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9 · 天狗屋殺人事件 全一冊

第四章 天狗歐殺

我帶著不愉快的心情醒來,從被窩裡起身。明知自己之前一直在做噩夢,卻將最重要的夢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反而更覺難受。那種心情就像不小心把嘴裡的異物,沒分清是蟲子還是灰塵,就一口吞了下去。

我看了看時鐘,驚訝地發現已經快要正午了。我原本只打算小睡一會兒,卻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沉睡。我本以為警方的人會來叫醒我,但看來是我想錯了。

我換好衣服並借用廁所的洗面台清理了鬍子,就去了客廳,只見法堂和尚、千歲和翠圍坐在矮桌旁。

「早呀。難不成你剛起床?」翠看著我的臉說道。

「啊,嗯,剛起床。」

「懶蟲。」

說著,翠微微一笑,轉過臉去。

什麼情況?翠異常溫和,或者說是沒有那麼黏我了、感覺有點冷淡呢。不,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是啊。若是換作之前,我要是睡到這麼晚,只怕翠已經手拿利刃過來叫醒我了。這是怎麼了?簡直就像普通女孩子一樣。不過,這樣也挺好。可能是因為一高的死讓她情緒低落,所以才不復往日的狀態吧。

不對,越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對我的執著就越強烈。然而,現在卻有一種對待客人般的客氣。就像處於倦怠期的情侶一樣。

這不正是我為了和她分手所希望的狀況嗎?

我有點在意。

雖然只有一點點。

法堂和尚的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但隱約能感到些許不安。

「聽說一高先生去世了,我就急忙趕了過來。沒想到竟然是謀殺,真是嚇我一跳。」

「現在警方的人正在搜山,他們懷疑兇手就藏在屋敷附近。而且,他們好像在懷疑失蹤的冬夏先生。」

「太可笑了。我已聽藪井先生說了事情經過,冬夏先生已經不打算回屋敷了,至少在找到真正的山的繼承人之前。所以搜山也沒用。」

和尚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還是不時地往客廳的窗外看。但是,從窗戶只能看到杉樹,看不到警察的身影。聽和尚說,警方為了尋找冬夏的行蹤,還訊問了藪井。一定是被冷淡的一句「冬夏連去處都沒告訴我就走了」給打發了吧。

「搞不好,用不了多久就會大驚小怪地把直升機開來了吧。」

我漫不經心地這麼一說,和尚皺起了眉頭。

「這下就只剩樽峰先生還沒醒了吧?」翠說。

「啊,怎麼?我不是最後一個嗎?」

但我是直到早上才去睡覺,那麼,樽峰為什麼這麼晚還沒起呢?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我很快就不在意了。

「良治先生和朽木先生也起晚了吧?我們幾個小時前還一起喝酒呢。」

我向翠問道。

「真遺憾。良治七點就換好衣服,和警察們一起在屋敷內進行搜查,現在正在參加搜山,朽木先生也很早就開始幫我們砍柴了。」

「真的假的?」

良治都喝得醉倒了。朽木也喝得比我多,而且還熬夜到了快要日出的時候。

我必須把睡懶覺導致的失分補回來。

於是,我決定先去樋山的房間商量一下今後的打算,卻發現他已經不在屋內了。雖然我從未覺得這人會安分下來,但還是擔心他會再次給別人添麻煩。

「去哪兒了?真是的。」

正當我在屋敷內四處尋找樋山的行蹤時,他的聲音突然從警察聚集的會客室方向傳來。

「快把這個男人帶走吧。」

我一進會客室,疲憊不堪的警官就這樣說道。他的語氣中充滿了那種退貨時對於殘次電器產品的不滿和鬱悶之情。

樋山似乎從昨晚開始就一直試圖逮住身邊的警察,不斷發動詢問攻勢,試圖弄清搜查情報。

雖然不知道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但樋山正坐在沙發上,對跪坐在地板上的另一位年輕警察滔滔不絕地說教。

「我說啊,你們這些警察一直都很讓人失望啊。難道你們還不明白嗎?我覺得我說的事情並不難理解。別看我這樣,北至北海道,南至沖繩,我都有解決了各種事件的經驗,所以我才要善意地勸告你們。我不是老太婆,所以這不是嘮叨,只是苦口婆心的勸說而已。只是最近的年輕人普遍缺乏接受他人忠告和建議的胸襟,真讓人惋惜啊。不,我覺得自己也還很年輕,所以這一定不是年齡的原因。話雖如此,我覺得人有過至少一次碰壁的經歷還是很重要的。你這姿勢就是對恥辱過度害怕的一種表現——」

「他從半夜一直抱怨到現在,不斷說著外郎賣一般的話*。我們真的受不了了。趕緊把他帶走吧。」

(譯註:原文「外郎売の方がまだ意味があるような話を延々と。」,其中的「外郎売(ういろううり)」本來是歌舞伎『若緑勢曾我』中的一段獨白,因為其中的虛假廣告部分的繞口令難度大篇幅長,一直被各路演員聲優主持人播音員奉為練習口腔肌肉的佳作。)

「我知道了。」

我跟樋山打了聲招呼後,就在一直遭受樋山迫害的年輕警官感激的目光中把他帶了出去。

「辛苦了。你從警方那裡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情報了嗎?」

「什麼都沒有。不過話說回來……最近的年輕人真是沒教養。我確信,如果交給這些愚蠢的警察,我永遠都回不了京都。」

「是是是,你說的是。那麼我們首先從哪裡開始調查呢?」

「棺木吧。冬夏的失蹤也有可能與一高被殺有關。所以,我們首先要確認一下棺木。」

冬夏的棺木應該在二樓。

我和樋山一齊走向冬夏的房間。

沿著又窄又陡的樓梯來到二樓,用力拉開冬夏房間的拉門。沒想到宇津木刑警正站在那裡。

「咦,宇津木先生沒有參加搜山嗎?」

「是啊,我專門從事腦力勞動。那些工作都留給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去做啦,而且我也很在意這副棺木。」

宇津木的眼前是以天龍杉製作的柾目紋棺木。棺蓋原本已經被釘子釘上了,但現在所有的釘子都被拔了下來。拔下來的釘子就放在旁邊,每一根都拔得很仔細,沒有一點彎曲,看起來就像新的一樣。

當然,眼前的棺木里空無一物。

「喲,有什麼進展嗎?」

「啊,有一些……比起這個,你有什麼事嗎?」

「我想協助調查。反正你也還沒有解開冬夏老爺子從棺木里消失的謎團吧?」

「你就能解開嗎?」

「只要有必要的情報就可以。」

宇津木嘆了口氣,回頭看向棺木。

「這副棺木本身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機關。規格是寬55厘米、高45厘米、長180厘米。冬夏先生的身高約一米六,所以棺木略微大些。但屍體在死後會因為死後僵直而伸直腳尖,所以留出這麼多的空間很正常。」

「是啊。用的是相當上等的杉木呢,把它燒掉太可惜了。」

樋山拿起棺蓋,仔細觀察了一番。我也站在一旁看了看,但似乎沒有任何可以安裝機關的空間。像是可以打開棺木底部,讓裡面的人逃脫之類的點子模糊地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中,但是棺木板之間的縫隙非常牢固,不可能使用這樣的把戲。

「這副棺木的製造商是當地的一家公司,冬夏先生的一位老朋友就在那裡工作。今年六月左右,他委託那人製作了這副棺木。於是,今天早上我立刻聯繫對方進行確認,結果對方提供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信息,你們猜是什麼?」

