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8 最後的戰爭（4）

## 寬闊的大平原上，到處都立著拒馬、木柵，還有用鐵鏈鎖死的大車堆起來的壁障。

那些壁障尖端殘留的血跡，以及纏在木頭上的狼毛，都在說明不久之前這裡的戰鬥有多慘。

平原各處，還站著來自草原部族的神射手，以及身高超過六米的巨人士兵。

他們死死盯著四周，眼神銳利得像要把地平線剮開。

……

帝國的門戶，也是心臟——阿拉諾克大草原。

這片地方大到足以同時容納上百萬人。

以至於連三王子的親兵和林秀貞一行人趕到這裡時，都幾乎在營地里掀不起什麼波瀾。

此時此刻，仍有大批大批的兵馬，在諸王的命令下不斷趕來。

「嘖，這汗味兒真熏人……」

「喲，來了啊？」

跟著少年王阿菲斯一起上前線的砂鍋和副會長阿爾梅等公會成員，朝林秀貞一行人迎了上來。

趙藝玲抬手就比了根中指當招呼。

「喲，搞政治的老古板，好久不見啊。」

「你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

「哼，我現在已經成年了好吧？」

一旁的格羅特笑著打圓場。

「哈哈，別一見面就掐啊。」

隨即，他又壓低聲音問趙藝玲：

「對了，那傢伙的消息，你聽到沒？」

「聽說她那邊已經把涅普頓收拾掉了，現在正往北上。」

「嘖。雖然之前海路一通我就猜到了……唉，媽的。我要是也在，涅普頓那條蛇哪輪得到她出手。」

「哈，你這禿頭禿驢還能殺誰？別被人家一口吞了就謝天謝地了。」

「你這乳臭未乾的小鬼！今天我非得讓你知道，大人有多可怕不可！」

「來啊，老東西！我把你剩那點頭髮也給薅乾淨！」

「都、都別吵了……」

林秀貞還沒來得及把這兩個幼稚鬼拉開，就有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又在吵？你們倆差不多該停一停了吧。」

隨著聲音出現的，是帶著大批補給部隊趕來的戰爭商人——梅隆·馬斯克。

在諸王發布集結令後，她也帶著隊伍趕到了大草原。

她一出現，原本還囂張得不行的羅頓，立刻安靜了。

……咳，咳。

……

而馬斯克看向羅頓的眼神，也和以前不太一樣。

只是其他人並沒有留意到這股微妙的氣氛。

「呵呵，馬斯克小姐那邊還順利嗎？聽說最近一直被龍騎士騷擾，挺麻煩的。」

梅隆·馬斯克這段時間一直帶著自家商團和公會成員，在本土與前線之間來回奔波，負責整條戰線的補給運轉。

但這活並不輕鬆。

最棘手的，就是帝國那群臭名昭著的龍騎士。

對方總是從幾百米高空突然襲擊。

哪怕安排再多警戒兵，也防不勝防。

而帝國原有的飛空艇，在之前的大戰里已經基本當誘餌賠了個七七八八，聯軍根本拿不出像樣的空中攔截手段。

「……不過，現在這問題已經解決了。」

梅隆·馬斯克眉眼彎起，笑得頗有底氣。

「解決了？」

「嗯。」

眾人順著她的視線轉頭看去。

「是精靈！」

「數量也太多了……終於肯來了嗎?! 」

自然之神的徽記之下，銀色長槍、長刀與長弓齊齊反光。

和以前那副半死不活、出工不出力的模樣完全不同，如今趕到戰場的精靈們，幾乎全都全副武裝。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趙藝玲剛好認識。

