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諸神黃昏（1）

「佛拉格拉克啊！」

隨著我的呼喚，天空中不斷墜下巨大得彷彿飛龍般的光之大劍。

轟隆隆隆——！

彷彿要撼動天地的震動中，連綿的寒冰山脈被接連砸碎。

那些屍體明明已經被碾爛、被壓碎，卻還是死死地從縫隙間往外爬。

就在那時，自其中飛來的弒神斬擊，又把光劍、冰山和屍軍一併橫掃殆盡。

「格赫拉啊啊啊啊啊——！」

大草原中央。

我、卡羅什、阿佐夫，三名神祇廝殺的空間，不知何時已與外界徹底隔絕。

阿佐夫周身不斷湧出的恐怖寒氣。

那份白色死亡，不只是把這片區域整個凍住，甚至連地貌都徹底改寫了。

簡直就像北王國那座永不融化的冰之城塞。

轟！

飛散的冰屑與屍骸碎片間，一柄戰斧破空而來。

——————！

支配這世上一切鬥爭與戰爭之神。

那柄武器中蘊含的力量實在太過恐怖，以至於響起的根本不是鋼鐵碰撞聲，而是連空氣都被生生撕裂的爆鳴。

神與神之間的戰鬥。

哪怕他們舉手投足間都能劈開山嶽、天空與海洋，可如果對手也是同一級別的存在，戰鬥樣貌就會完全不同。

什麼打碎世界，什麼把力量延伸到宇宙之外，都先放一邊。

真打起來，

終究還是得貼身廝殺，拳拳到肉，刀刀見血。

「光明啊！」

我以神聖護壁強行推偏戰斧軌跡，趁那空檔擦著卡羅什的身側一劍斬過。

可戰爭之神連動都沒動一下，只在我再度揮劍的瞬間，朝我腹部狠狠砸出一拳。

「咳呃……！」

僅僅一拳。

由整個次元界最堅硬的金屬所打造的光之甲胄，直接碎裂。

明明身上還纏著各類權能與神格，我卻依然清楚地感覺到骨頭斷裂、內臟爆開的痛楚。

【治療】

當然，傷勢很快就癒合了……

但緊接著砸下來的，是戰爭之神的怒火。

「格赫拉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有數百萬士兵同時揮刀一般，那股鋒刃被壓縮進唯一的一記斬擊里，繼而轟然爆發。

