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 告別

## 「別說。」

是察覺到不對勁了嗎？

原本慵懶地窩在我懷裡的伊西特冷冷開口，搖了搖頭。

「別說了。不要說。別說。」

我把那股苦澀硬吞回去，躺在床上，一把抱緊掙扎著想從我懷裡逃開的伊西特，把我必須離開這個國家的理由、我的宿命——全都講了出來。

——不要說，我說了不要說啊!?

——我不是說了不要說了嗎！！！

——嗚……你說會留在我身邊的。說會守著我一輩子的。說會讓我幸福的……

——你怎麼能對我這樣？你不能這樣對我！

——嗯？哈半……

不知道真相的——不，是想要裝作不知道的伊西特，起初還在否認。

接著，她哭得像天塌了一樣。

銀河般的眼眸不停蓄滿淚水，纖細的身體發抖。

看著她那張總是明亮笑著的臉一點點扭曲崩壞……真的，太難受了。

「惡靈……嗚嗚。是因為你是惡靈所以要走嗎？是因為你已經……討厭我、討厭這個世界了嗎？」

她知道我的身份了啊。

也是。伊西特現在是王族。

要弄到情報，對她來說不難。

「不是那樣的。你，還有這個世界……對我來說，現在都很重要。」

這是真心話。

這個世界殘酷、又冷酷，但也不是只有壞事。

我想到自己來到這裡之後結下的那些珍貴緣分，輕輕拍著伊西特哄她。

「那你不走不就好了。」

「所以我才更必須走。為了阻止註定的毀滅。」

復活的古代神。

毀掉帝國、又在不知不覺間建國的綠皮。

藏在暗處、如今開始真正活動的死靈王殘黨。

潘德莫尼姆的惡魔與墮落的英雄們。

阿里安特的事解決了，可大陸還沒有。

仍潛伏著的毀滅徵兆，實在太多了。

為了守住這個世界。

為了回到地球。

我必須把那些東西全都粉碎。

「伊西特。我很累。你也……別再讓我更累了，好嗎。」

我把壓在肩頭的宿命重量吐出來，一邊撫著她的頭髮。

伊西特用泛紅的眼睛看著我，像是下了決心一般壓下情緒。

「那樣的話……我也去。我也要跟你走，哈半。」

「那阿菲斯呢？」

「……」

「你也走了，那孩子怎麼辦？」

我用「家人」做枷鎖，去拴住伊西特那近乎盲目的愛。

連我自己都覺得卑鄙。

可……

不這樣做，伊西特一定會跟上來。

而只要出現一點點失誤，我就會失去她。

「我不想看你在骯髒的泥濘里翻滾吃苦。死這種事……我連想都不敢想。」

第5章。

接下來只會更兇險。

我沒有自信能在那種試煉里護住毫無戰鬥力的伊西特。

我不想再經歷一次類似格羅特那樣的事。

「我……我……想和你一起……」

「等你和阿菲斯一起把這個國家穩住之後，再在後方幫我。

在這種連有權勢的大貴族都能被捲走的亂局裡。

以一國之王的身份。

以王女的身份。」

「能做到吧？」

她是不是以為我接近她，只是為了利用她？

啪！

伊西特臉上掠過一瞬的失望。

她抬手捶了我胸口，從我懷裡掙開。那張漂亮的臉扭曲起來，眼神陡然變得兇狠。

「你不做又怎樣？」

那冰冷的聲音，像是在面對敵人。

「我不做呢？」

「……也沒關係。」

只要你能平安。

只要你能在這亂世里撐住，成為不會倒的柱子。

我話音落下的瞬間，伊西特那強撐出來的冷麵又碎了。

「你真是……」

硬擠出來的冷漠面具崩裂，露出的是不得不送走戀人的、被留下的女人的凄楚。

「太過分了……你這樣說……你這樣逼我……嗚。搞得好像只有我才是壞人一樣。這樣我怎麼還能不放你走……」

明明剛才還要遠離，下一秒又「嗖」地撲回我懷裡，伊西特嚎啕大哭。

嘶——

胸口被她的淚浸濕。我抱著她哄了很久很久。

……

當沙漠燦爛的太陽沉下去，夜幕降臨時。

把政務全都拋在腦後、一整天都縮在我懷裡的伊西特……

「只要一個……嗚。答應我一件事。」

終於下定決心要放我走。

「等一切都結束後……哈半。等你背著的那些沉重任務全都解決後，你一定要回來，好嗎？回到這個世界，和我一起生活。一直。明白嗎？」

