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9 · 天狗屋殺人事件 全一冊

第五章 天狗屋的崩壞

我和樋山在會客室里等待著。宇津木刑警則在房間一角用指尖擺弄著沒有點燃的香煙。

接下來,被警官帶進這個房間的人就是天狗屋殺人事件的兇手。

幾個小時前,樋山將事件真相全部告訴了我們。我和宇津木刑警幾乎沒有插話提問,也沒有想要提出任何的反駁,只是默默地聽著。聽他這麼一說,便覺得確實如此,自己怎麼就沒注意到呢,很多地方都讓我不由得驚嘆。

但某些地方確實過於驚人,令人難以置信。以至於聽完樋山的說明後,我仍不免懷疑那樣的事情發生在現實中的可能性。

「一般人只會在腦子裡想想,而不會想在現實中實踐。所以嘛,本次事件的兇手一定腦子有問題。」

若只是殺人倒還好,但用那種方法殺人,就實在是太不正常了。但是,在我的印象中,被告發為兇手的人實在太過正常了,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瘋狂之處。

門開了,兇手和警官一起走了進來。他驚訝地看著坐在對面的我和樋山。

「你好。你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明明自己是被警察叫來的,為什麼我這個外人也在場?理由很簡單,因為我比警方更早看穿你就是連環殺人事件的兇手。所以他們才給了我這樣說話的機會。」

兇手不由得瞠目結舌。但他馬上就恢複了平時冷靜的態度,並要求樋山解釋。

「為了宇津木刑警的面子,我先聲明一下,我接下來要說的並非警方的意見,而是我個人的想法。我只是委託刑警和古賀君做個見證,你只需駁倒我一個人就行了。你也可以用誣告罪來——」

「誣告罪早就過時了,現在是虛偽告訴等罪*。」

(譯註:虛偽告訴等罪:以讓他人受到刑事處分和懲戒的目的,做出不真實的控訴、告發等行為的罪。不僅是指對警察等人員所作的虛假告發,也包括對其他的政府機關等的虛假申報。刑法第172規定,判處3個月以上10年以下的有期徒刑。虛假控告罪。誣告罪。)

宇津木打斷了樋山的話。

「這種事無所謂吧。嗯,好吧好吧。那麼,你想用虛偽告訴等罪還是名譽損毀罪來起訴我,都隨你便。好了,冗長的開場白就到此為止,我們按順序來說吧。」

我觀察犯人的臉色,他的表情就像平靜的水面一樣泰然自若。

樋山盯著兇手的臉,開口道。

「這次在靈是家發生的事件大致分為三起。第一起事件,本應身故的靈是冬夏在葬禮進行中突然從棺木中消失,並留下宣稱自己還活著,只是為了妨礙繼承而隱藏行蹤的錄像帶後失蹤的事件。第二起事件,靈是一高在被稱為天狗洞的隧道中被毒箭射殺。第三起事件,山林經紀人樽峰在塔中被某人用鐵棒砸碎頭部斃命。並且,在樽峰事件發生後,我們發現了本應失蹤的冬夏被肢解的屍體。」

這麼一回顧,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竟然連續發生了一連串駭人聽聞的事件。而且這些事件還不是發生在東京或大阪這樣的城市中心,而是以這種遠離人煙的深山屋敷為舞台。

我一度懷疑是天狗所為,但最終發現這其實都是人類所為。

但是,一想到是眼前這個人造成了這一切,我就覺得非常可怕。

「首先,從第一起事件說起吧。」樋山邊說邊把桌上的煙灰缸拉近了一些。

「關於棺中消失事件,我因為某種原因卧床不起,所以是從古賀君那裡聽來的。據我了解到的情況,一直有人在放置冬夏遺體的棺木旁邊。如果那個人是冬夏的共犯,那就簡單了。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全員確認冬夏的遺體是在入殮的時候,也就是十日的晚上。棺木在那時被釘上了釘子。而且,直到第二天早上,古賀君和翠都在棺木旁,如果他們兩人都是共犯的話,冬夏要逃離棺木便輕而易舉。但是,古賀君是第一次來這裡,完全是外人,所以認為古賀君是共犯是不合理的。而且第二天,在把棺木運到大葉寺的過程中,有殯葬公司的職員抬著棺木。如果當時棺木里是空的,他們在搬運的時候立刻就會注意到重量變輕。那麼,殯葬公司的員工有沒有可能是冬夏的共犯呢?這似乎也不大可能。因為一高先生也是搬運棺木的一員,他是絕對不可能協助冬夏失蹤的人。所以只有認為冬夏那時候還在棺中才合理。」

最初,我也考慮過在棺木中放入一些像乾冰一樣,在一定時間後會消失的物質作為冬夏的替身。然而,因為無法想到既能像煙霧般消失不見,重量又相當於人體重量的物質,最終得出了棺木中不可能有這種東西的結論。

樋山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打火機。

「那麼,棺木放入靈車之後呢?冬夏有沒有機會離開呢?答案是沒有機會。因為一高同乘靈車,他不會幫冬夏從棺木里出來。而且,冬夏也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從釘了釘子的棺木里逃出來,至少不可能在不被同乘的一高發現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從棺木窗口鑽出,並從行駛的靈車中下來。那麼,在到達大葉寺的時候,冬夏應該還在棺中。那麼,從那裡開始,即便是專業魔術師也很難逃脫。畢竟,棺木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抬到大葉寺金堂的祭壇上的。然後,法堂和尚很快就發現冬夏消失,並大聲喊叫起來。那麼,如果法堂和尚是冬夏氏的共犯會如何呢?他看著並沒有消失的冬夏,卻大鬧著屍體不見了。然後趁著古賀君他們去叫其他人的時候,藏起了棺木,並用另一副空棺代替。而留在金堂的你負責幫忙的話……」

樋山點了根雲雀,盯著眼前的兇手。

「如何?朽木先生。」

「你是說我和和尚一起幫助冬夏逃走了?」

朽木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平靜。

「是的。冬夏的目的是妨礙一高的繼承。這是為了保護靈是家,甚至是天龍的山,贊同這個計畫的都是對這裡的山懷有深厚感情的人。只有在這片土地上長期從事林業工作的你,或者像藪井醫生、法堂和尚那樣繼承並管理祖輩們珍視的天龍山的人吧。」

「這可不好說。話說回來,古賀先生在和尚喊叫的時候看了棺木裡面,當時的棺木不就是空的嗎?難不成他也是共犯嗎?」

我慌忙擺手否定。

「不,不是,我不是共犯。可是……我往棺木里看的時候,裡面確實是空的,沒有遺體。」

樋山聞言,點了點頭。

「只要調查一下就知道這傢伙從未踏上過天龍的土地。剛才我也說過了,他完全是局外人,不屬於任何利害關係。」

「那麼,既然他也說棺木是空的,那麼不就可以肯定遺體已經從棺木里消失了嗎?和尚接近棺木,是在入殮的短暫時間和被運到寺廟之後吧。既然如此,我想應該沒有時間讓冬夏先生逃到什麼地方去吧?」

「逃走,是嗎?是時候切入正題了。」

樋山在煙霧中開口道。

「冬夏生前為自己的葬禮準備了棺木,但不是一副,而是兩副一模一樣的棺木。因為他想把裝著自己的棺木和空棺調換,從而製造出失蹤的假象。」

宇津木用力點了點頭。

「製作棺木的是冬夏的老朋友,今年六月冬夏直接委託對方製作。雖然是製作兩個同樣設計的棺木的奇妙委託,但因為涉及敏感問題,所以沒有多問。」

樋山繼續說。

「而且……毋庸置疑,這兩副棺木一定被偷換過。因為現在屋敷中被認為裝過冬夏遺體的棺木,連本應放在一起的隨葬品都不見了。據說隨葬品是冬夏的照片和他鐘愛的手巾。如果冬夏從棺木里鑽出來的話,也許會拿走手巾,但會拿走自己的照片嗎?不,這有點難以想像。無論是誰,在那種情況下,應該都會拋下多餘的負擔吧。此外,古賀君提過,冬夏入殮時,第一根釘子是由死者家屬和親朋一起用石頭釘的。你也參加了吧?你還記得當時釘頭稍微彎了點吧?但是,昨天宇津木刑警為了取下蓋子,從棺中拔出的釘子都像新的一樣筆直。也就是說,安放屍體的棺木和現在屋敷中的棺木雖然外觀相同,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朽木把手放在嘴邊,低聲道。

