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 心象世界與創傷(1)

潛伏在維多利亞體內的死亡騎士擁有絕對力量。

由於對方几乎吞噬了維多利亞的所有心象。

僅靠拉尼婭一人確實難以應對，可若是維多利亞本人同行，勝算便大上許多。

無論如何，這具軀體的主人終究是維多利亞。

「可能會有副作用。」

「直說。」

「萬一出錯，就無法保證你能像之前那樣平安醒來。人的精神極其脆弱，這次又要深入心象，或許會看見一些不願面對的畫面。」

「不願面對的？」

「比如深埋心底的創傷，或是刻意遺忘的記憶。死亡騎士很可能在其中設下了陷阱。」

維多利亞的面色隨之沉了下來。

她罕見地流露出軟弱的一面，低聲呢喃道。

「……也許就這麼活著也不賴。」

拉尼婭聽了有些火大，沒好氣地反駁。

「你就打算以這副德行去見同伴？不是說好要回家的嗎？」

「……」

「況且我也在冒著生命危險幫你，你這種態度對得起我嗎？」

唉，行吧。

「知道了。」

維多利亞嘆了口氣，開始調整心態。

拉尼婭用其他試劑和咒文石加固魔法陣，隨後與維多利亞額頭相抵，低聲吟唱咒語。

沙沙聲中。

兩人的視線逐漸模糊。

— 呵，結果還是選了這條路。

— 很好。

— 來看看失去我的庇護，你能不能逃出這段恐怖的回憶。

死亡騎士那甜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伴隨著莫名的空虛感，我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入眼的是發黃生垢的舊壁紙。

那原本印著可愛花紋的雪白壁紙，如今發霉破舊，角落掛滿蛛網，顯得極度不潔。

地上鋪著那條髒兮兮的米老鼠被褥。

枕頭上滿是鼻血乾涸後留下的血痂。

亂扔的書包和衣物、零食碎屑，角落裡甚至還有爬行的幽靈蛛和蟑螂。

這間見不到陽光的房間，髒亂到了極點。

「媽的，開局就在這？」

我坐起身，有些煩躁地揉了揉臉。

屋裡不通風，空氣潮濕。

各種未經洗滌的物件散發出陣陣陳腐的霉味。

這就是記憶里的氣味，記憶里的景象。

這間陰暗的半地下室，已經開始蠶食我的精神了。

不是說這只是記憶幻象嗎？

可為什麼真實得如此過分？

簡直就像回到了那天。

『看不見拉尼婭，是走散了嗎？』

我掃視一圈，熟練地走到書桌前坐下。

與凌亂的房間不同，書桌收拾得十分整潔，上面擺著一台電腦。

嗡嗡聲中。

閃爍的顯示器屏幕上運行著那款標誌熟悉的軟體。

「地城英雄傳」

遊戲角色正在進行冒險。

背景是沙漠王國阿里安特，一名女性死亡騎士正率領小隊。

掃了一眼成員組成，祭司墮落成了死亡祭司，女騎士也化作死亡騎士。

精靈成了嗜血的血騎士，矮人淪為奴隸殭屍，力量法師則變異成了奇美拉法師。

最後，魔女成了巫靈，像牽牛馬般奴役著王子與公主。

「……呵，有夠離譜。」

看到這一幕，內心反而堅定了不少。

方才那種覺得變成死亡騎士也不賴、甚至自我毀滅也無妨的慾望消減了許多。

我隨手切斷電腦電源。

厚重的CRT顯示器熄滅，漆黑屏幕如鏡面般映照出我的模樣。

屏幕里，一名身著褐色短袍與皮褲、中世紀裝束的女子正眨著眼。

儘管這雙眸子與髮絲依然保留著死亡騎士的特徵，卻掩蓋不住那傲人的身高與美麗的容顏。

『本以為在內心世界會出現原本的樣子……』

從睜眼起那種既沉重又空虛的體感就讓我有了心理準備，但事到臨頭還是難免失望。

可笑的是，失望之餘竟還藏著一絲慶幸。

畢竟李徐賢這個人，再怎麼往好聽了說，也實在談不上帥氣。

「萬一以後真的變不回男人，該怎麼辦？」

或許也不是壞事。

「到底在瞎想什麼。」

我有些語無倫次，視線隨即轉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拉尼婭不見蹤影，而我也失去了包括康緹絲的甲胄、魔劍、亡者之函在內的所有武裝。

