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 45 · 成功迴避死亡結局的美少女遊戲女主們似乎讀到了我的【日記本】,並知道了我的秘密 3
第三·三章 一直以來,謝謝你們
鳥鳴聲從窗帘的另一側傳來。
啾啾的鳴叫聲在此時顯得極其不合時宜,宣告著一如既往的清晨。
然而,房間里卻沒有照進半點光芒。
被厚重窗帘緊緊封閉的室內,依舊沉淪在長夜的深淵之中。
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
其中瀰漫著哭累之人的呼吸聲、乾涸淚痕的氣味,以及漫漫長夜所積聚的潮悶餘熱。
「紫乃……不要,不要啊……」
身旁的麗音正用沙啞微弱的聲音說著夢話。
想必在夢境之中她也依然在哭泣吧。
緊閉的睫毛縫隙間,又有一道淚痕滑落。
我用指尖替她拭去。
然後就那樣撫摸著麗音的頭。
平時總是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銀髮,如今早已凌亂得不成模樣。
因為無數次用力抓撓並蹭在我的衣服上,發梢糾纏在一起,各處翹起。
即便如此,麗音的睡顏依然宛若女神。美麗、令人心痛,僅僅是看著就覺得胸口要被碾碎了。
昨天那場事故之後的記憶,幾乎一片空白。
宛如泡影般的夢境,毫無現實感。
哪怕到了現在,閉上雙眼,我依然忍不住期盼著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噩夢。
諷刺的是,多虧了比我更加崩潰的麗音守在身邊,我才勉強被維繫在現實之中。
常言道看著陷入錯亂的人反而能讓人冷靜下來,我似乎也未能免俗。
我整夜緊抱著不斷哭泣的麗音,不停地安慰著她。
可是,我也好想乾脆就此崩潰算了。
咔噠。
玄關處傳來了開門聲。
難道是紫乃回來了嗎?
僅僅在一瞬間,這種愚蠢至極的荒唐期待掠過了心頭。
——明明那絕無可能。
「……怎麼樣了?」
我沒有回頭,開口問道。
腳步聲正從走廊緩緩靠近。
那不是往日輕快的步伐。
而是摩擦著地板、彷彿隨時都會停滯不前的沉重腳步聲。
「……完全聯繫不上。」
是櫻月的聲音。
聽到這聲音的剎那,胸口深處殘留的微弱希望,無聲無息地徹底破碎了。
「是嗎……」
能如此回應已是我的極限。
櫻月坐在了與麗音相對的另一側,也就是我的右手邊。
沙發凹陷下去,下一瞬間,櫻月將頭靠在了我的肩上。
若是往常的櫻月,肯定會更加毫無顧忌地撒嬌。
纏上我的手臂,享受著我的反應。
可是,現在的櫻月截然不同。
肩膀、指尖、乃至呼吸——全都在顫抖。
櫻月握住了我空閑的右手。
冰冷刺骨。
明明正值盛夏,卻宛如死人般毫無溫度。
「這種時候……偏偏在這種時候,你到底在幹什麼啊,朱奈……!」
櫻月的聲音在發顫。
聽起來既像憤怒,又宛如抽泣。
就像是個不知該向何處宣洩困惑的迷途孩童一般。
「——」
我悄悄鬆開輕撫著麗音的手。
拿起手機,點亮屏幕。
刺眼的亮光刺得眼睛隱隱作痛。
沒有通知,當然也沒有來自朱奈的回復。
從昨天起發送的消息,果然依舊沒有顯示已讀。
僅僅是這樣一件小事,此刻卻顯得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腦海中猛然浮現出昨天與紫乃最後的對話。
——朱奈小姐不在了。
「……!? 」
回過神時,我已經把手機摔了出去。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手機在地板上滾落。
那陣聲響讓櫻月的肩膀猛地一顫。
麗音也在睡夢中發出細微的呻吟。
紫乃的話並沒有確鑿的證據。
朱奈或許只是在什麼地方迷了路。
也許只是稍微睡過了頭。
所以,絕不能把這件事告訴眼前的兩個人。
不能再徒增多餘的憂慮了。
就在這時。
「嗯……啊,聰。櫻月也在……」
麗音醒了過來。
