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 真相的重量（3）

李徐賢。

不，維多利亞漂浮在那片空間里。她說，掉進那裡的一瞬間，身體就不再能隨意行動，胸口悶得像被關進牢房一樣。

她環顧四周，發現與她一同為阻止世界毀滅而踏上征途的勇士們，也都一副「這到底怎麼回事」的表情，只能瞪大眼睛干轉。

1分鐘過去。

10分鐘過去。

100分鐘過去。

不，1,057,959,503秒過去了？？？？？

時間到底流逝了多少——甚至「有沒有在流逝」都變得模糊、混亂、糾纏在一起的怪異世界裡，終於發生了異變。

維多利亞身旁的一個男人忽然身體一顫，死死盯著玻璃牆另一端，接著「啊啊！」地叫了出來。

然後，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彷彿靈魂被抽離一般，那男人身上逸出一團朦朧的形體，像被磁鐵吸住似的，朝玻璃牆飛去。

與此同時，玻璃牆的另一側也剝離出一縷淡白色的光，朝著那個低垂著頭的男人飄來。

『阿佐夫！』

維多利亞認得那個人。

在她所知的範圍里，那男人名叫阿佐夫，來自米諾特王國，是個出身「守林人」的獵人。

「阿佐夫？」我追問。

「是的。來聖地的路上遇到過，我們互報過名字。他確實自稱阿佐夫。」

我心裡有個刺，於是把阿佐夫的外貌特徵、身高體型一項項問得更細。

結果全都對得上——和我認識的那個阿佐夫完全一致。

也就是說，她故事裡出現的阿佐夫，就是我曾經的同伴阿佐夫……

而更離譜的是：她口中的「維多利亞」竟然也是「維多利亞」。

這怎麼可能？

妮雅茉。

在異世界裡，「維多利亞」這個名字是秀貞給我取的。

也就是說，我們所有人都是自己選、自己定了自己的名字。

維多利亞卻用一句既簡單又曖昧的話，把我的疑問直接「塞回喉嚨」。

「那是命運。」

「命運？」

「是的。終究會走向那一步的命運。是回歸本來宿命、回到應走之路的過程。」

「……」

也就是說——連我們的選擇、連選擇的結果，早就被誰安排好了？

放屁！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維多利亞繼續講她親身經歷的那段事。因為那對她而言似乎極其重要，她一貫高貴從容的語速都變快了。

「艾琳與地球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互換。我幾乎是最後的順序。」

那時候的她，被恐懼吞沒。

同伴一個個消失，時間感又在那空間里被拉得無比漫長、無比遙遠——她說那感覺就像被迫在極端幽閉中困上數百小時。

更糟的是，有些存在扛不住，精神崩壞。

他們扭曲著身體、尖叫著，最後直接消散。

「而我也快要變成那樣時……終於看見了徐賢大人。」

那天，我還窩在房間里PK，順便欣賞妮雅茉的舞姿——

就在那一刻，玻璃牆另一端與我對上視線的維多利亞，感到像遭雷劈一般的震顫。

身高170，長得不算丑、也談不上帥。

換做平時，她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普通男人」，卻硬生生奪走了她的視線。

像命運的線忽然纏上彼此——

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解釋的「第七感」，彷彿靈魂天生就有唯一的「另一半」，遇見時就是這種感覺。