我和樋山疑惑地面面相覷。

「冬夏先生委託製作的棺木不是一副,而是兩副。而且還是完全相同的尺寸和設計。冬夏先生將這兩副棺木都帶了回來,但是,無論我們在屋敷內如何搜查,我們都沒有找到另一副棺木。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需要兩副棺木呢?或許冬夏先生病倒後開始意識到要為自己死後準備最後的安息之所。這我還能理解。但一般來說,一個人只需要一副棺木就夠了吧?如果他定製的是兩種不同的棺木,或許是因為他在糾結自己應該用哪一種棺木。但完全相同的兩副棺木就有些奇怪了。這裡面似乎隱藏著某種企圖。你不這麼認為嗎?」

最後這個問題似乎不是在問我們,而是宇津木在自問。但是,冬夏準備了兩副完全相同的棺木這件事似乎是個非常重要的線索。這可能是解開從棺木中消失的詭計真相的最重要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塊拼圖。

我看了看樋山,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虛空。他一旦進入這種集中狀態,即使被敲腦袋或者潑熱水,他都毫無反應。這種一如既往的驚人專註力令人敬佩。

不久後,就在樋山看向我,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遠處傳來了「警部,宇津木警部,您在哪裡?」的呼喊聲。

宇津木走到走廊,用樓下都能聽到的聲音從二樓大喊道:「我在這裡!怎麼了?」

然後,他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復。

「請您立刻過來!我們發現了屍體!」

聽說發現屍體,我起初還以為是在山中發現了冬夏的遺體,沒想到事態竟出現了出人意料的發展。

發現屍體的地方是與作業小屋相鄰的塔中。

而且,發現的屍體不是冬夏,而是樽峰。大家都以為他還在分配給他的客房裡熟睡。那麼,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又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諸如此類的疑問不勝枚舉。為了整理思緒,讓我們回顧一下包含現場周邊環境情況的描述在內的屍體第一發現者良治的證言。

現場的塔,就如我們剛到達屋敷時,翠所說明的那樣,曾經是為了林業架線演習而專門設立的柱子,由於不再使用才改造成了現在的塔。

出了屋敷的玄關,沿著坡道一直往下進入樹林,右手邊就是那座塔。抬頭望去,高度大約六米。頂部有個將近兩米高的像是亭子一樣的建築,四角設有柱子,支撐著可愛的紅色三角形屋頂。整體為木造結構。

要進入塔的一層,首先需要過橋。因為塔的出入口設在溪的對岸。塔本身跨溪而建,和相鄰的作業小屋之間通過帶屋頂的連廊連接在一起,連廊的兩端分別設有出入塔和作業小屋的門。

塔門是鋼製單開門,並無特別之處。門旁設有梯子,爬上梯子就能到達位於塔頂的亭子。

那麼,屍體在哪裡呢?屍體就在這扇門裡面,也就是塔內。發現屍體的良治之所以想進去,是因為這裡其實是一間廁所。

「在搜山過程中,我突然有點想上廁所,很抱歉說了些尷尬的事,但在附近隨便找個地方解決實在讓我感到不舒服。」

對於習慣了都市生活的城市男孩來說,在野外如廁確實是個大難題,所以他在搜山的途中回了屋敷這邊。只是,不知是覺得回屋敷太麻煩,還是時間太緊迫,良治便決定用塔里的廁所。

當時已過正午。良治一打開塔門,就發現了樽峰慘不忍睹的屍體,那場景讓他一下子便意全無。然後,他就連滾帶爬地逮住正在附近巡邏的巡查,將情況告訴他後,和他一起確認了現場,然後就發生了剛才的事情。

「我當刑警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麼莫名其妙的事件。」

坐在會客室對面的宇津木刑警一臉憔悴。在自己負責的案件中,停留在屋敷里的人在搜查過程中被害,這無疑是要追究警方安保責任的事態。

宇津木一邊用手指敲著放在桌上的搜查情報文件,一邊開口說道。

「沒想到竟然會演變成連續殺人。唉,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只是借口。」

「別那麼沮喪。抽根煙吧。」

坐在我旁邊的樋山從懷裡掏出一根雲雀,遞了過去。令人意外的是,刑警目光獃滯地接過,老老實實地叼在嘴裡,並點上了火。

沒錯。刑警對樋山的態度明顯軟化了。

由於大腦吸收了尼古丁,宇津木似乎恢複了些許生氣。

然後,宇津木將煙灰彈落進煙灰缸內,瞄了一眼樋山的臉。

「你之前說要協助調查事件,對吧?可是,如果把搜查情報泄露出去,我可能會被解僱處分……老實說,我覺得這不是我能處理的事件。」

真沒想到會從現役警官口中聽到這樣的喪氣話。也許正因為現在客廳里只有宇津木和我們三人,才能聽到他的真實想法吧。

但樋山對此嗤之以鼻。

「這種冗長的開場白就免了吧。你把人都趕出去的時候,我就明白你想幹什麼了。你覺得這裡既然有個可用之人,就用一下看看。但是,如果自己委託民間人士協助調查的事情曝光的話,可能會有後顧之憂,所以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你才會用親切的提議般的方式進行引導,對吧?而且,從剛才開始,你就在顯眼的地方放了一沓搜查資料。」

被樋山這麼一說,宇津木先生令人驚訝地一改之前的消沉表情,露出羞澀的微笑。

「你也太苛刻了。不過,也差不離就是了。」

「你多半是想讓我說是我們趁你離開的時候偷看了這些文件吧,但這可不行。你也得承擔風險哦。」

真拿你沒辦法,宇津木這麼說著把文件放回自己旁邊的包里。我半是吃驚地看著這位不得了的不良刑警。

「那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先去現場看看。被害人是怎麼被殺的?屍體已經運走了嗎?」

「嗯,應該和一高先生在同一個法醫學教室進行解剖。」

「好,那你就說明一下包含屍體狀態在內的現場情況吧。」

樋山說著站了起來。

然而,宇津木刑警說出「這不是我能處理的案件」,並不是為了博取同情的危言聳聽。樽峰的兇案現場的狀況之異常,絕無僅有。

打開塔門,半疊大小的狹小空間里只孤零零地放了一個西式馬桶,一旦再進去一個成年人,房間就滿了。裡面連廁紙架、清潔工具之類的東西都沒有。真的只能用來上廁所而已。

但是,馬桶現在已經被殘忍地破壞得粉碎,只能從散落在地板上的殘骸推測出那是馬桶。

不過,比起馬桶的慘狀,更引人注目的是貼在廁所四面牆壁上的無數的符。上面描繪的是背著火焰,身穿僧衣的天狗。天狗旁邊寫著大葉寺的字樣。這些符幾乎沒有空隙地、整齊地貼在從膝蓋位置到兩米高處的牆上。上面寫著「小心火燭」這類意思的文字,其中有些被樽峰噴濺的血液弄髒。大量血液噴濺在地板上,似乎是有人踩到或者滑倒了,導致血跡被拉長。

「這、這些符以前就貼在這裡嗎?」我不由地詢問刑警。

「不。我向良治先生確認過,好像原本沒有這種東西。至少,在前天冬夏的遺體消失後,搜索屋敷的時候好像還不是這副模樣。」

也就是說,這些符是和樽峰的屍體一起出現的。在牆上貼上如此大量的靈驗且貴重的符,實在太詭異了。

「那個、被害人樽峰……先生是怎麼死的?確實是他殺吧?」

樋山問道。

「嗯,肯定是他殺,不可能是自殺。他的頭部被人用鐵棒毆打,頭蓋骨塌陷,導致了腦挫傷。即便不等待解剖結果,也能一眼看出是當場死亡。」

「這個馬桶也是犯案時一起被破壞的?」

「應該是吧。應該是和符一起。前天這個西式馬桶還是好的。如果良治沒有說謊的話。」

「為什麼連馬桶都破壞了呢?」

樋山說著走進塔內,關上了門。順便一提,塔門高不足兩米,並且是向外打開的,門內側也和牆壁一樣貼滿了符。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樋山一副思考中的模樣。

