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8 · Dragon's Will 全一冊

第四章 最後的英雄

龍若有意,亦可隱匿身形。

這並非比喻。它們確實能夠「透明化」。因為它們能夠操控用于飛翔的強大「力場」,甚至能夠扭曲射向自身的光線。

光線會避開龍而行。

其結果,在光學上,龍便「消失」了。如同光線徑直穿透了它的身體。

不過……這種生物幾乎從未陷入需要隱藏自身的境地。

「……嘛,也就這樣吧。」

阿塔拉克西亞一邊翱翔於空中,一邊低語。

調養見效,她的力量幾乎已完全恢複。她本打算做點熱身,便飛出斯賓諾莎的洞窟,在周圍天空中盤旋。

隱匿身形,既有測試力場狀態的意味,也多半是應斯賓諾莎的要求。

夜晚另當別論,若大白天有赤紅巨軀翱翔於蒼穹,無論如何都會引人注目。目擊龍的消息,可能會在伯特蘭鎮引發不必要的騷動。

斯賓諾莎曾提議同行,但阿塔拉克西亞拒絕了。他是擔心城鎮的安寧和阿塔拉克西亞的狀況,二者皆是……但對阿塔拉克西亞而言,與人類相提並論,總歸有些無趣。拒絕他同行,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要不要再飛遠一點呢?」

回去稍晚一些,斯賓諾莎大概會擔心吧。他就是那樣的性格。

「決定了。」

阿塔拉克西亞決定比原計畫飛得更遠。

飛翔是件樂事。

對龍而言,飛翔可說是一種愉悅。

身為魔獸之王……不,正因其為王,龍才被種種事物所束縛。無論有意或無意。可以說,那作為生物而言不應有的強大力量,尤其是其破壞力,正因為受到制約才能存在。

在人類看來,它們或許是隨心所欲的生物,但龍有龍自身的倫理。雖比人類的倫理更接近本能。

那束縛著龍。

倘若龍真的恣意妄為,世界恐怕早在久遠以前便失去破壞與再生的平衡,走向毀滅了。它們是擁有如此力量的生物。在龍看來,無限制地開墾山野、開採資源的人類,才更顯蠻橫。

對這樣的龍而言,飛翔才是真正的自由。連那絕對的重力束縛,亦在其面前屈服。飛翔無需意義。是純粹無垢的快感。連「意義」這等咒縛,亦不存在於此。

「斯賓諾莎也想得太多了,說什麼要留下意義啦,如何如何的……哎呀?」

忽然,阿塔拉克西亞在「窺視孔」的邊緣發現了異常之物。

雖說光線穿透而過,但若完全避開光線,她自身也將無法視物。因此,她設置了為保持視野而引入最低限度光線的力場孔洞——「窺視孔」。

「那是……」

戰慄爬上最強魔獸的脊背。

那裡有著巨大的影群。

那是連龍也遠遠不及的龐大。四處突伸的炮管。鋼鐵之色。龐大的鐵、油與火藥的氣味。

那是……

「追我追到這種地方來了?」

火箭炮的傷痛隱隱作痛。

黑底描繪的赤紅鐵鎚紋章……阿塔拉克西亞認得它。

「不,不對……馬基雅維蘭的蠢貨國王……終於動手了嗎。」

一個已擁有足夠防衛力量的國家,還要進一步擴充軍備,理由只有一個。顯然,馬基雅維蘭已盤算著遲早要侵略鄰國之一。

「嘛……與我無關就是了。」

自然,阿塔拉克西亞打算作壁上觀。身為龍,她沒有理由介入人類的紛爭。更何況,她可不想再因多管閑事而遭受重炮和火箭炮的集中火力。

阿塔拉克西亞改變了航向。

遠行取消。即便隱去身形,她也不願過於接近人類的軍隊。注意力高者,或許能看破「窺視孔」。

「明天,伯特蘭就要完蛋了呢。」

阿塔拉克西亞用漠不關心的語氣低語道。

存在為何物。

若將「存在」一詞的定義,僅限定於物理含義,那麼〈它〉應歸類為非存在……不存在之物。

無法在物理上確認。

但〈它〉確實存在。

如同方程式與法則。

沒有物理實體,卻支配著物理存在。如無線操控傀儡之物。超越世界、俯瞰世界之物。

因而被奉為至高。

但〈它〉亦非絕對。並非萬能。縱然力求完美,齟齬總潛伏於其陰影之中。破綻並非遙不可及。

是的。〈它〉正逐漸失常。

本不該失常的。本該永遠引導那些信奉者。本該發揮作用,以固定他們那極其脆弱而曖昧的價值觀。

勇者。魔龍。人類種族的未來。

然而……發生機能異常的〈它〉,正被迫從名為世界的舞台本身撤離。

聖德爾斐。

既是分布於拉塞爾王國東部邊境、伯特蘭附近的森林之名,同時也是位於其中心的古代神殿的名稱。

曾是掩映於層層疊疊林木之中、隱蔽的聖地,如今已有從伯特蘭修築完善的參道延伸至此,雖在林中,孩童老人亦能較輕鬆地前往。若一步踏出參道,仍有原生林留存……但那裡已不再有昔日勇者志願者為尋劍而跋涉的旅程痕迹。

「終究,是過去的遺物了。」

他仰望著眼前聳立的灰色尖塔,說道。

是令人驚異的簡單形狀。一根直刺蒼穹的巨大圓錐。那便是德爾斐神殿外觀的全部。

但正因其簡單,這遺迹才顯得異質。與包含中央大廳在內、擁有近兩百個大小房間的內部結構相比,其外觀異常單純。構成外壁的巨石群光滑如經打磨,且石與石之間連剃刀刃亦無法插入。稍離遠些看,恐怕連接縫都難以分辨。

