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9 · 天狗屋殺人事件 全一冊
第三章 天狗之箭
翠揮舞著鎚子,面帶瘋狂笑容地盯著我。
「這樣一來……就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到鳴君了呢。」
鐺、鐺、鐺、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清晨,我被一陣敲釘子般的聲音吵醒,心情真的糟透了。
我渾身是汗,當然是因為做了被翠釘成人類標本的噩夢。真是太可怕了。
我好不容易從被窩裡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帘。屋敷前排列著一片杉樹林。聲音好像是從樹林另一側的作業小屋傳來的。從二樓千歲的房間和客房——朽木住的地方——或許可以俯瞰到全景,但一樓因為被樹木擋住了視線,看不到遠處。
為了確認到底是什麼聲音讓我做了噩夢,我換好衣服,走出玄關,走下坡道。
塔的附近有一台小型挖掘機,朽木正拿著電鋸站在旁邊。
當我走進時,老人笑眯眯地轉過身來。
「啊,把你吵醒了嗎?抱歉。」
「你在做什麼呢?」
「是千歲夫人的委託啦。她想砍掉這一帶的幾棵杉樹,挖掉樹根平整地面後,建一座涼亭。所以嘛,既然這裡有重型機械,我就幫忙把整地的部分都一塊兒做了吧。」
「你剛才是在砍樹嗎?我好像聽到了敲釘子的聲音。」
「啊,那是敲入楔子的聲音,是這個吧?」
說著,朽木拔出腰間的斧頭,用力敲打之前插在樹榦上的楔子。隨即,先前聽到的敲釘子般的聲音就縈繞在了周圍。
不一會兒,樹就緩慢地向著我們所站立位置的相反方向傾斜並倒下。木頭重重地砸在地上,轟隆作響。
「砍樹的時候要先做一個被稱為「受口」的切口,再在另一側做一個被稱為「追口」的切口。這樣就可以讓樹的重心偏向受口的方向並倒下。不過,為了安全起見,要把這樣的楔子打入追口。」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把樹砍倒的景象,該怎麼形容呢……真是太厲害了,好壯觀啊。」
一棵差不多有我十倍身高的大樹就這麼在我眼前倒下,對我來說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而且,這還是由這麼一位瘦小的老人完成的。
「朽木先生從事林業工作很久了吧?」
「嗯,我中學畢業後就一直在干這個啦,所以也沒什麼其他技能,真是慚愧啊。」
「才不會啊……你還記得自己砍了多少棵樹嗎?」
「不,怎麼可能記得啊。幾十萬,不,也可能是幾百萬。我也曾經歷過許多危險。特別是年輕的時候,總是幹些魯莽的事情呢。比如……」
說著,朽木就像要把電鋸扔到地上似地發動了引擎,麻利地在杉樹上切出了受口和追口。整個過程不到十秒,操作嫻熟,毫無多餘動作。
「請看,只要敲三下,樹就會倒。」
然後他把楔子塞進追口,用斧頭敲了三下,樹便如同他宣稱的那樣開始慢慢傾斜,倒了下去。
「只要知道追口的深度、樹榦的厚度、形態和重心以及風向,我就可以根據經驗計算出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使一棵樹倒下。一旦知道了這一點,在需要砍伐許多樹木的時候,我只要先做好受口和追口,然後將最後面的樹推到,就能讓其他的樹木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這是一種被稱為「浴倒」*的技術,專門用來處理被其他樹木卡住而無法倒下的樹木。不過,因為相當危險,現在已經禁止了。不過,還是有許多不成熟的樵夫會明知故犯,偷偷摸摸地使用這種技術。」
(譯註:「浴倒」,原文為「浴びせ倒し」,指把身子整個壓在對方身上以壓倒對方的方法(相撲),沒查到中文中對應的林業術語,暫且翻譯為「浴倒」。)
正當我要表示佩服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怒吼聲。
「朽木先生!你這麼任性妄為,實在讓人困擾啊!」
憤怒的一高沖了下來。但由於勢頭過猛,他沒能在我和朽木所在的地方停下,而是撞上了其中一根立木。不,說是撞上就太誇張了。總之,他抱住立木才好不容易讓自己停了下來。
「我聽母親說好像要在這裡整地?」
「是的。千歲夫人覺得這邊要是有座涼亭比較好。所以我就想幫幫忙。」
「快停手吧,不要把家母的每一句話都當真啊。雖然她看著明白,但其實已經老糊塗了。而且,你也不是免費幫忙吧?」
一高用帶著惡意的眼神打量著朽木。
老人面帶微笑,泰然自若。
「我說過我不要錢,可千歲夫人無論如何都要給。嗯,既然我也確實有點缺錢,那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比起這種沒啥賺頭的工作,還不如幫我做一些更賺錢的活。」
這時,一高面色不善地看著我,我微微低下頭,離開了這個地方。一高則一副要和朽木密談的模樣,帶著老人往作業小屋的方向走去。
這天,從早上開始天氣就一直很好,昨天的騷動就像謊言般隨著時間平穩流逝。早飯時,除了靈是家的人之外,我、朽木、樽峰,還有臉色蒼白的樋山都圍坐在了餐桌前。只有江口說早上胃不舒服,什麼都吃不下,所以沒有現身。
儘管我向對不明情況的樋山提供了冬夏失蹤的相關信息,但他一副聽不聽都無所謂的模樣,大概滿腦子都是回京都的事吧。
早飯時我才知道,他們最終並未向警方報告冬夏失蹤一事。據說是因為本人宣布自己已離家出走,所以即便提出搜索申請,警方也不太可能採取行動。談論此事時的一高態度冷漠得就像完全與己無關一樣。
一位大病初癒的老人,即便是出於本人的意願行蹤不明,但因此就毫不擔心的話,也未免薄情了些。而且,雖然警方可能會將普通成年男性的失蹤當作離家出走,而不採取行動,但冬夏是位患病的高齡老人,只要提交搜索申請的話,警方也會開始搜索工作吧?肯定也會向公眾發布尋人啟事。一高和永美他們當然很清楚這些事情。那麼,是因為對冬夏裝死一事忍無可忍,還是因為不想把事情鬧大引起社會上的騷動呢?或許兩者都有吧。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這也太奇怪了!」
翠對完全沒有任何行動表示的一高和母親大發雷霆。早飯後,她就一直怒氣騰騰,並宣稱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她也要去警局報案,於是我決定送她過去。我問樋山:「我去外面一下,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他用瀕死般的聲音說:「新的大腦。」看來因為葯的關係,他仍然感覺不舒服。真可憐啊。
雖說要去外面,但我的車因為不幸的事故,輪胎全爆了。對,因為不幸的事故。由於沒有加入道路救援服務,而且此地還是偏遠地區,即使喊來維修人員,也免不了高額費用。因此,還是拆下輪胎直接送到修理廠更便宜。
因此,我借了無一的森林人。我的愛車則被千斤頂頂起,四個輪胎都被卸下,以一種可憐可悲的姿態放置在了停車場。太悲傷了。
開車前往天龍警察署花了約兩個小時(附近的派出所以不能受理搜索申請為由拒絕了我們),我們簡化了事情的經過(要是說明從棺材中消失或是裝死這些事情,只會招來對方訝異的表情吧),告知警方冬夏失蹤的消息。我們說他在治療心力衰竭後,從醫院回家時失蹤了。