「窗戶,我想打開窗戶看看,可以嗎?」

仔細一看,才發現門的對面有一扇小窗,在和我胸部差不多高的位置。大約三十厘米見方。上面也貼著天狗符,所以一眼看不出來。

「那扇窗戶打不開,被卡死了。」

「哦,你們調查過這些符了嗎?」

「鑒識工作已經結束。粘貼面上塗的似乎只是漿糊。順便一提,這裡貼的符上的血跡和樽峰的血液是同一血型。應該是受到打擊的時候,血液猛地飛濺出來。噴濺的狀態並沒有不自然的地方,所以案發現場應該就是這裡。然後,這些符上沒有檢出任何人的指紋。」

「連寺院的人的指紋都沒有嗎?」

「是的。而且,從紙質來看,應該不是從寺院拿到的正品,而是列印出來的仿製品。所以,這些應該是兇手準備好的東西。至於兇手為什麼這麼做,我就不知道了。」

聽他這麼說,我仔細盯著符看,確實給人一種廉價複印紙的印象。由於塔內光線昏暗,一眼看不出來。一旦知道後,那種貴重感一下子就淡了。

「哦,那是鍾嗎?」

樋山望著塔的天井說道,於是我半個身子進入塔內,向上看去,從排列成格子狀的梁和桁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像是鐘的東西。

看來這似乎是從廁所一直延伸到鐘的位置的通風口。雖然四面都很狹窄,但上方卻有一種過度開放的感覺。

而且,這個房間本身似乎只是簡單搭建的,後來我才聽說,這個塔的地板只是在簡易架起的托樑上放上比房間小一圈的膠合板,甚至沒有固定起來。因此,地板和牆壁本應相連的地方空出了可以伸手進去的縫隙,踩到邊緣時,地板還會微微傾斜。

廁所本身也很簡陋,只是在膠合板的正中間挖了個洞,然後把西式馬桶嵌在裡面而已。就像小型漁船的廁所一樣,污物會流到地板下的溪水裡。現在馬桶被破壞了,地板正中央的洞露了出來,往裡一看,就能看到在地板下一米左右的位置流動的溪流。

「被害者被發現時是什麼姿勢?」

「根據良治的證詞,他面朝窗戶的方向坐著,雙腿張開避開了馬桶下的洞並伸直。一打開門,就向這邊倒了過來,感覺像是半倚靠在門上。由於頭頂嚴重塌陷,所以立刻就知道他已經死了。」

「還沒到認不出長相的程度?」

「嗯,頭部並沒有被完全打碎。」

「被打了好幾次嗎?」

「不。應該只受到了一次擊打。但這一下就成為了致命傷。即使用力掄起鐵棒猛打,普通的力量也很難造成這麼嚴重的傷。所以,兇手應該是擁有相當大的腕力的人。雖然我想就這樣把女性和老人們排除在外,但——」

宇津木突然沉默了。

「怎麼了?」樋山問道。

「這不是我個人的想法,而是本部的指示。他們覺得明天還要繼續搜山行動。本部的人似乎認為,只有找到失蹤的冬夏,才能解決事件。」

「為什麼要這麼做?結合樽峰先生頭部的傷勢來看,冬夏先生不可能是兇手……」

我自言自語道。

「因為我們完全沒有找到他的蹤跡。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們在搜山的同時,為了全面搜索冬夏的行蹤,我們還調查了車站等公共交通設施以及汽車租賃公司、計程車公司等機構。由於他失蹤不久,所以如果有人目擊到他,應該還記憶猶新,但現在連一個目擊證詞都沒有。如果只是老人自願失蹤,警方也不會這麼拚命地搜索。但冬夏現在是重大案件的嫌疑人。如果他不是兇手,那麼聽到侄子在自己居住的房子被殺害的消息,就不會置之不理。雖然他有可能還沒看過報紙和電視,但一個主動隱藏行蹤的人,很難不關心警方的動向。如果是與殺人無關的普通失蹤,躲在了附近的某個町里,那麼一定會聽說這起事件。一般情況下,應該會自己站出來吧?既然沒有的話,就說明他要麼是兇手、要麼……」

「被殺了,對吧?」

樋山接過宇津木刑警的話茬。

「是啊。真是不願想啊。畢竟這樣的話,就完全搞不懂犯罪動機了。因為殺害想要開發山林的一高的動機一目了然,所以我們才會認為失蹤的冬夏就是兇手。但這次殺害樽峰對身為老人的冬夏來說是不可能的。殺害一高時用的是毒箭這樣的遠程武器,看上去像是瘦弱的老人會做出的選擇,但這次是用鐵棒打死的。而且不是多次毆打,是一擊斃命。只有年輕男子或者不年輕但也得是像無一或江口那樣的中年男子才能做到,這樣一來,就只能得出明明不是兇手卻失蹤不曾現身的冬夏已經被殺害的結論。但如果兇手的動機是為了保全靈是家的山,就沒有殺害冬夏的動機。」

如果從動機出發去描繪兇手的形象,就會陷入死胡同。但這是基於冬夏被殺害的假設。雖說可能性很低,但冬夏可能還不知道天狗屋的新聞,也可能是知道卻無法行動。畢竟他是個剛剛康復的老人。

我偷看樋山的表情,想知道他是怎麼想的,看樣子,他似乎對冬夏的事不感興趣。

「這麼說來,兇器鐵棒在哪裡?」

「被隨手扔在了作業小屋那邊。作為兇器的那把已經被拿去鑒定了,不過,還有一些類似的,你要去看一下嗎?」

我們關上塔門,沿著走廊向作業小屋走去。我仔細觀察腳下,發現走廊的地板上也有血跡。這應該就是兇手提著兇器鐵棒向作業小屋方向移動的證據。

作業小屋的門和塔門一樣是鋼製的,但可能是為了方便拿放大型工具,所以採用了寬敞的雙開設計。一踏進裡面,滿是灰塵,還有一股霉味。

左右兩側的牆壁上放著木質架子,裡面擺滿了曾在林業中用過的工具,其中有大小不一的滑輪和繩索等可能在林業架線上使用的工具,這些大部分都蒙著灰塵。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我完全不知道用來幹什麼的東西,但棒狀的工具似乎全部被塞進了這裡。

「哦,好厲害,是Gransfors*啊!」

(譯註:Gransfors,瑞典的斧頭產商。)

樋山說著拿起一把大斧。這就是一把T形雙刃斧,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稀奇的地方。

聽我這麼說,樋山露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在沒有電鋸的古代,人們都是用斧頭來伐木。但是日本沒有這種雙刃的伐木斧。日本的斧頭基本都是單刃的。在北歐等地區,現在除了用電鋸之外,還有人會用這樣的斧子伐木。如果是喜歡戶外活動並且對工具有講究的人,我想應該就會知道瑞典的Gransfors。」

「這個好像是用來砍柴的。」宇津木說。

「真好啊,我也想試試。」

你握著手斧舔嘴唇的畫面實在太糟糕了,請克制一點。

至於關鍵的鐵棒,雖然有好幾種長度,但橫截面都呈六邊形,直徑約三厘米,握柄部分稍細一些。據說被用作兇器的那根大約有三尺長,我就拿起同樣長度的鐵棒試了試。

「噢,比我想像的還要重呢。」

我本想用一隻手握著鐵棒揮舞,但擔心會弄傷胳膊,於是就改為雙手緊握。經過詢問得知,用作兇器的那根和這根一樣,越有五公斤重。長度與這根鐵棒差不多的高爾夫七號鐵杆,重量約四百克,也就是說,握著這根鐵棒就相當於握著十二根七號鐵杆。那可太重了。