「那麼,根據你的想法,冬夏先生是……」

「嗯。他不是被殺害的。他一開始就已經死於心臟病發作。」

冬夏不是被殺害的,而是死於最初的急性心力衰竭。

這便是樋山的推理。

「在棺木上釘幾根釘子,釘在哪裡,把棺木安置在哪個房間,以怎樣的步驟進行葬禮,從整體的流程到細節,都是法堂和尚定好的。這一切都是冬夏、法堂和尚、藪井醫生和你四人事先計畫好的。在冬夏死亡時,把屍體偷出來,製造失蹤的假象。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的,不是嗎?」

「…………」

朽木沒有回答。

但是樋山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對於一個剛從急性心力衰竭中恢複過來的老人,就算他本人願意,也不可能有醫生給他進行全身麻醉,讓他處於假死狀態。他肯定會因此死去。而且,鄉下診所是否有這樣的設備也是個問題。不過,藪井醫生擁有足以打破這種常識性思維的證據。沒錯,就是冬夏宣告失蹤的錄像。但是,如果錄像是冬夏生前準備的呢?從錄像的內容來看,既然這個失蹤計畫本身就是冬夏提出的,那麼提前錄製不也理所當然嗎?為了阻止自己死後,山林被一高繼承,冬夏把自己的遺體消失詭計告訴了法堂和尚、藪井醫生和你三人。計畫很簡單。首先,冬夏認為,如果自己病危,極有可能被送到自己的私人醫生藪井那裡。只要被送到診所,一有機會,他就會在那裡執行遺體消失計畫。但是,冬夏也無法準確預測自己何時會死,在診所的藪井醫生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為不知何時到來的機會做好準備。要瞞過出入診所的患者、護士、業者的眼睛,把遺體藏在什麼地方,肯定是很困難的,所以只能將遺體送回屋敷。順便一提,死後遺體安置在冬夏的房間里,是他生前的願望。他早就預料到在診所很難實施遺體消失計畫。這裡開始才是關鍵。」

樋山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靜靜地吐了出來。

煙霧飄浮在樋山和朽木之間。

樋山的表情被煙霧籠罩著,繼續說著。

「藪井醫生轉眼間就將冬夏的訃告傳給了共犯法堂和尚和你。並通知你們遺體已經按照計畫送回了屋敷。法堂和尚與殯葬公司進行了周密的協商,並告知對方冬夏生前希望使用特定的棺木作為最後的安息之所一事。使用這副棺木最為重要,是絕對不能改變的條件,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可以根據實際情況處理。之所以特意採用全面柾目的棺木,是因為板目的棺木的木紋差異非常明顯,很容易被人發現棺木被偷梁換柱。選擇天龍杉的棺木,可以消除事先準備棺木的可疑之處。所有的這些都經過周密的考慮。」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確實。正因為聽說用的是天龍杉的棺木,所以對於冬夏在生前就為自己準備棺木的行為,大家並不覺得奇怪。一般來說,準備棺木就像是在宣布『我馬上就要死了』一樣。如果只是一副普通的膠合板棺木,那麼大家在參加葬禮時就會懷疑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我是從朽木口中聽說的板目和柾目的區別。但我做夢也沒想到那副棺木里竟然牽扯著如此複雜的陰謀。真是非常巧妙的偽裝。

「嗯,就是這樣。於是,法堂和尚和你聽到冬夏的訃告後就急忙趕到屋敷。在得知冬夏的遺體已按計畫放入事先準備好的棺木中,並安置在他自己的房間時,你們才放下心來。剩下的就是讓遺體消失而已。如果有可能的話,應該趁這個時候把冬夏的遺體搬到外面。換作平時只有千歲和等等力的屋敷里還有可能,但不巧的是,親戚們因為盂蘭盆節都聚集在屋敷里,想要把冬夏的遺體搬出去簡直難上加難。於是,你們決定在大葉寺讓遺體消失。這種屍體消失詭計的最低條件是將冬夏的遺體安置在二樓自己的房間里,並且是在事先準備好的棺木中。我讓古賀君儘可能詳細地回憶了棺木被運到大葉寺那天的情形。正如大家所知,這座屋敷的樓梯不但相當狹窄,還是十分陡。為了將棺木運到一樓,只能由人們分別抬著棺木頭側和腳側來下樓梯。當然,這時候棺木中的遺體會滑到棺木的腳側,導致即使打開棺木的窗戶也看不到屍體的臉部。在大葉寺,古賀君從棺木的窗戶往裡看的時候,之所以沒有看到遺體,就是因為屍體處於偏向於腳側,頭部不在窗戶位置的狀態。」

「請等一下。再怎麼說這也太荒謬了吧?棺木的大小並沒有比冬夏的身高大多少。即使傾斜使遺體的位置稍有偏移,也不會出現從窗戶往裡看卻完全看不見遺體的情況。」

但我從棺窗往裡看的時候,確實連冬夏的一根毛都沒有看到。

「是啊。棺木全長一百八十厘米,冬夏的身高約一百六十厘米,所以會有二十厘米左右的多餘空間。窗戶一尺見方,所以即使身體完全偏移到腳部,從窗戶應該也能看到頭頂。古賀君更是把臉湊近窗戶往裡看,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你應該是將冬夏遺體的膝蓋以下切斷帶走了吧?然後在替換棺木的時候,將切斷的部位託付給了藪井醫生。」

不是嗎?樋山詢問般地把煙頭指向了朽木。

(譯者自己加的圖,僅供參考)

朽木彷彿受到了巨大的衝擊,身體一僵。然後,他嘴角緩緩放鬆,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我是哪裡……搞砸了嗎?」

「是啊,古賀君在冬夏房間的牆壁上發現了嶄新的血跡。在冬夏先生的遺體入殮之前還沒有這處血跡,那麼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在釘釘子前,你曾表示『希望和冬夏兩個人待在一起』,製造了與遺體獨處的機會。然後你從還沒有釘釘子的棺木里取出冬夏的遺體,從背上的背包里取出切斷屍體的工具和防止血濺到室內的墊子等物。為了縮短遺體的身高,你切斷了膝蓋以下的部分,並用好幾層繃帶將傷口緊緊地包紮起來。為了防止血腥味殘留,你打開了窗戶,在完成所有工作後還噴洒了除臭劑。即便如此,你還是不小心把一滴血弄到了牆上。」

那天晚上,冬夏的房間里瀰漫著一股異樣的除臭劑的人工花香。我還以為是殯葬公司為了掩飾屍體的腐臭而噴洒的,其實是朽木為了消除屍體被切割後產生的血腥味而做的手腳。

「如果切斷膝蓋以下的部分,冬夏的身高就會縮短約五十厘米。但體重也會相應減輕吧,他是放了什麼別的東西進去嗎?搬棺木的人都認為裡面裝著冬夏的全身,誰也沒有懷疑。」

「他並沒有這麼做。因為通常都是兩人以上抬棺木,所以誰都不會覺得奇怪吧。」

釘棺時,殯葬公司的職員打開棺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冬夏的臉。誰會想到那個時候膝蓋以下的部分就已經被切斷了呢?但一旦打開棺蓋,馬上就會被發現。真是火中取栗。

「你是怎麼發現這個詭計的?」

「我看了錄像帶後馬上就意識到冬夏已經死了。接下來,我只需要專心思考遺體如何消失就行,結合死者準備了兩副一模一樣的棺木、房間里殘留的血跡等各種證據,就推理出了你們的詭計。」

「哦,只看了那封錄像帶,你就知道冬夏先生已經去世了嗎?」朽木發出感嘆的聲音。

「啊,這沒什麼。錄像里的冬夏留著下巴上的鬍子。在入殮前整理遺容的時候,他的鬍子應該被剃掉了。從剃鬚到錄像這麼短的時間內能長出鬍子嗎?根據古賀君從翠那裡聽到的,靈是家全員的體毛都很稀少。這樣的話,那麼鬍子就應該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長到通過錄像都能看出來的程度。也就是說,錄像帶是在這次失蹤事件發生之前拍攝的。既然如此,就可以認為冬夏已經不在人世了。」

「原來如此。你這人可真可怕。」

「那我們進入下一起事件吧,也就是一高在天狗洞遇害事件。」

可能是因為說了這麼長時間,喉嚨有些乾渴,樋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輕咳一聲後繼續說道。

「一開始聽到這起事件,我就覺得很奇怪。兇手為什麼要拿屋敷里的天狗之箭當兇器?箭是用手槍弩射出的,兇手準備了弩卻沒有準備箭,這很不自然。而且,對於有計畫的殺人犯而言,特意冒著風險把放在很多人都能看到的地方的箭弄到手的行為未免不夠慎重。塗在兇器上的毒被放在了箭筒中,如果只偷偷取出這些毒,誰也不會發現異常。在發現死者之前,誰都不會發現毒已經不見,自然也不會引起騷動。這裡我反轉了一下思維,兇手就是希望大家發現箭消失了,才刻意選擇的天狗之箭。」