警察詢問了冬夏的姓名、年齡、身體特徵、著裝和隨身物品等相關問題,翠一一進行了回答,但負責人員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恐怕是因為經常有人來諮詢老人未歸的事件,並且這些事件通常都能順利解決,所以才無法認真聽我們的故事吧。
我們將文件和冬夏的照片一起交給警方後,手續就辦完了。對方只是告知我們如果冬夏回家了請馬上聯繫警署,至於警方具體會去哪裡搜索,又會如何開展搜索工作,則完全沒有說。不過,由於我們也不知道冬夏的行蹤,所以也不能告訴他們應該去哪裡找。
但是,能做的我們已經都做了。
「輪胎修好後,鳴君會回去嗎?」
翠看著我的臉問道。
我左思右想,最後還是說出了她最希望聽到的答案。
「不,是這樣的。我想和翠在一起。在如此艱難的時候還要麻煩你,實在不好意思,我就和樋山先生一起留下來幫忙吧。」
「真的?我很高興!」
如果不這麼說,下次被破壞的可能就不是輪胎,而是引擎了。不,輪胎當然是在不幸的事故中爆胎的,翠小姐什麼壞事也沒有做。
我們將輪胎送去了修理公司,因為輪胎是側面部分受損,所以無法修理只能更換。但對方表示「由於預約的客人太多,不能馬上更換。傍晚之前我們會換好,你到時候再來取吧。」於是我們便決定先回天狗屋。
翠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景色,低聲說道。
「你特地來一趟,我們卻把你牽扯進了奇怪的事件中,真對不起。」
有那麼一瞬,我還以為她是要為輪胎的事道歉,但我馬上就明白了,她說的是冬夏失蹤一事。
「這種事……唉,冬夏先生竟然會有那種想法,真是讓人吃驚。」
「嗯。不過,冬夏叔外公做的事雖然不合常理,但我還是能理解他的心情。外公也是如此,對他們來說,山似乎是特別的東西。因為它們是從自己的父親、爺爺和祖先那裡代代相傳並且不斷革新後得來的東西,如果為了錢而毀滅它,我想他們會有種死不瞑目的心情吧。」
「不過,他通過裝死舉辦葬禮,來聽別人的真心話,多少有點過分了。」說完,我又在心裡嘀咕,「為了留住我,下安眠藥,扎爆輪胎,也非常過分啊。」
「嗯,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嗎?
我們在途中的車站簡單吃了午飯,就返回了天狗屋。盛夏的太陽和蟬的大合唱,再加上一進入山中就有無數牛虻飛向車子,讓人十分難受。稍微在外面走一走就出一身汗。濕氣也很重,異常的悶熱。
「啊?」翠一進玄關,就發瘋似地大叫了一聲。
「怎麼了?」
我從她身後確認屋子內的情況。乍一看,似乎沒有什麼異常,但當我注意到某一處時,也不禁「啊!」地驚呼出聲。
如前所述,玄關的大廳里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民間工藝品,其中有一尊木雕天狗像。天狗像舉著弓,箭頭對著從玄關進來的人——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現在弓弦上的箭已經消失了,就連天狗背上的箭筒也不見了。只要一踏入玄關,天狗像就會進入視野,所以馬上就會知道箭已經不見。
「箭為什麼會不見了呢?是不是因為太危險,所以被處理掉了?」
正當我和翠二人疑惑之際,永美正好路過,於是我們便向她詢問了這件事。
「啊,真的嗎?怎麼回事?是被誰拿走了嗎?而且連箭筒也……」
我並沒有把這件事看得那麼嚴重,但永美的臉色非常蒼白。
「一高舅舅呢?他可能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想他應該不在家裡。他說要與樽峰先生、朽木先生一起去看山。但因為要準備圖紙之類的東西,哥哥就留下來與電腦和印表機戰鬥了一陣子……那時候箭還在,大概是中午的時候吧。怎麼辦呢,毒藥肯定也一起……」
「毒藥?」
翠在一副「糟了」的表情的永美的身旁解釋道。
「這裡的箭原本是阿伊努人*狩獵時用的毒箭,是北海道的親戚帶來的,因為裝毒藥的容器就在箭筒里,所以也一起不見了。」
(譯註:阿伊努人(阿伊努語:Ainu、苦夷),是日本北方的一個原住民族群,或譯愛努人、愛奴人、阿衣奴人(元代、明代:骨嵬、苦夷和庫野),是居住在庫頁島和北海道、千島群島及堪察加的原住民。)
「啊,這種東西一般是不能隨便拿出來的吧?」
阿伊努族的毒箭似乎被認定為某種文化遺產。
「我想是吧,所以可別大聲說出去。」
「話說回來,親戚為什麼要帶這麼危險的東西來呢?」
「外公向北海道的獵人親戚諮詢有什麼有效的陷阱來應對獸害。好不容易種下的樹苗卻被鹿和熊吃掉了新芽,讓他很傷腦筋。於是對方就帶來了各種各樣的道具,其中就有毒箭,外公覺得很有趣,就和毒藥一起留了下來。」
「具體是什麼毒?」
「好像是烏頭。」
「烏頭!」
「不過,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才搬到這座屋敷不久。至於烏頭做的毒藥,製作出來的時間則還要早得多,我想應該已經劣化成無害的了吧……」
翠不安地說道。
這不是出大事了嗎?
雖然我對毒物不太了解,但烏頭我還是聽說過的。這是一種只需很少的量就能致人死亡的可怕毒物。而且,外行人完全無法判斷隨著時間推移,其毒性會如何變化。保存條件也會產生很大的影響。我記得好像在某本書上讀到過,烏頭的主要毒性成分烏頭鹼是一種穩定的物質。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說不定還具有足夠的致命性。
不管怎麼說,把這麼危險的東西放在會有形形色色的人進出的大廳里,實在是太不上心了。不過,這裡是平常幾乎沒有客人來訪的天狗屋。我也曾在別處見過把裝有子彈的獵槍扔在大門口的鄉下人家。如果是對他人的惡意遲鈍的人,確實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
「無論如何,還是和哥哥商量一下比較好。」
「我去找找吧。你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不。說是去看山,但這附近的山都是我們家的……所以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們回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有別的車子出去,也就是說,應該是在步行可以到達的範圍內吧?」
「但這一帶都差不多,就算是可以步行到達的範圍,也很難判斷具體是哪座。不知道有沒有人在外面看到過哥哥呢?」
於是我們便分頭去找一高。翠她們向屋裡的人打聽,我則去外面尋找線索。
順著天狗屋前的坡道往下走,右手邊有一座小橋。無一正站在那裡抽煙。我向他打了招呼,就走了過去。
無一把抽著的煙扔進河裡,轉身看向這邊。
「嗨,請問你看到一高先生了嗎?」
我覺得要是把烏頭的事情說出來引起騷動就麻煩了,所以決定這裡就不詳細說明了。
翠的父親無一和我之前從未交談過,但他畢竟是我戀人的父親,所以我還是會有意無意地偷偷觀察他。據我觀察——他是個難以捉摸的人。這三天來雖然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但無論何種場合他都能泰然自若,表情一成不變。是因為他對周圍的事情徹底的漠不關心呢?還是只是表面上沒有表現出情緒起伏呢?即使是大家最慌亂的時候,他也能一個人隱藏在某個角落,周圍的人也都默許,真是不可思議的存在。
無一微微歪了歪頭,指向橋的另一邊。
「啊?你是說他去了那邊嗎?」
對於我的問題,無一隻是默默地盯著我看。雖然有句俗語叫「眼睛比嘴巴更會說話」,但很多事情還是必須要用語言表達才能讓人明白啊!