理所當然，包括聖劍在內的聖騎士裝備也全部遺失。

何況拉尼婭說過，這處奇異的內心世界幾乎已被死亡騎士侵蝕殆盡。

接下來必然會有變故。

門外會出現的東西……我也能猜到。

『但總不能一直窩在這兒。』

出門前，我翻箱倒櫃想找點防身之物，萬幸還真找到了幾樣。

那是破舊書包里的圓規和美工刀。

美工刀耐用度雖差，可鐵了心揮動，劃破皮膚還是綽綽有餘。至於圓規，威力更是不必多說。

「圓規，這可是件優秀的武器。」

想當年那些艱難的日子裡，我確實沒少受它的關照。

我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結束準備，握住門把。

門外隱約傳來女人的啜泣聲。

「呼。」

『果然在這。』

聽到那個聲音，四肢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我強壓下這份軟弱。

這段記憶無疑是我人生中最慘痛的過去。

但我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無力的幼童。

我是閱盡千帆的社會人李徐賢。

是在異界與妖魔搏鬥至今的聖騎士維多利亞。

媽的，來就來吧。

咔噠！

我粗暴地擰開把手，推門而出。

然而，在看到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坐在昏暗的餐桌前自斟自飲時，那股勇氣瞬間消減了大半。

吱呀。

女人的頭顱以詭異的角度轉過來，死死盯著我。

那雙被生活壓垮的眸子，在厲鬼般的亂髮間閃爍寒光。

她開口道：

「不去上學嗎？」

「呃。」

我驚恐萬分地關上了門。

還沒來得及落鎖，房門便開始劇烈震動。

砰！砰！砰！砰！

— 不去上學嗎？

— ……

— 不去上學嗎？不去上學嗎？不去上學嗎？不去上學嗎？

腦袋隱隱作痛，胸口陣陣作嘔。

四肢哆嗦個不停，冷汗順著臉頰流下，匯聚在下巴尖。

「明明已經忘掉那麼久了。竟然還……」

那個女人的未來，在腦海中不斷回放。

男孩一次次回到這個令人窒息的家，渴求這個女人哪怕一絲關注的畫面也隨之浮現。

「該死。」

我靠在門後頹然坐下，用力抹了一把臉。

這並不是現實，只是過去的記憶。

自從落入異世，比這更慘的事情我也見得多了。

無論是人因為一念之差就相殘施虐的惡意，還是扭曲怪物的恐怖外貌，我早該適應了才對。

我分明有這份認知，也做好了準備。

本該如此，可為什麼……

思索間，我意識到了面對那個東西時，內心缺失的那一部分。

咔噠！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推開門。

先前喝酒的身影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懸在樑上蕩來蕩去的女人。

吱嘎、吱嘎。

指甲因為許久不打理，長得像鬼爪一般。

死時因為括約肌鬆弛，排泄物弄髒了那條破舊的連衣裙。

她炫耀著那段因縊殺而詭異拉長的脖頸，開口道：

「要好— 好做人。得好好做人啊？不能變得像那個人一樣。」

「呼，喝，呼。」

雖然恨不得立刻躲回那間安心的小屋，但我還是咬緊牙關撐住了。

我提煉出在成為死亡騎士後進一步增強的殺心與冷酷。

顫。

可全身依然像個慫包一樣不停哆嗦。

「草。」

至此，我可以確定。

此刻籠罩全身的恐懼，並非單純因為創傷，而是內心缺失了某些東西。

由於死亡騎士正試圖讓我墮落。

或者說，由於諾克斯擁有的那部分缺失了。

那種踐踏對手並以此為樂的殘酷。

基於快感的殺戮欲，以及蔑視弱者的優越感。

這些雖是與道德相悖的恐怖情感，卻也可以轉化為鬥志、勇氣或是毫不動搖的意志。

由於現在的我丟掉了這些情感，才會變得如此膽怯。

外殼雖是恐怖的死亡騎士，內核卻變回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市民。

那個被社會規訓、被法律束縛，畏縮不前的普通人。

回到了剛掉入異世時的新手狀態。

— 來看看沒有我，你能不能逃出那段恐怖的回憶。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正當我回想起死亡騎士的聲音時。

