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2 裂痕與責任（3）

「殿下安好。」

我得確認艾什福德家族的去向，同時也要拿到出征許可。

雖說我跟王子更像是受僱傭兵，但好歹我名義上也是三王子麾下的騎士。

「我聽理查德卿說了。看來你那項『某個任務』辦得很順利。」

「是。承蒙殿下體諒。」

我之前刷好感果然沒白刷。

王子看起來並不打算追究我突然消失的責任。

我一邊行禮，一邊盯著王子的右手。

被墮落巨人神斬斷的手臂，不知何時竟已經再生了。

雖然還纏著繃帶就是了。

「殿下的治療也順利結束，真是萬幸。」

「那位果然不愧是銀色黎明會的聖女。連那些名聲響亮的神職者都做不到的奇蹟，她卻輕描淡寫就做到了。作為宗教人士，她的氣度與手腕也非同一般。」

王子撫摸著手臂，語氣里卻透著不爽，我便問：

「莫非發生了什麼問題？」

「她說，作為治好我手臂的代價，要我向神殿捐獻五千枚金幣。要不就做與之等價的奉獻。」

「瘋女人……」

我嘴角一抽。

五千枚金幣，已經夠建一座維護良好的城堡，或一座大聖殿了。

就算王子身份尊貴，這也不是「貴」，這是明搶。

怪不得王子軍會留在修道院里做警備、維持治安之類的雜活。

雖然按王子的性格，他八成也會主動照看難民——但這筆賬絕對是把他噁心到了。

「若非與你的約定，我根本不會去治這條胳膊。」

王子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我想起自己之前說過的話。

——手臂，還是去治一治吧。

——我會治。

「……」

難不成是我害的？

「誓言是神聖的。」

我心裡一震，卻還是壓下去，擠出笑：

「殿下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讓我負責啊。」

「那又如何？」

……賣幾件隱藏裝備湊錢？

我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王子那雙冰冷的眼睛便彎出一抹弧度。

「哈。開玩笑的。我看起來像那種守財奴嗎？」

這人也太會把人拎起來又放下去了。

「雖說多出了一筆意外開銷，但問題不大。因為我們收到情報：黑色教團的密探，以及弗拉基米爾伯爵的殘黨，正混在難民里。」

這位仁君甚至想把危機變機會。

「這是個與教團聯手、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關於這件事，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王子剛要開口，我搶先把我的目的說了出來。