「那黑皮尖耳朵怎麼也來了？」

「哦，盜賊丫頭，好久不見。」

「誰跟你裝熟啊，你個巧克力布朗尼一樣的黑皮婆娘。」

以前無論是在比武大會上，還是維多利亞離開後的那兩年里，她們倆關係就沒好過。

所以趙藝玲開口一點都不客氣。

「大膽……」

隨行護衛立刻變了臉色，可埃爾皮娜卻滿不在乎，抬手把他們壓了回去，然後挺了挺胸，語氣慢條斯理。

「種族歧視，禁止。而且，我現在，是王。不是你能隨便亂叫的，普通精靈了。」

「你說啥？」

趙藝玲一下就明白了。

那意思就是——之前那個又臭又硬的精靈王，死了。

「哈哈哈哈哈！爽！真他媽爽！不愧是我維多利亞姐！」

維多利亞的命令之下，率領精靈王國大軍趕來參戰的新王埃爾皮娜笑了起來。

「黃金藤蔓，最高。以前的賬……先往後放。現在，先把仗打完再說。」

說完，她便帶著自己的親衛，走進了用幻術層層偽裝起來的其中一座指揮官大帳。

不管怎麼說，這對聯軍來說都是個好消息。

精靈神射手們的實力，足以對帝國最棘手的龍騎士形成壓制。

「秀貞卿！都過來！」

在三王子的招呼下，林秀貞一行人、砂鍋、馬斯克等人一起走進了大帳。

裡面早已經坐滿了人。

諾頓王、阿菲斯、代理矮人族長的山嶽、巨人王女約圖內拉、精靈新王埃爾皮娜——五大王國的王者與各小種族的族長們。

除此之外，還有——

「嗯。」

站在諾頓王身側的劍皇霍寬；

暫時離開南部軍、重新回到諾頓王身邊的大魔法師阿納克庇薩斯；

霍寬的弟子、天殺星徐武煉；

巨人騎士處刑者約哈德；

雷霆·比克托爾；

阿里安特王室親衛隊長哈扎丁；

已經成為萊奧納後家家主，同時也是三王子第一騎士的理查德；

以及聯軍各地聲名顯赫的貴族、騎士和將領，幾乎全都到齊了。

「既然都到了，那會議繼續。」

作為聯軍議長的諾頓王開口後，擺在中央的巨大立體戰術沙盤隨即亮了起來。

王室魔法師們耗費大量心力打造的這座沙盤，一點點浮現出當下整片戰局。

由於最初的奇襲打得太漂亮，再加上敵方高層莫名其妙地反應遲鈍——這是德米安與武神那邊掀起的連鎖反應——聯軍一路勢如破竹，如今已經深入帝國腹地。

諾頓王用手點向沙盤。

「諸位，仔細看這裡。」

以阿拉諾克大草原為界，帝國大致分成南部、中部、西部、東部和北部。

商業都市卡利德曼、萊因貝爾克要塞、水晶線、茲南沙漠、獸人峽谷……

如今聯軍推進到大草原一線，已經奪下了帝國接近五分之一的領土。

換句話說，即便有如此規模的大軍，再加上天時地利，打到現在也只啃下了五分之一。

「所以，接下來這一戰至關重要。」諾頓王沉聲說道。「只要打垮他們的先鋒軍，我們就能借勢一路推進，直逼他們的首都格羅姆瑪克。」

諾頓王今天穿的，是一身亮得能閃瞎人眼的黃金禮儀鎧。

少年王阿菲斯也差不多。

看上去像是那種喜歡出風頭的花架子貴族才會穿的東西，可實際上，這全都是精心計算過的。

在這種大戰里，王的作用，本來就是定海神針與精神象徵。

顯眼，就意味著會先一步吸引敵人的注意。

但同樣，兵士們也能第一眼看見他們，知道——

最尊貴的王，也和我們站在一起。

當然，約圖內拉那種直接衝進最前線廝殺的怪物型君主，另當別論。

少年王阿菲斯接過話頭。

「河岸、坡地、丘陵這些要害，敵軍已經先一步紮下營盤。對我們來說，這一戰依舊處在地形劣勢。」

除去守備其他戰線的兵力，目前集結在大草原上的聯軍約有一百一十萬。

而綠皮帝國那邊，也在集結規模極其可怕的大軍，與他們隔著原野對峙。

「先發動進攻的，多半會是他們。可問題是……」

巨人王女約圖內拉接過話，語氣沉重。

「我們自己的問題，也一點沒變。人數是多了，可越是這樣，越難擰成一股繩。」

人類、巨人、矮人、精靈、半身人……

每個種族，都有自己的性情和戰法。

雖然一路並肩作戰，磨合了不少時間，可終究還是不同文化、不同習俗、不同出身的人與族群。

短時間裡，不可能真的變成同一個整體。

而綠皮那邊不同。

在戰爭之神卡羅什的意志之下，他們幾乎能做到同心同念。

當然，半人馬、豺狼人那類附屬異族，多少還是有些差異。

但總體而言，指揮系統難以完全統一，依舊是聯軍最大的短板。

「兵力可以集中，但戰鬥上，還是像現在這樣，各族各軍分區承擔戰線，才最穩妥。」

「贊成。」

「我也是。」

「同意。」

「贊、成。」

這可是上百萬人的戰場。

光把人排成一線，整片大草原都能鋪滿。

再加上南下壓來的綠皮軍團，規模只會更誇張。

因此，聯軍高層最終決定，繼續維持現在這種「按種族與勢力劃分戰區，各自承擔戰線」的形式。

等大體方略敲定後，諾頓王環視帳內眾人，沉聲開口：

「諸位，有什麼見解，都可以說。無論是統帥、騎士、侍從，還是旁聽者，都一樣。」

從最高貴的人，到最卑微的人。

五位王者在此刻共同表態——

只要能贏下這場戰爭，只要能保住祖國，不管是誰的意見，他們都願意聽。

「關於作戰，我有一些想法。」

第一個舉手的，是救國英雄奇阿努斯王子。

隨後，帳中群雄也紛紛開口。

