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8 鋼鐵艦隊（3）

「真是狂妄……！」

侮辱魔塔主，和侮辱整個魔塔沒什麼區別。

畢竟那老頭本身就代表著整座塔的顏面。

「真是猖狂到沒邊了！」

我那話一丟出去，魔塔主身邊那群高位魔法師立刻炸了鍋。

他們身上湧出的魔力強得離譜，連周圍桌椅杯盞都跟著微微震顫。

若是一般的騎士或者貴族，光是那背後所代表的巨大勢力，再加上這種幾乎往人皮膚里扎的壓迫感，就夠讓人喘不過氣來了。

可我只是隨手拍了拍衣擺，像趕灰似的把那股氣息掃開，順帶嗤了一聲。

「先失了禮數的是魔塔主閣下吧。我是奉陛下之命，率領南部征討軍的總司令。請拿出與此相符的態度來。」

魔塔主雖然也掛著榮譽貴族的頭銜，可再怎麼說，也比不過我這位真正意義上的「貴族中的貴族」。

……

看來他大概也沒想到，居然有人敢拿爵位這東西來壓他這個連國王都能同席而坐的老怪物。

魔塔主沉默了一瞬。

可很快，他居然笑了笑，自己往後退了半步。

「是我失禮了，伯爵。呵呵。聽聞你是我那疼愛的弟子的同伴，所以一時不自覺，把你也當成晚輩一般看待了。」

喲，原本還想刺激刺激他來著，居然能忍住？

這老頭的養氣功夫，有點可怕啊。

噗。

一聲沒憋住的輕笑打破了僵著的氣氛。

拉尼婭望著我，搖了搖頭，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天底下敢這麼和魔塔主說話的，估計也就你一個了。」

