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遭遇(2)

康緹絲的鎧甲。

蒼白的臉龐，毫無血色的嘴唇。

烏黑亮麗的秀髮，以及彷彿蘊含著寒氣的冰冷眼眸。

沒錯，這個美得足以致命的女人，就是我。

變身為死亡騎士並摘下面具後，應該就是這副模樣。

「我嗎？」

「嗯哼。」

是［雙生假面］的副作用。

它是我內心深處的黑暗魔力具象化而成的怪物。

就在我思緒流轉的剎那。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啊，平時察言觀色挺快，某些時候卻又遲鈍得可以。當然，我知道原因。是叫自我防衛機制來著？你明明心知肚明，卻刻意視而不見，不是嗎？就像當初撇下那個自殺的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角落裡埋頭打遊戲的時候一樣。」

白色的空間開始扭曲。

轉眼間，這裡變成了一間位於半地下室的狹窄昏暗的房子。

骯髒的客廳里堆滿了腐爛的食物和碗碟，一個女人正吊在樑上，身體搖搖晃晃。

咯吱……咯吱……

因絞刑而留下深深勒痕的脖子被詭異地拉長。

還有那張開的嘴，舌頭一直垂到下巴尖，又是何等光景？

在那具因壓力彷彿要爆開的眼球和布滿血絲的雙眼流淌著什麼的屍體後方，房間里有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

—要善良地活著啊。要善良地活……

嗡嗡。

在漆黑的房間里，孩子全神貫注的盯著電腦，對那具喃喃自語的屍體恍若未見，瞳孔中只映照出「地城英雄傳」這幾個字。

「鏘！好久不見了吧？這個。」

身穿黑色鎧甲的女人彷彿在示意我睜大眼睛看清楚，她拍了拍吊著的屍體，又撫摸著那個沉迷於遊戲的孩子。

噗嗤。

我噙著一絲嘲笑，把玩著腰間的劍鞘。

「胡說八道些什麼，臭婊子。我什麼時候否認過你就是我了？我說的是你的出身——以黑暗魔力和我的陰暗面為養分誕生的陰鬱孽種。那就是你啊，你這怪物。」

即便我惡語相向地嘲諷，死亡騎士也絲毫沒有不悅的神色，只是微笑著。

「一被戳中要害就想靠上揚嘴角來掩飾，這也很像你。呵呵。」

「閉嘴。我身上發生的變化，是你搞的鬼吧？」

「變化？」

「就是只要一砍人，精神就瀕臨失控，身體像嗑了葯一樣燥熱難耐，還有那種想撕碎、破壞一切的骯髒慾望。」

「啊啊，那個啊。」

死亡騎士像要去散步似的，淡然地拍了拍手說道。

「雖然不是全部，但也稍微干預了一下。誰讓你拚命忍耐的樣子實在太令人心疼了。要是總壓抑著不發泄……可是會產生副作用的。就像你差點折斷阿黛琳的脖子那樣。」

那傢伙露出一抹「我做得不錯吧？」的淺笑，像只討要誇獎的貓咪般走來蹭我。

「別這麼生氣嘛。你也清楚，慾望是人類不可或缺的要素。其中，殘酷更是一件強大的武器。」

背景再次變換。

房間角落裡的少年不知不覺間已成為一名學生。

他的學生時代過得並不愉快。

「你憑著這份力量，將那些膽敢冒犯你這位太陽聖女，以及我這位巨魔獵人兼死亡騎士的螻蟻，全都踩在了腳下。也多虧了它，你才能救下秀貞、阿黛琳、達娜和矮人，甚至是那個老頭子。」