即便現代,要建造與此相同之物亦屬困難,而學者們推定此神殿建於約三千年前……更在文明黎明期之前。

「無論曾運用何等驚人技術,建造者早已不存,其理想與信仰亦久經風化……這種東西,沒有束縛當下的權利。」

「陛下……」

不知為何,米爾以痛苦的眼神,望著正愉快地……確確實實愉快地訴說著的主君。而護衛的士兵們則如人偶般面無表情,聆聽著主君的話語。

「怎麼了,斯圖亞特……臉色不太好啊。」

「我依然無法認同。」

米爾·斯圖亞特女官長強自壓抑著即將高漲的聲音說道。

「首先,從戰略上看,伯特蘭幾乎毫無價值……更何況……」

「伊多拉上校是優秀的軍人。」

對著他那不含感情的聲音,斯圖亞特仍不放棄。

「優秀大概確實優秀吧……無論對人還是對物,在破壞方面,無人能出其右。」

斯圖亞特的聲音中,滲透著無論堆積多少辭藻也無法傳達自己想法與感受的焦躁,以及悲傷。

「毫無疑問,那個人會毀滅伯特蘭!連同無辜的人們,一切的一切,只為滿足一己之歡愉!」

「那又如何?」

他的回答平淡無波。

「說伯特蘭無戰略價值的,不就是你嗎……我只是想獲得一個焚毀這片聖地、摧毀這可憎神殿的立足點罷了。」

「德爾斐神殿?」

他張開雙臂。

彷彿要用那手臂獲取一切,又或是要拂去一切。

「陳規、條理,一切舊物。凌駕其上、依舊君臨之物。支配世界一切之物。束縛我等之物。我的敵人,即是此物……是準備了它的某種存在,以及奉其為至高的人們。」

「究竟是……」

「還不明白嗎?」

他微笑了。

如同面對一個遲鈍的幼童。

「魔龍也好,英雄也罷,終究不過是舞台裝置……魔龍以暴虐彰顯邪惡,與之相對的英雄則以勇壯彰顯正義,葬送龍。由此,人知惡,並知作為對立概念的善。這是為修正人類這種族脆弱之價值觀,自古綿延不絕的儀式。是誰準備的,我不知。亦不想知。」

他像是要唾棄般說完,繼續道:

「被準備好的價值觀……被規定的意義……那束縛著我們的存在方式。篩選、捨棄那些不符合、不能滿足其價值觀之物。被捨棄者的心聲,全然無人顧及。」

他心想。

自己毫無價值。不像兄長那般被愛、被需要、被認可,僅僅是活著的東西。那便是自己的命運。

若不溫柔,若不聰明,便無生存價值。若不美麗,便不被愛。若不崇高,便不被認可。

英雄。勇者。

是終極價值的體現者。

以及,操控著這一切的、纖細的絲線。

他最為憎恨的,便是此物。因為它凸顯出自己的無價值。正因有價值,無價值才得以產生。

「陛下……您……」

已經瘋了。

斯圖亞特拚命忍住了這句話。

「所以我要復仇……向將我捨棄的世界,及其價值觀。」

轟鳴聲降臨森林。

在他神情恍惚、向天空伸出雙臂的背後上方……樹梢的彼端,遙遠的天際,巨大的陰影滑出,遮蔽了天空。逆光中清晰勾勒出的橢圓形輪廓。

那是……巨大的硬式飛艇。

但,感覺不到通常「飛艇」一詞所聯想的優雅、或令人莞爾的舒緩。儘管薄弱的浮力艙部分也覆有裝甲板,其下懸掛的操縱室可見機關炮,貨艙部則明顯是重炮的突起。

提供推力的螺旋槳比普通飛艇更多,且大得多。

這顯然是特化用於戰鬥的飛艇……或許該稱之為飛行戰艦。

而其數量,約二十艘。

這正是伊多拉上校率領的特殊先遣師團〈紅鐵之錘〉。

「一切由此開始!」

隨著他的咆哮,重炮的洗禮襲向了伯特蘭鎮。

火焰的赤紅。

在接連投下、炸裂的炸彈面前,人們的身影翻飛。過於輕易、簡單地,形體破碎,化作失去「人類」意義的肉塊。

彷彿為給予最後一擊,飛行船團的各貨艙開啟。傾瀉而出的並非炸彈,而是懸吊於巨大白色花瓣之下的灰色塊體……是坦克。

裝有大型降落傘的鋼鐵平板上,載著輕型坦克。其數五十有餘。運載死亡的白花之群,覆蓋了伯特蘭的天空。

空降坦克部隊點燃用於減緩墜落速度的緩衝炸藥,一齊著陸地面。同時,無限軌道刨開人們踏實的土地,猛衝前行。

坦克沖入倉惶逃竄的人群。旋轉的炮塔。炮擊接連改變著街道的形貌,機槍掃倒無力的人們。

單方面的殺戮。

遠超龍之破壞力的奔流,以不容分說的猛烈,蹂躪著城鎮。

面對突然的侵略,人們束手無策地被殺害。

鎮壓異常順利。

這地方本就不是該率領空降機甲師團攻入之處。沒有駐軍的鄉間小鎮,有步兵兩個中隊便足以壓制。

特意帶來坦克,是為了破壞德爾斐森林及其中心的神殿。搞得盛大些……皇帝如此命令。

「真無聊。」

伊多拉上校一邊擺弄著自己那肥胖的下巴,一邊低語。在野營陣地中央的簡易帳篷里,他對部下送來的情報感到不滿。

「不管哪個都輕易投降了。」

他天生是個軍人。

父親說過,你生來就是為了戰鬥。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他為戰鬥而成為軍人。愛國心之類無關緊要。只要能戰鬥就好。