「爸爸!怎麼了?」
翠從玄關跑過來加入我們。
「無一先生好像看到了一高先生。」
「啊,真的嗎?爸爸。」
然後,無一微微動了動嘴唇。翠將耳朵湊過去,似乎聽到了那毫無聲響的聲音。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看見他往天狗洞的方向去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無一又像鯉魚一樣開合著嘴。翠閉上眼睛,側耳傾聽,並嗯嗯地點著頭。
「哦,是兩個半小時前!好像是一個人。他說樽峰先生和朽木先生已經先行一步。不過爸爸不是一直在這裡,所以好像沒看到他們。」
簡直就像翻譯一樣。
「天狗洞是什麼?」
「啊,對了,你還不知道呢。越過這座橋,沿著前面的小路一直走,有個叫天狗洞的隧道。隧道寬兩米左右,普通車輛根本無法通行,但可以步行通過。隧道的另一邊也是我們的山,看來他們是去那裡看山了呢。」
「喂!喂——!」
身後傳來樽峰的聲音,我轉身望向通往天狗洞的小徑。只見那具啤酒桶般的矮短身軀跌跌撞撞地衝下山坡。考慮到他平時那種厚顏無恥的態度,實在很難想像他會如此狼狽。
到達我們所在的地方後,樽峰調整著粗重的呼吸,用尖叫般的聲音說。
「快、快跟我來。不、不,快報警。」
「怎麼了?」我問。
樽峰似乎對我溫吞的態度感到生氣,瞪著我怒吼道。
「一高先生他!他被殺了!」
連無一都大吃一驚,手裡還未點燃的香煙掉在了地上。我也被震撼得彷彿被人當胸一擊。
翠則震驚地睜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巴。
「所以,你們趕緊去報警啊。」
樽峰蹲在地上,彷彿在說自己已經跑不動了。無一往天狗屋的方向跑去,我躊躇著是否要跟上去,但一想到一高如果還有氣的話,或許我能做點什麼,便朝天狗洞的方向跑去。
「翠在這裡等著!」
跑出去沒多久,我就有些後悔自己沒有把作為研修醫的良治一起帶來,但無論如何還是先去確認一下狀況。而且,樽峰或翠應該也能機智地處理這方面的事情。
我在上坡路上全力奔跑了一會兒,但由於平時運動不足,爬了八成左右的距離就氣喘吁吁了。但是,我還是拚命前進,不久後,地面就變得平坦了。我一面汗流浹背地往前進,一面觀察著前方是否有洞穴的入口。但由於周圍都是雜木雜草,所以知道非常靠近的時候,我才發現洞穴。
「啊,你是小翠的戀人,叫作……」
朽木就蹲在洞穴的路口旁,背上還背著個大登山包。
「我是古賀。你怎麼了?」
「沒事。就是扭了下腳,沒什麼大不了的……比起這個,你見到樽峰先生了嗎?」
「見到了。我聽他說一高先生被殺了,是真的嗎?」
「他就在那裡,我建議你最好親自去看一下。」
洞口的寬和高都約有兩米。洞穴的形狀接近正方形。我踏進洞穴,很快就被一條橫在前方的鎖鏈攔住了去路。鎖鏈的高度只比我的腰稍微低一點,我一開始還以為可以跨過去,但抬腳一試才發現比想像的困難。於是我判斷還是彎著身子鑽過去會比較輕鬆。
前進了兩三步的距離,我便看到一高頭朝著隧道深處趴在地上。隧道里沒有任何光源,四周很暗,多虧從入口照進來的光,才勉強確認了是他。他右手向前伸,左手壓在身下。臉扭向一邊,我得以看見他死去時的表情。他瞪大雙眼,緊咬的齒間流出了唾液,表情十分痛苦。
早上看到他時,他穿著一件黑白條紋短袖襯衫和牛仔褲。而現在,或許由於要去爬山,他穿著質地結實的灰色長袖襯衫和黑褲子,腳上穿著底下有釘子的地下足袋*,並纏著藏青色的綁腿。
(譯註:地下足袋,一種大拇指和其他四指分開的便於作業勞動的足袋,是從江戶時代開始使用的皮革足袋進化而來。腳趾分開的設計,便於更好的抓住地面。腳後側的小腿至腳跟部分有一個叫做「小鉤」的金屬配件,相當於鞋帶,用來調整足袋與腳的貼合程度。)
值得注意的是從他的背上突出來的木棍。因為上面有破破爛爛的羽毛,所以可以確定那是一支箭。恐怕那就是失蹤了的天狗之箭。不過,在翠她們確認之前,還不能斷言。不過無論如何,情況已經變成了能預料到的最壞事態。
我站在一高的身旁,掃視了他的全身後,彎下腰把手放在他的頸部,並用手機發出的燈光照射他的眼睛來確認瞳孔的反應。結果發現即便呼叫救護車也是徒勞,他已經死亡很久了。
箭插入的位置向四周滲出了血,襯衫都變了顏色。由於他的頸部和下巴都已開始僵硬,推測可能已經死亡兩個小時左右。不過,還需要司法解剖來確認這一點。
我感到自己的大腦開始緩慢運轉。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殺的屍體。過去與樋山一起從事危險工作時,就曾被捲入殺人事件中。因此,相較於其他人,我能更冷靜地觀察殺人現場。
向著隧道內部再前進一些的地方,掉落了一個白色的手電筒。因為沒有打開,所以我之前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這很可能是一高的物品吧。在他背後中箭向前撲倒的時候,手電筒滾落到了前方。
一高的屍體在他死亡後已經經過相當長的時間。雖然很難想像兇手還會悠哉地在這附近閑逛,但還是有碰上的可能。由於這裡很危險,是不是應該扶著扭傷腳的朽木先回屋敷那裡呢?