「艾什福德家族……他們被派去整修通往修道院的西側關門。據說那邊經常出現危險魔物，甚至包括攔路強盜。」

我順勢問：我也能不能出征去整頓西關附近治安。

三王子一眼就看穿了我。

「你是想去幫阿黛琳卿？」

「是。」

準確說，是想在她被誰拐走之前把她帶回來……咳，當然是以「贖罪」為目的。

「嗯……」

王子撥了撥那頭閃閃發亮的金髮，露出一個意味深長、足以讓女人心跳加速的笑。

「我有點嫉妒啊。」

哈？

這人從剛才開始到底怎麼了？

「開玩笑的。為了同伴拔劍的騎士，我豈能阻攔？去吧。我會給你配幾名士兵。」

他答應得太輕鬆了。

嘖，男人看了都覺得帥的混蛋。

「短暫時間裡就麻煩您了，維多利亞卿。」

看著向我行軍禮的士兵，我忍不住咂舌。

『這可不是「幾個人」吧……』

因為站在我面前的，是王子那支出了名的騎兵隊。

銀色騎兵們身披質地上乘的全身甲——雖然不是工匠傾盡心血的名品，但也是好貨。

四十名騎手，曾在與綠皮軍團的戰鬥里打出無雙，此刻威風凜凜地騎在馬上，等我下令。

他們身後還有三十名步兵與二十名弓兵。

『我只是想順便繞一圈把阿黛琳帶回來……這規模也太誇張了。』

王子竟然把親兵都交給我指揮。

這份信任都快把我撐吐了。

要是阿黛琳見到這一幕，估計會興奮得不行，說這是學習指揮官素養的機會……

「嗯……我該怎麼稱呼你？艾瓦爾卿？」

「卿不敢當。我不過是一介士兵。閣下請直接叫我副官即可。」

騎兵隊的頭領，那位看起來最年長的中年士兵低頭說道。

「哇！姊姊！這樣看你真的像個騎士！好帥！」

秀貞看著我指揮士兵，眼睛亮晶晶的。

算了……先這樣吧。

現在盯著我們的人本來就多，有兵反而更安全。

我一下令，厚重的修道院大門便緩緩開啟，隊伍開始移動。

轟隆隆。

直到這時，我才真正看清修道院外的景象。

數不清的帳篷像乞丐棚屋一樣，把四周圍得密不透風。

而更多衣衫襤褸的人，則帶著飢餓與疲憊躺倒在地。

——喂！喂！抓住它！

夥伴們追著髒兮兮的活老鼠跑，不知道是要吃還是要玩。

配給所前，父母們呼著白氣排隊，等著輪到自己。

濃妝艷抹、戴滿首飾的妓女把客人往帳篷里領。

有人跪地祈禱，聽著祭司的教導。

也有人左顧右盼，用傷痕纍纍的凶臉搞可疑的以物易物……

修道院周圍，扎滿了人。

他們身上混雜著陳舊食物味、廉價粉味、勞作後的汗臭味——

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比想像更亂啊……」

阿爾泰因修道院靠近王國北部大山脈，白天格外短。

暮色一壓，陰影落下，這片土地時不時就像被黑色浸透。

也因此，修道院顯得更冷、更可怕，人的臉也更陰沉。

「推測僅帝國與北王國湧來的難民就超過五萬。教團雖在發放救濟，但數量根本不夠。」

副官艾瓦爾抬手示意。

——讓開！

王子軍不粗暴，卻乾脆地開始清路。

難民也知道王子軍的威望，配合度很高。

幸好有兵。

要是我們自己擠過去，肯定麻煩得要死。

乞丐也比我想的多得多。

我的視線落在那些黏在貴族與祭司身旁的流民身上。

他們嘴裡喊著神的名要施捨——可我太清楚這個時代的「乞丐」是什麼貨色。

一旦不順眼，捅人搶錢是常態。

本質上跟強盜一個級別。

「他們……好可憐。我們不能稍微幫一下再走嗎？」

「以後再說，秀貞。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對吧？」

「……嗯。」

秀貞因為不能「以神之名去奉獻」而眼神不快。

但一提到阿黛琳，她又乖乖聽話了。

呼……這也是我消失之後她才出現的癥狀。

希望別在戰鬥時出大事。

我們離開修道院，朝阿黛琳與艾什福德家族前往的西側大道關門移動。

一路上也能看出這附近治安有多爛——

哪怕是鋪得很好的大路上，也到處是骨頭碎片、人與魔物屍體、野獸毛髮之類的痕迹——像剛打完仗，又像剛吃完人。