她的舉手投足，即便是同為女人看了也會為之傾倒，既魅惑又美麗，但在我眼中卻只覺得噁心。

這該死的臭婊子……

我再也忍不了了！

唰……咔嚓！

憤怒的我試圖拔劍，但怎麼回事？

我的身體突然動彈不得。

「才見面多久就要動刀動槍的。這樣可是不會受女孩子歡迎的哦？」

死亡騎士將手指抵在我的胸口，巧笑嫣然。

那股攫住我身體的強大壓迫感，正是從她的指尖瀰漫開來的。

我感覺到了。

此刻這傢伙所擁有的，是何等強大的力量。

簡直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媽的，怎麼回事？

我是聖騎士，她是死亡騎士。我們之間明明是絕對相剋的啊？

「要我猜猜你現在在想什麼嗎？」

「……」

「『為什麼身體動不了了，該死。這臭婊子耍了什麼花招？』還有……『我為什麼會出現在你面前呢』，是這麼想的吧？」

死亡騎士……不，另一個我，像是表示理解般地揚起嘴角，然後將我擁入懷中。

「很簡單。因為我想你了。而且看你在做些多餘的蠢事，所以想給你點忠告。」

接著，她在我耳邊甜言蜜語，然後用雙手捧住了我的臉頰。

「你絕對無法拋棄我。因為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在她眼眸深處，一股無法掩飾的扭曲佔有慾正像火焰般熊熊燃燒。

「所以，別做多餘的事。」

「唔。」

她吻上我的嘴唇，冰冷如霜，但正如她的話語，那雙唇中閃爍著執著的愛與渴望。

「黑暗與光明，本為一體。」

世界破碎了。

在她笑著揮手的最後景象中，我的意識隨之浮出水面。

「姊姊，姊姊。」

「哈啊……呃……呼……」

啪！

「呀！」

「你這該死的！」

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捂著臉頰瑟瑟發抖的林秀貞。

阿黛琳迅速扶起秀貞，厲聲喝道。

「你這是在做什麼！」

啊，真是的。

看來我醒來的時候打了秀貞一巴掌。

雖然真的非常抱歉……但我現在實在沒心思管這個。

我的腦袋像要炸開一樣，亂成一團。

『另一個我嗎……』

『我又不是什麼動畫里的主角。』

真沒想到［雙生假面］的副作用，居然會催生出那樣的存在。

到底要怎樣才能把那傢伙趕走？

夢中的世界……

姑且稱之為心象世界吧。

在那裡的傢伙，力量非同小可。

雖然她對我抱有好感乃至愛意是顯而易見的，但誰也說不準那份感情何時會變質。

『況且那份愛也未必正常。』

我想起了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殘酷、破壞欲，以及想要踐踏、嘲弄對方的施虐欲等情感。

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就像是把我內心所有陰暗面聚集在一起的集合體，令人毛骨悚然。