雖然我心裡還想繼續進行現場勘查,但我還是決定將這個工作交給警方完成,於是便和朽木一起回屋敷了。途中,我們遇到了良治和無一,他們向我詢問一高的狀況。雖然我認為他已經死亡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可能有蘇醒的可能,但考慮到讓身為醫生的良治確認一下更好,便沒有多說,只是簡單地說明他似乎被人用毒箭射中了。
從結論來說,良治也無計可施。此外,考慮到一高身材高大,要將他運回屋敷很困難,我們決定不要輕易觸碰現場,並且全員安靜地等待警方到來。
報警約一小時後,派出所的警察趕到,並站在一高的遺體旁看守以保護現場。隨後,轄區警署的刑警和鑒識課的車輛陸續抵達,稍晚些時候,縣警本部的刑警也來了,屋敷的人口密度一下子增加了。
警方決定將一高的遺體運往大學醫院的法醫學教室進行司法解剖。
不久,屋敷里的所有人都在客廳集合。
負責刑警宇津木謙治是個年富力強的瘦削男子,與其說他是刑警,不如說他更適合當高級酒店的經理。可能是出於習慣,他經常用手指撫摸自己的小鬍子。
「嗯。請各位節哀。我知道各位都很疲憊,但在刑事案件中,初期調查成功與否會極大地影響破案速度。所以,請各位務必多多協助。」
雖然他用詞很客氣,但說話的方式給人一種傲慢的印象。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殷勤無禮」*吧。
(譯註:慇懃無禮,表面恭維內心瞧不起。)
「為了抓到殺害父親的兇手,我一定不吝合作。」良治說。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的話語有些空洞。
「謝謝。那麼,我想先進行單獨審訊。我會把你們一個個叫到別的房間——」
「別別別!別做這種慢吞吞的事情。」
喊停的同時,樋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在眾人的注目下走向客廳中央。
宇津木苦著臉看著樋山。
「你是……樋山君吧。聽說你在京都經營著萬事屋?」
「哦?你知道我啊?」
「你可是個大名人呢。負面意義上的。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你。你對我們的做法有什麼意見嗎?」
「當然有意見啦。還一個個悠閑地單獨審訊?我現在只想早點回京都!按照你們這些笨警察的做法,這起事件永遠都解決不了。蠢人動腦不如睡覺*。我就在這裡進行審訊,你給我安靜地看著。」
(譯註:原文「下手の考え休むに似たり」,日語中的慣用語。)
「意見不是挺多的嗎?不過,在這種公開場合,很多人可能無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吧?去不用在意周遭目光的別的房間,才更容易開口,不是嗎?」
「不對。」樋山立刻予以否定。
然後,他環視眾人。
「在場的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正確把握現狀。他們知道的只有一高先生被某人用屋敷里的毒箭射殺了。」
「那又如何?」
「靈是家的人又不是笨蛋。他們也會想到殺害一高先生的兇手就是屋敷里的人。但由於掌握的情報太少,他們無法判斷自己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這樣的話,他們就無法暢所欲言。因為擔心自己的無心之言有可能會某位家人背上殺人的嫌疑。」
可恥的是,我當時還沒有考慮到這些。
但是,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到。首先,兇器多半就是屋敷里的天狗之箭,即原阿伊努族的毒箭。難以想像外人會盯上那支箭,並偷出來射殺一高。更何況這裡不是人來人往的城市。所以很自然地可以認為屋敷里的人就是兇手。
我觀察了在場的人的臉色,似乎所有人都一副模糊地理解了此事的樣子。
「警官你如果覺得自己能在短時間內與靈是家的人建立起足以消除這種不安的信賴關係,那就隨你的便吧。不過,我敢打賭,即便進行單獨審訊也無法得到重要信息。相比之下,交給我來辦反而會更加順利。」
「真是自信滿滿啊。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宇津木拉過房間角落的椅子,坐了上去。
「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手段。請吧。」
樋山敷衍地點了點頭,開口道。
「也就是說,我已經得到了警方的許可,由我來代替他們進行審訊。大家有異議嗎?」
除了樽峰把身子轉向一邊,其他人似乎都沒有要反對的樣子。也許大家都心有顧慮,只是沒有人說出來。警方為什麼要同意這種事呢?有幾個人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毫不在意大家的反應,樋山主持起了現場。
「不如我們儘快將被害人一高先生的時間表製作出來。用我們所掌握的信息來試著確定死亡的大致時間。在場的人中,有誰早上見過一高先生?」
一一確認後,幾乎所有人都聲稱自己在早餐時間見過他。
「大家聚在一起吃早飯是在八點半左右。在那之前,有誰見過一高先生?」
「啊,這麼說來,我和朽木先生在作業小屋旁邊說話的時候,一高先生來過。那時候應該是七點半左右。」我回憶著今早的事情,說道。
「七點半嗎?你們都說了什麼?」
我瞥了眼朽木。然後,老人微微點頭,接過話茬。
「千歲夫人拜託我砍掉作業小屋周圍的樹木並平整土地。就在我即將完成全部工作的時候,被一高先生喊停了。他似乎認為那是不必要的事情。作為代替,他當時還委託我做另一份工作。」
「另一份工作是?」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簡單地說,就是讓我當登山嚮導。最熟悉靈是家山林的是前家主春秋先生和他的弟弟冬夏先生,然後就是像我這樣長年在這裡工作的人。由於沒有做過地籍調查和測量,所以關於沒有插入邊界樁的山的邊界和運輸道路等方面的問題,他可能認為向我諮詢是最好的選擇吧。所以,我們原本是打算今天去看山的,沒想到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原來如此。那麼,和一高相處時間最長的就是朽木先生了吧?」
「是我和樽峰先生吧?」
樽峰皺起眉頭,彷彿在說不要說出自己的名字。
「早飯後,我和樽峰先生、一高先生三個人簡單商量了一下。他們問了我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要看哪座山啦,按現在的市場行情,檜木和杉樹哪種更好啦,哪座山地理位置較高且得到了良好維護啦,於是,我就說天狗洞對面的山不僅適合用於運輸,而且值得一看。」
在大致確定了要去哪座山之後,他們三人便開始做看山的準備。然後在出發前,朽木提出想要圖紙。
「我想如果有森林簿*或者公圖*之類的圖紙的話,帶大家去登山會比較方便。我問了一高先生,他說電腦里有數據,所以我就拜託他幫我列印出來。真是慚愧,我對機器一竅不通。」
(譯註:2、公圖,登記所或市町村政府所存放的土地圖紙。)
「是啊。這裡的電腦雖然不能上網,但是我帶來了裝有靈是家山林數據的U盤。然後一高先生負責列印公圖和其他東西,我和朽木先生先去山上。嗯,雖然一高先生會有些意見,但他在山林這塊就是個外行人,所以沒必要帶上他。」
由於樽峰對死去的一高語帶譏諷,良治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我們大概十一點半離開屋敷。那時應該還沒到中午吧。我們從保姆那裡拿了便當就出去了。」
保姆,應該說的是等等力吧。樋山的目光轉向她,等等力慌忙回答。
「啊,是,是的!一高先生他們拜託我們做便當,說什麼要在山上吃。所以,我、我——在十一點半左右把便當交給了朽木先生和樽峰先生!」
「原來如此。那麼一高先生在離開屋敷之前也去領便當了嗎?」
「沒、沒有。朽木先生把一高先生的那份也拿走了。」
