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7 最後的戰爭（3）

## 德米安……死了？

那一瞬間，我居然沒有什麼實感。

先冒出來的，是疑問。然後才是不信。

那傢伙怎麼會死？

明明頂著一副弱得要命的哥布林肉身，卻把劍練到了極致的怪物。

都已經走到飛升門前了。除了我，這世上還有誰能殺得了他？

就在我愣神的時候，武神扔過來的回答，沉得像一記悶棍。

「戰爭之神……降臨了。」

「是化身？還是現界……」

「不是……都不是。他拿皇帝的身體當祭品……折斷了自己的翅膀，親自下界了……」

那條像是被硬生生扯斷的右臂，還有他眼裡翻湧的憤怒、痛楚，以及失去同伴後才會有的那種空洞，已經足夠說明那一戰有多慘了。

「他……捨棄了神座。如今雖然還是神，卻也已經不再是神了。那傢伙，是借著獸人的軀體，走到升格者盡頭的傳說級鬥士——卡羅什。」

「捨棄神座？那種事也辦得到？」

「沒時間了……」

武神說話斷斷續續，身影也越來越淡。

這時候我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他的本體。

多半是借了某種特殊魔導具吧。

他這是專門拼著命，來給我報信的。

「那傢伙不會回頭……而且……他盯上你了。只要沒把你的一切燒光……他就絕不會停下。小心……」

「喂！你現在到底在哪兒！」

唰——

武神就這麼消失了。

……

房間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我癱坐到椅子上，抹了把臉。

『德米安……』

那個在我心裡，默認「無論如何都能活下來」的傢伙，死了。

我唯一的宿敵，也是最可靠的協力者。

突如其來的變數，突然冒出來的強敵。

那種噁心的感覺，又從胸口底下一點點爬了上來。

和當初親眼看著奧莉耶爾死在我面前的時候，一模一樣。

真他媽讓人反胃。

這種感覺，我一點都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

『戰爭之神，卡羅什。』

從鹿角村開始，就跟我結下漫長孽緣的天上主神。

比我更早來到這個世界的玩家，在神座上坐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把混沌界當自家後院擺弄的怪物。