不。準確說來並非如此。

戰士與殺人狂是不同的。

他喜歡殺戮。喜歡破壞。無論生物還是物體,他都喜歡踐踏、撕裂、砸碎。

軍人云雲,不過是幌子。他是個天生的破壞狂。

破壞即是勝利。

勝利即是優秀的證明。自己是強大的。是偉大的。是遠超那些敗者的、了不起的存在。能夠蹂躪,正是因為自己是卓越的存在。

因此,他必須不斷破壞。

若不戰、不殺、不毀、不令其屈服,他便無法安心。唯有如此,他才能確認自己的價值。

踐踏他人,自己便能確實地立於被踐踏者之上。不會沉溺於無價值之海。只要還在踐踏。

「無聊。」

伊多拉上校想。

事到如今,抵抗之類怎樣都行。

就用鎮上那些傢伙來取樂吧。士兵們因這突如其來的任務而積鬱,正好。他的癖好,皇帝也心知肚明。

「帶我去關押鎮民的地方。」

起身時,伊多拉上校說道。

奇妙的巧合,勞拉與萊文被關押在同一間教室。

還有其他幾名俘虜也被關在一起。看來鎮上的人似乎也集中帶到了學校,其中有不少教師和學生以外的人。

「萊文少爺……」

為避免刺激看守,勞拉小聲說道。看守的士兵共三人。雖持槍武裝,但對勞拉而言並非多麼可怕的數量。只是,此刻若有輕舉妄動,恐會連累其他俘虜。

「哦呀,勞拉。」

萊文笑眯眯地說。

事到如今,這位青年仍不改變其從容風度。恐怕即便赴死之時,他亦會如此吧。

「連勞拉也被抓了。」

「我已發過誓,再也不會捨棄任何人獨自逃走了。」

勞拉說著,在萊文身旁坐下。

即便從正面突破包圍困難,但勞拉本可躲過敵人耳目離開城鎮。她自幼便接受過在這種特殊環境下的生存訓練、非武裝狀態下的戰鬥訓練。

但是……

「真是高尚的心志。」

萊文聳了聳肩。

「不過,沒多大意義。」

「那萊文少爺又為何……」

「那些傢伙,意外地聰明。」

萊文瞥了一眼看守的士兵。

「他們把俘虜分開關押、分別看守……原本是作為對抗拉塞爾王國軍的人質吧,若輕舉妄動,人質被當眾處刑是肯定的。無論如何,要救出全鎮的人是不可能的。」

「獨自逃走總做得到吧?」

「我雖無意成為英雄,但也沒打算放棄男人的擔當。」

「這便足以稱之為英雄了。」

勞拉苦笑。

她明白這位看似遲鈍的青年的心思。

他是擔心鎮上的人們……尤其是艾蒂卡、貝阿特麗絲等少女們的安危。他大概無法拋下她們獨自逃生。

逃出去將此地狀況告知其他城鎮或地方駐軍,雖也是一種辦法,但反正鬧出這麼大動靜,拉塞爾王國軍不可能毫無察覺。

那麼,暫且被捕,為必要時保存體力,才是上策。待在艾蒂卡她們身邊,也能有所作為。反正這種簡易拘束具和普通士兵的看守,根本困不住這青年。

「不過……其他俘虜情況如何,這種狀態下難以判斷……沒想到會分得這麼細。」

萊文聳了聳肩。

哼歌聲在洞窟中流淌。

斯賓諾莎靈巧地使用自製的掃帚——柄是將整根樹木修去枝條而成——打掃著洞窟,阿塔拉克西亞望著它,嘆了口氣。

「……斯賓諾莎。」

阿塔拉克西亞少見地、帶著猶豫的聲音,讓斯賓諾莎回過頭。

「嗯?怎麼了?」

「你……有沒有打算,給我留個種?」

斯賓諾莎僵住了。

「突、突然說什麼呢?」

「用人類的說法,就是『抱我』啦。」

阿塔拉克西亞嘆息著說。

對龍而言,繁衍行為本能占很大成分。雖非全無愛情之類介入的餘地,但將龍的感情與人類的直接比較,意義不大。

至少,人類那種羞恥感、貞操觀念等,龍是匱乏的。

從這個意義上說,斯賓諾莎的反應不太像龍。反倒更接近被女孩子告白的人類少年。不過……一上來就說「抱我」的,大概也少有。

「你啊,真是生錯了種族。」

「是、是嗎?」

「所以,怎麼樣?」

「不,那個。」

「難不成,你更喜歡人類的雌性?」

「倒也不是那樣……」

「真是的。」

阿塔拉克西亞不快地甩了甩尾巴。

「連多餘的地方都被人類沾染了……嘛,我選你這樣的做對象,大概我自己也有點不對勁吧。」

「阿塔拉克西亞……」

「討厭我?」

歪著長長的脖子……如同無垢的小鳥般的動作,阿塔拉克西亞這樣問道。

戰利品,以純潔者為佳。

伊多拉上校一邊走在關押俘虜的地方——學校的校舍內,一邊如此想著。

將無垢之物踐踏、玷污泥濘的快樂,讓他切實感受到活著。在處女雪上刻下足跡、將其玷污的那種征服感,無可替代。

「這裡。」

一名士兵示意。

俘虜大多分散關押在學校設施內。過多集中一處,俘虜可能暴動而難以控制。看似效率低下,但分割成易於壓制的人數單位進行管理更為安全。

而且……

上校走進其中一間教室。

「嚯嚯。」

看著聚集的少女們,他滿意了。

受驚的小鳥們。為滿足他的矜持而獻上的、無辜的祭品。為被踐踏而存在的處女雪。

她們想必已預感到將遭受什麼。看到士兵們那因慾望而閃閃發光的眼睛,無論多麼天真,也能察覺前方等待著何等殘酷的未來。

她們無一例外,以恐懼的眼神望向上校,無聲地乞求饒恕。尋求慈悲。

求求你,寬恕。救救我。請忍耐。

沒錯。

上校幾乎要因喜悅而暈厥。

她們在讚美。在崇拜。崇拜這偉大的自己。在伊多拉上校面前,如無力的小狗般諂媚、乞求饒恕。

何等充實之感!

我是偉大的!