「我想盡量由自己來拿行李,因為我覺得光是做個登山嚮導就收錢不太好。」
朽木撓著頭說道。
這麼說來,朽木當時背著一個大登山包,樽峰和一高卻幾乎兩手空空。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麼,有沒有人看見一高先生往隧道的方向走?」
「啊,這麼說的話,無一先生……」
被我這麼一說,無一露出一副吃驚的模樣。
「無一先生,請說說吧。」
樋山說道。
平時面無表情的無一,罕見地露出焦急的表情。
「那個,讓我來轉述父親說的內容吧。父親有些不擅長在這種場合說話。」翠試圖提供幫助。
但樋山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又不是問了什麼很難回答的問題。請快點回答,不要浪費時間!」
「是、是!對不起。」
我和樋山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似乎是無一說話了——但那是少女般的高音。
無一滿臉通紅,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樋山,說了剛才通過翠對我說過的話。
原來如此,身為成年男性,聲音卻異常高亢。正因為無一對此感到自卑,所以他在有我這樣的外人的場合從來不說話。我本來覺得他很冷淡,沒想到是因為這樣的理由。我感到有些對不起無一。
「嗯。下午一點左右的時候,無一先生目送一高先生離開。那麼,之後還有人看到活著的一高先生嗎?」
在場的人都對樋山的聲音沒有反應。應該是沒有的意思吧。
「這樣啊……那就請你說說發現一高先生屍體時的經過吧。第一發現者是那裡的山師和朽木先生吧?」
朽木瞥了樽峰一眼,確認他固執地不肯開口後,便開始說明。
「是的,因為過了中午,一高先生還沒過來,所以我們就商量了一下是否要下山。但是,當時已經爬到接近山頂的地方了,所以我們決定著再等一會兒,再稍微等一下下,結果磨蹭到下午兩點半,我們還在山上漫步。」
「你們和一高先生約好見面地點了嗎?」
「不,因為一高先生幾乎不了解這裡的山。所以我們認為很難在山上的某個地方碰頭,所以我們計畫在他到達時下山。作為到達的信號,他要在出隧道的地方吹哨子。這樣一來,即使離得很遠,我們也知道是一高來了。」
「嗯,吹哨子啊。」
「大概下午三點左右吧,我覺得實在太晚了,就和樽峰先生一起下山了。我們在隧道靠山一側的出入口沒有看到一高先生的身影,我們就想先往屋敷的方向走,於是就這樣繼續前進。結果在途中,由於踩到一高先生掉在地上的手電筒,我滑倒了,說來慚愧,還把腳扭傷了。」
原來如此,朽木是這麼受傷的啊。
「」一高先生就倒在我摔到地方的旁邊。我和樽峰先生趕緊上前查看,但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來已經遲了。所以,樽峰先生就代替扭傷腳的我,向屋敷的方向跑去……」
這樣一來,一高的時間表就大致完成了。
上午七點半左右,在作業小屋和朽木商量看山的事。
上午八點半左右,和大家聚在一起吃早餐。
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半左右,和樽峰、朽木商談,並做看山的準備工作。
上午十一點半到下午一點左右,在自己的房間用電腦工作。
下午一點左右,在屋敷前與無一稍作交談(這是對活著的一高的最後的目擊證詞)。
下午三點左右,在天狗洞被確認死亡。
因為沒有人一直監視著他,所以很多時間都不清楚他在做什麼。但按照這個時間表來看,一高應該是在下午一點到下午三點之間被殺害的。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應該還可以進一步縮小範圍。
「Ok。這樣一來,至少可以大致確定死亡時間了。接下來,每個人只要考慮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就行了——」
這時,一直默默聽他說話的宇津木突然站了起來。
「已經夠了。我已經充分領教了你的手段。」
「啊?這才剛剛開始呢。」
「夠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們了。直截了當地說吧,你們兩個實在太可疑了。所以我要親自帶你們去別的房間審訊,其他人就由別的刑警來處理。」
宇津木剛說完,就有好幾名警察圍住了我和樋山。
「為什麼啊!我們哪裡可疑了?」
樋山鬧騰了一陣子後,似乎意識到再抗議也無濟於事,便乖乖地跟著宇津木走了。
至於我為什麼也被樋山牽連,實在令我費解。
天狗屋的會客室被用作審訊室兼刑警的辦公室。那裡位於一樓的盡頭,離其他人所在的客廳非常遠。
天狗屋幾乎所有房間都是鋪著榻榻米的和室,只有會客室鋪著磨損的地毯,擺著真皮沙發,天花板上還掛著一盞小吊燈,完全是西式風格。但是,由於平時幾乎不使用這個房間,到處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房間的角落裡堆放著疊起來的紙箱和壞掉的電器等,看起來就像半個雜物間。
宇津木把我和樋山帶到會客室後,就暫時離開了房間。
就這樣過了三十分鐘,他才回來。
——你打算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
我正要開口抱怨時,
「萬事屋平時都幹些什麼?」
宇津木問道,絲毫沒有為讓我們久等道歉的意思。
樋山皺起眉頭。
「我們平時幹什麼和事件有什麼關係?」
「與其說是屋敷,不如說是山吧。春秋先生是七年前失蹤的。家人已經提出失蹤宣告了吧?遺囑應該也有吧?」
「放心吧,翠小姐相對來說比較配合調查。可能是怕自己出賣親人吧,她沒有把遺囑和冬夏失蹤的事告訴我,但她很清楚地告訴我,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古賀君是不可能犯案的。對了,樋山君。你有不在場證明嗎?」
接到宇津木命令的警察回答後就離開了房間。我和樋山獃獃地望著他的背影。
「嗯,確有耳聞。」
「啊,我明白了。」
但是樋山似乎在想別的事情,他看著遠方,用手指敲著太陽穴。
「棺材現在在哪裡?」
「我可沒幹虧心事。我的賬簿乾淨得很,一直都心甘情願地用現金繳納稅款呢。對吧?」
我和樋山沉默地面面相覷。
「因為古賀君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他絕對不是犯人。現在應該可以把他從嫌疑人名單中排除。嗯,最後還有一點。在這裡的聽到的內容必須嚴格保密,請務必不要傳出去。」
「你們對這一帶的地理不太熟悉,所以可能不知道,實際上,穿過那條被稱為天狗洞的隧道,沿著對面的山走三十分鐘就能到國道。由於現在沒有修建林間道路,所以轎車根本無法通行,但運輸木材的履帶車倒是可以正常通行。所以,乘坐公共汽車之類的交通工具到附近,然後不被人發現地走到屋敷也不是不可能。不過,現在我們的人就在國道那邊監視,私人道路的入口也一樣。因為要是讓媒體或其他人闖進屋敷會很麻煩。如果冬夏還躲在屋敷附近的山上,那就完全是瓮中之鱉了。」
「他還說了什麼嗎?」
「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剩下的事情就隨你的便吧。」
刑警雙腿交叉,手肘撐在上面。
宇津木苦笑。
「我不是說了原因了嗎?你這人說話實在刺耳啊。你們知道這座屋敷有個叫作天狗屋的奇怪稱呼嗎?」
「有什麼可疑的?別無理取鬧了。我只是因為家人曾在這裡工作過,所以想來這裡聽聽當時的事情。又沒幹什麼虧心事。」
「沒問題。古賀君,你來說吧。」
「這個嘛。千歲夫人或者等等力女士應該知道吧?畢竟她們都是和冬夏先生住在一起的人。」
「……你說的家人,是你的祖父吧?可是,這座屋敷里沒有人知道他的事,不是嗎?所以,你是不是編了個合適的借口闖入屋敷,並企圖做什麼不好的事情?嗯?」
「 是」
不過,雖然措辭嚴厲,但宇津木的語氣比剛才溫和多了。證據就是,他臉上浮現出一絲輕鬆的笑容。
結果,竟然是讓我來說明一切嗎?