那玩意兒，根本不是能躲開的東西。

一旦後退，節奏就會立刻被奪走，緊接著腦袋就會被斬飛。

【神格】

【太初之火】

做出判斷的我，用更加強橫的光翼包裹住自己，同時揮出了聖劍。

轟——————！

足以吞沒世界的燦爛光輝，與彷彿要把大地都燒穿的凶暴鋼鐵咆哮彼此撕咬、狠狠撞在一起。

然而，隔著兩柄兵刃與戰爭之神角力的我，臉色卻一點也不好看。

「你是打算不用魔王的力量嗎？」

「老揪著女人的秘密不放，可不太好哦。」

論權能先不說，單論肉體，這傢伙本來就遠在我之上。

『遊戲里也是這樣。』

我一邊想著，一邊看著自己那隻在不斷撕裂與癒合間反覆循環的手。

以前在遊戲里不停打卡羅什的時候，也是這樣。

和那些會因各自威名而擁有明顯優劣勢的神不同，這傢伙沒有那種東西。

不管是挑戰者，還是萬神殿的主人——

他都會一直戰，一直戰，直到有一個人死為止。

用劍，不行就用手。

連手都不行，那就用牙。

「鬥爭」這個名字，還真是配他。

對我這種還得考慮後手的人來說，這貨就更麻煩了。

什麼心劍，什麼玄妙劍理——就算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戰爭之神依舊強得離譜。

「你這賤人……到現在還在看別處。就給我在狂妄中去死吧！！！」

竟敢在與自己交手時分神？

讀出了我內心想法的卡羅什，徹底暴怒了。

轟！！！

比起什麼高高在上的神，卡羅什更像個在泥地里打滾的傭兵——他直接把身體重量壓上來，硬生生把與自己對劍的我撞開，接著就想順勢把失去平衡的我一劈為二。

可就在下一瞬，卡羅什動作一頓，齜著牙猛地回頭。

「滾開，獸人！！！這是我和那狗東西之間的戰鬥！！！」

在膿液翻湧、腐爛不休的肉身另一頭，背靠黑暗輝光的阿佐夫，正伸出手釋放權能。

沙————！

曾讓北王國時間永久停滯的白色死亡，逼近了。

我趁這空檔猛然張開雙翼，振翅飛起，同時在掌中匯聚光芒。

嗡————————！

分裂成數千道的光之風暴，與死亡寒氣轟然相撞。

在光與暗互相衝擊所爆開的炫目閃光里，三位神祇的身影徹底絞成一團。

我的聖劍斬中了阿佐夫。

阿佐夫的冥界之劍斬中了戰爭之神。

戰爭之神的戰斧斬中了我。

我們三人同時噴出鮮血。

「咳呃……！」

「咯嚕嚕嚕——！」

阿佐夫本來就不是戰士，而是弓手。

可與死亡之神完成徹底同調的他，神位絕不比我遜色。

狂暴化。

而戰爭之神也是一樣，受傷越重，反而越強。

「格赫拉啊啊啊啊啊啊——！」

心劍。

不，更準確地說，是戰爭之神噴薄而出的鬥氣本身就像有意識的刀刃般，同時斬向我與阿佐夫的精神和肉體。

『媽的，這幫狗東西一個比一個難啃。』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拚命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肉身與心神。

真要論相性，阿佐夫克卡羅什，我克阿佐夫。

我確實是預判了這種局面，才把盤子擺成這樣。

可實戰果然還是不一樣。

眼前這倆玩意兒，可都是神。

是長久統治著天界與冥界，並支配著艾琳的絕對者。

——————————！

光之大劍、死亡之劍、戰爭之斧，以彷彿要讓世界毀滅的氣勢瘋狂起舞。

以我們為中心，大草原周邊數十公里，全都被這場風暴夷成廢墟，再無一物存在。

「格赫拉啊啊啊啊啊！！！」

「妮雅茉啊啊啊啊啊啊——！！！」

「都給老子去死啊啊啊啊啊——！！！」

每踏出一步，都是生死分界。

只要稍有半點失誤，前面等著的就是永恆湮滅。

可就算是在這種局面下，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後退。

沒錯。

今天能從這裡活著出去的……

只有活到最後的人。

艾琳的神明，擁有喜怒哀樂，因此比任何存在都更像人。

什麼最後戰爭，什麼諸神之戰。

說到底，也沒什麼不同。

鏘——！

在數千數萬次碰撞中，終於誕生了萬古難逢的一線概率。

戰爭之神與阿佐夫的劍彼此糾纏住的那一瞬間，我揮出的光之大劍，貫穿了阿佐夫。

——小心……！！！

就在那時，秀貞的聲音傳進了我耳中。

可當我被戰斧砸塌肩膀、腹部被貫穿，猛地吐血的那一刻，阿佐夫卻依舊用那張慘白的臉，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咳……呵。」

一瞬間，我背後寒毛倒豎。

而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數萬？

不，對，數十萬？

上百萬？

經由戰鬥與登上神座之後，被反覆錘鍊、不斷加速的認知能力，終於捕捉到了那股違和感的本體。

嗚嗚嗚嗚嗚嗚……！

數量恐怖到誇張的亡者，正翻過阿佐夫堆砌起來的冰山廢墟，朝這邊狂涌而來。

「……！」

對。

這裡固然是戰爭之神的領域……

但同時，也是死亡之神的領域。

因為這裡，堆滿了綠皮帝國與聯合軍這兩支接近六百萬規模大軍碰撞之後留下的怨念、憎恨與屍體。

「去死吧。」

Explotar.