那傢伙堆出來的底牌，比我想的還要誇張。

『要是德米安不是哥布林呢？能贏嗎？』

『要是沒先和我打到那種程度，要是狀態還在巔峰，能贏嗎？』

『那些主神，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不知道。

疑問，猜不透的變數，一個接一個往我腦子裡扎。

貝爾貝婭和斯洛斯大概也是第一次看到我這副樣子，都有點不知所措。

我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長長吐了口氣。

對。

不能在那幫孩子面前露出這種樣子。

我是領頭的。

不管局面爛成什麼德行，都得帶著整個隊伍往前走。

「貝爾貝婭，斯洛斯。」

「是，大君主大人。」

「把她們都叫來。」

「遵命。」

阿黛琳進來的時候，臉還帶著點紅。估計是剛剛去和北方騎士們敘舊，喝了點酒。

「嗝……怎麼了，維多利亞……」

達娜還是老樣子，站得筆直，恭恭敬敬地低頭。

我直接開口。

「德米安死了。」

……

短短一瞬的死寂之後，緊接著就是驚愕。

阿黛琳酒意當場散了個乾淨，失聲喊了出來。

「那個哥布林死了?! 」

這反應也正常。

畢竟那天德米安展現出來的強大，就是這種程度。

「……！」

「戰爭之神親自下界了。是那傢伙乾的。」

就連達娜也壓不住動搖，平時那張冷得像結霜一樣的臉上，第一次明顯露出了混亂。

「可是神明不是不能直接降臨艾琳嗎？」

沒錯。

一旦坐上神座，除非被新的挑戰者拉下去，或者神格散盡、徹底湮滅，不然神就會永遠被釘死在天上。

也正因為如此，我之前才能在下面橫衝直撞。

可現在——

「看來他們還有別的辦法。」我沉聲說道。「照武神的意思，那傢伙把自己能賠上的，全賠進去了。」

之前那陣詭異的異動。

那時候我還以為是涅普頓死時崩散出去的神格殘波。

現在回頭想想，恐怕那是其他天上神準備強行下界時的徵兆。

要是拉妮婭在，或許還能把這件事分析得更清楚一點……

「說不定……」

可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

「下來的，可能不止一個。」

墜到地上的神，說不定不止戰爭之神一個。

『得趕緊把這事告訴秀貞她們……』

……

「戰場局勢要變了。秀貞她們有危險。」

我盯著完全聯絡不上的通訊魔導具，臉色沉得發黑。

卡利德曼，本來是由石匠、玻璃匠、皮革匠、補鍋匠這些工匠公會撐起來的商業都市。

道路四通八達，又挨著高產的鐵礦山，是典型的戰略和商業雙重重鎮。

在帝國還是人類國家的時候，這裡就已經重要得不能再重要了。

後來綠皮們佔了這裡，也沒把這些設施糟蹋掉，反而照單全收。

造艦，打兵器，再把軍需源源不斷送去帝國各地。

撲啦啦。

如今飄揚在這座城市上空的，是飛龍紋樣的旗幟。

米諾特王家的徽章。

從石膏砌成的領主館裡走出來的趙藝玲，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哈啊——」

帝國，實在太大了。

聯軍一百三十萬大軍，鋪成大片又密實的戰線，一邊一點點啃掉綠皮的要塞和城池，一邊繼續向北推進。

而趙藝玲、林秀貞、格羅特、羅頓他們這一支小隊，這次的任務，就是拿下這座商業都市卡利德曼。

綠皮精兵死守城門，頑抗得相當凶。

可他們攻下這座城，過程卻意外地順利。

首先，隊里有戰術天才三王子奇阿努斯，也有那群一騎當千的親衛隊。

其次，還有羅頓這次搞到手的黃金軍團。

「累死了，真是……」

戰鬥結束後，稍微歇了口氣的趙藝玲掃了一圈四周。

城裡到處都站著警戒的親兵，而被抓到的獸人和哥布林也被統一關在了一處。

帶隊的奇阿努斯王子，對待戰俘的態度一如既往。

不管對象是不是綠皮怪物，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他都不會亂殺。

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他一定會留活口。

也正因為這樣，他在上層那邊其實沒少挨罵。

當然，大部分綠皮還是繼承了他們那股悍不畏死的瘋勁，最後全都打到死為止。

「果然是個人物啊。」

臉好，性格也好，氣場更強，打起仗來還猛得不講理。

難怪會得到那麼多人的擁戴，活脫脫就是個天生的英雄模板。

可趙藝玲顯然不吃這套，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

她還是更喜歡維多利亞那種類型。

「又陰又壞，還惡趣味得要死。嘿嘿嘿。」

反派才有味道啊。

特攝片里也從來都是黑色更帥，不是嗎？

「你又一個人在那傻樂什麼呢？」

會這麼吐槽她的，也就只有林秀貞了。

「嘖，少管。」

林秀貞把一籃子沾血的繃帶和藥劑塞進趙藝玲懷裡，轉身就往帳篷那邊走。

「拿著，跟我來。」

「喂，準備下一場戰鬥之前，不該先調狀態嗎？」

「那你就看著人躺在那裡等死？」

「獸人那邊那幫傢伙丟著不管也沒事吧？反正是敵人！」

「嘖。藝玲，你想挨訓是不是？」

「哈……你這笨蛋真是。」

嘴上罵歸罵，趙藝玲還是拎著籃子跟了過去，幫忙照顧傷員。

因為林秀貞平時雖然軟軟的，可真要認真起來，連趙藝玲都很難擰得過她。

說到底，她心裡其實早就默認，這群人里真正的主心骨是林秀貞了。

只是她現在最看不順眼的——

「喂，動作快點！這是王的命令！哇哈哈哈！」

「黃金之王！我們的主人！」

就是那個越來越膨脹的矮子。

羅頓自己一根手指頭都不動，舒舒服服在一旁歇著，只顧著指揮剛剛收來的魔像去搬東西、警戒、干雜活。

「呵呵呵！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格羅特那邊，已經憑著那份誰都能聊起來的親和力，和投降的哥布林薩滿聊得火熱，甚至已經開始交流咒術心得了。