上校心滿意足,正要對士兵們下令。

在〈紅鐵之錘〉中,尤其直屬於他的部隊里,與他想法相似者眾多。

無論那是校庭還是林中,無人會對凌辱行徑感到猶豫。無人會對玷污少女的行為感到良心苛責。在自身慾望面前,他們從不理會常識。

「嗯……?」

上校眯起眼睛。

唯有一人,沒有讚美他的少女。

唯有一人,眼中沒有乞求慈悲。那雙眼雖含恐懼,卻決不向他屈服。

「小丫頭。」

上校微笑著凝視少女。

「你那是什麼眼神?」

少女不答。

「名字,叫什麼?」

「艾蒂卡·萊布尼茨。」

少女起身,走上前。

彷彿要替其他少女擋住上校的視線。大概是從講台後之類地方拿出的,她手中握著一把劍。

「嚯嚯。」

上校嘲笑道。

他抬手制止了因發現劍而欲逼近少女的士兵。外行人武裝起來也不足為懼。士兵們沒注意到劍,大概是根本沒想到學校會有帶劍的學生,但即便疏忽了,終究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你這是,打算幹什麼?」

上校笑著,從腰間拔出手槍。

風在怒吼。

獸王的飛翔,連大氣也悲鳴著讓開道路。彈開天穹之風,以幾乎要撕裂虛空的勢頭,斯賓諾莎疾飛。

……去伯特蘭吧。

阿塔拉克西亞如此說。

……馬基雅維蘭的軍隊,來了。

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斯賓諾莎如子彈般衝出洞窟。未曾知曉身後阿塔拉克西亞那輕微、卻深沉的嘆息。

轉眼間便抵達伯特蘭上空。全力飛行的斯賓諾莎,速度可達阿塔拉克西亞的兩倍。其速堪比傳遞虛空的音聲。

然後。

「那是……!」

斯賓諾莎看見了。

巨大的鋼鐵箱群。

是坦克。

數十輛坦克停駐在城鎮各處。凝神細看,還能見到持槍的士兵。

斯賓諾莎進一步凝視。

城鎮各處堆積著屍體。恐怕是最初炮擊的犧牲者。做得真「周到」,每具都被剝光衣服,如圓木般層層疊起。

「……何等,殘忍……」

屍體中,甚至有比艾蒂卡更年幼的女孩。尚未發育的胸口,殘留著令人作嘔的傷痕。如玻璃珠般空洞的藍眼,一眨不眨地仰望著天空。

有被彈片剖開腹部的孕婦。有半邊身體被炸飛的老嫗。甚至有喉部被踩碎、清晰印著軍靴痕迹的少年。

是地獄的光景。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如此……邪惡……」

說出口後,它才意識到。

為何,龍族正走向滅亡。

並非因為人類的兵器。亦非種族壽命已盡。

而是因為,龍已不被需要了。

人類已不再需要作為邪惡象徵的龍了。因為,如今已無需特意從龍身上尋找邪惡,在同類之中便能見到。

人類通過將邪惡納入自身,從而捨棄了龍。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斯賓諾莎無力地低語。

「那龍……究竟是為何而生……」

被憎恨,被憎恨,更被憎恨……如此這般將邪惡固定於人類之外的魔龍們的行為,全部化為了泡影。

恐怕,賦予魔龍們此職責的「某種存在」,也察覺了此事。所以那「某種存在」將魔龍們視為無用之物,決定讓它們從此世退場。

「這種事……」

突然,斯賓諾莎耳中傳入熟悉的聲音。本不可能傳到他翱翔的高空,人類的聲音……

「艾蒂卡!」

近乎絕叫的呼喊聲中,斯賓諾莎搜尋著少女的身影。艾蒂卡的聲音是悲鳴。

艾蒂卡被拖到了校庭。

衣服被撕破,近乎半裸,但她仍緊握著〈單子〉,以毅然的眼神怒視著士兵們……怒視著伊多拉上校。

這是伊多拉上校的趣味。

他打算將這不遜地向自己舉劍的少女,在校庭當作玩物。計畫先用手槍射穿其手腳、奪其自由,再讓士兵們施暴。

並且,要讓其他俘虜也看到這情景。

少女定會飽嘗痛苦、屈辱與恐懼,在他面前發出敗北的哀嚎。而這光景,也必將讓作為觀眾的俘虜們戰慄。

他人的痛苦。屈辱。恐懼。

那正是他的勝利。他生存的食糧。

「是叫艾蒂卡來著?」

伊多拉上校舉槍說道。

「你那份傲慢的眼神,能維持到幾時?」

槍聲。

少女肩上,綻開了鮮紅的花朵。

「艾蒂卡!」

目擊妹妹被拖到校庭……是上校為讓俘虜觀看而下的命令……萊文叫道。

欲衝出去的他,被看守的槍口抵住。

「給我安靜看著!」

「……讓開。」

萊文低語般說道。

不幸,士兵未能聽清。那是曾一度逼退龍的青年,因憤怒而沸騰的聲音。

「嘿嘿,這可不是常有得看的!好好欣賞……」

「失言了。」

萊文平靜地說。

他緩緩踏前一步。

「雖還是小鬼,但肯定會哭得很好聽……」

士兵的聲音中斷了。

萊文如拂開般、毫無造作地旋身揮拳,直擊了士兵的側臉。

士兵被擊飛至教室牆壁。

俘虜們發出悲鳴。

「沒必要讓開。」

萊文冷冷地說道。

被毆的士兵,口中、雙耳、鼻、眼……各處同時滲下鮮紅之物,癱倒下去。即便未死,恐怕也再無法恢複從前的生活了。

「你這傢伙……!」

剩餘兩名士兵將槍口對準他。

下一瞬間,白色的物事掠過他們的頸側。

「愚昧之徒。」

與平時判若兩人的口吻,勞拉俯視著被手刀擊頸、昏厥的士兵。

「馬基雅維蘭的軍人,何時變得如此不堪了?」

就在那時。

槍聲傳來。

萊文無言地沖向窗戶。

「艾蒂卡!」

這次是真正的絕叫,萊文一頭撞向窗戶。

「萊文少爺!」

伴隨著破碎四散的玻璃和勞拉的喊聲,青年飛身躍入空中。

少女怒視著他。

並非沒有畏縮。即便是成年人,中彈也不可能毫不退縮。但少女強忍著痛苦,眼中仍滿含明確的反抗意志,怒視著伊多拉上校。

為什麼。

上校心想。

為什麼這小丫頭,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會有這樣的眼神?憑什麼能有這樣的眼神?