隨著阿佐夫的命令，在這片大草原上死去的所有亡者，於同一瞬間全部爆炸了。

三神之戰，已經持續了大半天。

僅僅是他們掀起的餘波，就足以讓這片遼闊無比的大草原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崩塌。

『維多利亞閣下……比我預想中還要可怕得多。』

到了這一步，連奇亞努斯王子等其他人也全都明白了。

此刻在那裡廝殺的，根本不是與他們同類的人類。

而是神。

或者說，是超越神的某種存在之間的戰鬥。

『我今天，又是承了閣下的大恩。』

當然，即便知道維多利亞並不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他們也沒有因此動搖。

比起什麼被欺騙的憤怒，或是更加深重的敬畏，他們沒有呆站著發愣，只是在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

別停，繼續戰鬥！

全軍衝鋒！

他們，也在進行屬於自己的戰爭。

之前還在屠殺諸王與親衛隊的可怕獸人戰士們，正因為戰爭之神卡羅什不在，才讓聯合軍得以穩住混亂、重整陣列，繼續與綠皮軍展開激戰。

「主君！請看那邊！」

就在這時，沖在最前方與敵軍廝殺的鷹騎士霍克伍德爵士，突然指向了某個方向。

因為，在密密麻麻的帝國軍另一頭，正有一支軍隊朝這邊逼近。

「報明身份！」

「北、北部軍！！！是索拉里斯侯爵閣下的軍隊！！！」

「他們為什麼會——」

仔細一看，那正是跟隨維多利亞前往北方的北部軍。

沖在最前頭的將軍托斯巴爾與奧德莉等指揮官們，比平日還要狼狽無數倍，正一邊粗重喘息，一邊大喊：

「支、支援……咳，呼……到了！」

「救援友軍！騎兵隊，衝鋒！」

奇亞努斯王子親自率軍替他們打開道路，同時高聲問道：

「那他們後面的那些，又是什麼?! 」

「那個……嗯，也、也算是援軍吧！」

「……你說什麼？」

難得一見地，奇亞努斯王子臉上出現了錯愕。

因為在北部軍後方——

是由無數亡者組成的大軍。

嗚嗚嗚嗚嗚嗚……。

那支統稱為「死亡軍團」的部隊，正帶著駭人的氣勢滾滾壓來。

而且還不止如此。

「還不只是死亡軍團！那邊……那邊還有拂曉之光會！！！」

——榮耀歸於魯！！！

——慈悲啊！

——尼刻西啊，請賜予我勇氣！

仔細一看，在那之後，居然還有騎著光之戰馬的教團聖戰軍。

「呼、呼……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這話不也有嗎？媽的，真快累死了。要問就去問索拉里斯侯爵閣下，我不過是個小小將軍，上頭怎麼說我就怎麼干而已。」

好不容易喘勻氣的托斯巴爾，說話粗得就跟重新變回市井傭兵一樣，緊接著便吹響了號角。

嗚——嗚嗚嗚嗚嗚——！

「好！來吧，把這攤爛局徹底攪翻！再怎麼也比那片雪原強！沖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綠皮軍、死亡軍團、教團聖戰軍，以及人類聯合軍。

這四支大軍徹底絞成一鍋爛粥，開始了混戰。

而在三神交鋒的那片戰場上，緊接著又爆發出彷彿數十場隕石雨同時墜落般的恐怖爆炸。

轟隆隆隆隆——！

正在廝殺中的四支軍團，一瞬間全都站不穩了。

「呃啊……！」

在被徹底炸碎的冰之城塞之間，掀起了滔天土塵。

濃得像把這一帶直接變成阿里安特大沙漠一樣的沙暴，正無比直白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爆炸的規模，以及其中所蘊含的恐怖力量。