她緩緩睜開眼瞼,拭去被淚水打濕的眼角,順勢輕輕伸了個懶腰。
「抱歉,吵醒你了……」
「沒事的哦。」
麗音露出了微笑。
「紫乃呢?」
我的背脊又是一陣發涼。
「我們今天約好要一起去找二手書的呢。」
她在微笑著。
嘴角確實微微上揚,聲音也接近平時的麗音。
然而,她的眼眸中卻徹底失去了高光。
「麗音……」
「真是的,紫乃意外地是個愛睡懶覺的人呢。嘛,畢竟家裡事情似乎挺忙的,也是沒辦法呢。得由我去叫醒她才行。」
「麗音……」
「櫻月,早飯的準備就拜託你咯。我去叫她們兩個——」
「麗音!!」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一把抱緊了麗音。
纖細的嬌軀在懷中劇烈一顫。
那一瞬間,麗音體內拚命維繫著的某種東西,彷彿轟然坍塌崩解了。
「可是,可是,紫乃她……紫乃她啊……」
麗音的聲音徹底崩潰了。那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僅僅聽著便叫人心碎欲絕的哭腔。
「沒事的,沒事的啦……別哭啊,麗音……」
櫻月也繞到麗音身邊緊緊抱住了她。
然而,這麼說著安慰她的櫻月,聲音也同樣在顫抖。
沒有任何人算得上沒事。
可即便如此,也唯有彼此重複著「沒事」這句謊言。
我將櫻月與麗音一同狠狠摟入懷中。
總覺得只要任何一個人從臂彎中滑落,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哭累了,便稍微陷入沉默。
在沉寂之中,情緒再度翻湧而上。
喉嚨顫抖,化作淚水,體力再次消耗殆盡。
如此周而復始。
我們只能彼此依偎觸碰。
手指緊扣,肩頭相依,確認著彼此的體溫。
為了不再失去,為了確認彼此就在身邊。
祈求著對方留在身旁,渴求著活人的體溫。
就這樣,一次次哭累之後情緒再度萌生,化作淚水,再一次次耗盡氣力。
我們彼此緊握雙手,為了不再失去,祈求著對方留在身邊,渴求著人間的溫度。
然而,我也清楚這樣的現狀絕非善策。
但我什麼都不想做。
甚至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僅僅是睜著雙眼,心緒都在被一點點消磨。
可是,如果什麼都不做,腦海中就全是紫乃的身影。
若就這樣呆坐下去,大家只會一同緩慢地沉向深淵。
「——去找朱奈吧。」
我輕輕抽回抓著兩人的手,站起身來。
腳下有些虛浮晃動。
我拉開衣櫃。
隨手扯出視線所及的衣物扔在地上。
腳下變得凌亂不堪也無所謂了。
我需要的只是能夠外出的最起碼的衣服。
「去哪裡……找?」
麗音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不知道……」
抓著衣服的手使不上力氣。
「但是,現在我希望朱奈也能陪在身邊……」
尋找朱奈。
那是如今留給我們的唯一一件事了。
「我知道了……我去換衣服。」
麗音站起身,步履遲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也去。」
櫻月也在最後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後,搖搖晃晃地跟在麗音身後離開了。
「總之,三十分鐘後出發……」
沒有回應。
唯獨聽見了門關上的咔噠輕響。
我孤身一人被遺留在了房間里。
目光觸及地上的手機,撿了起來。
那部在我出院那天大家一起去買的、承載著回憶的手機上,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
「——」
為了不去多想,我立刻將它塞進了口袋。
三十分鐘後。
「久等了……」
率先現身的是麗音。
銀髮沒有紮起,隨意地垂落在肩背上。
衣著打扮簡樸得完全不符合平時的麗音風格。
「抱歉啊。」
