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地上與地下(1)

事件發生的幾小時前。

首席騎士戴維·霍蘭德秘密召見了詹姆斯與阿梅特。

唰——

燭火搖曳的房間里只瀰漫著沉默咒的氣息。

眼見召集人始終板著臉沉默不語，詹姆斯開口問道：

「霍蘭德大人。您特意私下召見我們，是有什麼要事嗎？」

「……」

霍蘭德依舊保持著沉默。

詹姆斯雖感疑惑，但很快被好奇心佔據。

究竟發生了什麼——或者說即將發生什麼，才會讓這位身經百戰的騎士露出如此反應？

「我只問你們一件事。不，是命令。」

霍蘭德終於開口。

此刻他並非以騎士對騎士的身份，而是作為師父向兩名年輕弟子發問：

「無論主君下達何等命令，你們都能遵從嗎？」

「當然。我們可是騎士啊！」

「沒錯！詹姆斯說得對！」

「即便那道命令毫無榮耀可言？」

原本鏗鏘應答的兩人聞言頓時語塞。

因為室內的氣氛已變得異常凝重。

「屠殺無辜百姓，刺殺同樣無罪之人，行不義之舉，對局勢視若無睹，我問你是否已做好雙手沾滿骯髒鮮血的準備。」

「……」

原本鏗鏘作答的阿梅特突然噤聲。

這位年輕騎士的臉上閃過一絲遲疑。

這時詹姆斯答道：

「當然。」

與天真的阿梅特不同，他的回答毫無猶豫。

儼然深諳在這險惡世道生存的法則。

「劍沒有意志。隨主人揮舞而動的才是劍。其中無需分辨是非對錯。主人的意志便是我們的意志與正義。」

「……」

「我、我也……」

當不甘示弱的阿梅特正要附和時——

「除詹姆斯外都退下。」

霍蘭德以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逐客令。

阿梅特神色複雜地退出房間。

霍蘭德瞥了眼下定決心的詹姆斯，緩緩開口：

「仔細聽著。」

關於主君揭示的世間殘酷真相，關於為打破這一切我們必須作出的抉擇，以及需要具備的覺悟。

接連不斷的震撼消息讓詹姆斯臉上逐漸浮現混亂之色。

然而當所有故事落幕時，詹姆斯神色堅毅地下了決心。

「……請交給我吧。」

霍蘭德在箭矢襲來的瞬息間擋在了子爵面前。

他的劍鋒凌厲一閃劈開來箭，但接踵而至的詭異連射卻貫穿了格倫希爾德子爵的後背。

［跳彈射擊］

「咳呃。」

「領主大人！」

被隱藏要素「人類獵手的淬毒弩」射中，使得子爵面色瞬間慘白。

咻——

如同顏料在空白中暈開一般，隱身效果解除，一個保持著拉弓姿勢站在二樓窗邊的精靈，朝著驚慌的首席騎士飛速躍下。

「混蛋！」

穩住身形的霍蘭德正欲揮劍刺向達娜，她的箭矢卻仍死死咬住格倫希爾德子爵不放。

「呃！」

砰！

終於抓住破綻的達娜踹開行動受限的霍蘭德落地，旋即背起毫無防備的奧菲莉婭猛踏地面。

「撐到我回來！」

維多利亞的聲音在逐漸閉合的陷阱中如回聲般震蕩。

阿黛琳與林秀貞、格羅特和羅頓正與蜂擁而至的「美利堅」公會成員激戰。

「-Kentu！-」

「大地啊！」

［秘法射擊］

實際上，更接近於被寸步不讓的「美利堅」公會成員用法術彈幕單方面壓制。

［骸骨盾］

「呀啊啊啊！」

「呃啊！」

若非憑藉此次亡靈討伐戰中獲得的隱藏要素——古爾扎夫的印章戒指，以及阿黛琳用鬥氣斬開法 術，隊伍早就全軍覆沒了。

但就在那時。

「呃！停火！會傷到祭品！」

約翰慌忙下達了停止攻擊的命令。

因為達娜機敏地將奧菲莉婭當作盾牌推出，趁機插入彈幕間隙。

「竟敢……我要斬下你那卑劣的首級！！！」

趁著彈幕停歇的間隙，暴怒的阿黛琳猛踏地面。

「攔住她！」