「鐵棒正中偏上的位置粘著帶有被害人的血和毛髮的肉片。鐵棒上沒有檢測出指紋。兇手在殺害樽峰後,應該是把兇器扔進這間小屋後逃走的。」

「是打中了頭頂,對吧?也就是說,必須用相當大的力氣揮棒才行,這對老人來說可能有點困難。不過,並非完全做不到就是了。」

即使是我,如果不拼盡全力,恐怕也無法在揮下時正中目標。一不小心就會因為不穩,打到別的地方。

「去看看鐘吧。」

樋山突然斬釘截鐵地說道。

「鍾,是塔頂那個嗎?」

「不然呢?」

樋山說完,就轉身走出了作業小屋。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和宇津木還是跟著走了出去。

樋山輕快地爬上塔門旁的梯子。我猶豫了一下,但看到宇津木跟了上去,於是也決定爬上去。

梯子銹跡斑斑,手一碰就會沾上紅褐色的污漬。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樋山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從塔頂看到的景色非常壯觀。

建在坡上的天狗屋的一樓部分,和這座塔的頂部差不多高。往屋敷的對面俯瞰,可以看到塔正下方湍流而過的溪流。不遠處好像是陡峭的懸崖,到處岩石嶙峋,似乎在更遠處還有一條河流從下方流過,但由於突出的岩石而看不清情況。不過,我猜那應該是很深的溪谷。

塔頂的四角都設有柱子,天花板中央懸著一口鐘。由於鐘的正下方沒有地板,為了防止墜落,在洞口周圍設置了腰壁,從旁邊看就像井一樣。

樋山似乎毫不在意周圍的風景,只是專註地注視著那口鐘。那是口徑約五十厘米的警鐘,奇怪的是,鍾內有像是鈴鐺裡面的鈴舌一樣的東西,據說這是通過敲擊內部發出聲音的設計。鍾舌是像電車的吊環一樣垂下的金屬環。

「樋山先生,你在看什麼?」

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樋山一臉驚訝。

「你說什麼呢……當然是鍾啦。」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的地方。奇怪的地方嗎?」

樋山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翻過腰牆,一下子跳進了中間的洞口。因為事發突然,我和宇津木都短暫地呆立原地,然後才慌忙跑過去往洞里看。

胡鬧。這裡距離地面大約有六米。從這裡跳下去,不死也得掉層皮。

「樋山先生!你沒事吧?」

但是樋山就站在我們下面兩米左右的地方。那裡粗大的梁和桁交叉在一起,正好成為了一個立足點。

「你幹什麼啊?太危險了吧!」

樋山好像沒聽見我的怒吼,而是仔細地檢查著腳下的梁和四周的牆壁。他到底在做什麼?我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人的怪異行徑,但這次尤其嚴重。

過了一會兒,樋山用力地點了點頭,抬頭看上來並伸出手。

「不好意思,請把我拉上來。」

我和宇津木一臉嫌棄地伸手抓住樋山的雙手,將他拉了起來。拉到一定程度,樋山就自己抓著腰壁的邊緣爬了上來。

「請饒了我吧。你可別增加新的事件啊。」

「真是大驚小怪。」

說著,樋山環視了四周。這次他又是在找什麼?

樋山注意到了四角的一根柱子。我剛上來的時候,想靠在柱子上,但由於柱子歷經風吹雨打,已經嚴重老化、破爛不堪,所以只好作罷。

「發現什麼了嗎?」

「嗯,這裡。」

說著,樋山指了指柱子靠近地板的部分。那裡有很大的傷痕。但是,其他柱子上也有很多傷痕。

「這個傷痕怎麼了?」

「你不覺得它比其他地方的傷痕都新嗎?」

「不,怎麼說呢……我也不清楚呢。」

聽他這麼說,似乎是這樣,但那道傷痕和事件又有什麼關係呢?宇津木則漠不關心的模樣,眼神空洞地抽著煙。

「所託非人啊……」

刑警喃喃自語的聲音隨風傳來。

樋山表示想去天狗洞看看,於是決定由我帶他前往。宇津木則說自己很忙,要回屋敷去了。這就失望了嗎?

「無所謂啦。警察就去忙警察才能做到的事情吧。比如死者的解剖結果報告之類的。如果明確了遇害時間,請務必告訴我。」

我們走在草木茂盛的小路上,向天狗洞走去。由於警方在這周邊進行了廣泛的搜索,那些幾乎和我一樣高的青草幾乎都被踩倒,視野明顯比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好多了。

因為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所以最好儘快去確認現場。我們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我邊走邊向樋山儘可能詳細地彙報了在天狗屋期間發生的事情、人際關係、所見所聞等情況。主要是樋山不在場時發生的事情。

「嗯。我想稍後看一下冬夏託付給藪井醫生的錄像信件。它還在屋敷里嗎?」

「我想應該還在。我會拜託他們讓你看的。啊,到了。」

我們再次回到了發現一高遺體的可怕殺人現場。溫熱的風吹過,雖然覺得是錯覺,但我好像聞到了一股屍臭,讓我有點不舒服。

由於是黃昏時分,隧道內非常暗。白天的時候視野就相當差了,現在更是連門口的鐵鏈都看不清楚。鐵鏈的兩端被樁釘在了隧道的牆上,不使用工具很難取下。不知道樁換過多少次位置,牆上有好幾個洞。

「這條鐵鏈是誰、從什麼時候開始、出於什麼理由拉起來的?」

「這鐵鏈是為了禁止外來的人出入,這一帶的地主靈是家從很久以前——春秋先生還未失蹤的時候——就拉起來了。雖然感覺沒什麼人會來這種地方,但據說穿過這條隧道只需步行三十分鐘左右就能到達國道。雖然路上會有一段汽車無法通行的土路,但好像會有喜歡玩越野的摩托騎手闖入。所以,他們就用鐵鏈封鎖了出入口,另一側的出入口也是如此。」我將昨晚從良治那裡聽到的內容告訴了他。

「原來如此。不過,如果不事先明確禁止進入,一旦有人擅自闖入並受傷時,還是會被認為是管理者的責任。」

我和樋山穿過鐵鏈,沿著隧道前進。牆壁和天花板是木製的擋土牆面,可以看到從牆面裸露出來的泥土。在一片漆黑中,我們用手機的燈光照亮前方。「還有多遠呢?該不會要走相當遠的距離吧?真討厭啊。」我這麼想著,但只走了二十米就到了對面的出入口。由於隧道稍稍向右彎曲,所以無法從入口看到另一側的景色。如果是筆直的道路,肯定能從入口看到對面的景色。

對面的出入口也同樣拉上了鐵鏈。

我們一邊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一邊用手機燈光把腳下、牆壁、天花板等全部確認了一遍,結果隧道並沒有異常。

「……沒什麼特別的。」我失望地說道。

「嗯,畢竟警方已經做了徹底的調查。如果現在還能發現新線索,反倒該懷疑是誰偽造的。」

那倒是。不過,我本以為樋山會發現被警方遺漏的重大線索。

「最重要的是親眼看到現場。而且關於天狗之箭殺人一事,我已經大致知道了真相。」

「真的嗎?」

真不敢相信。我還毫無頭緒呢。

「嗯。不過其他的事件仍有許多不明之處。最好還是向你以外的人打聽一下。另外,最重要的是,我想先看看冬夏的錄像帶。我們回屋敷吧。」

說到這裡,樋山停下腳步,將燈光照向隧道牆壁上的一點。然後回頭朝我一笑。

「如果警方漏掉了什麼,那就是這個了。」

樋山向我展示了牆上的好幾個嶄新的洞。洞的位置各不相同,有的在牆壁相當高的地方,有的在接近地面的地方。洞的大小和深度,食指伸進去就能填滿。

這面牆就在隧道入口的正面。

「這些洞是怎麼回事?」

「只要發揮你的想像力,你就會明白這些洞是怎麼回事。在天狗之箭的事件中,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它們是什麼?又是為什麼呢?」

