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 222 · 做個惡女好安逸? 8. 溢出來的情感

第118話

陷入思索時會露出的那種特有的銳利表情,此刻浮現在德寶拉公爵小姐的臉上。她緩緩張開了嘴。在聽到她的回答之前,伊西多祿那握緊的雪白拳頭,早已因為緊張而用力僵硬。

約會的第一天早晨。在與德寶拉公爵小姐見面之前,伊西多祿像是在考驗自己的運氣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拋起金幣。

面對委託人時,他總是使用只刻有正面的假幣,好讓對方產生信任。但只要一到他獨處的時候,如果拿不定主意,或者局勢里存在變數,他就會習慣性地拋那種正反兩面都有的真幣。

『雖然我覺得公爵小姐大概會選那部戲,但這可有點棘手啊。』

事實上,那部名字連聽起來都不怎麼有趣的戲——《那位北部大公的秘密》,正是伊西多祿為了試探德寶拉的想法,而特意挑選的劇本。劇中有個處境與他十分相似的角色,他讓劇團把那齣戲搬上了舞台。

他是約內斯地區中心劇場的所有者,改個演出日程對他來說簡直輕而易舉。

而且,那部戲,也是一種為揭露自己秘密而布下的伏筆。

『她說過,想更了解我……』

因為緊張,他的臉有些蒼白,手裡不斷把玩著那枚硬幣。

「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確認你是否真的是那個……能讓我傾心的人。」

『沒想到會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

「試試看。我們還在互相了解的階段。」

那一瞬間,他感到了一種幾乎要將自己掀翻的衝動——一種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展露給她看的衝動。

她希望能通過彼此了解,建立起情感的紐帶,而伊西多祿正是被她那份認真的態度所吸引。他覺得——這很「德寶拉公爵千金」。

『我喜歡她那種不會輕易接受表面的樣子。』

沒想到自己又被那一點給打動了。

但與此同時,伊西多祿也意識到,自己似乎掉進了自己設下的陷阱。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自作自受吧。他一向擅長利用那副看似完美的外殼輕易贏得他人的好感,再憑藉掌中掌握的無數情報,暗中拿捏對方的弱點,驅使別人按他的意志行事。

一直以來,布下陷阱、等待別人上鉤的那個人,總是他。可與公爵小姐的關係,卻完全反了過來。他掌握的關於公爵小姐的情報,與現實中的她全然不同。他隱瞞身份接近她,卻在這個過程中,違背了自己的意志——心越來越深地陷進去。

某一刻起,他已經再也控制不住。非但不能再主導局面,反而是那根牽繩被她握在了手裡。

『沒想到越了解她,反而越喜歡她。』

在布朗夏,他親眼看見她奮力拚搏,去爭取自己想要的一切。而在學院,他又發現了她那一面——人性化、又可愛的那一面。

相對的,她所知道的,只是他的一半。

他把玩著那枚硬幣,用指尖輕輕一彈,再伸手接在手背上。

『反面。』

他再次彈出。

『正面。』

就像這枚硬幣的兩面各有不同的圖案一樣,她也把伊西多祿和會長當作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可實際上,那不過是一枚硬幣的兩面而已。

『如果她知道了——其實那是同一個人……』

他完全無法想像她會有什麼反應。一向從容、對他人情緒漠不關心的伊西多祿,此刻胸中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緊緊纏繞。

但若繼續隱瞞,被她親自揭穿,那時她一定會覺得自己被騙,對他更失望吧。

『我到底是想藏到最後,還是想全都說出來……連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只要事情牽扯到她,他就再也無法分辨心裡的顏色——黑還是白。

『好難。』

他漫無目的地一遍又一遍拋著硬幣,然後開始準備外出。在信中寫下的幾部劇中,她果然如他預料地選擇了《那位北部大公的秘密》,這意味著天意似乎在助他開口。

『如果是反面……今天就說吧。』

若一直隱藏下去,他就永遠只能在她面前,做個半成品。

『她都說想知道了……我也沒自信再繼續瞞著。』

他在放下硬幣之前,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最後又拋了一次。

『反面。』

……不過,真的非得今天就說嗎?