湛藍的眼眸。

一塵不染、直視著他的眼眸。

那是定罪的視線。

不許看。

上校在心底呻吟。

不許用那種眼神看我!

既然無法令其屈服,他就不是勝利者。

即便倚仗壓倒性的暴力,也無法征服一個少女。這意味著他將淪為敗者。輪到他墜落到他曾蔑視的那些人所在之處了。

不要。

他心想。

不要。我是勝者。是偉大的。

怎麼可能輸給這種小丫頭!

消失吧,小丫頭!

他被恐懼驅使者,正要下令射殺少女。

無計可施。

這一點她很明白。對方是受過專業訓練、全副武裝的士兵,自己只是個無力的少女。雖然為了壯膽架起了〈單子〉,但它的神靈之力從未回應過自己的呼喚。

沒有絲毫勝算。

即便如此,艾蒂卡仍打算戰鬥。

為什麼呢?

在左肩中彈、因疼痛而咯吱作響的意識中,艾蒂卡忽然思考著這種事。

若是乾脆默默承受凌辱……捨棄尊嚴,獻出身體,甚至曲意逢迎,士兵們或許會饒她一命。

但她不願意。

自己是英雄的代理人……艾蒂卡告訴自己。這並非任何人賦予的角色。是她自己如此決定的。

如果魔龍是邪惡的象徵,那麼勇者就是溫柔、高尚、有意義的強大……諸如此類,象徵著人類絕不能遺忘的、重要的東西。

不能向這些傢伙屈服。絕不屈服。

……斯賓諾莎。

注視著士兵們將槍口對準自己,艾蒂卡想起了森林洞窟中靜靜棲息的溫柔魔龍。

結果……還是沒能贏啊。

來不及了!

看到士兵們舉槍,正在降落的斯賓諾莎因絕望而扭動身軀。

就差一瞬間……雖然只有一瞬,但子彈射出會比斯賓諾莎插入她與士兵之間更快。

「住手——!」

喉嚨幾乎撕裂的絕叫。

最強無敵的魔獸、一切生靈的天敵、邪惡的破壞神……頂著這些名號,他卻救不了少女。能噴吐火焰、馳騁天空、召喚雷霆,卻無法為自己重要的少女做任何事。

走向滅亡也無妨。

若那是龍族的宿命,也無可奈何。事到如今,無怨無悔。

但是。

這瞬間、這殘酷的命運……斯賓諾莎從心底感到憎恨。

萊文感到全身血液因絕望而沸騰。

重要的妹妹。寶貴的妹妹。

收養她的那一天。

與那眼神如受驚幼貓般、年幼的少女相遇的那天。看到那彷彿拚命渴求著什麼的眼神的少女的那天。

自那天起,他便一直守護著妹妹。

不該有這樣的眼神。不該有人露出如此悲傷的眼神。

於是,他立下誓言。

要讓這孩子幸福。至少,要讓這孩子能發自內心地微笑。因為自己,是這孩子的哥哥。

但是。

即使卷著狂風奔跑,萊文也明白:來不及了。在他飛身擋在艾蒂卡之前,子彈就會貫穿他心愛的妹妹。

英雄。勇者。

那種東西怎樣都好。

世界的意義關我何事。人的價值觀?那種東西各人懷揣於心就好。比起那些,他有許多必須用這雙手守護的東西。

父親。母親。貝阿特麗絲。同學們。

還有……艾蒂卡。

然而,他即將在眼前失去這些必須守護之物。

在絕望中,艾蒂卡閉上了眼睛。

混雜在伊多拉上校的怒吼聲中,一瞬間似乎聽到了斯賓諾莎和哥哥的聲音。大概是幻聽。

子彈射出。

那瞬間便能將一切尊嚴、勇氣乃至溫柔化為烏有的、微小的灼熱暴力。要對抗它,人類太過脆弱。

要對抗它,需要奇蹟。

而。

奇蹟總是在絕望之後降臨。

斯賓諾莎看見了。

萊文看見了。

在子彈即將嵌入少女身體的剎那……破龍劍〈單子〉自其神靈力的根源——蒼藍寶玉中綻放出光芒。

子彈……停住了。

在蒼藍光芒中被奪走所有動能的凶彈,化作無害的鉛塊滾落在地。士兵們發出驚愕的喊聲。

劍保護了少女。

當然,在非真正主人手中強行發動,終是勉強。下一秒,寶玉隨著清脆的聲響碎裂四散。

……之後,就拜託了……

那〈單子〉的聲音……本不該發聲的破龍劍的意志,斯賓諾莎確實聽到了。

是一樣的。

斯賓諾莎想。

破龍劍與魔龍,是同一枚硬幣的表與里。是為了支撐人類的光與影,被高天之上的某種存在創造出的存在。

是為了守護那些愚昧、膚淺、脆弱……卻又如此可愛的人類,守護他們的心,而被派遣至此的。

……守護!