奇怪的地方。由於殺人事件本身和我的日常生活毫無關聯,所以對我而言,事件本身就很奇怪。但樋山想要表達的顯然並不是這個。

我沉思了片刻,終於想到了一點。

「兇手為什麼要偷走所有天狗之箭?」

「沒錯,這是第一個。」

如果只是為了殺害一高,只需要偷走烏頭毒藥就夠了。既然兇手準備了手槍弩,那麼箭矢也同樣會準備好吧。犯不著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去偷放在顯眼位置的天狗之箭。即便非要在現場準備箭矢,那麼只需要拿走一支,或者為了以防萬一拿走兩支就足夠了。

「裝毒的容器是在箭筒里吧?那麼,只拿出那個容器不就可以了嗎?箭矢和箭筒都太大,不容易隱藏。既然兇手準備了手槍弩,那麼,本次事件毫無疑問是有預謀的。那麼,兇手為什麼還要在現場獲取箭矢呢?總不會是不小心把箭忘在家裡了吧?那他可真是個愚蠢的預謀殺人犯。即便如此,也沒必要把所有的箭都偷走吧?更犯不著把箭筒也帶走。看起來兇手就像是特意要承擔本可避免的風險一樣。」

為什麼兇手會拿走殺人不需要的箭筒和多餘的箭呢?至於烏頭,應該不是輕易能入手的東西,所以兇手偷走也不足為奇。但是,準備了手槍弩的兇手不可能不準備好箭矢。

「兇手什麼都沒有考慮,只是隨手將看起來有用的東西全部拿走,如何?」

「……呃,你這也算推理?」

樋山看傻子一樣地答道。我意識到自己的答案太糟糕了,於是補充道:

「會不會是因為兇手有些慌張?於是,為了應對未命中目標的情況,便想多準備些箭矢備用?」

「但是,如果只是一兩支箭從箭筒中消失的話,誰都不會發現。同樣的,也不會有人發現毒藥不見了。正是因為連箭筒都不見了,才引發了騷動,不是嗎?一旦引起騷動,犯案的難度就會相應提高。如果兇手謹慎到要拿走足夠多的箭以防萬一,那麼忘記帶箭本身就很荒謬。你不覺得,比起事先準備箭矢的麻煩,在現場獲取箭矢而承擔箭和毒同時消失引發騷動的風險很不值當嗎?」

「但實際上,兇手確實拿走了全部的箭。從合理的角度考慮,確實是自備箭,只偷毒比較好,但並非所有的兇手都會以合理的、最佳的方式行動,不是嗎?」

「話雖如此,但如果這種乍看不合理的行為可以被解釋為合理的,會如何呢?」

樋山並沒有告訴我合理的理由。

回到屋敷後,樋山提出要向靈是家的人打聽事件的經過。

「你想先向誰了解情況呢?」

「我想想,待在屋敷里的永美或者等等力?我想細問一下兇器天狗之箭是什麼時候從屋敷里消失的。」

永美正和等等力一起準備晚飯。她似乎很少使用這裡的廚房,老是向等等力確認工具的位置,讓人忍不住想進去幫忙。

她看起來很忙,讓我有些顧慮,但被我叫出來後,她似乎很高興能擺脫工作。她似乎沒有因為兄長被殺而感到難過。

「那麼,你想問什麼?」永美好奇地看著樋山。

「關於天狗之箭的事情。昨天一高先生被人用天狗之箭射殺,你知道箭是什麼時候從大廳消失的嗎?」

永美努力回憶了一會兒,然後轉向廚房。

「喂!你記得大廳里的箭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嗎?」

等等力停下手上的工作,回過頭來。

「箭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對對,這位偵探先生好像很想知道這件事。」

不,樋山並不是什麼偵探。不過,我覺得沒必要特別否定他的身份,所以什麼也沒說。他倒是有點像工藤俊作*。

(譯註:工藤俊作,是日本著名偵探推理小說作家小鷹信光筆下的主要偵探形象,也是日本著名偵探推理破案系列小說《偵探物語》系列中登場的男主人公。他是一個心地善良、樂於助人、小心謹慎、仔細認真、沉著冷靜、大智大勇、嫉惡如仇的主要天才偵探,同時也是工藤偵探事務所的主人。他終於已經居住在主要的地方是一棟古老大樓的頂樓。他還在那裡已經開了一間主要的地方是工藤偵探事務所。不僅是他居住的地方,而且也是他工作的地方。)

「我也是翠和古賀君告訴我的時候,我才知道它不見了。嗯,大概是幾點來著?」

「應該是三點左右吧?」

「在那之前,我應該在午前還有看到箭。當時正好樽峰先生他們說要準備離開,所以我們忙得團團轉。」

「對對!我和永美夫人為了把便當交給樽峰先生而在屋內四處尋找他,我們經過大廳時看到了天狗像。當時沒有任何變化。所以,我想直到11點半左右,箭都還在。」

也就是說,箭是在11點半到3點之間不見的。

想像一下兇手的行動,應該是這樣的。

一高於1點左右離開屋敷,兇手帶著弩和毒箭尾隨其後。然後,在接近天狗洞的時候射殺了一高。並把沒用過的箭、箭筒、裝有毒藥的容器和弩扔進附近的草叢(因為宇津木沒有告訴我們在哪裡發現的兇器,所以只能想像),然後回到屋敷。

或者,兇手聽說一高要去天狗洞,就偷了箭跑出屋敷,埋伏在途中某處。天狗洞沿途草木茂盛,不乏藏身之處。

無論如何,兇手都是從背後向一高射擊的。

而那個時間有不在場證明的只有一起去看山的樽峰和朽木、我和翠四個人。當然,扮演偵探角色的樋山也有可能是兇手。

之後,他詢問永美,冬夏的錄像帶在哪裡。對方回答說,被警方拿走了。他們早就懷疑冬夏可能是兇手,所以不足為奇。說不定那裡面有可以知道他行蹤的線索。

我們立刻去了被警方佔據的會客室。一位在屋敷里留宿的死魚眼警官告訴我們,拿著錄像帶的宇津木剛剛下山回了山腳的搜查本部。

因為事與願違,樋山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真沒轍啊,那我找其他人了解一下情況好了,問問他們推定死亡時間在做什麼吧。」

「那我也一起。」

「不,你去跟著你那個又是下藥又是扎輪胎的恐怖女友。給我盯緊了!別讓她再做出任何多餘的事!」

是啊。由於過於沉迷於解開殺人事件的謎團,我完全忘記了翠的事。換作平時,若是對她置之不理,就會遭到極其嚴厲的報復。我曾經在約會的時候接了朋友的電話,由於稍微聊得熱烈了一些,後來我的通訊錄就被全部刪除了。必須趕緊討她的歡心才行。

在屋敷中一番尋找後,我在冬夏的房間里找到了翠。

她凝視著冬夏的棺木,臉上讀不出任何感情。她在想什麼呢?氣氛讓人不敢上前搭話。

「鳴君嗎?怎麼了?」

「沒什麼。因為我一直讓你一個人待著,所以擔心你會生氣。」

「……生氣?為什麼?」

我沉默了。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翠的身上應該發生了什麼事情。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但那件事給她帶來了巨大的變化。她已經不再看我了。至少,沒有再把我當作要執著到持刀相向的對象對待。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一高被殺那天開始。

「你在這裡做什麼?」

「一高舅舅被殺後,我就一直在思考。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雖然我無法理解這種複雜的事情,但就在這時……」

「就在這時?」

翠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想起來了。我為什麼會忘記那樣的事情呢?我,鳴君。我……」

「嗯?」

「我殺過人。」

漫長的沉默橫亘在我們兩人之間。

我無法直視翠的臉。

我不知道該問什麼,感覺就像有人按住了我的頭。呼吸困難到難以忍受,想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翠像往水面投下小石子似的,孤零零地說道。

「你現在——只需要記住這一點。」

翠走後,我獨自佇立在昏暗的房間里,腦子裡一片混亂,無法理清思緒。

「……總之,現在先把翠的事情放一邊吧。」

既然不清楚她的真正意圖,那麼糾結於剛才的自白就毫無意義。還是先確認一下已經清楚的事吧。比如……

我走近冬夏房間的牆壁,單膝跪地。

和她說話的時候,我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牆上膝蓋高度的位置有一塊嶄新的污漬。

我檢查了牆上的污漬,原來是血跡。冬夏入殮前,我、朽木和翠一起來到這個房間時,牆壁上並沒有這樣的血跡。

到底是誰的血呢?又是什麼時候粘上的呢?