「哦?你為什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呢?」

樋山把夾在手指間的香煙放在煙灰缸上。幾乎沒怎麼抽,大部分就都變成了灰。

「我就按著順序說明吧。我先去了天狗洞,發現牆壁上有好幾個奇怪的洞。這些洞正好位於隧道入口正面的牆上。然後,我從古賀君那裡聽說了屍體被發現後現場周圍的情況。於是,我意識到要射殺一高極其困難。朽木先生。你也去過天狗洞,應該知道,那個隧道前面本就草木茂盛,視野並不好。古賀君說,即便站到隧道旁邊都不一定能發現那個隧道。我去看的時候,由於警方在周圍進行了實地勘察,導致草木都被踩倒了,所以視野不算太差,但隧道入口仍然被樹枝和青草遮住了一半。」

樋山用確認的眼神看向我,我用力點了點頭。案發時,天狗洞周圍的視野確實非常差。根本不可能瞄準遠處的人射擊。

「一高的司法解剖結果表明,箭是從二十米左右的距離射出的。一高剛進入隧道就被射倒,那麼可以判斷兇手應該是在距離隧道約二十米的地方瞄準了他。如前所述,隧道周圍草木密布,視線非常差,兇手真能在那種地方狙擊被害人嗎?不,哪怕是那須與一*都不可能做到。而且,明明還有很多視野更好的地方可做選擇,沒有理由非在天狗洞下手。按照殺人犯的心理,應該不會在這裡下手。但本次事件的兇手偏偏選擇了那裡。我將這個不自然的地方、洞壁上的洞以及兇手偷天狗箭的理由聯繫起來,得到了一個推理。也就是說,兇器的弩和箭——可能早在箭矢被盜的騷動發生之前——就已經被設置好了。」

(譯註:那須與一,日本鎌倉前期的武士,他於1184年的源平合戰屋島之戰時因神乎其技的弓術而名留後世。據說當時平氏將一把扇子放在船頭,挑釁源義經的軍隊,認為沒有人可以射得到,結果被那須與一隻用一箭即射中。)

「設置好了?那……到底是怎麼做的?」朽木問。

樋山停頓片刻,又點了一支香煙。

「是這樣的。天狗洞周圍的雜樹和雜草都很茂盛,可以用其中的——比如喬木的樹枝固定手槍弩。拉開弓弦並裝上毒箭,設置成只需扣動扳機就能發射的狀態。之後將細鋼絲的一端綁在扳機上,另一端經由樹榦繞到天狗洞,並橫於天狗洞前的路上。再通過提前釘在牆壁上的釘子或其他東西將細鋼絲拉緊,就完成了一個簡單的絆線陷阱。大概是從阿伊努人狩獵時使用的一種名為阿瑪波的機關弓中得到的靈感吧。雖然構造不同,但是觸碰到鋼絲就會射箭的原理相同。據說弩已經被改造成了可以輕易扣動扳機的狀態,所以只要稍微觸碰到細鋼絲,箭就能輕易地發射出去。天狗洞的牆壁上之所以有很多洞,就是在調整固定手槍弩的角度和位置的過程中,多次試射形成的。這樣一來,不管視野好壞,箭都會自動射向想要通過隧道的人,這便是兇手選擇天狗洞作為作案地點的原因。如果在寬闊的室外使用這種自動裝置時,很難事先判斷目標會走在道路的邊上還是正中間,只要目標稍微改變位置,箭就可能無法命中。但是,在狹窄的隧道里,只要設置手槍弩,就有很高的幾率射中目標。而且,正因為準備了這樣的自動裝置,你才使用了天狗之箭。」

「你終於回到最初的問題了。為什麼會使用天狗之箭,你能說出原因嗎?」

被告發為兇手的老人愉快地問道。

樋山環顧了一眼房間里的所有人,開口道。

「現場是否設置了讓弩自動射擊的陷阱?假如警方對此進行推理,會有怎樣的發展和推斷呢?」樋山向宇津木問道。

宇津木沉思片刻後說道。

「首先……我們應該會想要確定陷阱是在什麼時間設置的。因為在設置陷阱的時間內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

樋山點點頭。

「然後呢?還會考慮什麼?」

「在推測設下陷阱的時間段里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當中,把死者引到設下陷阱的地方的人尤為可疑。這樣一來,我們會調查死者去天狗洞的理由。」

「這次的事件——朽木先生。一高會去天狗洞,是跟你和樽峰兩人討論看山地點的結果吧?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懷疑你的理由。比如,如果死者背著行李的話,應該就不會被箭射中了吧?為什麼死者會在幾乎兩手空空的狀態下上山呢——難道不是因為朽木主張由自己來拿全部的行李嗎?一旦開始考慮事先設置好射箭陷阱的可能性,很快就會查到你的頭上。」

如果使用了陷阱裝置,那麼引誘死者的人就是兇手。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然而,只要偷走全部的天狗之箭,就能讓人很難追溯到你就是兇手的真相上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來說明一下吧。到目前為止,我們可以確定箭是在十一點半到三點之間被盜的,這是根據永美和等等力等人的證詞得出的結論。但實際上,用於殺人的箭和毒藥早在那之前就已經被拿走了。設置陷阱的時候,你只拿走了一支箭和毒藥,所以誰都沒有發現。你在清晨設置好陷阱,然後引導樽峰和一高通過天狗洞。一高跟你商量看山之事時,你一定暗自竊喜吧。即便他沒有找你商量,你也會找機會提議去天狗洞對面的山吧?然後,在離開屋敷去看山之前,你把其餘的天狗之箭連同箭筒一起藏在背包里。這樣一來,就可以讓屋敷里的人證明箭是在十一點半左右被盜的,至少清晨的時候還沒有被盜。從而製造出陷阱是在十一點半以後設置的錯覺,從而讓警察認為,一直和樽峰在一起的你根本沒有時間設置陷阱。所以你才使用了天狗之箭。」

朽木歪著頭。

「可是……如果我清晨就設置好了陷阱,那麼設置陷阱的我姑且不提,和我在一起的樽峰先生為什麼沒有觸發呢?按你說的,我在隧道內拉了鋼絲,但要在不告知樽峰的前提下,讓他不碰到鋼絲應該很困難吧?總不能說他和我是共犯吧?」

樋山微微一笑。

「這便是本次犯罪中最巧妙的地方。鋼絲應該是設置在隧道出入口阻礙通行的鐵鏈上方一點的地方吧?如果設置得太高,過於靠近臉部,即使在再昏暗的隧道里,也有被發現的風險。攔路的鐵鏈離地約九十厘米。如果是我和古賀君這樣身高在一七五厘米左右的人,這個高度比腰稍矮,比胯下略高。要想跨過去就必須把腳抬得比腰高才行。試過就知道,相當困難。但從下面鑽過去就輕鬆得多。所以,小個子的樽峰自然也不會想跨過去。但是,一高的身高超過一米九,腿也比我們長,先前拜託警方測量了一下,一高的胯高九十五厘米,腰高一百二十厘米。如果是他的話,選擇跨過去而不是鑽過去,也不奇怪,你就是計算了這一點才如此設置的鋼絲,這是一場考慮得非常巧妙的犯罪。」

(譯者自己加的圖,僅供參考)

「哈哈哈!能得到您的誇獎,我深感榮幸,但很遺憾,你說的並不對。不……也算是歪打正著了吧。」

朽木的話讓樋山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之所以會在鐵鏈的上方設置鋼絲,是因為那裡的牆壁上有好幾處釘過用於固定鏈條的樁的痕迹,所以即使再釘上用於固定鋼絲的金屬件,事後,痕迹也不會引人注意。對了,順帶一提,用來拉鋼絲的金屬件,在鋼絲持續承受一定程度的重量之後就會脫落。畢竟,中箭的被害者要是靠在鋼絲上被人發現的話,機關立刻就會被識破。而且,隧道里很暗,我想即使地上有金屬件和鋼絲,應該也不會被人注意到吧。這個陷阱並非專門為一高設下,死的是樽峰也可以。如果死的是樽峰,我打算作證說我們兩人正坐在路上,突然有人從背後射箭。結果就如同你說的那樣。不過,我之所以使這種小手段,主要還是因為我已經是一個羸弱的老人啦。萬一毒箭沒有命中,我很難與對方對抗或者在對方發現我之前迅速逃走。所以,我才設置了這麼一個即使失敗也不會立刻暴露我身份的陷阱,並將他們騙入其中,而不是自己親自動手。我也很膽小啊。僅此而已。」