她用那哭到沙啞的聲音逼我發誓，哀求得像要把靈魂都掏出來。

「……」

我沒有回答。

不，是我答不出來。

因為沒有什麼比許下可能根本無法實現的承諾更像欺騙她。

可聰明的伊西特卻擅自替我做了決定。

「你答應了。」

她吻上我的唇，又給我套上一道我逃不掉的枷鎖。

「抱我。讓沒有你的幾百個夜晚不會那麼孤單。給我一個忘不掉的回憶，哈半。」

不，維多利亞……

她滿臉滾燙地喊著我的本名，發誓永恆的愛。

「樂意效勞，我的公主殿下。」

我如她所願，給了她一個她絕不會忘記的夜晚。

然後我與剩下的同伴們一起，把阿里安特拋在身後，踏上新的旅途。

南方的米諾特王國。

北方的阿斯克拉。

中央的大山脈。

西方的普羅西尼亞帝國。

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

那個人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

因為她自己的請求，也因為政治局勢，她的送行路顯得格外寒酸。

連一朵花都沒有。

沒有歡呼，沒有慶典，只有寥寥幾個親近的人，送她和她的朋友離去。

這份待遇，配不上拯救了這個國家的英雄。

霸王與大惡魔。

把陷入混亂的國度拉回來的英雄，卻得到如此冷清的告別。

「維多利亞……」

獨自坐在王座上的少年王，想著離去的朋友們。

姊姊在維多利亞走後，再也不笑了。

她像歷經風霜的老貴族一樣，面無表情處理政務；就算參加社交會，也只是戴著虛假的面具。

姊姊只有在一種時候會露出真心——

偶爾和阿菲斯單獨喝茶時，聊起當初與維多利亞一行相遇、在沙漠旅行的回憶時。

被攝政追殺、把整個國家都變成敵人的那段日子。

那時明明艱難得要命，如今想來，卻成了姊姊與他最幸福的記憶。

「報告到此結束，陛下。」

「嗯。」

阿皮斯端坐在王座上聽報告，他的下方——跪著的是那個「朝鮮佬的砂鍋」。

惡靈。

不，玩家們——維多利亞一行離開了，但「砂鍋」和他的部下、以及當初一起參與叛亂的其他玩家留在了這個國家。

他們各自經營領地，向賜予他們爵位的阿菲斯獻上忠誠，支持這位少年王。

武力也好。

智謀也好。

雖然比不上維多利亞，但如今砂鍋已成了阿皮斯可靠的支柱。

當然，他也許也有別的算盤，但總比那九……不，十大家族的鬣狗強。

「出於多餘的擔心，我還想再說一句——我認為陛下必須儘快制定對策。」

砂鍋的報告，說的是那高貴十大家族不安分的動向。

不——因為坎扎米拉的卡西姆城主站到了這邊，現在該叫九大家族了。

那天被維多利亞的血劫嚇得縮起脖子的他們，在維多利亞離開後就又開始蠢蠢欲動。

一確認維多利亞真的離開這個國家，立刻又準備新的政治攻勢，挑戰王室權威。

而且比之前更謹慎、更徹底。

『貪婪的雜種。』

難怪攝政掌權後會像抓老鼠一樣把貴族們摁住。

諷刺的是，阿菲斯登基後反而開始理解攝政的行為。

吃人或被吃。

權力世界的冷酷法則。

「朕也已知曉他們的動向，不必過分擔心。」

『沒有蘋果在，能行嗎？』

砂鍋壓下對阿皮斯的擔憂，正要行禮退下。

大殿的門卻被推開。

卡扎拉克、阿努塔爾、坎扎米拉等——十二大家族的城主們恭敬彎腰走了進來。

「十二大家族之柱，奉陛下之召而來。」

國家的重要基石聚在一起，是為了共同處理政務。

「奉陛下之召。」

站在一旁的，還有王女伊西特。

為了應對可能發生的事，伊西特也在學習帝王之術。

「諸位能來，朕很感激。」

越來越有王者氣質的阿菲斯，與群臣開始討論如何治理國家。

主題是國家穩定。

以及對外的外交方針。

攝政曾經閉關鎖國到連陸地邊境都封死，只留水路。

但新王朝建立了，對鄰國——比如米諾特王國、北王國——外交路線也必須改變。