這塊血跡和翠的自白有什麼關係嗎?

搞不明白。這個也擱置吧。不過,要向警方和樋山報告一下。

晚飯後,我被暫留的警察叫去,就樽峰事件接受了問話。這次的刑警與宇津木不同,徹底進行了事務性、形式化的偵訊,我絲毫沒有插嘴的機會。雖然我報告了冬夏房間牆壁上嶄新血跡的事,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由於屋敷里的人輪流接受偵訊,而我是最後一個,所以,等我解放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今晚就不要熬夜了,早點休息吧。

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麼了吧。在警察這麼多的情況下,很難想像兇手會犯下下一次暴行。安心地睡個好覺吧。

我是這麼想的。

——我殺過人。

但翠的話在腦海中迴響,回到房間後我久久不能入眠,躺在被窩裡凝視著自己房間的門迎來了早晨。

黎明時分,警察似乎就開始行動了。晨曦透過窗帘的縫隙照進來時,屋敷里變得有些嘈雜,迴響著玄關門頻繁開關的聲音以及許多人在走廊上走動的聲音。

我放棄了睡眠,換好衣服來到走廊。

警方會在今天的搜山行動中發現冬夏嗎?

據說警方不僅山裡,就連屋敷里也搜了個遍,但好像沒有找到任何能掌握冬夏行蹤的線索。自從冬夏在葬禮途中從棺木中神秘消失,並在藪井醫生的診所拍完錄像後,就完全失蹤了。

宇津木認為,這起連續殺人事件與冬夏密切相關,所以他一定就躲在山裡窺視這邊的情況,但他真的能在山裡躲那麼長時間嗎?就算他隱藏了起來,也會留下蛛絲馬跡。但警方似乎並沒有發現冬夏藏身山中的痕迹。

「早上好。」

「哦,是你啊。」

我去餐廳吃早飯,發現江口一個人啃著麵包。平時都是等等力為大家準備好早餐,但今天並沒有。

「真罕見啊,江口先生竟然在吃早飯。」

「我早上的食慾不太好,所以吃不了多少東西。」

「原來如此。等等力女士不在嗎?」

「因為很多警方人員來了屋敷,食材似乎已經用光了。所以她就外出採購了。不好意思,這是最後一塊麵包。」

「真的嗎?話說回來,可以出去採購嗎?」

「好像可以外出。」

回想起來,警方確實沒有指示我們待在屋敷。莫非只要告知了去向,就算是回京都,他們也沒有意見嗎?不,肯定不行吧。

「對了。我昨天可是被你那個朋友死纏爛打地盤問了很久啊。他可是問了很多很失禮的問題,比如『遺囑是不是你為了引起靈是家的不和而偽造的』之類的。偽造公證人製作的遺囑是不可能的。而且只要一調查就知道了。他腦子裡到底都在想什麼啊?」

「誰知道呢?」

雖然我們交往的時間不算短,但我還是搞不清楚樋山在想些什麼。

不過,比起這種事。

「肚子好餓啊。有沒有可以吃的東西啊?沒有了啊。江口先生把最後一塊麵包吃掉了啊。啊,肚子好餓啊。」

「真令人不快啊。」

好不容易來了餐廳卻沒有東西吃。也許是厭倦了我貪婪的目光和喃喃自語,江口吃完麵包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對了,我房間里有卡路里伴侶*,就送給你吧。」

(譯註:CalorieMate(カロリーメイト)是一個由日本大冢製藥生產的能量補充食品品牌。)

於是,我們一起去了江口的房間拿卡路里伴侶。

由於江口原本並沒有住在屋敷的打算,乾淨漂亮的客房又已經被安排給了我和樋山,所以只能被安排在了平時不怎麼打掃的客房裡。因此,他的房間里滿是灰塵。而且因為是中間房間,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戶。

由於屋內太暗,我便拉開了窗帘,結果一隻漂亮的絡新婦蛛*躍入眼帘,嚇了我一跳。窗戶外側的窗框上張開了一張巨大的蛛網。這個季節的蜘蛛可真肥碩。

(譯註:ジョロウグモ,絡新婦蛛又叫蜘蛛女郎、金絲蛛。屬蛛形綱,絡新婦屬。腹部圓筒形,雌雄個體大小懸殊;雌蛛體長在35~50mm,雄蛛在7~10mm。)

「屋子裡有股霉味,打開窗戶不是更好嗎?」

「因為沒有紗窗,所以蟲子會進來。我最怕蟲子了,光是看到那隻蜘蛛我就不舒服。抱歉,能幫我把窗帘拉上嗎?」

我按照指示拉上窗帘,然後從江口那裡拿了卡路里伴侶。雖然只有這個,但有與沒有真的大不相同。

這時,江口轉頭看向玄關,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外面好像很吵啊!」

「真的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遠處傳來許多人大聲喊叫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祭典的口號,莫非他們搜山的時候發現了什麼?一旦開始在意,我就再也靜不下心來了。

「我有點在意,去外面看看情況。」

「你可真愛湊熱鬧。」

我把一臉驚訝的江口留在原地,走出屋敷。雖然天還有點陰,但太陽正從正面的山脊線探出頭來,照亮了四周。

我正要下坡,就遇到了朝這邊跑來的宇津木。他可能和我一樣,從昨天開始就一覺都沒睡,眼睛充血得通紅。

但更讓人在意的是他那慌張的樣子。

「怎麼了?」

「靈是家的任何人都可以。把能確認冬夏長相的人叫來!」

「誒,難道說?」

「嗯。找到了。不過,是屍體。」

我不禁愕然,呆立原地。

「喂,快去叫人來幫忙確認被害者身份啊。」

「請問,屍體是什麼狀態?」

當然不能讓翠看到屍體。即使是叫其他人,也最好根據屍體的狀態,有所選擇。

宇津木猶豫片刻後說道。

「屍體被肢解了,頭和手腳都被切斷。頭部也損傷嚴重。我們希望能找跟冬夏關係親密的人確認一下。根據了解到的身高和樣貌來判斷,應該是冬夏,但還不能確定。」

我苦思冥想之後,建議最好還是讓藪井醫生確認。雖然讓和冬夏一起生活的等等力和千歲來辨認可能比較好,但考慮到千歲年事已高,可能經不起打擊。等等力現在外出採購了,還需要聯繫她讓她儘快回來。