老人做出了像是承認自己罪行的發言。這讓我和宇津木刑警頗為震驚,但樋山卻無動於衷。

「膽小?才不是吧。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恐懼。證據就是,殺害樽峰的手法大膽得可怕,真是大手筆。能完成這種殺人方法的,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又或者兩者都是——」

接著,樋山突然站了起來。

「親眼看到這個詭計會更好說明。我們去現場吧。」

樋山帶著我、宇津木、朽木以及幾名協助演示詭計的警官來到了殺人現場的塔。天氣非常好,風並不強烈,輕輕吹拂著。

樋山站在塔的入口前,繼續說起自己的推理。

「一高遲遲沒有來到山上,你就意識到陷阱成功了。於是,你便要和樽峰一起成為屍體的第一發現者。這樣一來,樽峰就能為你提供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但你還要暗地裡處理掉陷阱。所以你故意在發現屍體時扭傷腳,並拜託樽峰報警。然後趁樽峰離開的時候,從喬木上取下手槍弩,回收鋼絲和為了固定鋼絲而釘在天狗洞牆壁上的金屬件。之後,你把背包里的箭筒、剩餘的天狗之箭、裝有毒藥的容器和手槍弩一起扔到了附近。然後將鋼絲和金屬件收進背包,在從回到屋敷到警察抵達的這段時間裡放在合適的地方吧。在這個自古就從事林業的天狗屋裡,就算有鋼絲和金屬件也不足為奇。」

我趕到天狗洞現場時,朽木正背著一個很大的登山包蹲在那裡,說自己的腳扭傷了。現在想來,決定性的犯罪證據就藏在裡面。這麼一想,我就不由得懊悔自己的天真。

——如果是樋山,應該會毫不在乎地當場要求「讓我看看你背包里的東西」吧。

「好了,在天狗洞完成了罪行的你,便轉向了下一個目標——樽峰。但警察已經在屋敷里了。若換作一般人,會避免在屋敷內實施犯罪,等到離開屋敷之後,甚至是在天龍地區之外再對樽峰下手。宇津木刑警應該也沒想到你會在他們在屋敷的時候殺人。但是,遠在警察到達的更早之前,你就已經設計好了殺害樽峰的計畫。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堅持要在屋敷這裡殺人,但實際上確實發生了兇案。而且你在樽峰被殺的時間有不在場證明。」

沒錯,樽峰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凌晨一點半到兩點半之間。那個時間段,朽木、我和良治基本都在一起。中間只有一次,朽木為了去自己房間拿酒離開了座位,最多也就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別說殺害樽峰了,就連往返塔和屋敷都很難。

「樽峰是在屋敷對面的建築物——被相關人員稱為塔的地方被殺害的。雖然警方監視著屋敷里的住戶的動向,但還是可以從房間的窗戶離開去塔那裡。樽峰為什麼要去那座塔呢?我認為是兇手把他叫去的。雖然不知道你用什麼借口把他引誘過去的,但聽說樽峰在一高去世後也沒有放棄靈是家的山林,為此還找上了良治,所以很可能是用了他的名義吧。比如,我有一種可以說服良治的巧妙方法,但屋敷里有警察,不便詳談,請在半夜來塔一趟。總之,跟山林有關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因為要商量灰色交易,樽峰就很可能會毫不猶豫地接受避開警方耳目的要求。被叫出來的樽峰在塔里等待犯人,之後被趕來的犯人用鐵棒毆打後腦勺而死。乍看之下,事件似乎是這麼發展的。但有幾個奇怪之處仍無法解釋。」

說著,樋山打開了門。然後,我此前曾目睹過的異樣景象再次出現在眼前——但並非如此。貼在牆上的天狗符已經被全部揭下,房間正中央的洞里安裝了一個新的西式馬桶。

「首先,塔的牆上貼滿了大葉寺的天狗符。說是符,但其實是複印的仿製品,這些東西幾乎沒有縫隙地貼在塔的四壁——大約從離地五十厘米的高度到兩米的高處。更奇怪的是,連塔內的西式馬桶都被破壞了,在這麼小的房間里,不可能因為沒有打中目標而擊碎了馬桶。有人在裡面的情況下,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只有馬桶被破壞。受害者除了後腦勺上的致命傷以外就沒有別的外傷了。因此,馬桶應該是在樽峰被殺後,特意把屍體移到房間的一角後破壞掉的。為什麼兇手要這麼做呢?而且,不僅如此,在仔細觀察現場的情況後,我發現了一件徹底顛覆我對案件看法的事情。」

朽木默默地催促他繼續說下去。儘管他神色平靜,但仍可以看出他對樋山的話很感興趣。或許對朽木來說,樋山通過推理將他的計畫一一公之於眾,就像是在聽別人對自己的意義重大的工作的評價一樣。

「從樽峰的傷口深度來看,應該是受到了鐵棒的用力擊打。因為是在頭頂,所以兇手應該是將鐵棒舉過自己的頭頂之後再揮下去。這麼想很自然。但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因為作為兇器的鐵棒有九十厘米長,而被害人是在塔內被打死的。從飛濺的血跡來看,很明顯不是在外面被殺害後運進來的。而且,塔內很狹小,一個成年人進去就已經滿員了,很難想像兇手和被害者一起進了塔內。塔門的高度不到兩米,那麼,絕對無法用九十厘米長的鐵棒往被害人的頭頂砸,因為鐵棒無論如何都會撞到門框,根本無法揮動。如果兇手站在這座塔的入口,瞄準了裡面的樽峰的頭部,鐵棒雖然可以很輕易地命中。但在不揮舞起來的情況,即使用鐵棒也很難一擊斃命。如果樽峰是被多次毆打殺害的,倒也能接受,但他實際上是被一擊斃命。我最初注意到這個矛盾的時候,認為鐵棒可能是從上面掉下來的,兇手事先在塔樑上埋伏,等被害人進門時將鐵棒扔下。但塔梁離地板還不到三米,距離不夠,否定了這種可能性。無論樽峰是站著,還是坐在馬桶上,鐵棒的下落距離都不到兩米。那怕是五千克重的鐵棒落下,也不可能有擊碎腦袋一擊即斃的威力。後來,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了一個極其荒謬的方法。」

「請務必說來聽聽。不過,在那之前,可以稍等一下嗎?」

朽木說著從懷裡取出香煙叼上。樋山走上前幫他點上,接著說道。

「鐵棒既不是被揮舞下來,也不是掉落下來,那麼該如何做呢?會不會被固定在某個地方,然後讓樽峰用力朝那裡撞過去呢?比如——將地板吊起來,讓他的頭撞到樑上?太扯淡了。我自己一開始也否定了這種可能性,畢竟這實在是異想天開。但,這個想法卻像膠水一樣粘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就在這時,古賀君表示『我在深夜聽到了奇怪的聲音』。遠處傳來巨大物體倒下的聲音和鐘聲,警方也有人聽到這種聲音。不過,由於這裡是一座被山包圍的屋敷,所以大家都以為是風吹倒了枯樹,吹響了塔上的鐘,就沒有在意。但我注意到這些奇怪的聲音是在凌晨兩點——樽峰的推定死亡時間聽到的。也許……也許這個奇怪的聲音和殺害樽峰的詭計有著密切的關係。於是,之前就讓我一直在意的某些痕迹和工具就變得有意義了。於是我就想,是不是有人暗中準備了一個類似多米諾骨牌的大型裝置,將地板吊起,從而殺害了樽峰呢?但僅憑這些,我還無法知道你用了什麼樣的詭計,所以我將邊演示邊逐步說明,可能會有細微之處與事實不符,還請你在我全部說明之後一併指出。」

樋山也許是為了整理思緒,閉目沉思了一會兒,才終於開口說道。

「你應該是在八月十二日的清晨布置了天狗洞的弩陷阱和塔的詭計。弩陷阱可能更早吧。至於塔的詭計,據說八月十一日下午,良治為了尋找在葬禮中消失的冬夏而來塔這裡確認的時候,並沒有發現異常,所以可以推測你是在十二日清晨進行了布置。」

在樋山的命令下,我把手伸進塔的地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抬起了地板。因為比預想的要重很多,所以我有些踉蹌。