懷著絕對的意志……殘次品的魔龍,此刻才首次知曉了自身降生於世的意義。

「艾蒂卡!」

萊文呼喊著,擊倒數名士兵,奔向呆立原地的妹妹。

「哥哥……」

艾蒂卡忘卻了狀況,一臉茫然。

「〈單子〉……〈單子〉保護了我……保護了我……明明不是它真正的主人……」

艾蒂卡抱緊了劍。

「要逃了!」

抱起妹妹,抓起〈單子〉,萊文全力從現場奔離。

突然從天而降……不,從速度來看,或許該說墜落更為準確……的龍的巨軀,在士兵中引發了巨大混亂。

無論科學兵器多麼強力,自太古時代起便作為人類天敵君臨的魔獸之王所帶來的、根源性的恐懼,已深植於人心。

平日或許不會意識到,但一旦面對發怒的龍,無人能保持平靜。

斯賓諾莎對這一點也十分……甚至過於清楚地知曉。

真是諷刺。曾那般厭惡的、作為龍的宿命,竟在此種場合派上用場。

「惜命者速逃!」

一腳踩住一輛坦克,斯賓諾莎宣告道。被連炮塔一同壓制的坦克,戰鬥能力已被完全封住。不過是無用的鐵塊。

「逃者不追!」

目送士兵們從坦克中拚命爬出,斯賓諾莎一邊騰空一邊噴出火焰。

不,準確地說那並非可稱之為火焰的東西。沒那麼簡單。那是超高溫、超高密度的電離氣體……俗稱等離子體。

焚盡萬物的、絕對的劫火。

僅一瞬間,坦克便超越極限被加熱,爆炸了。燃料與炮彈一同噴出火來。

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

即便是阿塔克西亞,抑或其他任何龍,也不具備此等力量。在一切意義上,他都非普通之龍。

讓阿塔克西亞亦自嘆弗如的、斯賓諾莎原本的力量。他所厭惡、一直壓抑著的、他本來的戰鬥能力。破壞神本身的、絕對的力量。

最大的諷刺,莫過於此力竟被授予了一名和平主義者。

斯賓諾莎特意緩緩降落到下一輛坦克上,抓住炮塔,將其從車體上扯下。在坦克兵慌忙跳車的瞬間,隨著刺耳的聲響,坦克被撕成兩半。

坦克本是適於集團戰鬥的兵器。披覆裝甲的笨重車體,通過聯攜行動方能發揮其真正價值。因龍突然闖入而混亂的機甲師團的兵器群,無法發揮原本力量,接連被斯賓諾莎破壞。

若斯賓諾莎沒有逐一確認士兵逃脫後再破壞,恐怕早已將其全滅,不給反擊之機。

「不許退縮!開火!」

接到伊多拉上校號令,殘存的坦克旋轉炮塔。彷彿連瞄準的時間都吝惜,坦克炮發出轟鳴。

刺出的彈道。

即便是龍,只要是生物,被其直擊就不可能安然無恙。本該如此。

但是……

彈道彎曲了。

彷彿避忌斯賓諾莎,又似畏懼龍的怒火,炮彈偏離了黑龍的巨軀,在遠方的森林中著彈。

「什麼……?」

上校愕然低語。

「怎麼會……開什麼玩笑!」

是斯賓諾莎的力場。

讓龍以等同音速的速度飛翔、甚至駕馭毀滅萬物的等離子體的力場。與阿塔克西亞未能完全偏轉炮彈不同,斯賓諾莎的力量完全阻擋了坦克炮的直擊。炮彈全數被彈開,在虛空中炸裂。

「開火,開火,給我開火!」

上校以近乎瘋狂的表情嘶吼。

炮擊撼動著伯特蘭。

「包圍它!從全方位集中火力!」

散布全鎮的坦克開始集結,旋轉炮塔。瞄準目標是黑色的破壞神。裝甲車的重機槍也一齊將槍口對準斯賓諾莎的巨軀。

「開火!」

齊射。

龐大的火炮集中火力。地上任何物質,面對其壓倒性的打擊力,都只有崩壞的命運。

但,若未命中,則毫無意義。

「可惡……」

一邊用力場扭曲所有彈道,斯賓諾莎卻感到了焦躁。

他原以為摧毀坦克以示威,對方便會畏懼撤退……這期待太過天真。一部分士兵確實腿軟逃竄,但機甲部隊仍保有八成以上戰鬥力。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不,力場也非能無限維持之物。終有力竭之時。若要全方位展開,消耗更快。

是機甲師團的火力先盡,還是斯賓諾莎的體力先盡。

索性殺了。

心底本能低語。

即便難以全滅,若斯賓諾莎全力攻擊,機甲師團也將遭受重創。損失過半戰力,任何軍隊都只能選擇撤退。

但,斯賓諾莎的攻擊力過於強大。

要他不殺人,只精巧地破壞坦克、裝甲車,恐怕難以做到。退一百步說,縱使士兵們是咎由自取,過強的破壞力也可能波及、傷害鎮民。

不殺。

這是斯賓諾莎的信念。

即使事到如今,這頑固的龍仍想堅守此道。信念……不,或許他更害怕的,是被艾蒂卡視為殺戮者而厭惡。

但是。

破綻自上方降臨。

重物劃破風聲墜落的聲音,讓斯賓諾莎仰頭上望。下一秒,戰鬥飛艇投下的大型炸彈爆炸了。

「…………!」

威力與炮擊天差地別。

足以一擊粉碎堅固城塞的大型兵器的破壞力,撼動了斯賓諾莎的防禦。斯賓諾莎反射性地將力場向頭頂強化。

但……因此,本應絕對牢固的力場壁障,出現了一絲微小的破綻。

「呃……」

斯賓諾莎呻吟。

穿過力場開始出現的破綻,機關炮的子彈射入。雖遠非致命傷,但以此為開端,力場的破綻開始擴大。

重整紊亂集中的努力,被接連射入的子彈阻礙。目前尚能彈開坦克炮的炮彈,但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即便是擁有強韌無比生命力的龍,若被坦克炮直擊數發,也難免滅亡。

然後……

第二發大型炸彈自上方砸下。

「…………!」

終於,一發炮彈穿透了弱化的力場,直擊斯賓諾莎的腹部。

「……贏了呢。」

從戰鬥飛艇的乘員室俯視下方的黑龍,他低語道。

但那聲音毫無感慨。

龍的闖入,而且是擁有遠超茨溫格里紅魔龍戰鬥力的怪物闖入,雖是預料之外,但似乎總算能將其擊倒了。

本該欣喜才是。能在眼前殺死他所憎恨的、扮演英雄戲碼的一角。

但是……

試圖守護人類的龍。

在漫長的龍與英雄歷史中,或許是首個逃離了其宿命的龍。不依被賦予的角色,憑自身意志選擇價值、反抗命運者。

那難道不正是他自己所期望的存在方式嗎?