轉瞬間突入「美利堅」陣營的阿黛琳開始瘋狂揮舞長劍。

「咳呃！」

劍鋒上翻湧的鬥氣將觸及之物盡數撕裂如紙。

頃刻間傷亡者劇增。

「現、現在必須從這裡逃出去！再這樣下去只會白白送死！」

咕咚咕咚！

矮人羅頓為了驅散恐懼，一邊灌酒一邊說道。

雖是懦夫之言，但在當前情況下也算合理意見。

這裡可是領主城堡——不，是敵陣的正中央。

「這是叛亂！！！」

此時勉強帶著格倫希爾德的霍蘭德高聲喊道。

「騎士阿黛琳與蒙恩者維多利亞弒殺領主，還劫持了子爵夫人！」

這是在向事先埋伏的士兵們傳遞信號。

轟隆隆！

「咳！」

正在另一端屠殺「美利堅」公會成員的阿黛琳翻滾著喘息。

她原先站立之處突刺出錐狀岩柱，身旁德魯伊手中的植物藤蔓正在蠕動。

即便被譽為近戰無敵的鬥氣騎士，此刻面對的卻是擁有各類職業的玩家們。

群體的力量在任何時候都令人膽寒。

「呵……您覺得還能逃得掉嗎!? 」

躲開阿黛琳後退的約翰露出扭曲笑容。

咿呀——！

遵照霍蘭德的命令，從黑暗籠罩的通道彼端射向維多利亞一行的箭矢如雨傾瀉。

嗖嗖嗖！

緊接著無數士兵從通道、階梯及各層露台陸續現身。

「……!? 」

咦？

霍蘭德、約翰乃至負傷的格倫希爾德子爵都愣住了。

因為出現的士兵數量遠少於預先部署的兵力。

「呃呃……」

「咳咳」

況且這些士兵的狀態也頗為異常。

他們面色慘白步履蹣跚，渾身綿軟無力。

霍蘭德對著統率士兵的詹姆斯厲聲喝問：

「這是怎麼回事！」

「毒、是毒藥！有人在食物里下毒了！」

因未進食而安然無恙的詹姆斯慌張答道。

身側站著同樣滿臉震驚的阿梅特。

「這怎麼可能……維多利亞大人竟會謀反？」

霍蘭德與格倫希爾德子爵在這電光火石間拚命思索。

他們暫且擱置已發生的變故，試圖判斷當下最優對策。

然而維多利亞預先安排的援軍——

「鏗鏘！」

-著、著火了！！！城堡起火了！

那些身經百戰的同伴們也沒給他們喘息之機。

『維多利亞明明說過要堅持到她來。』

在做出最佳判斷的同時，她趁敵人來不及反應便發起了猛攻。

「我來開路！所有人都緊貼著我！」

「可是姊姊她！」

「秀貞大人！我們必須先活下來！這樣才能救維多利亞大人！」

「不想死的話……閃開！！！」

阿黛琳猛踏地面，揮舞縱橫交錯的劍刃砍倒了堵在入口的士兵。達娜以奧菲莉婭為盾牌迅速貼到她身後。

「光明啊！」

林秀貞的治療光芒傾瀉在主動擔任先鋒的阿黛琳身上。

「放箭！」

「可是夫人她！」

「哈哈哈！儘管來吧！」

滿臉通紅的羅頓豪邁大笑，使用了從維多利亞那裡借來的法術戒指。

［魔法飛彈戒指］

發射的綠色光球擊中了在欄杆邊躊躇著用弩箭瞄準的士兵們。

咚咚咚！

呃啊……

相當出色的射擊型法術。

「-Phail Bonn-！」

格羅特也向追來的「美利堅」公會成員發射了火球。

轟隆！

火焰升騰而起，掩面的人們咳嗽著發出慘叫。

劍光一閃，嚇破膽的士兵們落荒而逃。

趁此間隙，維多利亞一行人迅速撤到內城之外。

「追！」

「幹什麼吃的！那些是叛軍！給我拿下！」

精心策劃的圍獵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烏德蘭城堡陷入巨大混亂。

正在墜落。

朝著那深淵般的黑暗。

不斷下墜。

咻——！

耳畔呼嘯的風聲令人毛骨悚然。

媽的。

格倫希爾德這狗娘養的。

沒想到居然設了這種陷阱。

對突髮狀況的憤怒與慌亂轉瞬即逝。

開始冷靜分析現狀。

嗯……烏德蘭地下的深度是多少來著？

印象中應該沒這麼深……

