正面的回答。

「果然吧!」

我與前來探病的五皇女一邊喝茶一邊閑談。

瑪芬不時叼來信件,在這樣的忙碌與交談中,一天很快過去。第二天,我沒有賴在家裡,而是去了學院。雖然夢境依舊混亂不安,身體卻出奇地健康。

『感覺好久沒來學校了。』

我隨意地環顧四周,魔法學部的學生一見到我便本能地避開視線。自從那場亞空間事件後,雖然算起來沒過多久,但這平凡的校園景象反而顯得陌生。

「德寶拉,能佔用妳一點時間嗎?」

我在走廊上遇見了院長——貝爾特。

進到院長室後,他吩咐助手上茶。甜點依舊是從阿爾芒店帶來的。每次和我見面,他都會準備那裡的蛋糕。

他記得我曾經隨口誇過那家的甜點,而我每次看到他臉上的傷疤,總會感到一陣心酸,於是每次他威脅我「要加課」時,我都無法拒絕。

「學院課後發生那種事,我也很難過。身體還好嗎?」

「是。已經沒事了。」

「偏偏卷進了蒙泰斯家的家務事。」

『看來大家都不知道事件的真相啊。』

確實,是因為菲拉夫我才被困在亞空間、遭到牽連,但外界聽到的版本和事實有很大出入。

『多虧了五皇女,我才知道外界的說法。』

傳言是——菲拉夫因反感蒙泰斯公爵,一時衝動偷了家寶,我與伊西多祿則是被捲入了他們家族的風波。

碰巧菲拉夫又因父親的責罰而被長期禁足,所以這個說法反而顯得十分可信。

『其實是因為被我拒絕婚談而懷恨在心的傢伙。』

而且他似乎還對伊西多祿懷有強烈的自卑感。

我可不想成什麼三角戀的主角,所以那種被歪曲成「家族內部衝突」的版本倒也不錯。

『真不愧是兩個有錢有勢的家族啊。』

把所有責任都推到蒙泰斯家,然後把唯一的繼承人流放到遠方——真狠。

「德寶拉,妳肯定還很疲憊。這一周內課和講座都暫時停下,好好休息。」

我正陷入沉思,被院長的話拉回神來。

「要是覺得可惜,下次我儘快給妳安排新的講座。看來是我小看了妳的熱情。」

「……」

「開玩笑的,吃蛋糕吧。」

「那我開動了。」

「啊,對了,基礎教材的編寫進度還順利嗎?」

「是的。」

貝爾特院長非常滿意我為恩里克寫的《公式基礎教程》。他甚至打算把它發給通過天才項目入學的學生使用,甚至表示寫得好的話可替代畢業論文。

『如果能出版,那既能賺錢又能順利畢業,簡直完美。』

「那我就先告辭了。」

今天沒有課,我是自由的。

「我們一起走吧。我身體有點僵,正好想散散步。」

我便陪著叔父慢慢地在校園裡散步。遠處,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還有那些偷偷瞥向伊西多祿、面露驚異的學生。

事實上,我昨天已經通過瑪芬約好,要在學院里短暫碰面。

『他來得比想像中還早啊。』

伊西多祿朝我走來,卻在看見我身旁的叔父時愣住。雖然隔得不近,但他那雙玉石色的眼中浮現的慌亂仍清晰可見。他大概把貝爾特侯爵當成了我的父親。

「那邊那個光彩耀眼的美男子,是維斯康提公子嗎?」

叔父那道長長的傷疤微微抽動。

「是的。」

「一個騎士忽然跑到魔法學部來,除了妳,還能是為了誰呢?」

「……」

「看來他對妳有好感啊。不過別太頻繁見面。有些愚蠢的男人,只要別人對他們稍微好一點,就會自以為是,妄想自己很了不起。懂嗎?」

「……明白。」

「記住就好。」

貝爾特侯爵冷冷地掃了伊西多祿一眼,留下典型的「西摩爾式毒舌忠告」,轉身回了學院本館。

「怎麼每次都會冒出新的『障礙物』啊……」

伊西多祿低聲嘀咕。

「你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我還是不會放棄。不,不能放棄。」

「我不太懂,但——加油吧。今天叫我來,是有什麼事嗎?」

他那張白皙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

「非得有什麼事才能見面嗎?只是想見見妳而已。……我們之間,不必講價碼。」

「說得也是,我們說好要多了解彼此,偶爾聯絡來往。」

但說「聯絡」,也不至於用那種堪比戰場軍令、價值天文數字的信使鳥吧。

「……你還真是太聽我的話了。」

幾乎聽得過頭了。

「那是因為我記得太清楚了。妳的每句話,我都記在腦子裡,一個字也沒漏。」

心臟猛地一沉。

「那種……話能不能稍微分點時間說啊?」

我強壓著心裡的顫動,努力回應。

他從亞空間出來時,肯定把「自我過濾」那部分留在了裡面。不然怎麼能把這種令人臉紅心跳的話說得如此自然?

「為什麼?」

他那張臉上浮出疑惑。

「唉……算了。」

「那,今天要去哪兒?」

「正好,我聽說我喜歡的那家店開了2號分店。」

我們踩著沙沙作響的落葉,並肩朝學院西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