維多利亞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伸出手。

——求你……

而就在那一瞬間，我與她產生連接，靈魂與肉體同時錯位，我被拉進了艾琳。

「……」

我起初不願承認，但漸漸不得不承認：

眼前這傢伙，確實是「維多利亞」，確實是擁有我身體的「我的soul-Mate」。（譯者：韓國人也有soul-mate梗嗎）

因為——

咚咚咚。

她描述的那種「詭異的感應」，我也在她身上持續感受到了。

像遇見命中注定之人那樣熟悉、親近、甚至帶著莫名的懷念。

西八，西八。

怒火又一次翻上來，但我強行壓下去，換了個問題。

「我們來這邊的目標，是通關9個章節、阻止艾琳毀滅。大概。那你們的目標是什麼？」

「關閉遍布世界的迷宮，阻止地球毀滅。大概也是如此。」

荒誕地——互換後的兩邊，目標竟然一致。

都是：阻止各自世界的滅亡。

「你知道『那傢伙』的存在嗎？」

「那是什麼？」

……看起來她並不知道「主神之上」的那個存在。

是裝不知道？還是確實不知道？

但羅盤還在轉。

她前面講的也都被判定為真……那多半是真不知道。

「沒什麼。那『迷宮』又是什麼？地球現在到底變成什麼樣？」

維多利亞吐出的答案，像又一記重鎚砸在我頭上。

「那是正在侵蝕地球的不可思議現象。世界各地的地下出現迷宮，怪物從中傾瀉而出。」

我一直以為地球只是「戰爭、災難、隕石」那種意義上的亂。

但事實比我想像的更徹底、更崩壞。

「總統死了……？首爾已經滅了？世界上還能算文明的城市也沒剩幾個？」

「這他媽是什麼鬼話！！！」

我吼出來時，維多利亞依舊恭敬，帶我走到更高處。

我原以為的「酒店」其實是仁川的樂天百貨內部。我們上了屋頂——

我看見了地獄。

曾經是大都市驕傲的高樓，要麼早已坍塌，只剩陰森的鋼筋骨架；要麼被苔蘚與藤蔓吞噬。

人們還穿著21世紀的衣服，卻破爛不堪、神情陰鬱：有人耕地，有人在貨架上擺舊物做買賣。

夥伴們不玩手機和平板，手裡抱著老鼠、或者小史萊姆當玩具。

胸前印著「MBB」標誌的攝像機——

有人拿著它，與穿著兔女郎裝、手持長劍的女人一起鑽進下水道。

世界彷彿倒退了幾十年。

像極了末日廢土。

……

我想暈過去。

可這副異常強健的身體連「逃避昏厥」都不允許。

我只能把現實的一切——街邊滾動的塵土、文明碎裂後的顆粒——全部真真切切地吞進眼裡、灌進腦子裡。

西八……到底怎麼會這樣……

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連同伴都丟下跑回來？

就為了親眼看著我熟悉的韓國、我全部的記憶——被碾成這種慘狀？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人受的衝擊太大，就會笑。

我第一次覺得這句話是真的。

我明明回來了，卻迎面撞上更恐怖的真相，只能像瘋子一樣笑。

「世界因核戰爭與對立而毀滅，資源枯竭。街上餓死的人不斷出現。現在的人類只是靠殘存的遺產勉強續命。」

她繼續用冷酷的語氣，把「新時代的生存法則」一條條丟給我。

「探索迷宮、擊殺怪物會掉金幣。投入街頭的自動售貨機，就能換到有用的資源。於是有人說：不如別封閉迷宮，選擇共存。反正世界已經壞了，如果連售貨機也消失，剩下的人類也會滅絕。」

我能給出的反應只有一個——發泄。

砰！

「呃。」

「你們的世界好好的！為什麼只有我們的世界變成這樣?! 啊?! 」

我一拳砸在維多利亞臉上，揪著她的衣領咆哮。

理智知道這不是她的錯，可心裡的憤怒只想抓住一個東西狠狠干碎。

更可笑的是，這蠢貨嘴角流著血，依舊不反抗，只低頭自責，說是自己無德。

這時，一個像譏諷般的聲音插了進來。

「因為我們的世界高度進化呀？」

我側頭，看見之前見過的亞歷山大怒氣沖沖衝來。

而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西裝、戴尖帽的女人。

「你這卑賤之徒！還不把那臟手從小姐身上拿開！」

「住手，亞歷山大。徐賢大人現在只是過於混亂。」

維多利亞制止了護衛騎士。

尖帽女人繼續說下去，語氣冷得像刀：

「就算艾琳有魔法和神秘，也不至於按一下手指就讓一個國家滅亡。可這裡不一樣。『砰』一下，一個按鈕就能讓國家和蘑菇雲一起消失。強國為自身利益與安全，各自用自認為最優的方式應對——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而且現代社會精神病很多。自由啦、表達啦、為什麼徵召我啦……拿中世紀的艾琳去比，根本不成立。總之，把手放開。」

尖帽女人用手指做出扣動扳機的動作。

周圍的灼熱魔力翻湧而起。

我本可以切掉那根囂張的手指。

但我還是鬆開維多利亞，退後一步。

不是怕。

是徹底泄氣。

「……」

我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把我從麻木里拽出來的，是那張「偶像級別」的臉——

不，是我原本的臉。

他用那雙渴望到刺眼的眼睛看著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徐賢大人，您餓了嗎？先吃點東西，恢複精神吧。」