她會出現在我面前，大概是在與魯的會面中感到了危機。因為魯曾讓我拋棄內心的黑暗。

真的要拋棄嗎？

但是……我更不想屈居於魯那傢伙之下。

—沒有我，你覺得你能戰勝未來無數的章節、無數的玩家和怪物嗎？

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呼……」

腦袋很亂。

我敢肯定，這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狀況。

我需要幫助。需要一個對此了如指掌、知識淵博之人的幫助。難道……非得去找賢者嗎？

「……」

注視著維多利亞的阿黛琳眯起了雙眼。

她察覺到維多利亞的狀態很不對勁。

「你還好嗎？」

「抱歉，看來是太累了。」

「你應該去跟秀貞和達娜道歉。達娜還替你守了兩次夜。」

「對不起，達娜。還有秀貞。」

「沒關係，維多利亞大人。我可以一直守夜的。」

「沒關係啦。用【治療術】很快就好了。嘿嘿。」

不僅是達娜，林秀貞也燦爛地笑著，毫不在意地把這件事揭了過去。她們都認為，身為隊長的維多利亞肯定積累了許多壓力。

她們之間就是有著如此深厚的羈絆。

「我們走吧。」

將當下無法解決的煩惱暫且拋在腦後，我們收拾好帳篷，再次踏上了旅程。

下了一夜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連地面也恢複成了普通的沙漠。

這確實是個極不正常的環境，但不知不覺間已經適應了這個國家的我們並不在意。

砰！

嘰！

就這樣，我們一邊處理著從地平線盡頭偶爾冒出來的怪物一邊移動，途中發現了幾處原定目標的地下城。

但彷彿存心要背叛我們的期待一樣，無一例外都早已被先行者探索完畢。

哈，該死。

「這裡也被搜刮過了？明明是個等級相當高的地方。」

「這鱗片……不是納迦才有的嗎？」

「還有蜥蜴人。錯不了，異種族裡也混進了玩家。」

「嘛，被捷足先登了也沒辦法。走吧。」

就這樣，我們把遺憾拋在身後，繼續前行。

「11點鐘方向，大約十分鐘路程的距離，發現了一個奇特的建築物。」

騎著矮鳥一路偵察回來的達娜帶來了奇怪的消息。

維多利亞調轉方向，朝那裡前進。

「停下。」

那是一片由紅色岩石簇擁而成的小山。

山體上有一個洞口大開的洞穴。

洞穴深處，偶爾有橙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是地下城。

而且是無人踏足的未開拓地下城。

「運氣不錯。」

維多利亞露出貪婪的微笑，拔出了劍。

燃燒著光芒的刀刃與蘊含著幽藍氣息的劍從兩側猛衝而至。

一道尖銳的水之楔深深刺入了因痛苦而尖叫的巨大火焰野獸的眉心。

呼啦啦啦！

只濺起微弱的火星便蒸發殆盡的火焰野獸，留下了一枚鑲嵌著紅寶石的戒指和一個鮮紅的壺。

維多利亞收起了作為地下城Boss標誌的隱藏要素，走出了洞穴。

「呼，好熱啊。」

「真的差點就沒命了。」

她大口喘著氣，撩起頭髮，身旁的阿黛琳正一臉疲憊地靠著牆。

矮人的鬍子，以及格羅特穿著的長袍上，都留下了燒焦的痕迹。

秀貞和達娜也是如此。

無一例外，個個臉上都沾著黑灰，汗流浹背，樣子狼狽不堪。

果然，不堆火抗還是相當吃力的。

「因為是元素精靈，確實挺棘手的。」

剛才通關的地下城名為伊芙利特之巢。

是平均等級30多級的練級區。

出現的怪物是擁有野獸形態的火之精靈——伊芙利特。

它們口中噴射火焰吐息，常駐毀滅光環，並且對物理攻擊免疫，是些相當難纏的傢伙。

「好了，來分戰利品吧。」

［熾焰紅寶石之戒］

［憤怒火精靈之壺］

「熾焰紅寶石之戒」是能提升火焰抗性的戒指。

雖然屬性很簡單，只有這一個效果，但能提升整整30點，足以輕鬆抵擋一般的火焰攻擊。

尤其是火屬性攻擊，因其破壞力強大而十分普遍，所以這件裝備的通用性也更好。

至於那個紅色的壺，是之前約翰1侵略肯特城時用過的同款物品。

只要打碎壺，從中竄出的火之精靈就會將周圍夷為平地。

其威力與矮人使用的燃燒瓶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你真的不要嗎？」

「嗯，下次要是有不錯的武器，我希望能有優先選擇權。」

「知道了，那就這麼定了。」

按照貢獻度，火抗戒指本該由阿黛琳獲得，但她選擇了為未來更好的裝備留出機會。

最終，火抗戒指歸我，火焰壺則由達娜收下。

因為我們三個人在這次地下城探索中佔了絕大部分的功勞。

作為聖騎士的我，仰仗秀貞的治療和增益，負責在前排承受傷害；達娜用深淵鮟鱇之弓進行屬性攻擊；而阿黛琳則用蘊含鬥氣的劍來完成終結。

當然，我也並未忘記約定，日後會按照我拿走的這枚戒指的價值，在分配時給阿黛琳加上相應的貢獻度。

唔唔……阿黛琳這傢伙。

再這樣下去，下次要是出了好東西，豈不是要被她一個人全拿走了？

早知道就不這麼提議了？

『但是到了這個階段，抗性也該開始堆起來了。』

我一邊脫下手甲，戴上紅色的紅寶石戒指，一邊思索著。

《地英》的新手們大多認為，只要把魔抗力和物理抗性堆起來，防禦方面的配裝就算大功告成。因為他們想當然地覺得，屬性抗性、詛咒或削弱類抗性也大致能被魔抗力所涵蓋。

但那完全是外行人的想法。

確實，只要魔抗力堆得夠高，絕大部分攻擊都能擋住。

然而，一旦遇上像吐息、龍人的龍語，或是那些完成了極限化技能樹和裝備配置的玩家或怪物……

在面對將特定屬性攻擊發揮到極致的敵人時，單靠魔抗力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要有與之相匹配的屬性抗性裝備才行。