而他卻要親手將其毀滅。

「我……」

他那甚至帶著苦澀迴響的聲音,讓身旁的斯圖亞特投來痛心的目光。

「能贏!」

伊多拉上校狂喜。

集中火力奏效了。當坦克炮的一擊從黑龍腹中噴出鮮血時,他確信了勝利。

能殺龍!

看著第二、第三發炮彈擊中龍,他興奮得幾乎要眼中噴血。

能戰勝那怪物。能殺死。勝利後要踐踏那魔獸王的頭顱。我比龍更強!

龍,緩緩將其巨軀側倒。

大概是力竭了。

但還活著。殺了它。只有徹底殺死,勝利才完美。

「不許鬆懈!炮擊……」

他因狂喜而顫抖的命令,被預料之外方向傳來的轟鳴聲淹沒。

「什……?」

一輛坦克旋轉炮塔,炮擊了僚車。被友軍的炮擊正面命中,那輛坦克爆碎了。

「十二號車,你在做什麼!」

「好久不見了呢,伊多拉少校。」

通訊機中回應的是女聲。

「不,現在好像是上校了……軍銜雖變,您那份卑劣似乎沒變呢。」

「你、你這傢伙……」

那聲音有印象。

「你,難道……應該死了!特別破壞部隊〈楔子〉全員,都已處理……」

「您的草率與確認不足也一如既往呢……果然您也就到此為止了,成不了將官哦。」

「少胡扯!」

伊多拉上校強掩狼狽怒吼。

「六號車、八號車、十七號車,變更目標,使用燒夷彈,瞄準十二號車!」

坦克群旋轉炮塔。

十二號車的還擊擊毀了一輛,但僅此而已。下一秒,燒夷炮彈就會將十二號車化作火柱。即便乘員瞬間跳出,爆燃擴散的火焰也會將可憎的背叛者燒盡,不留逃脫之機。

「開……」

舔舐大地的電光。

數輛欲炮擊十二號車的坦克,爆炸了。

「上校!」

通訊機中傳來悲鳴。

「龍、又一頭龍……!」

划過蒼穹的赤銅色身影。

聽著部下的絕叫,上校愕然仰望天空。

「那是……!」

抬頭仰望的士兵們所見到的,是襲向下一個目標——戰鬥飛艇的紅魔龍之姿。

……!

阿塔克西亞放出強到不成聲的猛烈咆哮,同時加速。

戰鬥飛艇的表面被輕合金與樹脂複合的絕緣裝甲無縫覆蓋。若有斯賓諾莎那般力量另當別論,但半吊子的火焰或雷電恐怕無效。

但,正因其為飛艇,裝甲不得不輕量化,絕不厚重。

阿塔克西亞進一步加速。

這片天空有加速所需的廣闊。而子彈般的速度本身,就足以成為破壞。

全速飛行的阿塔克西亞的利爪,輕易撕裂了飛艇的浮力艙。

對因氣體噴出而搖晃下沉的飛艇看都不看,阿塔克西亞撲向下一個獵物。

重炮試圖捕捉她噴吐火焰,但速度太快,瞄準跟不上。只能徒然貫穿刻在蒼天之上的鮮紅殘像。

若在狹窄的峽谷內倒也罷了,這片廣袤的天空是龍的獨擅場。獲得翱翔之術僅百年不足的人類,與自三千年前起便馳騁天際的龍……正面交鋒,本無勝算。

「覺悟吧。」

魔獸王的怒火……唯有用對方的毀滅方能平息。

「人類怎樣都好,但傷了斯賓諾莎和我的這筆賬,可得好好償還……我可不像斯賓諾莎那麼仁慈!」

蠢貨!蠢貨!蠢貨!