稍晚片刻,櫻月也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櫻月草草將頭髮紮成了馬尾。
往常總是充滿活力搖曳的發束,此刻卻顯得僅僅是被粗暴地胡亂紮起。
髮結歪向一側,散落的髮絲黏在臉頰上。
衣服大概也是隨手抓來就套上的吧。
平日里總是強調出門在外必須具備起碼品位的麗音。總笑著說因為想被誇可愛所以絕不能偷工減料的櫻月。
然而諷刺的是,無論打扮得多麼草率凌亂,穿在兩人身上依然顯得極其相襯。
「沒事。邊走邊說吧。」
盛夏的暑氣死死纏附在身上。
外面明晃晃得刺眼,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迎接著我們。
麗音與櫻月以我為中心,一左一右挽住了我的雙臂。
麗音的手指扣住我的左臂,櫻月的手則死死攥著我右臂的衣袖。
我沒有絲毫抗拒。
僅僅是因為不觸碰在一起就會感到害怕。
為了確認彼此依然存在於此。
為了不再讓任何人突然從身旁消失。
「……我向她父母打聽了朱奈的行蹤。」
走在路上,我低聲說道。
並沒指望她們回應。
只是宛如公事公辦般平鋪直敘地傳達事實。
「聽說辦完事後,她沒有留宿就直接朝我們這邊趕來了。」
兩人的身體同時微微一震。
「說是為了給我們一個驚喜,打算買了蛋糕帶回來……」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腦海中浮現出朱奈的笑臉,喉嚨不禁哽住了。
「真是個笨蛋……。雖說確實很有朱奈的風格就是了。」
麗音隨口調侃了一句。
聲音雖然沙啞,但感覺比剛才稍微恢複了一絲平素的語調。
櫻月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
「那,從我們家附近的蛋糕店,一路打聽到朱奈老家附近的蛋糕店……怎麼樣?」
「……就這麼辦吧。」
反正根本沒有任何線索。
何為正確之舉也是一無所知。
可如果不動起來,精神便會被徹底壓垮。
唯有時間彷彿無窮無盡。
只是,在找到朱奈之後——我們又該如何面對啊。
結果,我們並沒有問到關於朱奈的目擊線索。
無論是車站前的小西點鋪,還是商店街深處的蛋糕店,都沒有任何能與朱奈聯繫在一起的情報。
於是我們坐上電車,來到了離朱奈老家最近的車站。
「好熱啊……」
麗音抬手遮擋陽光抱怨著。
正午的盛夏毫不留情。
天空晴朗得甚至有些發藍,白雲悠然懸在遠方。
艷陽從頭頂正上方傾瀉而下,彷彿要將我們炙烤殆盡。
熱浪自柏油路上升騰而起。
透過鞋底傳來的滾燙感,每邁出一步都在從腳心抽離著體力。
真該帶頂帽子出來的。
「朱奈,到底跑去哪裡了呢……」
櫻月低語著。
那聲音里不僅飽含疲憊,更夾雜著深沉的驚恐。
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了一座橋。
跨過這座橋之後,就是朱奈的家。
「離最近的車站還挺有段距離呢……」
「是呢。光是通學可能就會累垮吧。」
「確實啊……」
我們沿著平緩的上坡路走去。
坡度並不算陡峭。
若在平時根本不會覺得吃力,但對幾乎未合眼的身體而言卻是極大的煎熬。
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口乾舌燥,汗水順著後背滑落,衣服緊緊貼在肌膚上。
麗音的步伐微微有些凌亂。
櫻月攥著我衣袖的手勁,也稍微減弱了幾分。
三名走在上坡人行道上的大學生。
那就是此刻的我們。
身後傳來了自行車車鈴「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
以我為首排成一列,讓開了道路。
騎車的中年男子一言不發地從旁掠過。
我呆然目送著他的背影。
我們走上了橋。
透過欄杆向下望去,下方靜靜流淌著一條河流。
客觀來說絕稱不上清澈。
水質渾濁,流速遲緩。
定睛細看,渾濁的水中搖曳著一道黑影。
一條比預想中更為碩大的魚,正在橋影之下慢悠悠地游弋。