嘶鳴——！

就在這時，一陣馬嘶打斷了所有人的動作。

士兵們和冒險者們齊刷刷扭頭，看向同一個方向。

在一隊士兵簇擁下，騎著白馬而來的，是個金髮耀眼、俊美得不像真人的青年。

正是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救國英雄——三王子奇阿努斯。

「全員集合！」

他高聲下令，目光則落向關押俘虜的牢籠。

「格赫拉！格赫拉……嗚啊啊……」

「我要殺了你們！啊啊啊啊！」

那裡面關著的，不止是綠皮。

還有不少原本就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帝國平民。

可他們非但沒有感謝聯軍，反而一個個滿臉恨意。

因為在剛才那一戰里，他們的戀人、朋友、鄰居死了。

死的是綠皮。

『按照里斯姆大師的說法，他們身上既沒有洗腦魔法，也沒有藥物痕迹。』

這就意味著，綠皮們推行的融合政策，的確開始見效了。

只要配合他們，待遇就會更好。

也有人單純是被綠皮那種豪爽直接的脾性吸引了。

還有的人，已經習慣和他們一起生活。

「要是再晚一點動手，這一戰只會更難打。」

聯軍確實是拼盡全力，才拉出了這支超大規模軍隊。

可毀滅整個帝國的綠皮們，國力依舊壓著他們一頭。

不過，隨著一座座城市和村莊被解放，越來越多的前帝國住民加入了聯軍，這個差距也在一點點縮小。

但從眼下這個例子就能看出來——

如果戰線拖得更久，如果等到人類和綠皮徹底融成一體以後再發動總攻，那這場仗只會更難。

奇阿努斯一邊慶幸出手還算及時，一邊也更加清楚地意識到，綠皮並不只是會殺人的怪物。

他們是有理智、有智慧、有統治能力的種族。

如果真只是野獸，又怎麼可能和人類融合到這種地步？

當然——

「劍本身，是沒有意志的。」

「嗯？王子殿下，您說什麼？」

面對林秀貞的詢問，奇阿努斯只是回以溫柔一笑。

「我是說，多虧了矮人王陛下，這場戰鬥輕鬆了不少。」

「我不是矮人！我叫羅頓！是偉大黃金帝國的王！」

如今的羅頓，已經膨脹到敢直接沖著三王子嚷嚷了。

「哈哈，抱歉，羅頓王，是我失言了。」

「哼，知道就好。」

奇阿努斯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後方的黃金軍團上。

那一天，大山脈那場戰鬥結束以後，當林秀貞一行人從礦坑裡帶回那成千上萬台魔像時，連他都被震住了。

上千台魔像。

「這、這是……失落古代軍團！」

「全、全都是秘銀做的?! 」

「哈哈哈哈！這回發了！幹得漂亮啊，聖女！還有那邊那個盜賊丫頭！」

「喂，臭食人魔騎士，你找死啊?! 」

那不是普通貨色，而是通體秘銀打造的古代強力魔導兵器。

「黃金之王！我們的主人！」

這些秘銀魔像自帶戰鬥術式，動作靈活，完全不知畏懼，硬度更是誇張得離譜。

在這次戰鬥里，它們也展現出了驚人的威力。

聯軍之所以能在對抗強盛的綠皮帝國時打到這種程度，黃金軍團的作用絕對不小。

『維多利亞卿。你的同伴們，果然個個都靠得住。』

奇阿努斯在心裡想著那位如今仍在別的戰線上書寫傳說的金髮聖騎士，不由得微微一笑。

可下一秒，他的神情又收了起來，轉向全軍。

「陛下已經下令了。全軍立刻拔營，前往大草原，與主力會合。」

「哈？好不容易才把城市打下來，這就撤？」

「恐怕是敵軍那邊的動靜不太對。看樣子，他們正在集結大軍，準備反撲。」

「哼，再怎麼說也不過是一群獸人。」

「有自信是好事，但別大意。那幫傢伙的底子，可還遠沒露完。」

「全軍，出發！」

林秀貞一行人和三王子的部隊，誰也沒有輕敵。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沒能預料到——

戰爭之神掀起的那股不祥氣流，究竟會膨脹到什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