「就這樣傾斜著讓大家看看地板的背面。」

我按照樋山的指示做了。地板的背面貼著類似道路旁的排水溝蓋子那樣子的正方形鐵格柵。怪不得這麼重。

「兇手首先借用了土場那邊相對堅固的鐵格柵蓋子,很可能選擇了這種正方形格子的蓋子。接著他拆下塔的地板。這塊地板只是簡單的放在了托樑上,所以可以像古賀君現在這樣輕易地拆下來。在嵌入西式馬桶的部位,用粘合劑將鐵格柵粘上去,確認它們粘合好後,在蓋子的四角各綁上一根細繩。為了後續的布置,這裡必須使用結實的細繩,然後把繩子沒有系在鐵格柵上的一端拉到外面,把地板恢複原樣。」

繩子已經準備好放在旁邊,我按照樋山說的,把繩子的一端緊緊地系在鐵格柵的四角。然後繩子的另一端——因為相當長,所以捆了起來——移到地板上方,再將地板恢複原狀。

(譯者自己加的圖,僅供參考)

因為先前已經聽樋山說明過了,所以不用他說,我也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我把一捆繩子朝著頭頂的橫樑扔了過去。雖然失敗了幾次,但不費多少工夫就把綁在四個角的四根繩子全部掛在了橫樑上。

「就像這樣,將繩子的另一端拋向頭頂,讓它們掛在橫樑上,然後自己再從塔頂下到橫樑上。拿起掛在上面的繩子後,再向上拋。之後,回到塔的頂部,把繩子從塔內側牆壁的四個角落慢慢拉上,再將四根繩子擰在一起,捆成一束。那麼,我們去屋頂吧。」

警官們已經先行前往屋頂,他們已經站在樑上,將繩子拿起,之後用腳手架從橫樑爬到屋頂上。

樋山從警官手中接過四根細繩,熟練地迅速編成了一根一般粗細的繩子。

然後,他手裡拿著一根繩子,把警察拿來的滑輪安裝在吊在塔頂的吊鐘的那個環形的鐘舌上。

「一開始我認為你可能是直接將吊鐘的鐘舌當做滑輪,但考慮到其耐久性和拉力的傳遞性,所以你應該還是用了滑輪。畢竟作業小屋裡的滑輪多得驚人。嗯,無論如何,此處都應該使用了可以改變力的方向的工具。把繩子穿進滑輪的溝槽後,在前端打一個投擲用的繩結,然後朝著在山谷一側並排而立的杉樹中,剛好位於通往屋敷的坡道正面的杉樹投過去。」

樋山不愧是有林業經驗的人,對繩索作業輕車熟入。不一會兒工夫,繩子的前端就變成了牛仔用的套索。

樋山從塔的頂端睥睨著山谷,然後向著立在那裡的一棵杉樹投出了套索。

套索一落到樹的頂端,他就拉緊繩子,將套索縮小,牢牢系在樹上。

(譯者自己加的圖,僅供參考)

「還有,古賀君,把那個拿來,就是那個Gransfors。」

我一時沒明白樋山的意思,但看到樋山用鞋尖輕輕踢了踢柱子,我才明白他要什麼,於是慌忙下塔去取。

「久等了。」

「哦,謝謝。」

樋山從我手中接過大號雙刃手斧。

然後,他吹著口哨走近山谷一側支撐塔頂的柱子,用力地揮舞雙刃斧——猛地砍在了柱子上。

斧頭插在了接近地板的高度。此舉莫名其妙,好在宇津木等刑警已經聽他說明了行動的意義,所以什麼也沒說。不過,在旁人看來,就好像一群警察包圍著一個瘋子,十分奇怪。

「好了!雖然到這裡為止已經是相當大的工作量了,但還有一些事情要做。現在要把兇器鐵棒綁在橫樑的下方——馬桶正上方的地方。不過這次比較麻煩,就拜託警察幫忙處理了。」

樋山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終於——看到這個多米諾骨牌的全貌了吧?這個機關是通過推倒杉樹來啟動的。樹木倒下的時候,會拉動連接著地板下面的鐵格柵的繩子,通過滑輪,將下方粘著鐵格柵的地板一併吊起,結果,坐在馬桶上的樽峰的頭部就撞上了固定在橫樑上的鐵棒。這便是這個裝置的效果。真是個宏大的魯布·戈德堡謀殺機械*。雖然很荒謬,但它確實成功執行了謀殺計畫。而且,這也是能夠合理解釋現場所有不可思議的情況的詭計。於是,我問自己,誰能夠設計出這麼一個裝置呢?朽木,只有你!」

(魯布·戈德堡機械(Rube Goldberg machine)是一種被設計得過度複雜的機械組合,以迂迴曲折的方法去完成一些其實是非常簡單的工作,例如倒一杯茶,或打一顆蛋等等。設計者必須計算精確,令機械的每個部件都能夠準確發揮功用,因為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極有可能令原定的任務不能達成。由於魯布·戈德堡機械運作繁複而費時,而且以簡陋的零件組合而成,所以整個過程往往會給人荒謬、滑稽的感覺。)

朽木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不過,這顯然是一種無聲的肯定。

「那麼,我們來補充一些細節。首先,這個裝置的啟動器——綁著繩索的杉樹是如何被砍到的?不用說,如果在深夜聽到用電鋸或斧頭砍樹的聲音,就算是警察也會覺得可疑。而且,在樽峰的死亡推定時間內,你就在屋敷里。所以不能直接砍伐樹木。那要怎麼做呢?朽木——這就是我推理你是兇手的根據。」

樋山回頭看著朽木。

「其實很簡單。只需要事先在樹上做好受口和追口,讓樹木處在只要施加適當的力量就能倒下的臨界狀態。是的,你在清晨的時候就已經設置好了開關。但是,這需要熟練的技術。如果受口或追口太深的話,樹木有可能在你預計之外的時間被自然風吹倒。相反,如果太淺的話,就需要更大的力量來推倒樹木,啟動開關就會變得困難。這種機關需要精確地掌握砍伐的分寸。屋敷里,只有你能做到。」

我會想起朽木先前砍樹的畫面。他能準確地說出敲打多少次楔子就能讓樹倒下。

確實只有朽木能做到這一點。

「那麼,要用什麼來啟動呢?應該是停在屋敷的倉庫前的大板車吧。大板車上裝了大量的柴火。車子就停在山坡上,為了不讓它滑動,在車輪下面放了楔子。你事先將細繩系在楔子上,然後將繩子拉到自己二樓的房間的窗戶處以便回收。這樣一來,你只需要從二樓自己的房間拉一拉繩子,就能抽走楔子,讓大板車滑到坡下。你說自己接受了千歲夫人的委託,為了建造涼亭而砍倒樹木、拔除樹樁並平整地面。但我跟千歲夫人確認過了,她說很久以前就已經向你提議要建造涼亭了。那麼,你為什麼要在那個時候開始著手這項工作呢?那是因為,如果土場的地面亂七八糟,或者有多餘的樹木,那麼從大板車在滑下去的路上可能會受阻停下,或者撞到了別的樹上。你並非心血來潮或出於善意才著手工作的,而是為了讓大板車保持足夠的勢頭撞上作為殺人裝置啟動開關的樹,才平整了地面。」

樽峰被殺害的那天早上,朽木很早就開始砍柴了。那不就是他為了布置要滑下坡的大板車而準備的借口嗎?只要說自己在收集柴火,那麼就算有人看到他在土場上拉著大板車,也不會有人起疑。即使有人注意到大板車不知何時從倉庫前被移走了,也只會認為,他大概是一大早就開始勞作了而已。

「那麼,實際運行裝置看看吧。」

樋山露出了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興奮的表情。我想,他絕對很享受這個實證的過程。

樋山站在剛才被繫上套索樹的根部。他手裡拿著電鋸。仰頭確認著樹枝和重心。然後, 他轉向要砍伐的方向——與塔所在的方向相反的一側——往下方的山谷看了看。

他啟動了電鋸的引擎,刀刃旋轉的聲音響徹山間。我在天狗屋的坡道上觀察樋山在樹上做受口的樣子。過了一會兒,聲音安靜了下來,樋山仔細地確認著自己製作的受口的角度和大小。過了一會兒,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再次拿起電鋸,從另一邊開始製造追口。然後,他突然停止了動作。