更何況，阿里安特本身也開始出現混亂的前兆。

原本只會零散遊盪、或小規模結群的沙漠獸人和哥布林，突然膨脹成部族規模的大群體。

又或者行政力觸及不到的邊境村莊里出現黑袍人，隨後村莊只剩死亡與廢墟。

綠皮帝國與黑魔法師。

這場席捲大陸的戰亂火種，已經開始伸手摸向阿里安特。

按照「惡靈預言」，若攝政繼續統治，他反而會借戰亂火勢膨脹野心，乃至入侵他國。

但命運被維多利亞扭轉，新王朝建立後，阿菲斯打算儘早撲滅這團火。

當然，在那之前，他得先解決眼下這一件事。

「辛苦了，陛下。」

政務結束，城主們正要退下時。

「慢著。」

阿菲斯攔住了他們。

城主們一臉疑惑。少年王托著腮，語氣傲慢：

「最近有個怪傳聞。說你們又開始有不敬的動作……」

阿菲斯直指十二大家族——不，是九大家族的城主們。

可他們即使被戳中要害，也仍裝作毫不知情地歪頭。

「陛下誤會了。」

「陛下，這是奸佞的甜言蜜語。臣等絕無此念。」

九大家族嘴上否認。

可眼神卻傲慢得要命。

像在看一個傀儡王。

彷彿在說：你再這樣，我們也不會坐著不動。

那份底氣，顯然是他們也已經準備好了針對圖爾克族的對策。

『嘖，真是……那小子。』

『連殺牛的刀都沒有，就先去刺激他們，想幹什麼？』

『唉，蘋果那傢伙……教小鬼頭這塊算翻車了。』

砂鍋正要嘆氣的瞬間——

「哈哈哈哈。是嗎？誤會？這樣啊？」

孤零零坐在王座上的阿菲斯咯咯笑了。

隨即，他打了個響指，大殿的門「轟！」地被推開。

……

門後走出來的，是一群披著閃亮甲胄的沙漠戰士。

不是九大家族塞進來的近衛。

也不是阿皮斯從市井拉來的僱傭兵般的士兵。

全是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可他們的氣勢，卻整齊得不輸任何強軍。

「什麼人……等、等一下！你們是?! 」

隱約作為九大家族核心的貴族——阿吉姆城主看到那群士兵，頓時駭然。

因為仔細一看，他們的臉太熟悉了。

「親衛隊?! 」

「不是攝政的走狗嗎！」

攝政最鋒利的刀——親衛隊。

親衛隊長哈扎丁，以及一眾守護者，在少年王面前跪下。

「偉大的斯卡迪亞！向我們的王致意！」

他們隨即用鋒利的目光盯向九大家族的貴族。

「……」

『他是怎麼把這些像猛獸一樣的傢伙收服的？』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城主們，此刻臉色慘白。

高高揚起的下巴不由自主垂了下去。

圖爾克族這等頂尖刺客集團，再加上親衛隊。

還有惡靈一方的勢力。

就算維多利亞離開，這個年幼的王如今也已強到——連他們都不敢隨便去碰。

「陛、陛下……請賜死。」

「臣等一時鬼迷心竅。」

看著那群被力量與威壓壓到跪地的鬣狗，砂鍋咂舌。

『嚯，還真行啊？』

『原以為是個空殼，結果教得挺像那麼回事。』

不愧是我們蘋果。

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斯卡迪亞一族象徵的那雙神秘眼眸，光芒愈發盛放。

真正成為王的阿菲斯抹了把臉。

那天在沙漠里，維多利亞教給他的種種——冷酷、殘忍，卻高效。

也因此，他熬過了王座的孤獨，甚至贏得了親衛隊的忠誠。

阿菲斯摸了摸維多利亞曾親吻過的臉頰。

彷彿還能感到那抹溫暖與她的笑。

「……」

他想起那位燦爛金髮的聖騎士，緊緊下定決心。

只差一點……

「再等一等，維多利亞。」

等他與姊姊聯手，把這個動蕩的國家徹底握在掌中那一刻。

他一定能回報這份滿到溢出來的恩情。

一定能幫助他們的英雄。

姊姊也一定能重新找回笑容。

（譯者：命運之石篇，完，後續過年隨緣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