「好吧,就聽你的建議。」

事件演變成了我們最害怕的事態。從棺木里消失的冬夏也被兇手殺害了。現在已經有三名被害者了。

從結論來說,發現的碎屍是冬夏。藪井醫生和等等力在辨認後,都給出了從樣貌看確實是靈是冬夏的證詞。

遺體的脖子、手臂和大腿的根部、手肘、膝蓋、手腕、腳腕都被切斷。再加上雙手的手指和軀幹被帶走,頭部的牙齒全部被拔掉。給人的印象是肢解得相當細緻。

「屍體的所有切面和頭部傷口都沒有檢測出任何生活反應*,也就是說,肢解和頭部損傷都是死後發生的。死因不明。被帶走的軀幹可能有某種損傷,但因為沒有發現所以不能斷言,只是分析了血液中的成分,沒有異常,所以應該不是被毒殺。」

(譯註:生活反應指暴力作用於生活機體時,在損傷局部及全身出現的防衛 反應。根據生活反應可確定受傷當時人還活著,有時還可藉以推斷損傷後存活的時間。 法醫病理學的任務之一就是尋找這些生活反應,以推斷從暴力作用到死亡所經過的時間。生活反應與超生反應是兩個不同的概 念。後者是指在生物學死亡的早期,部分對缺血缺氧耐受性強的組織器官,如皮膚、肌 肉等仍有生命功能,對外界刺激可發生與生前類似的反應。)

宇津木啪的一聲合上記事本,仰望天花板。

警方認為,軀幹和手指這些沒被發現的部分被遺棄在山林里的可能性很低,所以目前已經停止搜山,正在沿著林道進行搜索。

會客室里只有我、樋山和宇津木刑警。其他刑警則負責對發現屍體的草叢進行鑒識和現場調查。

「……是在哪裡發現的?」

「在來這座屋敷途中的林道旁邊,離私人道路還有幾公里的位置。那裡放著幾個昨天還沒有的黑色塑料袋,車上的一名警員注意到了,便檢查了一下,就發現裡面的碎屍。」

「請等一下!若是如此,兇手就不是我們了。因為我們一直沒有離開屋敷。我們不可能把屍體扔到那種地方。能做到的就——」

我停止了繼續說下去。

「你是想說能做到的就只有今天早上出門去採購的等等力,對吧?昨天傍晚的時候還沒有扔在那裡。我們已經確認了巡邏車的行車記錄儀記錄的影像,所以不會錯的。而且,裝屍體的塑料袋被扔在了顯眼的位置,即便我們看漏了,也會有其他人立刻發現它。簡直就像特意讓我們找到屍體一樣。」

每個離開屋敷的人都有負責行動確認的搜查員陪同,等等力也是如此。因此,她無法拋屍。

「冬夏的屍體距離被殺害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雖然現場驗屍沒有得出那麼準確的時間,但至少絕對不是今天或者昨天被殺害的。至少經過了三天——也就是七十二小時以上。如果有軀幹的話,根據胃的內容物和臟器的狀態,應該可以知道更詳細的情況,但目前我們只能根據死斑、死後僵直、角膜渾濁等其他的死後變化來判斷,就算解剖也要花上相當多的時日。不過即便如此,恐怕也無法確定,畢竟遺體的損傷太嚴重了。」

「那麼,冬夏也有可能是剛從藪井醫生的診所出來就遇害了?」

「完全有可能。」

也就是說,樽峰有可能在一高之前就殺害了冬夏。而冬夏有殺害一高和樽峰的動機。

那一瞬間,我腦中閃過一個推理。

「好!我知道了!」

我拍了拍手,站了起來。宇津木和樋山用不抱希望的眼神看著我。

「這次的事件,只是看起來像三起連環殺人事件,但實際上每一起都是獨立的殺人事件!」

「獨立的殺人事件?兇手全都不一樣嗎?」樋山問道。

「是的。首先,一高是被回到屋敷的冬夏殺害的。雖然他妨礙了繼承,但一高他們並沒有放棄山林的開發。於是,冬夏要想阻止這些人,就只有殺了他們,於是他從屋敷里拿出天狗之箭,追上獨自走向天狗洞的一高,從後面將他射殺。然後,為了接著殺害樽峰,他隱藏在了天狗洞附近。」

天狗洞周圍草木茂盛,想找個藏身之處並不難。至於看山的安排,大概是他潛伏在屋敷的某處偷聽到的吧。屋敷很大,還未發生過任何事件,自然也沒有警察,想偷偷溜進去十分容易。

「不久,樽峰和朽木先生回來,發現了一高的遺體。在朽木先生的拜託下,樽峰為了向屋敷報告緊急事態而跑了出去。冬夏緊追著奔跑的樽峰,準備在目標到達屋敷之前將其射殺,但卻陷入了意想不到的事態。瞄準的箭沒射中,還被樽峰看到了。」

「呵呵,然後呢?」樋山興緻缺缺地說道,我瞪了他一眼,繼續說了下去。

「生命受到威脅的樽峰奮起反擊。他逼近因為射偏而慌張的冬夏,將其殺害。雖然不知道殺人的方法,但由於血液中沒有出現毒物反應,也就說明他沒有使用射偏的毒箭,所以應該是絞殺。啊,我明白了。肢解冬夏屍體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消除勒脖子時留下的手痕。」

「怎麼說呢,我總覺得你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說呢。」樋山不滿地說。

「請不要插嘴!好嗎?雖然是出於半正當防衛的衝動,但樽峰還是對自己殺害了冬夏感到恐懼,於是企圖隱瞞罪行。他抱著屍體,在前往屋敷的路上稍微繞了點路,朝作業小屋的方向走去。目的是將屍體暫時藏在塔里。塔的地板可以拆除,所以他打開地板,將屍體藏在塔下。雖然下方有溪流流過,但水勢並不足以像帶走污物那樣帶走人體。之後,他返回原來的道路,裝作從天狗洞回來般,跑到無一和我身邊。」

然後警察來了。

「儘管樽峰暫時隱藏了屍體,但他聽說警方第二天的搜山行動之後就焦急了起來。他應該沒有想到除了一高的被害現場天狗洞和屋敷以外,警方還會搜查到其他地方。雖然塔下是個盲點,但如果警方正式開始搜查的話,說不定會被發現。因此,樽峰便大膽地決定在晚上溜出屋敷,將冬夏的屍體肢解。肢解的動機首先是更容易隱藏屍體。其次,就像我剛才說的,為了消除扼殺的痕迹。」

「我也認為樽峰在晚上偷溜出了自己的房間。」

宇津木刑警出乎意料地提供了支援。

「我還沒有說過樽峰事件的詳細情況吧。他平時穿的鞋放在玄關處。死亡時穿的是爬山用的登山靴。這傢伙應該沒有把靴子放在脫鞋處,而是拿到自己房間去了。大概是判斷從玄關出去會被我們發現吧。實際上,搜查員一直監視著全員房間前的走廊,當你們出房間去廁所之類的地方的時候,搜查員也會跟在稍遠的地方。半夜裡一直在喝酒的你、良治和朽木可能不知道吧。不過,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也偷偷監視了你們。」

我完全沒有察覺,沒想到會被刑警監視。

「樽峰好像是從自己房間的窗戶出去的,窗前的地面上還殘留著他的登山靴的鞋印。他從那裡繞過屋敷,朝著塔的方向走去。要是在玄關前也安排警官就好了。」

那天晚上,屋外沒有安排警官。據說是因為人手不足,忙不過來。

「為什麼樽峰要外出?為什麼要趁我們不注意去塔那裡?原因不明,不過,前往隱藏冬夏屍體的地方,倒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

「樽峰的死亡推定時間呢?解剖結果已經出來了吧?」

樋山問道,宇津木翻開筆記本。

「嗯……解剖的結果,縮小到了八月十三日凌晨一點半到凌晨兩點半之間的一個小時。」

「那個時間誰沒有不在場證明?」

「所有人都沒有。半夜三更的,有不在場證明才怪……啊,不對。古賀君和良治、朽木通宵喝酒,所以有不在場證明。還有一直糾纏我們的你。但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雖然走廊有刑警監視,但應該也有可能像樽峰一樣從窗戶爬出去。順便一提,雖然沒有發現樽峰以外的足跡,但只要小心一點,完全可以不留下腳印地從窗戶出去,比如利用散落在那一帶的石頭作為墊腳石。」