……別用我的臉、我的身體，擺出那種X一樣的表情！

「呼——」

對。

先吃東西。先穩住。

這邊的我似乎也「有點地位」。

飯桌上端上來的，是親自飼養的牛做的牛排與生魚片一類的新鮮食物。

在這個世界，有人用田鼠、蜈蚣，甚至史萊姆黏液果腹——這樣的飯菜堪稱奢侈。

可我卻要了金槍魚罐頭、軍用口糧那種預製食品，然後吃得很香。

因為「天然牛排、有機蔬菜」那種東西，我在艾琳天天吃。

「啊……這才叫活過來。」

用澱粉牙籤剔完牙，完美。

久違的、充滿調味料的現代味道，不止填滿味覺，也把精神一起填滿了。

「對不起，徐賢大人……都是我不足。」

我最終選擇「先把這事放下」。

這傢伙也不過是受害者之一——她不是自願的。

我摸著下巴，腦子開始真正轉起來。

「我好像……有點明白我許願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

對面那位端端正正切著金槍魚罐頭的「維多利亞」抬眼：

「您指什麼？」

「我許的願，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結果。」

我通過阿奎拉許願，跨越時空來到地球。

卻仍舊帶著維多利亞的身體——

是不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靈魂互換」的系統，所以才被按字面完成？

只把我送回「故鄉」，別的一概不管。

像猴爪一樣，以錯誤方式實現願望。

『從一開始就不該隨便信阿奎拉，更不該信「那傢伙」。』

「該死的阿奎拉……該死的神們……」

我當時太激動，判斷失誤。

「果然如此。原來……那一串『？？？？？？？』是這個意思。」

「你倒是不驚訝？」

「因為……我一直都在看著您。」

我皺眉。她明顯知道些什麼。

維多利亞擦了擦嘴，把我帶到另一間房。

那裡有一台斷電的電腦。她插入U盤後，明明沒插電源的顯示器卻「嗡嗡」地啟動了。

然後出現的——

「《老版本地城》?! 」

畫面啟動的是我熟悉的遊戲：

不是3D網遊模式，而是我最常玩的2D像素模式。

並且，畫面里「我」和同伴們在自動行動，系統提示瘋狂刷屏：

【Dungeon Heroes 啟動中……】

【角色載入中……】

【歡迎你！玩家！】

【第5章「吸血君主的野望」通關！】

【第5章「失落的信仰」通關！】

【角色吸收了「舊神」的神格！】

【角色獲得了「太初之火」！】

【奇亞努斯對你產生好感】

【同伴 拉尼婭對你產生好感】

【NPC 奧德莉與你的好感度轉為「極端敵對」】【約圖涅拉對你產生好感】

【成就達成！弒神者！】

【成就達成！巨人的救世主！】

【成就達成！引來諸王關注之人！】

【成就達成！騎士獵手！】

【成就達成！「？？？？？？？」優勝者！】

【成就達成！向群星許願之人！】

【你的威名跨越混沌界，廣泛傳播！】

【死神 達克門農將角色視為敵對】

【邪神 貝利亞爾將角色視為敵對】

【自然之神 阿爾泰涅將角色視為敵對】

【太陽之神 魯將角色視為敵對】

【戰爭之神 卡羅什將角色視為敵對】

【幸運之神 奈爾菲斯對角色產生警惕】

【若干無名小神對角色產生好感】

【復甦的古神 涅普頓將角色視為敵對】

【混沌之神 涅貝魯斯對角色產生好感】

【你的行動正更清晰地撼動大陸的版圖】屏幕上，那些小小的像素角色在大陸各處亂跑冒險。

系統把我們達成的成就一條條列出來，像在宣告一樣。

我看得發愣。

維多利亞卻在一旁激動得像個追星的狂熱粉，語速越來越快：

「徐賢大人做過什麼偉業，我全都看見了。您收下了哪些同伴，與誰結緣、與誰斷開——我也全都看見了。您擊敗憤怒的大惡魔、甚至處決墮落之神；與米諾特的三王子結緣；與新月島的未亡人、沙漠的公主分手……我都看著。」

「……」

「分手未亡人與沙漠公主是對的。她們……不，她們雖也是貴族與王族，但作為徐賢大人的伴侶終究差些。啊，我無意干涉，只是覺得……徐賢大人或許還有更合適的——」

……這瘋子……偷看狂……

也就是說，我在艾琳做的每一件事，這邊全被她看完了？

她當我是直播嗎?!

連我這種不要臉的，到這一步也只能發懵。

「當所有人倒下或放棄時，徐賢大人仍沉默地向前，把試煉一座座砸碎……像光一樣。我怎麼可能不喜歡您——」

閉嘴啊啊啊啊啊！別說了！！

我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又炸了，正要再動手——

「呃。」

一股詭異的魔力流動猛地湧來。

維多利亞突然踉蹌，身體發抖，像被什麼強行拉扯。

「對不起……徐賢大人……這種醜態……」

她原本粗厚的男性嗓音，竟變得纖細。

與此同時——我的身體開始變化。（譯者：劇透一下，原大金毛用這招成為唯一一個扣的現大金毛滿地亂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