河岸兩旁雜草叢生,還掛著塑料袋和空易拉罐之類的雜物。
「聰。」
「嗯?」
麗音的聲音讓我抬起了頭。
冷不丁看向正前方,橋的盡頭有一道黑影。
起初我甚至沒意識到那是個人。
在這酷暑盛夏的正午橋面上,唯獨那個男人,宛如從整個世界被生生剝離出來一般,正蜷縮蹲踞在那裡。
男人的一隻手搭在橋上的欄杆上,另一隻手死死按著額頭。
背佝僂著,肩膀止不住地細微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還是裝作沒看見吧。少管閑事為妙。
要是對方真是個危險分子可就麻煩了,況且我們自己也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
換作平時,理應如此。
「那個,你沒事吧?」
「——咦?」
男人觸電似地猛然抬起頭來。
年紀大概比我們稍長一些,看起來二十四五歲的模樣。
身上的黑襯衫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髮絲也亂糟糟地黏在額前。
嘴唇一片慘白,眼眶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
然而,那絕不僅僅是受中暑折磨之人的面容。
他分明正看著這邊,視線中卻沒有映出我們的身影。
焦距理應是對準的,可眼眸深處卻宛如一片死寂的空洞。
「聰君……」
「聰。」
兩人彷彿對我突兀的舉動感到震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抱歉。
我在心中默默向兩人致歉。
這種時候,無視才是唯一的正解。
可是,如果是朱奈,她是絕不會對看似身陷困境的人坐視不理的。
哪怕明知會讓自己吃虧,也總是忍不住去蹚渾水。
我不想踐踏朱奈那份難能可貴的美德。
男人仰頭凝視著我,僵滯了數秒之久。
隨後,眼眸中極微弱地恢複了一絲生氣。
「謝謝……真是抱歉。稍微有些……那個……」
他無力地扯動嘴角笑了笑。然而,那神情橫看豎看都只像是在絕望地哭泣。
「是這樣,嗎。」
既然對方含糊其辭,我也無法再繼續深究下去。
彷彿是在迴避我們的關切,男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
他的腳步虛浮踉蹌,膝蓋似乎使不上半點力氣,才邁出第一步身子就向一側傾斜。
手指死死摳住欄杆,才勉強穩住沒有癱倒下去。
緊接著,男人開始朝著與我們行進方向截然相反的那端挪步。
我們側身讓出道路。
兩名少女攥著我手臂的力道下意識地加重了。
男人從我們身旁擦肩而過。
「啊啊,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種事……」
交錯而過的剎那,男人的唇縫間溢出了低語。
宛如破損機器發出的怪響。
「為什麼,那時候身體會擅自失控動起來啊。我、我根本沒有做錯什麼……錯的不是我……」
一股宛如被冰水從背頸直灌而下的惡寒瞬間躥遍全身。
不知為何,那微弱的聲音死死烙在了我的耳膜上。
「為什麼……我明明毫無那種念頭啊……」
他的神魂彷彿正被某種不可名狀之物拖曳著。
那一刻,櫻月與麗音看著我的臉色,露出了驚疑之色。
「聰君……?」
「你怎麼了啊?」
我的視線根本無法從那個男人的背影上挪開。
那種虛浮僵硬的步伐。
那雙毫無生氣的空洞眼眸。
那番彷彿連自己的軀體都不再屬於自己的戰慄低語。
「這感覺……我再清楚不過了……」
「誒?等等,聰!」
我猛然甩開麗音的阻攔,拔足狂奔。
軀體比思考更快一步,循著本能追向了男人。
男人嘴裡依舊在夢囈般嘀咕著什麼。宛如在反覆誦念咒語一般,一遍又一遍將同一種悔恨咀嚼吐露。
「請等一下!」
男人動作遲緩地轉過身來。
「……還有,什麼事嗎?」
「那個,我想冒昧問一個唐突的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啟齒。