也就是說,嫌疑人是千歲、永美、無一、翠、等等力、江口六人中的一人。

這樣一來,兇手似乎已經很明確了。其中只有一個人有可能作案。

「也就是說,兇手就是……」

「……能告訴我樽峰的隨身物品嗎?」

樋山無視我的話問道。

「隨身物品。啊,有個壞掉的手電筒。大概是被兇手用鐵棍打到才壞的吧。和馬桶碎片一起掉在地板上,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你確定嗎?手機呢?」

「嗯,除了手電筒,幾乎兩手空空。順便一提,樽峰的手機一直放在他自己的房間里。話說回來,這地方,手機在服務區外不能使用。」

「原來如此,那現場周圍的情況如何?塔下的溪流調查清楚了嗎?」

「調查過了。溪水上游很乾凈,但塔的正下方卻很臟。把污水直接排入溪流不是破壞環境嗎?但是,我們什麼都沒有發現。」宇津木似乎感覺自己被找茬,聲音有些憤怒。

「衣服呢?」

樋山問道。

「和白天見到他時一樣,深藍色褲子,背帶,白襯衫。」

「然後,鞋子是登山靴。」

「沒錯。」

宇津木以一副「怎麼樣,滿意了嗎」的表情看著樋山。我對自己的推理被樋山的連續提問打斷而有些不滿。

「我可以繼續了嗎?」

「請吧。」樋山說。

我雖然對他漫不經心的態度感到不滿,但還是打起精神繼續推理。

「兇手追趕著離開莊園的樽峰。他可能是偶然從窗戶看到樽峰的身影,覺得可疑,就尾隨其後。總之,兇手目擊樽峰進入塔下,把藏在那裡的冬夏的屍體拖出來。然後樽峰在溪水附近開始肢解冬夏的屍體,因為在水邊清洗血跡比較方便。另外,肢解所需的工具應該是從作業小屋拿的,因為那裡放著很多大斧和鋸子。兇手在樽峰肢解完冬夏後才現身。」

「別一口一個兇手,藏著掖著的。快說名字,別拖拖拉拉。」

樋山十分不耐煩地說。

「真拿你沒辦法啊!兇手就是無一。因為在樽峰的推定死亡時間內,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中,能揮動鐵棒將其一擊斃命的,只有身為男性的無一或江口。不過,我確認過江口房間的窗戶,上面結的巨大蜘蛛網跨越了窗框,這證明他在來這裡之後一次都沒有開過窗戶。而且,房門外還有警察監視。也就是說,犯罪當晚,江口並沒有離開屋敷,那麼兇手就是另一個男性無一。」

永美在這裡時住的是自己曾經的房間,無一和我們一樣獨自住在客房。雖然沒有確認過那個房間的窗戶,但和江口不同,無一原本就有留宿的計畫,所以應該已經打掃過了。那麼,窗戶上肯定不會有蜘蛛網。

「從這裡開始是我的想像了。我認為無一目擊了樽峰的罪行,並想以此威脅。他對靈是家的山沒有執念,似乎也沒有足以讓他決意為冬夏報仇的恨意。所以,可以推測他殺害樽峰,很可能是因為一場突發的爭執。畢竟,無一目擊了樽峰的致命弱點並以此威脅,這麼想像也合乎情理。」

聽了我的話,樋山故意長嘆一聲,聳了聳肩。

「然後呢?」

「然、然後——暴怒的樽峰對無一發起了攻擊。於是,無一立刻逃到作業小屋拿起鐵棒反擊。被意想不到的強力武器威脅的樽峰,想要躲到塔的廁所里,卻被追上,被擊中後腦勺而亡。」

我本想說「以上便是我的推理,謝謝兩位傾聽」。但看到樋山和宇津木毫無反應,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就算有不滿,也拜託你們再給點反應吧」。

「請說點什麼吧,樋山先生。」

「啊—,你也算是很努力了吧?雖然無視了很多事情。不過,就算我們退一百步,認可只有沒有不在場證明、有可能從窗戶出去的男性無一才有可能殺害樽峰,但是,冬夏和一高的事情也完全是你的想像,毫無根據。實際上,我們根本不知道冬夏是在哪裡遇害的,一高的事件,除了你、翠、樽峰和朽木以外,其他人都有可能作案。並沒有足以證明冬夏犯案的證據。」

「話雖如此……但其他人沒有動機。除了冬夏之外,其他人都沒有殺害一高的動機。」

「是嗎?人心隔肚皮。從動機的角度來看,你的推理似乎合理,但從其他角度來看就很脆弱。例如,兇手為什麼準備了弩,卻要用天狗之箭?冬夏是如何逃離棺木的?塔內的牆上為什麼貼著那麼多的天狗符?冬夏被肢解的屍體又是在何時被何人遺棄在林道旁的?你的推理完全沒有解釋這些問題。」

確實,就算樽峰將冬夏的屍體肢解,也無法將屍體運到林道旁。因為他在當晚就被殺害了。

「順帶一提,根據一高的解剖結果,死亡推定時間縮小到了八月十二日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從傷口的深度判斷,後背上的箭應該是從距離一高約二十米的地方射出的。」宇津木說道。

「原來如此。對了,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樽峰被害的那個晚上,如果有人想用車,警方會注意到嗎?」

「包括我在內,屋敷里有很多徹夜不眠的警官,如果有汽車的引擎聲,我們絕不會聽漏。從屋敷到外界的出入口,無論是天狗洞一側,還是私人道路一側,都有警官二十四小時設下路障。想要不被發現地離開這個封鎖圈是不可能的。」

「哼。好吧、姑且信你一回。」

被樋山高高在上地這麼一說,宇津木皺起了眉頭。

說到半夜聽到的聲音,我想起了一件事。和良治、朽木喝酒的那天夜裡,我好像聽到遠處有什麼巨大物體倒下的聲音和鐘聲。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樋山和宇津木。

「啊,這麼說來,年輕警官中有幾個也說聽到過那種聲音。」宇津木答道。

也就是說,那不是幻聽。

「你們沒去確認聲音的來源嗎?」

「沒有。他們解釋說,大概是附近的枯樹被風吹倒的聲音。關於鐘聲,他們聽說塔上有鍾,認為大概是被強風吹響的。」

這麼一說,確實感覺沒那麼重要了。但是,樋山卻意外地對我的話產生了興趣。

「你是什麼時候聽到那聲音的?」

「好像是半夜兩點。」

「周圍的人沒有反應嗎?」

「我想想……啊,對了。良治先生醉得很厲害,完全沒有反應。朽木先生正好去二樓拿酒,不知道有沒有聽到聲音。」

樋山興奮地用手指猛敲著太陽穴,突然站起來在房間里踱步。

「是嗎,果然如此。那麼,還有一件要確認的事情。」

樋山回過頭,逼問刑警。

「你不是拿著冬夏的錄像帶嗎?給我看看!現在!馬上!」

「啊,好的。」宇津木被樋山的氣勢洶洶壓倒,老老實實地開始準備播放錄像。

會客室也有一台舊電視,我們將攝像機連上,開始播放冬夏的錄像。樋山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一句話也沒說。但是,中途他好像注意到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緊緊地握住了手,手指變得雪白。

錄像播放結束。我和宇津木都猶豫著要不要去搭話,過了一會兒,樋山終於緩緩回頭,笑了起來。

「我知道了……誰才是真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