『就是那裡。』

利用火焰披風橫穿長空的阿黛琳，終於找到了維多利亞戰鬥的地方，落在了地上。

「阿黛琳小姐！」

「阿黛琳姊姊！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你們也沒事就好。」

只是，原本和維多利亞同行的達娜，並不在這裡。

她把那份疑惑暫時壓下，開口問道：

「先不說這個，你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維多利亞周圍明明聚著同伴們。

可他們卻像是被一道無形邊界擋住一樣，只能在外圍徘徊。

「那個……」

「維多利亞正在戰鬥。我們也該去幫她。」

轟隆隆隆。

「咯嚕嚕……」

沉降的塵霧中，看不見維多利亞，也看不見阿佐夫。

但卻能看到被轟飛出去的戰爭之神，正踉踉蹌蹌地重新站起。

也不知道裡面到底廝殺到了什麼程度，他那本來堅固的鎧甲幾乎全被剝光，渾身上下都是血。

「……」

然而，即便阿黛琳這麼說，親眼見識過戰爭之神卡羅什恐怖實力的眾人，依舊猶豫了。

「可就算我們上去……也只會礙事……」

「只會拖維多利亞小姐的後腿啊……」

他們並不怕丟命。

真正讓他們遲疑的，是自己的介入反而會給維多利亞添麻煩。

……

看到那副軟弱模樣，阿黛琳臉上瞬間掠過一絲失望。

「所以你們就一直站在這兒，看著同伴獨自戰鬥？」

眾人當然也有話可說。

他們不是在袖手旁觀。

那些試圖從背後偷襲維多利亞的綠皮軍，他們也一次次擋下來了。

可那樣的事，對這場戰爭的勝負真的起到了決定作用嗎？

對維多利亞真的有幫助嗎？

答案是……

沒有。

「羞也不羞！我剛才差點還以為自己看錯人了！」

「你懂個屁就在這裝什麼啊！你知道那狗東西有多強嗎!? 」

阿黛琳的視線，落在了趙藝玲身上。

「……」

在經歷海神殿之後，女騎士身上的氣勢已與以往截然不同，趙藝玲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裡一顫，可很快又像是為自己剛才那副樣子感到難堪一樣，死死攥緊拳頭，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操。來就來！管他死活，老娘都上了！！！啊啊啊啊啊——！」

「該說『死活不論』。」

旁邊的砂鍋突然認真糾正了一句。

「閉嘴，禿子！」

「都說了幾百遍了，這是剃的。你也想來一個？」

砂鍋和趙藝玲又開始吵了起來。

可就是在這股和當下怎麼看都不搭的氣氛里，他們反而重新燃起了戰意。

「呵呵，這可真夠丟人的……」

「對不起……嗚，我也會戰到最後的！」

就在這時。

「我也……我也要打……」

一個渾身是血、彷彿從屍堆里爬出來的王室騎士，朝這邊走來開口道。

「就算只是當肉盾也無所謂。只要能替老爺子報仇……！」

那是被戰爭之神殺死的霍坤的弟子，徐武煉。

「很好。」

整合起眾人的阿黛琳，利落地拔出長劍，攔在了正打算越過他們去找維多利亞和阿佐夫的戰爭之神面前。

鏘——

『聽說連霍坤那個怪物老頭的劍都碰不到他。』

就連實力遠在自己之上的劍士德米安，也敗過。

可即便如此……

阿黛琳的眼神，依舊堅定得可怕。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戰鬥。』

同伴，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

我也好，我們也好——

總要證明，我們也能與你並肩而立。

如果做不到……

至少，也要拖住那個怪物的腳步。

哪怕會死，也一樣。

「蟲子一樣的東西……竟敢妨礙神聖的單挑！！！」

雖然身受重傷，可戰爭之神的神格威壓，卻比之前還要更強，壓得所有人幾乎喘不過氣。

「格赫拉啊啊啊啊啊——！！！」

「今天，你就會栽在這些你瞧不起的傢伙手裡！」

萬神殿的挑戰者們。

諷刺的是，這個世上能殺死最強大存在的，永遠都是人類，或者與人類一樣的凡人。

以阿黛琳為首的一行人，終於勇猛地朝神明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