樋山一手拿著電鋸,悠閑地走了過來。被電鋸做出了受口和追口的樹木,乍一看和之前沒什麼兩樣,依舊立在那裡。即使颳風也不會傾斜倒下。

「我留了相當寬的『留弦』,一般的風是無法將其吹倒的」

「『留弦』是什麼?」

「從砍伐樹木的方向砍進去的斜著的和水平的三角形缺口是受口。從另一側砍進去的水平缺口是追口。這兩個缺口的高度不同,大體上,追口的高度是受口的三分之二。在這兩個缺口之間,就是『留弦』。『留弦』正好起到鉸鏈的作用,讓重心轉移到受口處,樹就倒了。這就是所謂的「追口切」,是最基本的伐木原理。理論上講,『留弦』的寬度,或者說剩餘部分的寬度應該是樹榦直徑的十分之一左右,但沒有完全相同的樹木。越是熟練的專業人士,越會思考如何砍伐——讓樹緩慢地倒下還是迅速地倒下,往哪個方向倒。他們通過觀察樹的特徵,調整『留弦』的寬度和切口的高度等,可以讓樹木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按照計算的勢頭倒下。因為我也有一定程度的經驗,所以可以做到某種程度。這個屋敷里,除了我以外就只有朽木能做到了吧。如果只是砍倒樹倒沒什麼,但這種調整不是稍微練習就能掌握的技術,如果做不到,這個詭計就不可能實施。」

我突然想到一個惡意滿滿的問題。

「我剛注意到……如果沒有不在場證明,應該就不能排除樋山先生是兇手的可能性吧?畢竟樋山先生看著就像這種胡來的兇手。」

「你倒是發現了不錯的點。確實,我也能做到這個詭計……不過,這個詭計的關鍵在於平整大板車行駛的道路。朽木親手做了此事,而我什麼也沒做。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覺得樽峰那傢伙會乖乖地回應我的召喚嗎?我和這個家的人沒有交集,無法借用良治和千歲的名頭。不管有沒有不在場證明,對我來說都很困難。」

那倒是。

樋山說完,抬頭望向二樓的窗戶。

「那麼,你在確認我們上塔並舉手後就開始吧!」

聽到樋山的話,站在二樓窗邊的宇津木點點頭。

最後,樋山仔細檢查了一下我準備好的大板車的狀態——車子裝上了指定數量的柴火併停在坡道的指定位置,楔子塞在了車輪下——才終於滿意地朝塔的方向走去。

「你難道僅僅為了實證,就特意要求警方採購新的西式馬桶,把現場復原成案發前的狀態嗎?」

「這不是必要的事嗎?既然要做,就做徹底。或者說,如果不當著他們的面做一次這種荒謬的把戲,這些腦子頑固的警察是不會相信的。」

「其實你只是想自己做做看吧。」

「……被你發現了啊?」

樋山露出被人發現惡作劇的孩子般的笑容,走向高塔。我有些驚訝地跟在他後面,心裡不由得想,這個人啊。

到達塔後,樋山打開了門。

西式馬桶的蓋子上立著一根小圓木,上面放著西瓜。西瓜表面掛著水滴,綠色和黑色的條紋非常醒目。直徑三十厘米應該綽綽有餘吧。這麼大的西瓜,放到哪裡都不會丟人。圓木用繩子綁在馬桶上,上面的西瓜也用樁釘進圓木的切面上固定。

這個西瓜就是受害者——樽峰的替代品。

「這個西瓜是等等力特地買來的,實驗結束後可得好好吃掉哦。」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啦。我討厭糟蹋食物。如果你願意拿頭一試的話,我現在就讓你和西瓜君交換。」

「啊——好吧!我知道了。我吃還不行嗎?我吃!」

樋山舉起一隻手示意宇津木刑警。

這時,二樓的宇津木刑警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做出拉繩子的動作。應該是楔子被抽出來了吧。停在半坡上的大板車開始緩緩下滑。剛開始沒有多大勢頭,但速度越來越快,等完全下到坡底的時候已經達到了相當快的速度。大板車徑直開進了土場,我和樋山緊追在後。

大板車咔嗒咔嗒地搖晃著,筆直地沖向樋山剛剛開口的杉樹。

不久,大板車就撞上杉樹——停了下來,竟意外的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音。

更令人吃驚的是,攔下大板車的那棵樹開始慢慢向山谷方向傾斜。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如果不仔細看,可能都看不出它正在倒下,速度非常緩慢。

我和樋山慌忙回到塔的入口。

「那麼,會怎麼樣呢?」

咚!巨大的聲響在周圍回蕩。

然後,隨著「哧溜哧溜」的聲音,樹木順著山谷的斜坡滑了下去。我的腦海中掠過樹木滑落到谷底的畫面。

接著,從眼前的地板沿著牆壁延伸到天花板上的細繩,原本鬆弛的繩子猛地繃緊,不一會兒,地板以驚人的速度被拉了起來,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接著,我又聽到了熟悉的鐘聲。因為繩子的牽引,鐘被搖響。沒錯。那時的聲音也是這這麼響起的!

我和樋山對視一眼,急忙爬上梯子,登上了塔頂。

「好!繩子慢慢嵌入斧齒*里了!」

(譯註:斧齒是斧頭上的凹槽或齒狀突起,用於在砍伐木材時增加摩擦力和切割力。這種設計使得斧子在砍伐時更加高效。)

樋山看到自己預料中的光景,高興得手舞足蹈。原本吊起地板的四根繩子在中途被編成一根,穿過滑輪,延伸到樹上。當時樹和塔的高度幾乎相同,甚至樹稍微高一些,所以繩索幾乎平行於地面。

但是,現在繩子正被倒下的樹木拉到谷底,繩子幾乎擦過了塔頂的地板。被朝著倒下的樹木方向拉緊的繩索,深深地嵌入了事先插在柱子上的雙刃斧中。

從時間上來說,並不算長。從地板被吊起還不到三十秒。被斧子卡住的繩索突然被扯斷,連著樹木的那一段瞬間消失在了谷底,腳下的塔的地板也立刻墜落,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樋山和我扶著腰壁,從塔頂往下看。

「哈,哈哈哈!古賀君,你看!我說得沒錯吧?這就是為什麼需要天狗符!」

綁著鐵棒的橫樑和橫樑周圍的牆壁上沾滿了西瓜的紅色果肉。

(譯者自己加的圖,僅供參考)

(譯者自己加的圖,僅供參考)

(譯者自己加的圖,僅供參考)

樋山和朽木再次在塔前對峙。

「這麼說吧——在如此狹小的房間里被人打死,地板甚至四周的牆壁上都沒有留下飛濺的血跡會很不自然。但是,將地板吊起,讓死者撞在橫樑上的鐵棒上的殺人方法就算在地板上留下了血跡,也很難在地面四周的牆壁上留下血跡。更不能讓真正的殺人地點——橫樑本身及其附近留下血跡,所以你首先考慮的是先用報紙和塑料布等進行保護。同時,你可能也想過讓地上和四壁都留下血跡的方法,比如將屍體毆打得血肉橫飛。但是,年事已高的你沒有足夠的臂力來揮舞沉重的鐵棒。若是因此導致死者死後留下的傷痕比致命一擊的要淺,警方可能會考慮兇手為了將血濺到現場而毆打死者的可能性。於是,你用天狗符壁紙接下四濺的血跡,然後重新貼在地面的四壁上,以此來偽造殺人地點。四壁的表面積、被害人與牆壁之間的距離等並沒有改變,也沒有偽裝整個犯罪現場本身,所以血跡的殘留不會那麼不自然。所以應該比較容易騙過警察的眼睛。實際上你們也被騙到了吧?」

(譯者自己加的圖,僅供參考,另,圖上行兇後的天狗符的區域應該往上移動一點點,這裡畫錯了……)

宇津木露出苦澀的表情。

「那麼,我來推理一下你是如何進行犯罪準備的吧。犯案前,你在梁的周圍的牆壁上貼了天狗符——我想當時大概是四張印滿天狗符的大型壁紙,畢竟站在不穩定的樑上把天狗符一張張貼在牆上,不僅危險,而且很費力。梁周圍的牆壁上沒有漿糊的痕迹,所以應該用大頭針或透明膠帶固定住了四個角。準備工作就到此為止了。」