說完，她便邁步走上前，與魔塔主正面對上。

「老師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至於該怎麼打碎您這份固執，我也明白了。」

「呵呵？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過不了多久，我會親自去見您。」

拉尼婭那雙像藍寶石般的眼睛裡，玄光一閃而過。

真正被這話嚇到的，反倒是周圍那群別的法師。

「你竟敢……」

「一個已經淪為外人的傢伙，居然還敢說要登塔？」

他們這麼一吵，我也反應過來了。

拉尼婭剛才那番話，等於是在當場宣告——她打算親自去爭魔塔主的位置。

而想挑戰塔之主，資格只有一個。

既要是術士，卻還得能使用法師體系中那些特殊咒文；

既要是法師，又得兼具術士的天賦與廣博學識。

說白了，必須得是大魔法師。

放在遊戲里，就是把拉尼婭這位英雄級NPC一路拉滿之後才會開啟的路線。

屬於所有魔法師頂點的那條位格路線，終於對她徹底敞開了。

「呵呵。年輕人的膽氣和挑戰心，我向來歡迎。況且，你的資格也確實夠了。我會等你來。」

明明拉尼婭連大魔法師之位都還沒正式坐穩，可這位早在她之前就已站上巔峰的魔塔主，卻沒有半點惱怒，反而像是在看一個讓自己滿意的後輩。

——魔塔始終都在注視著你。記住這一點吧，早已超出常理的存在。

就在這時，魔塔主用只有我能聽見的心靈傳音，淡淡地送來一句。

——不過，另一碼事，我也該向你道謝。謝謝你救了這孩子。

如果是這種層次的老怪物，能大概察覺到我真正的性質，也不奇怪。

——瑞雯死後，這孩子心中只剩下復仇之火。原本命中注定，會連自己也一併燒成灰燼。可那顆命運之星最後卻硬是被扭轉了。說到底，全是因為你。

「喂，你剛才那下還挺帥的欸？嗯？」

「別戳我。沒教養。還有，你為什麼拿我的衣服擦手啊你這女人！」

魔塔主默默看了我們一眼，隨後轉身離開了。

嗯。

那老頭聽說已經一百多歲了，瑞雯大概也是他的弟子。

要是他知道瑞雯其實還活著，不曉得會露出什麼表情。

先不說對我的戒備，他對弟子的那份看重，倒像是真的。

——提督大人駕到！全員起立！

就在這時，隨著侍從高聲通報，奧菲莉婭登場了。

不再是禮裙，而是一身黑色軍裝。奧菲莉婭帶著侍從們穿過甲板，走上高台。

既保留了身為軍人的利落，又沒丟掉屬於貴族女性的那股端莊與威儀。

「感謝諸位王國貴賓，以及在場七十九位船長、二十九位私掠船船長，願意蒞臨此地。」

她的聲音並未藉助擴音魔法，卻清清楚楚傳進了每個人耳里。

那已不再是柔弱貴婦的嗓音，而是一個真正戰時領袖的聲音。裡面自帶一種能抓住所有人視線的力量。

「今天，對我們新月群島的居民而言，是一個意義非凡的日子。既是為了歡迎遠道而來的南部征討軍，也是為了向曾壓迫我們的古老黑暗發起挑戰，迎接嶄新晨曦的誓師之夜。」

無數視線頓時集中到我身上。

我只是笑著晃了晃手裡的酒杯，坦然收下了這份注目。

奧菲莉婭繼續說道：

「從明日起，整支艦隊都將出征——目標，是收復我們失去的故鄉，討伐盤踞於新月島的古代神涅普頓。」

時機太快了？

還是說，有些人根本還沒收到這消息？

「只、只靠我們嗎？」

「王國艦隊在哪？」

一部分船長頓時慌了，忍不住開口質問。

「王國艦隊不會來。出戰的，只有我們，以及索拉里斯伯爵閣下和諸位同伴。」

「這怎麼可能……！」

「這簡直是瘋了，女皇！」

喧嘩頓時蔓延開來。

一個海盜船長更是直接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那怪物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你難道不清楚嗎！」

那是個渾身爬滿刀疤和燒傷、明顯經歷過無數生死的老海狼。

可此刻，他臉上卻寫滿了明晃晃的恐懼。

「天會按那東西的意志閉嘴，廣袤大海會按它的意思掀起風暴！這片我們踩在腳下、原本像女神搖籃一樣的海域，如今早就成了會一口吞掉我們的瘋婆子！你讓我們拿什麼打?! 」

古代神涅普頓，是所有海洋的統治者。

而我們這些船，不過是漂在它地盤上的一堆玩具。

至於我，大家最多只聽過傳聞，根本沒親眼見過我出手。

所以在他們眼裡，這種出征和拿雞蛋碰石頭差不多。

「在場有誰真正見過那怪物嗎？沒有吧！光是它手下那群納迦，我們艦隊就已經折了三成！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說要去宰它？這不是——」

這海盜船長經驗十足，說出來的話也確實是在理，一時間整片氣氛都開始往陰沉里墜。

可就在那時——

砰！

一聲清脆槍響，硬生生劈開了那股沉悶。

眾人一驚，齊刷刷轉頭看去。

黑鬍子不知何時已經舉著火槍，槍口上還冒著煙。

「帶把的漢子，連打都沒打就想夾著尾巴跑？我說，怕死的現在就滾。再敢在這兒亂叫，老子就先斃了你。」

聲名狼藉的大海賊一開口，那海盜船長臉色一僵，明顯慫了一下，可嘴上還是不肯服軟。

「你當然不怕！你有那條能頂著風暴亂竄的夢幻之船！可別人沒有！我、我這是在說實話！」

「你要是想下去喂鯊魚，就直說。還扯這麼長。咔哈哈哈哈哈！」

黑鬍子咧著缺牙的嘴，開始活動起手腕。

「夠了。」

奧菲莉婭開口制止了兩人。

「我不允許同盟之間發生內訌。」

她隨即又繼續說了下去。

不是一味硬壓，而是把那些人的顧慮也正面擺了出來。

「我知道諸位心中有疑慮。可若再拖下去，這片海域也終將被涅普頓徹底侵蝕。到那時，這裡也會變成終年暴風雨肆虐、人類無法生存的死亡海域。而我們的故鄉——新月島與群島，也將再無收復的可能。」

「那、那乾脆去東方不就好了?! 只要去那邊重新整頓……」

有人猶豫著提出意見，說話時還偷偷看了我和南部軍這邊一眼。

說得好聽是「重整旗鼓」，說得直白點，無非就是想丟下故鄉逃跑，跑去別的地方重新安家。

奧菲莉婭帶著一絲冷冷的嘲意，朝那人，也朝所有心裡抱著同樣想法的人開口：

「你打算怎麼穿過迷霧？就算過去了，又憑什麼認為那些外地人會歡迎我們？到時候，不只是我們，連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後代，也都會背上一輩子『叛徒』和『外來者』的烙印。像阿里安特某些流浪了數百年都無法定居的少數民族那樣。」