— 要好好做人。得好好做人啊。

懸在半空的女人呢喃著。

那句讓我耳朵生繭的廢話，被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嘎吱嘎吱！

隨著時間流逝，女人的脖子詭異地延伸，雙腳重重落回地面。隨後，她開始掙扎著解開勒住脖頸的麻繩。

這副憤怒的模樣，彷彿下一秒就會撲過來，尖叫著把我趕回原來的地方。

咕嘟。

呼，呼。

我因為緊張而急促呼吸。

身體不自覺地後退，正試圖縮回那間讓我安心的小屋。

但是……

『不能就這麼算了。』

喪失鬥志後的我變成了膽小鬼，頭腦倒還沒徹底短路。

我很清楚，光靠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事態反而會愈發惡化。

諷刺的是，我竟然連一步都邁不出去。於是，我使了個手段。這也是這爛透了的人生教會我的經驗之一。

當必須解決某件事，卻無論如何也鼓不起勇氣時……只要把逃避的退路徹底斷掉就行。

我只把手伸過去，抓住內側門把手，按下了正中的鎖扣。

哐！

緊接著，我趁著還沒回屋，用力把門摔死，背靠門板而立。

「呼，呼。」

已經擺出背水一戰的架勢，答案便唯有兩個。

要麼就此被折斷而死，要麼拚死掙扎闖出一條生路。

下定決心的我正視起眼前這傢伙。

嘎吱，嘎吱。

掙脫束縛的女人比方才更加扭曲。腹部如同充滿廢氣的腐屍般脹大，雙手與頸部變得像猿猴一樣細長。

不僅如此，一隻眼球脫眶而出，連著視神經晃晃悠悠，權當是白送的添頭。

從縫合怪到巨魔，我見過無數更猙獰的怪物。

但我敢斷言，這絕對是至今見過最恐怖、最令我畏懼的存在。就像對孩子而言，最可怕的並非世俗波瀾，而是床底下的怪談。

我依然沒勇氣主動進攻。因此，我更希望她能先撲過來……

吱——啊啊啊啊！

念頭剛起，女人便伸出雙手撲了過來。

動作並不算快，被嚇僵的我卻沒能避開，直接被撲倒在地。

— 徐賢吶啊啊啊。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吧？不會背叛我的對吧？嗯？

女人流著血淚，對我一通狂砸亂抓。我護住要害拚命自保，全身鮮血淋漓，陣陣剜肉般的劇痛襲來。

比起肉體傷口，更大的痛苦來自精神衝擊。

— 徐賢吶啊啊啊……

這抽泣聲，這哀求，這嘆息。雙耳嗡鳴，彷彿耳膜要炸裂，胃裡陣陣翻江倒海。

我恨不得立刻點頭答應永不背叛，恨不得就此癱死在地上。

「呃，唔啊。」

在這種絕境下，情況也非全然無望。

砰咚，砰咚。

隨著身體受創，心臟狂跳不止，腎上腺素激增。內心深處，一股熾熱的憤怒開始緩緩升起。

「你這……臭婊子……」

我掄起手中的圓規。

噗嗤！

即便是在拚死掙扎，手臂卻如同一台計算出最優路徑的機器，精準扎入了一側眼窩。

— 好痛啊啊啊！徐賢吶啊啊啊！

只有開頭那次最難。

我一手鎖住女人的脖子將她推開，緊接著狠狠補上一腳，正中腹部。

砰！

咔嚓咔嚓！

隨即我拔出美工刀，對著撞在餐桌上掙扎的女人全身一陣亂剁。

這雙布滿自殘痕迹的手腕與大腿再次被割開，鮮血狂涌。女人渾身浴血，發出絕望的哀鳴。

她不停嘶喊著那男人和我的名字。

「閉嘴！」

我薅住這怪物的頭髮，猛地砸在餐桌上。

咔嚓！

我閉緊雙眼，毫不留情地對著這張臉瘋狂砸擊。

咔嚓！

咔嚓！

嗬……

最終，這張臉完全崩裂的怪物發出最後的斷氣聲。

「呼，呼。」

我身體微微發顫，那是恐懼、罪惡感、解脫感與殺戮快感交織的結果，隨後啐了一口唾沫。

「臭婊子。瘋女人。呵……誰讓你撲過來的。」

就這樣，我又一次殺掉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