「阿黛琳姊姊……不會有事吧？」

「當然不會。她不可能死在這種地方。」

躲在森林裡的攔路強盜，膽子再肥也不至於敢動王子軍。

偶爾會有野外綠皮團伙或飢餓的猛獸撲上來，但根本輪不到我出手。

「舉槍！」

跟著我的士兵們三兩下就把骨肉分離，砍得乾乾淨淨。

而我也察覺到了另一件事。

「光明啊！」

秀貞的神聖力變強了。

並且……膽子也變大了。

有時候她甚至比我還狂熱，揮著鎚子把魔物腦袋砸得稀爛。

——嘻嘻。

她一邊喊著神的名一邊揮錘，那雙眼裡偶爾會閃過瘋狂的光。

呼……這也得儘快糾正。

把阿黛琳帶回來後，我就要立刻處理。

我們一路討伐魔物、救下逃難者，走了很久。

——哇啊啊啊啊！

——別退！讓他們看看艾……德家族的勇武！

我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不同尋常的異動——

大量刀刃撞擊聲、喊殺聲、以及明顯是大規模戰鬥的跡象。

果然，偵察兵來報：

「附近有戰鬥。疑似貴族私兵與半人馬部隊交戰。」

「家紋呢？」

「咆哮野牛。」

艾什福德家族。

比想像更快找到他們。

『阿黛琳。』

她見到我，會說什麼？

會怨我？還是……

恐懼與期待兩種情緒讓心臟砰砰亂跳。

就在這時，腦海里響起那道魅惑的聲音。

—其他人都算解決了。可要是阿黛琳恨你怎麼辦？

是諾克斯。

—你能承受嗎？

在地球那邊像是被什麼懲罰了似的，一個字不敢吭的傢伙，一回到艾琳就立刻開始犯賤。

什麼「墮落的秀貞也不錯」、什麼「黑暗更有魅力」、什麼「死亡騎士和祭司的配對」，全是狗屁。

—少放屁！這事是誰害的?!

—我承認有我的鍋。但這事遲早會爆吧？你自己褲腰帶一直亂來。

我又沒那玩意兒，亂來個屁……雖然要用也能用就是了……

—你捨得放她走嗎？

—……如果阿黛琳想走的話。

—哼，是嗎？

無視諾克斯的嘲笑，我再次下定決心。

我催馬沖向戰場。

嘶——嘶嘶嘶！

「擋住！」

「別讓他們衝散！」

「打下來！」

棉甲、破舊盾牌。

頂多算鏈甲的一群士兵正用長槍與弩箭拚命廝殺。

他們服裝統一、訓練也不差，但要對付眼前這些獸兵，明顯力不從心。

咔咔咔！砰！

「咳！」

遠處用短弓點殺，或憑藉長柄斧槍與超長攻擊距離一點點屠宰士兵的——

是半人半馬的半人馬。

主要棲息於草原，被那裡的部族稱為噩夢的兇惡魔物。

「……」

我掃了一眼混戰的人群，抽出馬鞍上的騎槍握緊。

副官艾瓦爾低聲問：

「維多利亞卿。請下令。」

王子軍對我服從得像我真是他們上官。

我還以為他們會對外人有排斥，結果完全沒有。

此刻，他們無一例外列在我身後，安靜壓著興奮的戰馬韁繩，只等命令。

唰——！

我把騎槍夾在腋下，吼道：

「舉槍！」

「舉槍！」

四十名騎手立刻復誦，銀光閃爍的騎槍齊刷刷抬起。

「殲滅敵軍，救援友軍！」

「哦哦哦哦！」

哈！

騎兵隊在我引領下齊齊踏地而出。

咚咚咚咚咚——！

大地彷彿地震般轟鳴，半人馬後知後覺，驚恐地望向我們。

可落向他們的，是無處可逃的、堅硬而鋒利的槍刃浪潮。

咔嚓！轟！咔啦啦！

那些獰笑著戲耍人類的獸人兵發出痛苦慘叫，血與內臟噴洒四散。

「拔劍！」

「拔劍！」

我一槍貫穿兩隻人馬，斷槍順勢丟開，拔劍繼續砍翻擋路的東西。

唰啦！

「阿黛琳！」

只為一個目標——

把我弄丟的同伴找回來。

「阿黛琳！！」

我的吼聲吞掉了戰場的嘈雜。

就在那一瞬，倒塌的屍體與血水之間，一抹黑色短髮猛然一盪。

哪怕周圍士兵像烏合之眾一樣倒下，仍有一個騎士獨自耀眼。

她抬頭看向我。

「維……多利亞？」

與我對視的那雙黑眸，驚得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