什麼對吧?你這麼突然回頭問我,只會讓我很困擾啊。不過嘛,我的薪水倒確實是用現金支付的。
「聽說那是特別定製的棺材。我還想找製作這副棺材的業者了解一下情況。從誰那裡能知道棺材是哪裡製造的?」
原來如此,宇津木對樋山的態度軟化,是出於這個原因啊。
當我明白了這一點,並願意協助調查時,樋山卻擺手阻止我開口。
原來如此。我剛才因為刑警關於氣場的超自然發言而心生警惕,現在看來,他指的是遺產繼承的紛爭導致了這次的殺人事件。
「話說,大概在古賀君上小學的時候,在東京的石神井川發生了一起箭鴨事件。有隻被十字弓的箭射中的鴨子在水中游泳,這件事在當時成了熱門話題,也成為了社會問題。雖然當時也有一些關於十字弓的限制,但實際上幾乎沒有發揮作用。購買不需要許可,店鋪也很少確認買家的身份。因為有些人購買十字弓是為了對付害獸。雖然這麼做不行,但在銷售前會確認買家使用目的的良心店鋪真的很少。」
宇津木往桌上的煙灰缸里彈了彈煙灰,瞄了一眼樋山的臉。
「還有古賀君,聽說你是平澤翠小姐的未婚夫?」
樋山用手指在腦袋旁邊轉了幾圈,然後攤攤手。
「首先是兇器,殺死一高的兇器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在這座屋敷里的毒箭,沒錯吧?」
「在冬夏先生的房間里。」
宇津木從懷裡取出七星*,點了一根。樋山也點燃了雲雀。我不抽煙,所以感到有些不自在。而且,根據我的經驗,我很清楚喜歡抽煙男人的女人和討厭抽煙男人的女人哪個更多。所以即便眼前的這些人吸的是多麼香氣撲鼻的香煙,我也完全沒有想要嘗試的衝動。
宇津木也根據現場驗屍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在詢問相關人員時,重點確認了下午的不在場證明。
「知道了,知道了。你想知道什麼?」
「我知道了。如果你對即將公開的情報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得先把你們知道的告訴我。」
我剛一回答,宇津木就把在房間角落做速記的警察叫了過來。
「那可真是辛苦,請多保重。」
「哼,你嘴上功夫這麼厲害,卻連遺囑的內容都沒問出來嗎?真是個廢物啊。」
聽了我的話,刑警很高興地表示要馬上進行調查。
「不過,再怎麼說,他也不可能藏在山裡吧?再說了,他是怎麼來到屋敷附近的呢?沒有汽車或者摩托的話,很難吧?」
「但是,十字弓這種東西,女性應該無法使用吧?」
「沒有啊。我一直在房間里被頭痛折磨。」
「不行,要是把調查信息泄露給民間人士,那我的立場就……」
「你說什麼?」
「明天在這周邊展開大規模搜山行動,去通知本部加派人手支援。」
我說完了一切,刑警閉上眼睛思考了一陣,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樋山點點頭,問道:
「是嗎。不過,那並不是在揶揄靈是家生活在如此偏僻的深山裡的意思。過去,靈是家靠著山林迅速發展壯大。結果就被人說是一步登天,變成了天狗。口無遮攔的人真是到處都是。總之,就是引起了別人的嫉妒和怨恨吧。然後,靈是家經營的木材工廠發生了大火宅,雖然沒有造成人員死亡,但事後處理做得非常糟糕。簡單地說,就是缺乏對周圍人的誠意。加上之前積累下來的反感情緒,導致他們無法再在當地經營下去。從那時起,靈是家就變得非常封閉。即便是在這樣偏僻的地區,警官也會備受敬畏,並且有很多老人願意和我們談論任何事情,但靈是家卻有點特殊。或許是由於遭到周圍排查而滋生的仇恨心吧,他們甚至向我們這些警察表現出敵意。所以即便花費了很多時間審訊,也只能確認一些小事情。」
「交換情報?」宇津木驚訝地說。
「可是,雖然大廳的天狗像的箭筒、箭以及毒藥都被拿走了,但弓還留在那裡。兇手是如何射出箭的呢?」我循著模糊的記憶問道。
「你在想什麼呢?難道你以為失蹤的冬夏就潛伏在這附近的山上嗎?」
「兇手要麼在屋敷的人中,要麼就是冬夏先生。冬夏先生達到目的後立刻逃走的可能性很大,但也有可能還潛藏在山裡。或許能在什麼地方找到他藏匿的痕迹。如果我的推理完全錯了,那麼明天的搜山行動很可能會落空,但即便什麼都沒有找到,我們也就能將嫌疑集中到屋敷里的人身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並不會白費功夫。」
「在司法解剖的結果出來之前還不能斷言,不過應該是這樣吧。現場驗屍得出的結論是塗在箭上的毒導致的中毒死亡。箭傷本身很淺,根本不構成致命傷。除此之外幾乎沒有明顯的外傷。面部有輕微的撞傷痕迹,應該是摔倒時撞到地面造成的。我拿著刺中死者的箭的照片詢問了這家的千歲夫人和等等力女士,她們都證實那支箭確實是放在玄關大廳里的天狗之箭。毒藥恐怕也是用的放在一起的烏頭。」
雖然樋山咆哮著發出威脅,但形勢顯然不容樂觀。真沒想到樋山的可疑行動竟然會在這裡埋下禍根。
在屋敷里的還有千歲、良治、永美、無一、等等力、江口。
「棺材嗎?但是,我們後來檢查過裡面,並沒有發現異常的地方。甚至連一絲灰塵也沒有。」我回答道。
然後,我把自己所知道的靈是家的情況,儘可能客觀地告訴了他。話雖如此,對於一直作為旁觀者的我來說,要排除主觀的部分並不困難。
「您知道的可真清楚。」
「好了,我們這邊的情報已經告訴你了。現在輪到你了。快把搜查情報說出來!」樋山氣勢洶洶地逼近宇津木。
「你在開玩笑吧?」
「是嗎?翠小姐可是聲稱你是她的未婚夫呢?」
「他打包票說,你這人雖然看起來有點不靠譜,但可以相信。不過,我對你們的懷疑並沒有完全消失……我目前認為兇手是這個屋敷的人。並不只是因為兇器是屋敷里的毒箭。還因為這座屋敷所散發的一種異樣的氣場、妖氣、怨念、執念,我覺得可能是這些東西引起了事件。」
「還好。聽說他在初春的時候得了一次胃潰瘍,不過,現在還在非常賣力地工作。我從纐纈警部那裡詳細聽說了你的惡名。聽說你多次被捲入刑事案件,甚至把警方也牽扯進去,雖然每次都惹出問題,但擁有讓事件最終圓滿解決的本領。平時還經常被刑事律師委託進行證詞和證據的收集等工作。據說整體評價相當不錯。」
「是的。確實如此。不過,他現在可能已經在遠方的某處了吧。」
「啊……他還說叫你趕緊還錢。」
「原來還有這樣的東西啊。不過,像這種特殊的兇器,只要調查一下流通渠道,馬上就能找到兇手吧?購買時肯定需要相應的手續和許可吧?」