火把搖曳，營帳里的人一直討論到深夜。

關於敵軍該提防的特殊兵種、足以單人改寫戰局的強大將領，也接連被提了出來。

「這一戰，對面很可能會把暴風咆哮騎士團、血色屠殺團，還有格羅姆什之槍也投入正面戰場。」

「屠一殺和斗王那種怪物，多半也會來……」

「值得慶幸的是，排名第一和第三的惡靈，都已經敗在太陽騎手手下。」

「影子兵團、月牙獠牙團、地獄鉤牙團，也都已經被太陽騎手率領的南部軍全滅。」

「果然……不愧是弒神的英雄！」

大魔法師、屠過傳說怪物的騎士、統率數萬之軍的君主……

即便在這滿帳儘是英雄豪傑的地方，維多利亞的名字也被不斷提起。

她如今的地位，已經高到連那些活在傳說里的英雄，也會下意識地將她視作「英雄中的英雄」。

「若是那位此刻也在這裡……」

一名貴族下意識感慨了一句。

下一秒，諾頓王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

「夠了。」

「……！」

「太陽騎手。太陽騎手。太陽騎手。你們還要依賴那一個人到什麼時候？」

他的目光冷得像刀。

「你腰間的劍，是裝飾嗎？你身後的士兵，是擺設嗎？」

「臣、臣失言了！還請陛下恕罪！」

「下次若再讓我聽見這種喪氣話，我就砍了你的腦袋。其他人也一樣。」

諾頓王掃視全場，聲音沉得像鐵。

「記清楚，我們是抱著什麼樣的覺悟、什麼樣的信念，才站到這裡來的！」

「「是，陛下！」」

這一下，帳中那些被維多利亞名聲壓得有些發虛的人，精神全都被硬生生打醒了。

深夜，等這場漫長的統帥會議終於結束，趙藝玲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說到底，再怎麼動腦子，最後不還是得看誰拳頭更硬嗎？」

「嘖嘖，果然還是個小屁孩，說話就是糙。」砂鍋搖頭晃腦地教訓起來。「聽著，乳臭未乾的小鬼。決定勝負的，從來不只是正面硬拼。有時候，一個不起眼的小動作，也能把對方整盤局勢全帶崩。」

「你這禿子老登又開始說教了！」

「我早說了，這不是禿，是我自己剃的。怎麼，你也想讓我給你修一修？」

「哼，憑你？」

一邊拌嘴，一邊又擺出了隨時要干一架的架勢。

林秀貞直接懶得理他們，換了個話題。

「阿菲斯啊，真是讓人另眼相看。完全已經像個男人了。」

格羅特哈哈一笑，笑聲里卻又帶了點說不出的苦味。

「呵呵，畢竟那孩子是王啊。王冠的重量，總歸要由他自己來扛。阿菲斯現在，正一步步變成真正的明君，真正的大人。這既是希望，也是一種悲哀。呵呵……」

一旁的趙藝玲也難得點頭。

「是啊。雖然以前在維多利亞手裡都吃過大虧，但那是因為她本來就是怪物。真要說，這裡這幫傢伙，哪個不是能頂一片天的狠角色。」

劍皇霍寬、高龍阿納克庇薩斯、還有在會上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諾頓王。

聯軍這邊，本來就不缺超越常識的英雄。

趙藝玲眼神壞壞地瞄向羅頓。

「倒是這個冒牌王算怎麼回事？自己不動，凈帶著小弟嗷嗷叫。」

要換成平時，羅頓早就先慫一下然後小聲頂嘴了。

可現在不一樣。

如今有維多利亞和黃金軍團撐腰，這矮子已經徹底膨脹了。

「什麼冒牌王！你竟敢對黃金之王說這種話？區區盜賊，也想找死嗎！」

「啊啊啊你這死矮子！我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林秀貞無奈地按住額頭。

「都別鬧了，趕緊吃完睡吧。誰知道那幫傢伙什麼時候會撲上來。」

於是，林秀貞一行人為了儘可能恢複體力，並沒有回各自的營帳，而是圍著地上的篝火坐著，低聲閑聊、吃飯、喝一點點酒，調整狀態。

……

噼啪。

篝火輕輕炸響。

周圍原本還斷斷續續傳來的交談聲、哭聲、祈禱聲，慢慢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像是一下子沉進了深夜最深的那層安靜里。

「嘶。」

原本還打著盹的趙藝玲抹了把嘴角的口水，摸上腰間匕首，嘴角一咧，露出一點兇巴巴的笑。

林秀貞也「啪」地一聲合上了聖經。

「……」

格羅特壓低帽檐，緊緊握住手杖，又用杖柄輕輕捅了捅打盹的羅頓。

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向了大草原的夜空。

黎明尚未到來，天地仍浸在漆黑之中。

然後——

撲啦啦。

「嘎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那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的怪叫，成片沉重的振翅聲，在夜幕中驟然翻湧起來。

「飛、飛龍！龍騎士來了——！」

「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