但以現在全副武裝的狀態直接摔下去，不死也得半殘。

那麼……

當務之急是減緩下落速度。

嘭！砰！

心念電轉間奮力揮動雙臂。

通道的寬度相當可觀。

以我修長的身軀也無法觸及任何一處。

試圖伸展四肢勾住牆壁顯然行不通。

那把蛇腹劍要是能卡在縫隙里……啊，已經斷了真是。

咂舌的維多利亞從腰間抽出了匕首。

「喝！」

隨即發力將其刺入牆面。

咔咔咔咔！

火星四濺中傳來強烈的反作用力。

但僅持續片刻——鏘！匕首斷成兩截，失重感再度席捲全身。

「該死。」

這樣不行。

可動用奇蹟騎士的佩劍又怕劍身折斷……而且下方地面已隱約可見。

『只能如此了。』

維多利亞咂舌著將神聖力注入臂鎧，毅然發動古遺物。

［古王國的寶具正在釋放亞龍之力］

霎時臂鎧變形為銳利龍爪。

鏘！

咔咔咔咔！

銳化的爪刃輕易刺入長滿青苔的濕滑岩壁。

「唔——！」

猛然發力抵住牆面，下墜速度驟減。

當然全身骨骼都在承受著劇烈衝擊……

『還能撐住嗎？』

或許是這段時間積累的屬性值起了作用？

表現得相當不錯。

哐當！

當然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墜落衝擊給震散了。

呃呃。

說起來最近好像經常從高處墜落。

不過看情況似乎沒骨折，應該沒事吧？

『果然相當好用呢』

剛對新獲得的臂鎧作出評價，便立刻調整姿勢猛地起身。

。

隨後在未點亮光源的狀態下屏息環顧四周。

最先感受到的是不似地下的灼熱高溫。

以及足以麻痹嗅覺的刺鼻惡臭。

這不同於魚人巢穴的魚腥味或腐敗氣息。

相當熟悉。

是血腥味。

只不過比尋常血液更濃稠且混雜了其他物質。

唰。

查看撞擊地面的手掌與後背時，發現黏附著混合膚色的暗紅粘稠膠狀物。

『要是阿黛琳看到準會嚇壞。』

『目前看來還是我認知中的模樣。』

維多利亞若無其事地抖落膠狀物，暗自思忖。

『孩子們應該都順利逃出去了。墜落時短暫聽到的動靜來看，那邊似乎也亂成一團。』

『要是能連奧菲莉婭都救出來就最好了。不過沒救到也無妨。至少他們能活著抵達女巫祭壇。』

約翰2果然如預料般叛變了，子爵也參與其中，但多虧事先防備才避免了最糟的局面。

那麼現在剩下的，就是解決這整個事態了。

順便讓那群雜種血債血償。

為此首先得從這裡脫身。

儘可能保持完好無損的狀態。

『用那個的話立刻就能脫困……』

『但那樣會暴露真身吧。』

『換條路出去。』

就在維多利亞仰望天花板，從懷中掏出骷髏裝飾戒指的瞬間——

『先召喚引路者試試？』

嚓啦，嚓啦。

黑暗中傳來某種光滑物體摩擦的聲響。

『被發現了。』

維多利亞嘆息著拔劍出鞘。

嚓啦，嚓啦。

聲響雖細微卻逐漸清晰可聞。

毫無疑問。

黑暗中的存在必定已鎖定了我的方位。

既然如此……

「光明使者！」

先發制人才是上策。

我手中驟然迸發出刺眼的金黃光芒。

周圍的黑暗瞬間退去，那幅景象顯露無遺。

那個世界一片血紅。

地面和牆壁上都沾滿了猩紅如血肉般的東西，正不斷滑落。

其間夾雜著觸手般的物體和形似人體器官的未知物質在蠕動。

宛如置身人體內部的詭異景象，既離奇又可怖。若是兇手目睹，定會同時感到作嘔與恐懼。

但維多利亞神色自若地散發著光芒，凝視著朝自己逼近的未知存在。

咿——啊啊啊啊！

單手掩面發出慘叫的存在，竟是人類。

不，那還能算人類嗎？

全身覆蓋著彷彿重度燒傷後熔化的皮膚，與牆上血肉般的物質粘連在一起。

更駭人的是軀體各處還凸起著令人作嘔的瘤狀物。

那種東西真的能稱之為人類嗎？