聽了樋山推辭的話語,宇津木沉吟了好一會兒。然而,他似乎意識到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於是就勉強點頭同意了。
「原來如此。太震驚了。一個搞不好,聽起來就像是荒唐無稽的故事。難怪全屋敷的人都閉口不言了。那麼,大家現在都不知道冬夏先生現在身在何處,是吧?」
宇津木毫無笑容地說。
「啊,對了。警方也在調查關於冬夏先生從棺木上消失的謎團。我總覺得棺木很臭。我想應該是有人設下了什麼機關。」
「我幾乎一整天都和翠在一起,即使是一高先生死亡推定時間段里也是如此。你和翠確認一下就知道。」
「大局啊……兇手也有可能是突然闖入的外人。樋山君的嫌疑還沒有完全消除,你可千萬不要誤會這一點。」
「別一副要吵架的樣子。只是閑聊而已。難道你幹了什麼虧心事?」
其他有不在場證明的只有樽峰和朽木兩人。他們從上午離開屋敷到發現屍體,一直一起在山上散步,所以除非他們是共犯,否則不可能是兇手。其他人都各自自由行動,在一高的死亡推定時間內並沒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我們沒有訂婚……只是戀人。」
「嗯,我剛才也說了……你們太可疑了。」)
「生活在這一帶的人應該都知道。我想知道春秋先生遺囑的具體內容。只是,因為我還無法證明遺囑與事件有關,所以到現在都還沒能讓相關人員開口。我還不想動用逮捕令把事情鬧大,所以就來問你們了。」
這次與向天龍警察署提交搜索申請時不同,我毫不隱瞞地說明了發生的一切。宇津木也很願意傾聽這個離奇的故事,所以我講得也很輕鬆。
(譯註:七星,原文「マイルドセブン」,即Mild Seven(柔和七星),著名日本煙草品牌。一般稱為「七星」(中國大部分地區)或「萬事發」(廣州等部分地區)。
刑警推測,由於烏頭的毒是即刻發作的,所以被箭射倒的一高几乎動都沒動就斷氣了。
就像是在證實警方儘力審訊了一樣,宇津木先生說這話時,臉上露出了疲憊之色。
這麼說著,樋山用只有我能明白的小動作示意我靠近。我把臉湊過去,他小聲說道:
「你要多注意屋敷內的情況。雖然這只是毫無根據的預感……但我覺得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我點點頭。
被宇津木刑警釋放後,我決定先借用一下浴室。雖然不是用煤氣而是用柴火燒水,但因為有等等力看著火,所以可以泡到熱水澡。
洗完澡,我想要一杯水喝,便去了廚房,只見良治坐在洗碗池旁的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喝著酒。
「啊……是你啊。怎麼樣,要來一杯嗎?」
「好啊。」
迄今為止,我一直避免晚上喝。但因為我骨子裡是個愛喝酒的人,所以無法拒絕送到面前的酒。我從碗櫥里借來合適的杯子,讓良治給我倒了酒。然後,拉來手邊的椅子坐下。
我出神地望著杯中盛滿的清酒,享受著馥郁的香氣,滿足後便喝了一口。
——啊,真好喝。
那種酒液穿過喉嚨的感覺,讓我情不自禁地露出迷醉的笑容。酒在胃裡平靜下來後,心裡漸漸被溫暖所填滿,幾乎讓人流出淚來。
「怎麼樣?相當好喝吧?父親酒量很大,不喝酒晚上就睡不著覺。這酒也是特意從家裡帶來的。沒想到會成為他的遺物。」
我同情地點點頭。
「請節哀。但是,像我這樣的人可以喝這酒嗎?」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是那麼能喝,比起一個人喝,還是和別人一起喝更美味。」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開始我還努力一點一點地品著喝,但速度還是越來越快。喝醉的良治擅自打開冰箱,把能當下酒菜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擺在桌上。
良治一邊喝乾杯中酒,一邊用焦點不定的眼神看著我。
「雖然我已前就覺得父親可能會不得好死,但沒想到他會被謀殺。真受不了啊。因為太突然了,我都不記得最後和他說了些什麼。」
良治說著,臉上浮現出有點落寞的笑容。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好沉默以對。
「人能活多久,真的無法預料。父親雖然不是好人,但也絕對不是該被殺害的惡人。所以,我從未想過會有人想要殺害父親。說實話,我並沒有感到自己心中有湧起對兇手的憤怒或憎恨的情緒。因為這些太不真實了。又或者,如果殺人兇手的臉出現在眼前時,那些情緒才會自然湧現出來?」
良治往我的空杯子里倒了酒。
「是誰,出於什麼樣的動機殺了父親呢?警方認為可能和山的開發有關。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傢伙便是為了保護山才殺了父親。若是如此……我也許就不能責怪他了。」
「怎麼可能,就算山再怎麼重要……?」
「不能責怪他啊。對於在天龍川流域長大的人來說更是如此。過去有很多人因洪水喪生,失去家園。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我從小就聽許多大人說過那些凄慘的事情。為了天龍川的治水,甚至可以殺人來保護山脈——」
「啊,那是蓬萊泉的空*吧?你們真是喝的好酒啊。」
(譯註:一種日本酒。)
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一看,只見朽木穿著運動衫和短褲站在那裡,完全是一副準備上床睡覺的模樣。
「朽木先生,你扭傷的腿還好吧?」良治問。
「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如你所見,沒什麼問題了。」
「需要給你準備一樓的房間嗎?」
「二樓就可以了。我已經把行李都拿出來了,而且一樓好像有刑警在走動。」
正如朽木所說,屋敷內到處都有刑警在到處走動,讓人無法平靜下來。似乎有幾名刑警打算在這裡留宿,等等力正為了做準備,啪嗒啪嗒地四處奔走。該說是可靠呢,還是令人窒息呢,總之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我好像聽到了一些危險的話題。你們在聊什麼呢?」朽木問道。