「……」

「索拉里斯伯爵閣下，是拯救王國的英雄。火之精靈王、北方死亡軍團、南部納迦，以及數不清的怪物，都倒在了她手裡。她是最優秀的統帥，也是最值得信賴的戰將。」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害怕。

阿梅特、埃德里克、法師凱昂——這些曾在新月島親眼看過我戰鬥的人，此刻眼裡沒有一絲猶疑，只有近乎執拗的信任。

「若不是現在，今後便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海風拂過她那深黑中帶藍的頭髮，船帆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一開始還是溫聲細語、循循善誘的奧菲莉婭，到了這一刻，身上那股不容動搖的決意終於徹底漫開了。

「我以艦隊提督之名下令——明日，我們出征。私掠船船長們，我不會強迫你們。但我們，將以人類之名，在這片大海上擊沉神明。」

鏘——！

「謹遵提督大人之命！」

隨著演說落下，阿梅特第一個拔出劍，放聲高喝。

鋼鐵艦隊的船長們立刻緊隨其後。

「謹遵命令！」

「咔哈哈哈哈！好！那就大戰一場！」

緊接著，便是以黑鬍子為首的海盜們放肆的笑聲。

海上男兒們的意志，終於開始朝一個方向匯聚。

——夫人，願意與我跳一支舞嗎？

——……當然。

演說結束後，宴會正式開始。

我和奧菲莉婭跳了舞。

剛才還一臉領袖氣場的女人，一到我面前，又變回了那隻羞答答的小鳥。

嘖，真是怎麼看怎麼可愛。

——維多利亞！咳咳，要、要和我跳一曲嗎？

——行啊，誰跳男步？

——當然是我！

——哎喲，就你？平時凈在底下哭……

——你、你說什麼?!

——哎呀～既然我們鐵血騎士大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當一回柔弱淑女好了。

——我手裡空空的。

——嗯？怎麼，想讓我給你塞點吃的？

——……算了。是我不該期待。

——呵呵。要來一曲嗎，女士？

當然，緊接著還得和吃醋的阿黛琳、拉尼婭各跳一輪。

哈。

每逢這種時候，我就會認真覺得自己應該長出兩具，甚至三具身體。

——我不就在么。

——把這種事交給你，還不如把魚交給貓。更別說我們現在都強成這樣了，分身戒指也早就不頂用了。

——嗯……說不定有辦法把那東西再強化一下？

宴會結束後，大多數人都去睡了。

而我則靠在船尾，夜釣。

一方面是為了放空腦子，一方面也順便再理一理接下來的打算。

撲通。

魚鉤落進深色起伏的夜海，濺起一圈細小浪花。

這片黑得像會把人吸進去似的海，在夜裡有種奇異的魅力。

風景是真漂亮。

可惜釣魚的成果卻不怎麼樣。

原因也簡單——鋼鐵女王號下面那一片商船、帆船上，居民們放起了太多燈火。

大概是奧菲莉婭發了吃的吧，船上的居民們都趁著這短暫的安穩，各自在船上辦起了自己的小慶典。

笑聲、叫喊聲、碰杯聲一片接一片。

隨著海流輕輕搖曳的燈火，看上去甚至有點像海上的霓虹。

「魚是沒釣上來，不過這場面也不差，不是嗎？」

「是啊。看著像煙火。」

我一回頭，便看見阿黛琳走了過來。

也許是船夠大，也許是現在停著沒動，總之她的狀態明顯比之前好些了。

當然，等明天重新出航之後會不會又吐個半死，那就不好說了。

……

接下來，打完涅普頓，緊接著就是大戰爆發。

像現在這樣閑著看海的時間，已經沒多少了。

我一邊看著眼前燈火，一邊忽然開口：

「來了這兒之後，我總會想起秀貞說過的話。」

「什麼話？」

「她說……等一切都結束後，想我們所有人再聚在一起，回到新月島那片海邊，好好玩一次。」

阿黛琳輕輕笑了笑。

「那不過是很快就會實現的願望罷了。」

「……」

是嗎。

可願望這種東西，不正是因為未必能實現，才叫願望么？

「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我們也回去睡吧。」

我一邊收起釣竿，一邊把魚線提了上來。

結果定睛一看，鉤子上連魚餌都沒了。

嘩——啊啊啊啊啊！

次日。

由七十六艘軍艦與二十七艘私掠船組成的鋼鐵艦隊，正式開始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