伊多拉上校抓撓著頭呻吟。

明明贏了。本該贏了的。

沒想到茨溫格里峽谷逃脫的紅魔龍會出現,實屬意外。以這次對空裝備匱乏的編製,恐怕無法打倒那紅龍。這點判斷力伊多拉上校還是有的。

而且。

「上校,請指示,上校!」

部下們驚慌失措的呼喊亂飛。

十二號車也以精準的射擊,將部隊的坦克一一擊毀。

指揮系統混亂的坦克部隊,不過是活靶子。別說反擊,甚至開始自相殘殺。

「我是英雄……本該贏了……不可能輸的……!」

上校雙目充血地瞪著虛空,不斷低語。

迫近的殺戮之紅。

他……馬基雅維蘭第十六代皇帝·路易斯·弗洛斯特·馬基雅維蘭,反而以平靜的眼神眺望著,悄然微笑。

「是嗎……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英雄。魔龍。編排的故事。被強加的價值觀。

他曾想將其摧毀。既然無人認可自己的價值,就想將價值觀本身破壞。想親手掌控世界,粉碎名為命運的不公。為此他決定不擇手段。其第一步便是徹底摧毀德爾斐。

但是……結果,他只是代替了龍的角色。縱使角色變換,舞台更迭……縱使既定的秩序出現破綻,只要人們期望,名為預定調和的奇蹟便會一再發生。無論是否編排,奇蹟都會發生。

人期望被期望,自身亦在期望……期望變得更好。

而為此,奇蹟發生。

僅為此。

他明白的。本該明白的。人生沒有意義。沒有價值。理所當然。因為那是為了讓人能自行書寫而保持白紙。沒有強制。也非他人所予。只是期望人們能憑自身智慧,做出最佳選擇。

「結果,我……只是沒有勇氣自己去選擇不同的道路嗎?」

真是無聊。

他回頭望向身旁的斯圖亞特。

「長久以來,辛苦了。」

至少,要演好惡人的角色直到最後。

他淺笑著想。

無論願與不願,那都是我自己選擇、留給我自己最後且唯一的意義了。

但沒必要讓其他人也陪葬。

「向全軍下達撤退命令……你也快走,現在還能逃脫。」

「不。」

斯圖亞特斷然搖頭。

「無論何處,我都追隨您……路易斯大人。」

「是嗎……米爾,有你在啊。」

他愕然望著女官長的臉……彷彿初次察覺般點了點頭。

視野中,阿塔克西亞的身影急劇逼近。已無法逃脫。

「原來,有你在啊……」

然後。

正面承受了阿塔克西亞全力一擊的最後一艘戰鬥飛艇,在空中四分五裂。

將所有戰鬥飛艇葬送後,阿塔克西亞翻身離開了戰場。

戰局已定。已無需她相助。

……斯賓諾莎。

一瞬間,她從遙遠的高空回首,望向校庭中央倒下的黑龍。

想陪在他身邊。想為他做點什麼。

但即便她在側,也無法維繫他即將消逝的生命。已無能為力。只會讓斯賓諾莎拚死守護的人類們感到畏懼。

他守護了人類。

此事是否有意義,阿塔克西亞不明白。只是,他此刻正為此而獻身。那麼,他理應由他所守護的人們送別。

比起自己,那少女更相稱。

雖不甘心,但她明白了。已然明白。

正因如此……她強壓下切膚之痛,離開了那裡。因為那是阿塔克西亞能為他做的、唯一的事。

「再見……」

道別的話語,緩緩消融於天際。

龍不像人類那樣哭泣。不能哭泣。

魔獸不流淚。

只是……慟哭而已。

「斯賓諾莎!」

戰鬥結束的校庭中,艾蒂卡跑了過去。

士兵們已全部逃竄。在戰鬥飛艇旗艦被毀前,撤退命令就已下達……但原本已損失八成戰力,連指揮官都失去了,戰鬥本就不可能繼續。

在遺棄的坦克、各種瓦礫與殘骸散亂的街上,少女的呼喊迴響。

「斯賓諾莎!」

已是無力橫卧的龍。

其腹部開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傷口。若是人類或其他動物,恐怕早已斷氣。此刻尚存一息,本身已近乎奇蹟。

少女奔跑。

就在那時。

本應已被遺棄的坦克,突然抬起了炮管。

「!」

艾蒂卡、貝阿特麗絲,以及被解放的鎮民們,一同屏息。

「殺了你!呀哈哈哈!」

是伊多拉上校。

「殺!殺!殺!哈,哈哈,殺了你,哈哈哈,呀哈哈哈!」

誰都看得出他已神智失常。

炮管轉向斯賓諾莎。

嬌小的身影擋在了前面。

「嗚……哦哦哦」

被少女筆直的眼神注視,瘋狂的上校狼狽了。

「哦哦哦哦哦哦……」

艾蒂卡張開雙臂,站在斯賓諾莎身前。試圖以那小小的身軀,守護龍的巨軀。

要守護。

艾蒂卡告訴自己。

〈單子〉、斯賓諾莎、哥哥,都保護了我。這次,輪到我守護了。

忽然。

一個人影出現在艾蒂卡面前。

「貝阿特麗絲……?」

另一名少女,彷彿要保護艾蒂卡般站立。

「有借有還,是我的原則。」

挺身擋在前方保護她們的艾蒂卡。在只會顫抖的無助少女中,試圖戰鬥的艾蒂卡。

雖不甘心,但在貝阿特麗絲眼中,那身影是如此崇高、美麗,幾乎讓她落淚。她也想成為那樣,她如此想著。

然後。

少年站起。老嫗站起。

鎮民們站起。

一人,又一人,成為盾牌的人數不斷增加。他們也意識到了。這頭黑龍,保護了他們。本應邪惡的龍,甚至捨棄自身拯救了他們。

「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沐浴在人們決然的視線中,上校呻吟。在這裡,他仍是敗者。他已不剩任何價值、任何意義。

不許看!不許用那種眼神看我!

絕叫中,他逃入炮塔內,手指扣上坦克炮的扳機。

你們,全都一起……

轟鳴。

穿甲彈擊穿裝甲薄弱處飛入,彈道貫穿了上校的太陽穴。

咕咚一聲,上校倒伏在操縱桿上。

彷彿與他的動作同步,坦克的炮管也無力垂下,永遠陷入沉默。

〈貫穿者〉。

放下那支長長的反坦克步槍,萊文深深呼出一口氣。

「斯賓諾莎!」

艾蒂卡的呼喊也已遙遠。感受著攀在長頸上哭泣的少女的重量,斯賓諾莎知曉退場之時已至。

「你是要由我來打倒的……由我來……」

斯賓諾莎微微轉頭,望向抽泣的少女。

「所以……不要死……」

「吶……艾蒂卡」

聲音平靜得出奇。

「我們……龍,還有破龍劍,都是為了讓你們人類變得更好而準備的、棄子……現在我不覺得這悲哀,但唯有一點,希望你能記住。」

「斯賓諾莎……」

「你們,是我們全部的希望啊……或許終有一日能觸及蒼穹的種族、或許能成為神明後繼者的種族……所以,拜託了,請不要誤入歧途……不要因愚蠢的相互殘殺、相互憎恨,而走向自滅……」

忽然……斯賓諾莎咧開布滿獠牙的嘴,笑了。

「被憎恨……就由我們全部承受好了……」

「才不恨呢!斯賓諾莎!我最喜歡你了……所以……」

「但是,如果……能轉世的話」

夢囈般的聲音低語。

「下輩子,想當人類呢……」

想和你成為同一種族……想用盡全力,緊緊擁抱你。然而,斯賓諾莎咽下了這句話。為了不讓這勇猛又脆弱的少女,背負悲傷。為了讓她能早日忘記自己。

倏地……氣息靜靜斷絕。

「斯賓諾莎?」

艾蒂卡茫然低語。

「斯賓諾莎——!」

下一刻,少女的號哭響徹校庭。

聚集到校庭的倖存者們,不約而同地垂下頭,為溫柔的龍送上臨終的祈願之詞。

就這樣。

古怪的龍,在自己守護的人們注視下,從名為世界的舞台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