良治便重複了剛才的對話。
朽木興緻勃勃地聽著,聽完後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天龍川以前確實被稱為『狂暴的天龍』。天龍區為了涵養水源而推進了造林事業。如果強行開發這些山,即使有人會為了阻止而殺人,這也不足為奇。」
「……朽木先生也是這麼認為嗎?」良治說。
問的這麼直接嗎?我頗為驚訝。
但朽木帶著溫和的笑容搖了搖頭。
「我認為山是令人敬畏且值得尊敬的。我甚至覺得自己想要守護它們的想法都是一種傲慢。只是……」
「只是?」
「如果是春秋先生或者冬夏先生委託的工作,我就會做吧。」
他的聲音平靜,卻充滿了力量。
接下來的話題都與事件無關。不知過了多久,我瞄了一眼時鐘,已經凌晨兩點多了。但對於酒鬼來說,夜晚才剛剛開始。一高留下的一升裝酒瓶已經空了,正當我考慮是否要把冰箱里的啤酒也打開時,同樣在看時鐘的朽木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建議。
「醉意來得剛剛好……怎麼樣?趁著宴會的餘興,我們打個小賭吧。」
「打賭嗎?我喜歡打賭。可是,到底要賭什麼呢?」我問道。
朽木拿起桌上的火柴盒。
「我很久以前看過一部海外電視劇,裡面有個賭局是賭能不能連續十次點燃打火機。我記得當時的賭注是車和手指,但我肯定不賭那種東西。如果古賀先生能把剩下的七根火柴全部一次點燃的話,那我就把我珍藏的酒從二樓拿來。」
「哈哈。聽起來很有趣。那我輸了怎麼辦?」
「那麼,就請你明天幫忙砍柴吧。」
畢竟在這裡受到靈是家的照顧,這點工作的成本真的很低。不管勝敗如何,我就陪他一下吧。我輕鬆地接受了賭約。
我把桌上的煙灰缸拉到手邊,從朽木手中接過火柴盒。取出第一根火柴,放在火柴盒側面一划,火柴棒的前端很乾脆地就點燃了,我把它放在煙灰缸里。
雖然我對朽木珍藏的酒很有興趣,但卻沒有多少求勝之心。既然住在這裡,為靈是家做點砍柴之類的工作倒也無妨,但自己主動提出來多少讓我有點不好意思。對方也會感到尷尬吧。但如果有「賭輸了」這樣的理由,就很容易了。
因此,勝負對我來說真的無所謂,但朽木的視線出乎意料地認真,讓我有些困惑。我本以為他是出於輕鬆的餘興才這麼提議的,但老人即便在把啤酒送進嘴裡的時候,也一直盯著我拿火柴的手。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有點醉意。拿火柴棒的手有些不穩。因為是火,所以我儘可能小心翼翼地划了第二根火柴。
雖然有些不穩,但還是點燃了。雖然並不需要太大的技巧,但我覺得自己已經掌握點燃火柴的角度和力度。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火柴接連被點燃,燒焦的火柴棍被堆放在了煙灰缸里。
良治數了數煙灰缸里的火柴。
「就剩兩根了。不知為何,打賭總能給人帶來一種奇妙的緊張感呢。在不知情的人看來,不過只是點個火柴而已。」
「打賭可是相當嚴肅的。一旦下了注,就只能接收結果。基督教不也會通過抽籤來選擇使徒嗎?也許打賭也有聽從神的意願這方面的意思吧。」我隨意地回答著,划了第六根火柴。
我把指尖的火苗扔進煙灰缸,從火柴盒裡取出最後一根。
「最後一根……我要劃啦。」
「請。」朽木說。
火柴點不點燃都無所謂。不過,像我這樣笨拙的人竟然一次都沒有失敗,真是不可思議。也許,這最後一根會很輕易的失敗吧?
但是,火柴一下子就點著了。
「……這麼一來,全部都點著了。」
「嗯,古賀先生贏了這次賭約,對吧?」
一直注視著這邊的朽木微微低著頭,小聲嘀咕道:「這也是山神的意思嗎?」
——山神?
我正思索這句話的意思,朽木不等我發問就站了起來。
「那麼!我去拿酒,請稍等一下。」
朽木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出廚房,不久,屋敷里就響起了他上樓梯的聲音。雖然我們三人喝的量差不多,但感覺良治已經接近極限了。我的大腦雖然有些迷糊,但感覺還能繼續。
正當我盯著桌上的空酒瓶發獃的時候,突然好像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某種巨大物體倒下的聲音。但聽得並不清楚。幻聽?還是把別的什麼聲音聽錯了?
我接著聽到了鐘聲。聲音本身並不怎麼清晰響亮,只是我剛好在專心傾聽,這才聽到了。
腋下開始冒汗。
我獃獃地等著,結果什麼也沒發生,只聽見朽木走下樓梯的腳步聲。
「我現在住在飛騨高山,這是那裡的地方酒。那一帶酒家眾多,競爭也很激烈,這款是我最喜歡的。來試試吧。」
之後,我就將那個可疑的聲音忘得一乾二淨。我們三人悠閑地喝著酒,安靜地交談著無傷大雅的話題。在這種有人被殺害的夜晚,大家在喝酒時似乎都有種羞愧感,不敢瘋鬧,所以聲音也變得很小。
話題當然是以良治談論自己已故的父親為中心。不過,就算以緬懷故人為名義,通宵飲酒也只會惹人白眼。
良治不知從何時開始用「我爸」來稱呼一高。
「我爸啊,被樽峰那傢伙騙了。那個山師就是個可怕的傢伙……,他計畫將靈是的樹木全部變成膠合板或者紙漿材料,並在原本的林地上建造大型發電廠。他不光有建築商做後盾,似乎還有些外資企業在支持他,我和冬夏叔公經常看到他帶著可疑人員上山考察。顯然,他並不只是想要高價把樹賣掉而已。即便我爸去世了,那傢伙也沒有放棄這些山。甚至在剛才審訊的時候,他還在試圖接近我。我完全不知道他有何企圖。」
思念一高的話語,說到一半就變成了對樽峰的怨恨,良治不知何時就已經趴在桌子上打起鼾來。五點前酒就喝完了,朽木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雖然已經無酒可喝,但我沒有離開廚房,而是看著窗外,靜靜地等待光明。
不可思議的是,完全沒有睡意襲來。隨著時間的流逝,醉意如同退潮般漸漸消退,現在我的意識輪廓已經非常清晰。
明亮的晨曦從窗戶照進來,我終於有了回房間的心情。在警察再次審訊前,至少要睡一個小時。
然後,我又做了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