樋山彎下腰看著朽木的臉。

「樽峰按計畫被殺死。天還沒亮,你就說要砍柴,到土場開始回收所有的機關。你首先把撞倒杉樹的大板車拉回去。然後走到塔頂,下到橫樑上,取下綁著的鐵棒和圍在四周牆壁和橫樑上的保護用紙,然後用裁紙刀將沾有血跡的天狗符壁紙裁開,製作出許多天狗符。像原本貼在梁周圍牆壁上時那樣——注意不要讓沾上血跡的方式給人留下不自然的印象——在塔內側的牆壁上貼上符。細節方面,因為設定上是門開著,手握鐵棒的犯人站在門口,所以在門內側貼上了沒有血跡的符紙。由此推測,印著天狗符的大型壁紙除了四張實際被用作保護用紙而沾上血跡之外,還有一張沒有血跡的。接著,你用鐵棒破壞了馬桶。這是為了把粘在地板下面的鐵格柵拆下來,因此推測鐵格柵不是粘在地板上,而是粘在了嵌在裡面的馬桶上。啊,對了對了。你也沒忘了回收插在柱子上的斧子和滑輪。鐵棒、斧子和滑輪放回作業小屋,綁著繩子的鐵格柵落入了溪水中,所以還得到塔下回收。你在匆忙完成這些工作後,就把鐵格柵放回土場原來的地方,再將繩子和多餘的壁紙扔到谷底。做完這些工作後,你若無其事地開始砍柴。」

技巧得當的話,我認為三十分鐘左右就能完成全部的工作。將天狗符貼在牆上應該最費時間,但如果事先在牆上塗滿漿糊,然後再貼上去,因為牆壁很窄,所以應該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畢竟,並不需要像泥水匠那樣細緻的工作。

「這次犯罪最重要的是扣動扳機——也就是拔出大板車楔子的時機,必須在樽峰肯定在塔中時實施。關於這一點,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你應該事先和樽峰約好了深夜密會的時間,並且約定如果樽峰先來,就從塔內用手電筒照亮窗戶作為信號。我和古賀君所在的一樓窗戶,由於周圍的樹叢的阻擋,看不到作業小屋和塔,但從二樓你的房間可以看到塔。為了在不被警察發現的情況下見面,你隨便找了個理由,讓被害人發出到達的信號。這一帶的蚊子多得厲害,即使沒有約定,樽峰也不會在室外等待,肯定會進到塔裡面。」

被指控為兇手的當事人,臉上浮現出豁達的笑容。他該不會認為自己不會被逮捕吧,不然怎麼會如此從容?

「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對於樋山的提問,老人緩緩搖了搖頭。

「沒有。雖然細節部分和安排順序上有些許不同,但感覺好像一直在監視著我一樣。真令我佩服。」

面對如此乾脆的失敗宣言,我難掩失望之情。

兇手投降了,事件得以解決。

但是,有一件事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如果警察帶走了朽木,我就永遠失去了確認的機會。

我忍不住走到老人面前問道。

「為什麼要這麼做……是什麼驅使你犯案?」

朽木有一瞬間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但很快就開口道。

「啊……很簡單,因為是冬夏先生拜託我的。」

這是預想中的答案之一。

「今年初春,冬夏先生因心臟病發作而昏倒,當時雖然沒有大礙,但他感覺死亡越來越近了。於是他把我叫來,拜託我殺害一高先生和樽峰先生。」

我們一起喝酒的那晚,眼前的老人確實說過「如果是春秋先生或者冬夏先生委託的工作,我就會做吧。」不過,當時我並沒有想到朽木就是兇手。

「聽了樋山的推理,我有一個疑問,你為什麼要用這種不確定的方法殺人?」

「偵探先生,您對這個問題有什麼看法嗎?」

樋山稍作思考後說道。

「應該是想避免直接下手吧。就像你自己說的,如果沒能徹底殺死目標而遭到反擊,身為老人的你會處於劣勢。」

「是啊。」

朽木含糊地點頭。

但是,我搖了搖頭。

「但是,我無法接受。因為你手上有一種叫烏頭的劇毒,只要使用烏頭,就能有無數種方式讓別人在毫無還手之力的情況下被奪去性命。更沒有必要玩弄那種能否命中都不知道的弓箭陷阱。至於塔的詭計,能夠成功簡直就是奇蹟。」

聽了我的話,朽木第一次閉上了嘴。

他沉默了相當的長的時間,就在我準備放棄聽答案的時候,

「也許……聽起來像是狡辯。雖然我不太想說話,但事到如今,我還是老實交代吧。」

朽木從對面直視著我。

「為什麼要用這種不確定的手段?那是因為我沒有殺意。我從來都沒有真心想要殺死一高先生和樽峰先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為這是躺在病床上的冬夏先生拚命拜託我的工作,所以我絕對不能拒絕。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自己,殺死一高先生他們來保護山林。是的,我的心裡沒有湧出最關鍵的殺意。這種半吊子的心態能殺人嗎?我害怕自己在行動過程中會下不去手。既然如此,索性就選擇成功率很低但不用自己直接下手的方法來殺人。即使失敗了,我也可以以此為借口,對另一個世界的冬夏先生說自己已經儘力了。」

眼前老人的意思是聽天由命嗎。

「既然是被委託的工作,就不能半途而廢,所以我才布置了如此複雜的機關。我必須全力以赴。真沒想到一高先生和樽峰先生最終都被我的機關殺死了,最吃驚的無疑是我這個兇手。總覺得……就像是天狗一樣的妖怪在操縱著看不見的因果。」

這是多麼諷刺的事情啊。只有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的冬夏希望殺人。對於活著的人來說,如果一切都失敗了,該有多好啊。

「我之所以能夠如此坦率地承認罪行,或許是因為感覺到了某種超越人類思維的存在。事到如今,再掙扎反抗已經毫無意義。」

超越人類思維的存在——難道說。

注意到某個事實的我不由得渾身戰慄。

朽木啟動塔的詭計殺害樽峰的那晚,我和他打了賭。

那個連續一次點燃火柴的無聊賭局。賭注是朽木珍藏的酒。他上樓啟動裝置的借口,不就是賭輸了要去拿酒嗎?

這樣的話,

「如果……我輸了那場賭局,朽木先生,你就會放棄殺害樽峰先生了嗎?」

老人沉默了片刻。

「這個嘛,誰知道呢?」他說。

當時朽木小聲嘀咕「這也是山神的意思吧」。雖然沒有明說,但老人應該將命運託付給了那場賭局。

一定是這樣。我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擲出的骰子。

擲出「丁」就執行計畫,擲出「半」就放棄。*

(譯註:丁半博打:擲出兩隻骰子,點數之和若為偶數,則稱為「丁」,來自於日語詞「丁度(正好)」;點數之和若為奇數,則稱為「半」,來自於日語詞「半端(半調子)」。)

雖然我大受打擊,但還有一些需要確認的事情。倒不如說,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謝謝你的說明。我還有一件事想確認一下。」

我還在猶豫該不該問那件事。即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沒有人會變得幸福。難道不應該就這樣悄悄地藏在心裡嗎?

但是,我已經拋出了那個疑問。

「靈是家的山上——藏著七年前失蹤的春秋先生的遺體吧?」

沉默讓人產生了時間停止的錯覺。

朽木盯著我的眼神變了。

警戒、憤怒、頹然,各種感情的顏色在眼中交織混合,但轉眼間就變成了漆黑的拒絕之色。那是在不探明我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報之前,自己絕不透露任何信息的堅定意志。

既然說出來了就必須有個了結。即便沒有得到答案也沒有關係。

「最先讓我感到疑惑的是發現冬夏先生屍體的地點。樋山先生的推理讓我知道了屍體從棺木中消失的方法。你在大葉寺調換了屍體的棺木和空棺,估計裝著屍體的棺木是由來寺的藪井醫生連同朽木先生切斷的部位一起裝上車帶走的。」

我們去大葉寺的時候,香客停車場停了好幾輛車。藪井醫生準備的車一定就在其中。然後,在我和翠離開金堂的時候,和尚、朽木一起把棺木抬出來,急急忙忙地送上車揚長而去。這項工作雖然很棘手,但並非做不到。

「但我不能理解的是,冬夏先生的屍體被細緻肢解了。不僅如此,手指和軀幹到現在還沒有被發現,連牙齒也全部被拔掉。雖然可以認為你這麼做是為了方便搬運屍體,並且不讓人知道身份。但是,據說裝有冬夏先生屍體的塑料袋被遺棄在非常顯眼的、離屋敷也不太遠的林道旁。這不是擺明了想讓我們儘快找到嗎?如果不是遺棄在那種地方,而是埋在某個深山裡,發現屍體的時間會更晚。這樣一來,由於屍體腐爛,無論是等等力女士還是別人,都無法確認這是冬夏先生的遺體。此外,在沒有軀幹、手指被切斷和牙齒被拔掉的情況下,也就是無法進行指紋和牙科記錄比對。這不正是冬夏先生原本拜託藪井醫生和法堂和尚的事嗎?讓自己的遺體消失,再將其損毀到無法確定身份的地步,然後遺棄在遠處的某個地方。他想讓自己的生死永遠無法確定,通過這種方式來妨礙繼承。」