「——最近,你是否曾做過違背自身意志的舉動,並為此追悔莫及?」
「……!」
男人的雙眼驟然暴凸圓睜。
僅憑這劇烈的反應,答案便已昭然若揭。
「不是那樣的!!」
男人凄厲地嘶吼出聲。
聲浪在空曠的橋面上狂亂回蕩。
萬幸周遭空無一人,並未引來他人的圍觀。
「我、我真的……完全沒有想干那種事啊!!」
下一秒,男人的雙手狠狠摳住了我的雙肩。
十指深陷進衣料與皮肉,男人神態近乎瘋狂地劇烈搖晃著我的身體。
那雙布滿可怖血絲的眼眸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鎖死我。
我下意識想退縮躲避。
然而,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恐懼實在太過異樣了。
那是超越了悔恨的、徹底無法再信任自身存在的崩潰面容。
「聰君!」
「聰!」
櫻月與麗音失聲驚呼,我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反手豎起手掌制止了她們。
「我不知道……我根本搞不明白啊……」
男人手上的力道驟然潰散,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明明只是……初次見面的女孩,為什麼會對她做出那種……」
「——」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
彷彿是在拖行著徹底散架的軀殼,男人頹然將後背倚靠在橋樑的欄杆上。
他痛苦地抱住頭顱,十指深掐進髮根,喉嚨深處漏出凄厲的悲鳴。
俯瞰著他這副醜態,我心底的某樣東西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徹底凍結。
「——是在,橋下嗎?」
連我自己都駭異於這聲毫無半點感情波瀾的嗓音。
簡直宛如某個我不相識的異物正借著我的嘴唇吐字發音一般。
男人沒有抬起臉,僅僅保持著垂首的姿態,極其細微地頷了頷首。
確認了這記點頭的剎那,我的世界中所有的色彩與聲音在眨眼間剝落殆盡。
我將視線從男人身上挪開,轉過身面對前方的兩名少女。
「聰君……?」
櫻月滿心不安地輕喚著我的名字。
麗音似乎也正欲開口。
我不發一言,徑直穿過了兩人的身側。
「聰,等一下啊!」
「你要去哪兒啊……?」
兩人的呼喊如利刺般扎在後背,但我只是死死盯著正前方。
在穿過橋樑抵達對岸後,我開始搜尋通往橋底的小徑。
眼前根本不存在人工修葺的台階,唯有荒草掩映之間,依稀可見一條勉強能下到河灘的逼仄陡坡。
我不管不顧地硬生生踩著泥坡滑了下去。
「唔……」
身軀猛然向前傾斜,我單手猛地撐在地上,死死遏制住翻滾跌落的態勢。
堅硬的草莖深深刺入掌心,潮濕腥臭的泥土瞬間嵌滿了指甲縫。
能清晰感覺到麗音和櫻月正跌跌撞撞地尾隨在身後。
鑽進橋樑正下方的陰影深處,盛夏的刺目烈陽驟然被徹底隔絕。
空氣在瞬息之間變了質。
方才還炙烤皮肉的高溫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陰森粘稠的濕冷寒氣如附骨之疽般纏繞而上。
體感溫度彷彿直接暴跌了五度以上。
腐爛的濕土、渾濁滯澀的河水腥氣,以及瘋狂瘋長雜草那刺鼻的青草腥味。
這些氣味彼此絞纏發酵,死死扼住了鼻腔深處。
我朝著那個男人方才低頭俯瞰的方位一條直線快步穿行而去。
這種地方無論如何都不像是活人會主動踏足的死角。
幾近與我身高相仿的荒草將視野遮蔽得嚴嚴實實,腳下根本辨不清潛藏著什麼。
空氣中回蕩著密集的飛蟲振翅聲,以及隱約在某處輕微濺起的水花聲。
我用雙手野蠻地撥開深草,鋒利的草葉不斷割擦著裸露的皮肉。
雖不至於流血劇痛。
卻如同在同一個地方被無數次反覆粗糙摩擦般噁心難耐。