巧合的是，那張臉竟是舊識。

「馬克西姆斯？」

聽到呼喚，或許尚存意識，血肉人形放下手抬起了頭。

「巨魔……獵人？在這裡遇見……真是高興啊啊啊啊。」

那正是馬克西姆斯。

來自斯通海格的老練騎士，曾努力想在烏德蘭定居的戰士。

曾與我並肩對抗亡靈的戰友，此刻正以詭異扭曲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

『難怪這幾天都沒見到他。』

嘖。

「那……個光，能，能恰掉……」

我無視他的話，猛地蹬地。

轟——！

用盾牌猛擊馬克西姆斯面部，同時將劍刺入其腹部喊道：

「雷電啊！ 」

噼里啪啦！

嘎啊啊啊——！

青白電光迸濺著火花，向敵人宣告死亡。

觸電的馬克西姆斯全身顫抖著陷入狂亂。

但就在此刻感受到的衝擊。

砰！

「呃！」

維多利亞連人帶劍被擊飛，翻滾著摔在地面。

慌忙舉起始終緊握的盾牌——

霎時某團黑影如鞭從天而降抽打盾面。

鏘！

那鞭狀物的真身竟是條觸手。

馬克西姆斯……不，此刻那半融化的面孔正噴涌著觸鬚，僅剩的眼球詭異地閃爍，直勾勾地盯向這邊。

咕嚕嚕……

它的右手也與握著的刀融合，扭曲得更加巨大、鋒利而畸形。那怪物揮舞著兇險的刀鋒觸鬚如鞭子般再度襲來。

嘰呀啊啊啊！

『因為是騎士做基底嗎？確實更難纏了。』

我用盾牌再次擋住馬克西姆斯箭矢般刺來的手臂。

剛彈開，那觸鬚便借反彈之勢再度猛衝。

咻——！

鏘！

「呃！」

其中蘊含的力量相當驚人。

再加上那反常的移動方式更是棘手至極。

但維多利亞集中精神，將全身感官提升至極限。

她以過往經驗與肉身為養分，開始格擋這暴風驟雨般的攻勢。

砰砰砰砰！

趁隙抓住機會……

「喝！」

全力揮劍斬下，馬克西姆斯的手臂應聲而斷。

噗嚓！

嘰呀啊啊啊！

馬克西姆斯以全身觸鬚如尖刺般激射而出，替代被斬斷的右手衝鋒而來。

維多利亞沒有閃避。

她將姿勢壓到最低，猛踏地面高舉盾牌迎面撞去。

哐！

盾牌上再次傳來沉悶的衝擊。

獲得怪物強化的馬克西姆斯雖踉蹌後退，卻立刻調整姿態發起進攻，展現出瘋狂的強悍。

然而。

『就是現在！』

維多利亞冷靜地甩開盾牌逼近至貼身距離，鉗住那傢伙的脖頸，釋放了古老王國臂鎧中蘊藏的另一股力量。

「去死吧！」

轟隆隆！

化作龍爪般銳利的臂鎧迸發赤紅烈焰。

利刃切入脖頸、火焰吞噬面部的馬克西姆斯劇烈抽搐後頹然倒地。

「呼——」

維多利亞甩開無頭屍體長舒一口氣。

失去生命的魔物屍體正如氣球般萎縮。

「真夠難纏的，因為是異獸類型嗎？」

烏德蘭城堡地下。

這座凝聚了格倫希爾德子爵及其先祖們瘋狂意志的地下城中，出現的怪物類型皆為異形。

從感染能力到劇毒與再生力一應俱全，即便是聖騎士或普通戰士也難以招架。

哐啷哐啷。

吱呀……

雪上加霜的是，遠處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與呻吟，似乎是被騷動吸引而來。

維多利亞抹去額頭的汗水，喘息著思考。

照這樣下去根本看不到希望。

那麼……

『看來聖騎士模式也行不通了。』

維多利亞從懷中取出另一件隱藏道具。

【雙生假面】

當黑白分明的面具觸及她姣好的面容時，驟然化作純粹的漆黑。佩戴者原本璀璨的金髮與瞳孔也隨之染上渾濁。

咕嗚嗚——

濃烈的死亡氣息開始從維多利亞周身蔓延。

「呵呵」

聖騎士已然蛻變成了死亡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