朽木一直面無表情,令人害怕。

「於是,我突然有了一個假設。你們原本的計畫是將冬夏先生的屍體搬到很遠的地方,至少是天龍之外的地方處理掉,讓人無法將其與天狗屋聯繫起來。但是,由於突發的意外,你們不得不放棄,不僅如此,還需要儘快讓警察發現遺體。正因如此,你才把它遺棄在通往天狗屋的路上,讓警察能夠立刻發現它。那麼,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是什麼呢?因為發現冬夏先生的遺體而取消的是什麼呢?」

——搜山。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在發現冬夏屍體之前,警方正在搜山。殺人事件發生前消失的冬夏蹤跡全無,警方懷疑他與事件有著密切聯繫,並且就躲藏在自己熟悉的山裡,或者已經被人殺害並拋屍山中。雖然無法判斷他是被害者還是犯人,但警方仍以搜山的方式搜索冬夏。

「那麼,必須讓警方停止搜山的理由是什麼呢?我想起了翠說過的話。她說,在她生日的時候,平時很冷靜的你和冬夏先生都用可怕的表情看著她。而且,春秋先生好像也在場,但她不記得是什麼樣的狀態,只覺得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而且地點……好像是在山上。」

我繼續說。

「春秋先生是在七年前五月的四連休的第一天,憲法紀念日那天失蹤的。也就是翠的生日那天。這真是有點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翠的記憶到底意味著什麼呢?如果繼續追問她,或許她會想起什麼——」

「你最好別這麼做。」

朽木用從未有過的強硬語氣說道。

眼前的老人似乎一下子老了下去。

「請別這麼做。千萬不要告訴翠小姐。那孩子很容易受到影響。正令人頭疼啊。我本來打算把這件事帶進墳墓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朽木的真實想法。他一直以來的禮貌語氣,其實是為了和周圍人保持距離,不讓他們察覺到自己的真實想法而穿上的鎧甲。

「既然你都想到這裡了,那我也沒有理由隱瞞了。我只希望你能答應我,不要將我接下來說的事情公開。你也不想無意中傷害到翠小姐吧?那不是她的責任,只是——不幸的事故。」

「……我知道了。」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天風很大。春秋先生正在陡峭的現場進行疏伐*作業。由於雜草茂盛,視野很差,所以他只是用電鋸把要砍伐的樹的周圍簡單地修剪了一下,就開始砍伐了。春秋先生一個人先行進入現場,我和冬夏隨後趕去支援。當時,我們正好從林道上遠遠看到春秋先生正在砍倒山脊上的樹,於是,我們就觀察了一會兒他的工作情況。結果,令人吃驚的是,翠小姐竟然撥開雜草朝春秋先生走去,而且她正好是在被砍伐的樹將要倒下的方向。我和冬夏先生連忙大聲呼喊,但春秋先生因為電鋸的聲音,沒有聽到。不久,在樹開始一點點傾斜的時候,春秋先生才注意到了翠小姐的存在。為了改變樹木倒下的方向,他慌忙將電鋸強行切入另一個方向,但由於當時的風太大了,樹木一下子朝春秋先生倒去。更加不幸的是,翠小姐親眼目睹了一幕。然後,壓倒春秋先生的那棵樹開始向著翠小姐滾去。之後,翠為了躲避,慌亂中從山脊上滾落下來,頭部受到重擊,昏了過去。不過,幸運的是沒有大礙,但春秋先生當場死亡。目睹了事情始末的我和冬夏先生,本來應該馬上聯繫警察和急救,但這樣一來,很可能會永遠留下事故經過的記錄。這些記錄會讓翠小姐因為「自己害死了外公」而痛苦終身吧。如果春秋先生還有一點生還的希望的話,我們會毫不猶豫地報警,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被壓扁了,任誰看都知道絕對沒救了。後來,我們發現恢複意識的翠小姐似乎因為受到打擊而失去了事故的記憶,於是我們決定把這起事故埋在我和冬夏先生的心中。」

(譯註:在幼齡林鬱閉以後至成熟齡前的一個齡級的林分內,為調節目的樹種個體間的矛盾而進行的森林撫育採伐。疏伐應根據樹種特性、林分結構、立地條件和經營目的等確定其方法、強度、開始時期和重複期等技術措施。)

這個判斷的對錯並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靈是山上藏著春秋的遺體。他的死與翠有很深的關係。而且,她自己並不記得這件事。

「翠小姐小時候經常偷偷坐上前往工地的車,春秋先生可能沒有發現,才把她帶去了吧。」

朽木之所以殺人,不只是受冬夏之託,或許也與這件事有關。如果春秋的車和遺體一起被遺棄在山中,要在不被別人發現的情況下取回並不容易。更何況,隨著大規模開發項目的開展,個人林業事業無法與之相比的大量從業者和人員頻繁出入,這個秘密很快就會公之於眾。

朽木說他沒有殺意,這是真的嗎?

我無法洞察人心。

我已經確認了我想知道的一切,這就足夠了。

「謝謝你回答我的問題。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請……保重身體。」

朽木先是一臉茫然,然後微微一笑。

「你也是。」

朽木被帶走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他在經過時小聲說「翠小姐就拜託你了。」但我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我在屋裡走來走去。

朽木被警察帶走後,屋敷里一片混亂,去哪裡都沒有翠的身影。

——又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這是冬夏病發倒下的時候,翠突然說的話。

封存在她心底的禁忌的記憶。每當翠的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時,就會像湖底的泥沙被攪動一般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吧。雖然翠自己一直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她每次想起外公,都會感到受傷和恐懼。

我走出屋敷,向著通往天狗洞的小路上張望,看到了翠的背影。我追了上去。

翠獃獃地佇立在坡上。

還沒等我走近,她就回過頭來。

「鳴君,你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我殺過人。

沒錯。她想起了一切。她在思考殺害一高的兇手是誰、為什麼要殺人的過程中,她發現了那個已經沉入自己的記憶深處,並成為殺人動機的事件。

「春秋先生不是翠殺的。朽木先生說過,那是不幸的事故。」

「…………」

翠什麼也沒回答。

就算不說,她也一定能理解。我的話一定在她心裡迴響。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有罪惡感。罪惡感這種東西,是無法用道理來解釋的。

「我以前是很黏外公的孩子。可是,回想起來,我真的很驚訝自己竟然沒有努力去了解過外公失蹤的事情。就連給外婆打電話的時候,我都沒有問過外公回來沒有,有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每次試圖回想那些事情,就覺得很痛苦……」

我們之間吹起了風。眼看就要黃昏。

蟬鳴從遠處傳來,那寂寞的鳴叫不知在呼喚著誰,凸顯出我和翠之間的沉默。

「我一直很害怕。」

「害怕——什麼?」

「我一直擔心著自己最重要的人、最喜歡的人會突然消失。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充滿如此強烈的不安情緒,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我越喜歡鳴君,就越害怕你會突然離開。」

雖然親眼目睹最喜歡的外公死去的瞬間,但由於封印了那段記憶,翠的胸中產生了原因不明的空白。隨著歲月的流逝,這種空白越來越大,最終扭曲了她對人的感情和表達愛意的方式。

「不過,已經沒事了。」

沒錯。現在的翠已經不一樣了。

恢複了關於外公之死的記憶,她已經做好了直面心靈創傷的覺悟。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被不明原因的不安折磨了。

「鳴君。一直以來謝謝你。我一直都很喜歡你。現在也……很喜歡你。但是,我要解放你了。從現在開始,我打算花很長的時間來面對自己的記憶。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重新向前邁進。或許,我可能根本無法跨越過去。這樣繼續交往下去是不對的,所以,我們就在這裡告別吧。」

儘管如此,她已經不再哭泣。

太陽下山了。被染成硃紅色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

但是,我們都知道太陽還會升起。所以告別的時候,沒有必要悲傷。

「拜拜。要是未來還能在某個地方重逢就好了呢。」

翠這麼說著,轉過身去。

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應該對她說的話,但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來。

心情非常空虛。

夕陽映照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我放棄了,走下了長長的坡道。

一次也沒有回頭。

上氣不接下氣的良治站在坡下。看來,他和我一樣一直在尋找翠。他用帶著複雜的表情看著我,問道:

「小翠呢?」

「她在坡上。我想或許……你應該去看看她。」

在我把一切都說出來之前,良治就立刻從我身邊穿過,沖向了翠的位置。

我想,我已經沒有什麼能做的了。

我之後就再也沒見過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