約會的時間越來越近,他的心開始雀躍起來。

『如果德寶拉穿了紫色的衣服,那就說吧。』

而公爵千金,偏偏真的穿了紫色的衣服出現。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必須要說出來——可喉嚨一緊,他咬住了嘴裡的柔軟內側。

『比起這種靠顏色的決定……不如看她看戲的反應再定吧。』

然而,當他看到她專註地望著舞台、眼中閃爍的光芒,他整個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了。看著她隨著劇情不斷變化的神情,他只覺得這一刻甜得要命。

『倒不如說……等她提議去散步的時候,再說也不錯。』

於是,當他們並肩走在石牆路上時,他想著——等她爬上矮牆眺望風景時,就在那裡告訴她吧。他甚至在腦海里默背了幾遍要說的台詞。然而當他們真的並肩坐在石牆上時,嘴卻怎麼也張不開。

伊西多祿突然覺得自己這樣的猶豫不決真陌生。過去每當看到那些被愛情弄得搖搖晃晃的人,他只覺得可笑。可如今,失去方向、被情感牽動的,正是他自己。

最後,還是在舞台上男主角的台詞與自己心裡的話不期而合時,他才好不容易開了口。

「公爵小姐怎麼看?那個大公——那位秘密太多的人。」

他努力壓下焦慮問出這句,德寶拉想了片刻,用那種一貫乾脆的語調答道。

「我不喜歡。」

「……」

伊西多祿感覺掌心裡滲出了冷汗。

「其實,從觀眾的角度看,大公因為神秘而有魅力——」

她停頓了一下,但接下來的語氣卻冷淡得幾乎讓空氣都降溫。

「可那樣的人,絕對不會是個好戀人。」

「……」

她那冰冷的表情,讓他胸口的某個角落狠狠墜落。

「最終,女主不是被自己喜歡的人毫無預兆地背叛了嗎?」

她的神色中帶著明顯的不滿。

「我不太喜歡那種,突然被人從背後打一下的感覺。」

——明明她根本不是那種會被打倒的人,卻像是被人傷過無數次一樣,帶著倔氣地說著。

伊西多祿沉默片刻,才小心地反駁。

「可是,如果大公一開始就亮出身份接近她,恐怕連靠近她的機會都沒有吧?」

「嗯——」

她晃動著雙腿,表情有點意味不明,但伊西多祿沒察覺,仍然慢慢地說下去。

「大公其實從沒帶著惡意去接近她……只是——」

「沒想到伊西多祿爵士竟然會替北部大公說話啊。一瞬間我還以為你是他的代言人。」

「……」

「我原以為你會站在女主那一邊呢。畢竟你溫柔又充滿騎士精神。」

「我其實……並不溫柔,也不體貼。」

他像嘆息般吐出這句話時,一陣風卷過兩人之間。德寶拉那一頭長長的紫發被風掀起,四散開來,輕輕掃過他的面頰。伊西多祿的金髮也被吹得亂成一團,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騙人。」

那一瞬間,她伸手過來,輕柔地幫他整理被風弄亂的頭髮。伊西多祿甚至忘了呼吸。看著那雙紅色的眼眸,他幾乎被那在自己額前徘徊的手所吸引,差點就伸手去握住——但還是咬緊了嘴唇。

「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細心又有準備的人。」

「這點算什麼。……畢竟,對方是妳啊。」

若不是她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絕不會在清晨起床去確認約會的動線。他早就與「共情」絕緣,「溫柔」與「細緻」在他身上也早已凍結。

『因為是妳。因為妳。笨蛋。』

心裡一陣燥熱,他下意識地吐出了「妳」這個稱呼。

「啊……」

德寶拉輕輕驚呼,臉頰泛紅地揉了揉。可惜天色太暗,伊西多祿沒看見。

他其實想為她做得更好一些,可惜自己知道的實在太少。一直以來,他拚命避開靠近的女人,連米格爾也對戀愛一竅不通。於是他只能憑著當下的心意去行動。

「連切牛排都練到那種程度了,還敢說自己不溫柔,誰會信?」

「那種程度……大家都會吧。」

伊西多祿還真以為那些騎士們說的戀愛笑話是當真的。

「才怪呢。啊,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她緩緩從矮牆上跳下。

「小心——這裡,踩著我這兒。」

伊西多祿急忙從牆上躍下,讓她的腳正好踩在自己靴面上,免得直接落地。

「請穿上。」

趁著她踩在自己腳上的瞬間,他俯身把她的鞋子擺正。

「今天……很開心。」

穿好鞋的她抿唇一笑,輕輕揚起嘴角。

「……」

看著她微笑的臉,他更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引以為傲的情報力與財力,在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場。

『真是……要瘋了。』

他目送她上馬車,然後抬手抓了抓頭髮,眉頭緊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