利用弱點與彌補短板。

刷寶的樂趣。

畢竟，《地英》標榜的就是一款經典RPG。

基於此，我產生了一個想法。

『現在的盔甲太差了。』

輸出是足夠了，但防禦方面開始漸漸跟不上了。

必須得換一套新盔甲。

不僅是其他人，就連聖騎士模式下的我以及阿黛琳，我們現在還穿著當初在新月島打造的那套賽拉提姆制鎧甲。

雖然它堅固到足以抵擋大部分怪物的攻擊。

但除此之外，就沒什麼特別的屬性。

況且，我們現在面對的又豈是普通怪物？

個個都是超乎常理的傢伙。

『就算山銅或龍鱗暫時弄不到，至少也得湊齊一套秘銀套裝。』

我需要的是用更堅固的材料製成，並附有魔抗力、各種抗性以及特殊能力的防具。

考慮到將來要面對的敵人，至少也得有那種程度的裝備，才能保證我們的生存。

我的另一個目標，就是先把我們所有隊員的防具都升級成秘銀材質的。

『但問題在於，這並不容易。』

在遊戲中，秘銀就已經很珍貴了，變成現實後，這種稀有礦物的價值更是瘋漲。

當權者們都希望保護自己的刀劍能更堅固、更鋒利。

『果然，還是得去那個地方嗎？』

正當我沉思時。

「我去！我的貢獻度怎麼這麼低？沒搞錯吧？」

矮人哼哼唧唧地抱怨道。

雖說是同伴，但眼看著寶物在眼前晃來晃去卻沒自己的份，他似乎也眼紅了。

畢竟那傢伙，說好聽點，是個忠於慾望、非常有人情味的傢伙。

「你的火焰抗性藥水不是下級的嗎，才加了多少屬性抗性啊。」

但真正情況嚴重的是格羅特。

「……呵呵。」

矮人好歹還提供了藥水，或是變成怪鳥來扛傷害，格羅特卻在戰鬥中途就耗盡了魔力，什麼忙也幫不上。

到了這個階段，連普通怪物都開始自帶魔抗力了。

而力量法師的肉搏戰也因為伊芙利特是靈體形態而無法奏效。

是因為這個嗎？

格羅特垂著肩膀，露出了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失落表情。

他是一個將冒險、浪漫、同伴情誼等價值奉為圭臬的男人。

在他看來，所謂的同伴，就是能夠並肩作戰的人。

「老幺！別灰心！下次我們一定要立下比那些臭婆娘們更顯赫的功勞！」

「你這醜八怪，找打！」

阿黛琳一巴掌拍在矮人的後腦勺上。

「是啊，格羅特爺爺。姊姊很快就會給您弄來好的魔法師裝備的。」

秀貞在一旁安慰著格羅特。

「……」

我也想說點什麼……

但是目前既疲憊，又因為死亡騎士的事而心煩意亂，最終還是作罷了。

「出發。」

我們再次啟程。

穿越沙漠、風餐露宿已經過了一周多，再加上剛剛結束的地下城探索，大家都已筋疲力盡。

「呼……呼……」

「唔唔……好熱啊……」

「大家再堅持一下。很快就會有一個村莊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走到這一帶應該會有一個中繼站。

「真的嗎？」

「那太好了。就算只是在簡陋的柵欄里，也正是需要一個能好好歇腳的地方的時候。」

就在大家重新鼓起勁準備繼續前行的瞬間。

嘰—啊啊啊啊啊！

那熟悉的怪物嘶吼聲又一次響起。

我們一邊在心中感嘆著「該來的還是來了」，一邊條件反射地拿出了武器。

但這份安逸的想法，很快就被頭頂上投下的巨大陰影給徹底驅散了。

卧槽

那是什麼？

那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原本以為，在前往黃昏大沙漠的旅途中，所能遇到的最大威脅頂多也就是巨蠍、沙蟲或是馬賊團。為什麼……

「為什麼會突然冒出一條龍啊，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