我由衷後悔自己竟是踩著一雙涼鞋便沖了出來。
爛泥肆無忌憚地擠入腳趾縫隙,粘滑陰冷的觸感噁心至極地吸附在腳掌上。
伴隨著撥草踩碎的窸窣聲響,我一刻不停地向前踐踏開路。
只要由我將雜草碾平,跟在後方的兩人走起來多少能輕鬆幾分。
恰在此時,一陣格外輕柔愜意的微風輕輕撫過了肌膚,唯獨在這一瞬間,讓人恍惚忘卻了盛夏的酷熱。
——緊繃到極限的軀體,在剎那間突兀地泄去了一切力道。
「——什麼嘛……原來你藏在這兒啊,朱奈。」
我將時隔數日終於尋獲的朱奈,緊緊擁入了懷中。
太好了。
終於找到你了。
身後傳來了兩聲倒吸涼氣的絕望抽泣。
「你這傢伙……總是變著法子給我們找麻煩啊……」
「——」
「好歹……也稍微反省一下啊。」
「——」
「麗音也是,櫻月也是。大家一直都在擔心你啊……」
「——」
「紫乃為什麼不在這兒?那還用問嗎,她當然是去找你了啊。」
「——」
「喂,你倒是……吱個聲啊。」
「——」
「是因為我來找你找得太慢了,所以鬧彆扭了嗎?我道歉,我認錯還不行嗎……」
「——」
「所以啊,像平時那樣……用毫無悔意、傻乎乎的笑臉看著我們啊……」
「——」
「喂,求求你了。」
「——」
「喂……算我求求你了,求你了啊……」
「——」
「回個話……理理我啊……朱奈!!」
回過神來,淚水早已決堤。
滑過面頰,自下頜滴落。
一滴,兩滴,墜入乾涸的泥土中,轉瞬滲沒無蹤。
那雙溫暖的橙色眼眸,如今已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光景。
那一頭柔順美麗的棕發沾滿了枯草與汙穢,凌亂枯槁。
身上的衣衫滾滿了惡臭的泥漿,處處皆是磨損撕裂的痕迹。
從額角與後腦淌落的鮮血早已乾涸殆盡,凝結成暗紅髮黑的死硬血痂。
群聚的蠅蟲,正貪婪地在朱奈冰冷的皮膚上爬行啃噬。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後,麗音那撕心裂肺的慘烈哀號在陰暗的橋孔下尖厲回蕩。
「啊……啊、啊……」
櫻月徹底癱跪在污泥之中。
她雙唇大張,喉間只能發出近乎窒息的、不成聲調的殘喘。
我緩緩在她冰冷的身軀旁蹲下。
就在咫尺之處,橫陳著一隻徹底被壓爛壓癟的蛋糕紙盒。
原本純白的盒面如今沾滿了骯髒的泥漿,四角破碎坍塌,包裝的緞帶也早已零落散開。
側面被撕裂出一個大口子,裡面的東西凄慘地外翻出來。
那隻完整的草莓生日蛋糕早已與爛泥渾濁地絞碎在一起,化作了一攤不堪入目的黏糊糜塊。
而在那一灘汙穢之上,依然頑強地插著一小塊塑料字牌——
『一直以來,謝謝你們』
「——!!」
八個字。
僅僅是這區區八個字。
喉嚨深處的理智在一瞬間被這幾個字全盤碾碎,腦海中瘋狂翻湧出朱奈往日的笑顏。
「我也謝謝你啊……朱奈。」
我伸出手,探向了那一灘已經面目全非的蛋糕。
用手指舀起沾滿泥巴的奶油,指腹清晰地感覺到了粗礪的泥礫。
但我還是就這麼將它塞進了嘴裡,齒間發出了嘎吱的刺耳磨碾聲。
沒有一絲甜味。
沙土那令人作嘔的砂礫感死死卡在牙縫之間。
徹底腐敗的鮮奶油那酸腐、微溫的味道,充斥著腦門,讓人噁心反胃。
即便如此。
「真的……太好吃了。多謝款待。」
我此刻,是在笑嗎?
然而,雙頰早已被滾燙的濁淚徹底淹沒,喉腔劇烈地痙攣嗚咽,口腔里塞滿了混雜著泥土與酸腐奶油的穢物。
「朱奈……」
對不起。
是我……來找你找得太遲了。
「朱奈啊……」
謝謝你一直以來那般毫無保留地包容我、治癒我。
「朱奈……朱奈……」
我從來就沒有覺得你是個麻煩。因為我一直以來……都是被你所拯救著啊。
「朱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仰天悲嚎。
死死摟緊懷中那具再也無法蘇醒的冰冷殘軀,任憑喉管撕裂、發狂地放聲哀嚎。
——為什麼,事情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