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8 · Dragon's Will 全一冊
第三章 魔獸王們的憂鬱
她沒有敵手。
絕對的力量……與任何生物相比都壓倒性的、數量級不同的力量,為她的無敵提供了保證。無論是何等猛獸魔獸,都能不費吹灰之力瞬間擊殺,那力量在某種意義上堪比神明。
這並非戰鬥。只是單方面地賜予破壞與毀滅。那確實是神之力吧。
對她而言,同族以外的生物,不過是可憑一時興起捏死的玩具。像人類這種,只不過稍具智慧、是猴子殘次品的東西,更是其中之最。
是的。
那一天她也……本打算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闖入她所居洞窟的人類玩弄一番後,活生生地吃掉。
這並非惡意。
她是神明。對卑俗的生物,她不知其他相處方式。因為對她而言,這就是生存之道。
然而……
火焰被劈開了。
那本就不是帶著必殺之意噴吐的烈焰。只是稍作威嚇,不,與其說是威嚇,不如說是正戲前的熱身,隨手放出的一口火焰吐息。
但即便如此,火焰終究是火焰。沒道理被僅僅一劍就漂亮地斬裂。若是能引發真空的極速劍閃,或許可能……但此刻,斬裂火焰的劍招甚至堪稱舒緩。那種速度不可能撕裂空氣。
真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人類……在她面前只會倉惶逃竄、發出絕望哀嚎的人類,竟憑一把劍就斬開了她的火焰。
身披灰衣的劍士悠然向前邁出。那毅然決然的步伐中,感覺不到對天敵的絲毫恐懼。
她怒吼了。
對不遜之人的憤怒,化作強烈的電光殺向那劍士。
劃破寂靜的轟鳴。
撕裂風景的閃光。
森林的景象瞬間化為地獄。
無論何種生物,若被此直擊……不,哪怕只是擦到邊,全身血液也會沸騰致死。
無處可逃。電光如同有意志的存在般追擊敵人,將其徹底毀滅。這是魔獸之王降下的絕對死刑宣告。
豈料……連這攻擊也無效。
光芒扭曲了。
必殺的電光,如同被餌食引誘的蛇,被青年揮出的劍吸收,隨即消失。樹木、乃至空氣本身燒焦的異樣氣味瀰漫四周……但劍士看似毫髮無傷。
那是……那把劍是……
她領悟到,那天際雷霆般的力量,被劍士手中的武器吸收殆盡……而在領悟的瞬間,她也認出了那把劍的真面目。
此世唯一的天敵。
只為毀滅她及其同族而存在的、可憎的武器。五十年,或一百年才現世一次的傳說武器。
破龍劍!
區區人類,即便成群結隊也不足為懼。不過是些脆弱的生物,只需輕吹一口火焰、揮動一次利爪便能摧毀。
但是……當人類手握此劍時,便超越了人類。
無力的人類將成為龍的天敵。
她發出了絕叫。
因恐懼與屈辱……以及驚愕。
她本以為破龍劍不過是那些被絕望壓垮、尋求寄託的人類憑空捏造的空虛希望、一廂情願的幻影……說到底只是個傳說。
那竟然是真實存在的……!
劍士揮動了破龍劍。
她與劍士之間空無一物。唯有虛空橫亘。
然而。
她的肩膀驟然開裂。
破龍劍的劍尖並未觸及。不,不僅是劍,肉眼所見也毫無接觸。但她的左肩,卻被深深斬開一道新月形的巨大傷口。
彷彿劍士的一擊化作了無形的刀刃延伸、斬擊。又彷彿劍身的殘影本身化為一片利刃飛射而來。
不。任何利刃都不可能斬裂龍的皮膚、鱗片。本應不可能……
她意識到自己處於劣勢。
這樣下去贏不了。她作為武器的火焰與雷電對此敵無效,想用爪牙攻擊,但在對方刀刃無形的情況下,貿然接近恐會招致致命後果。
總之……現狀下,她根本缺乏葬送對手的手段。
她展開雙翼,騰空而起。
此刻應當暫且拉開距離。
即便是破龍劍的使用者,終究是人類,是註定在地上爬行的生物……一旦飛起,便無法追擊。
更何況龍與靠翅膀拍打空氣飛行的鳥不同,是特別運用翼上附帶的電光之力,創造出抵消重量的「場」,使身體懸浮空中。若有心,也能在鳥類無法企及的高度、速度飛行。
她強橫地折斷礙事的樹枝,飛臨森林上空。
仰望著她的劍士身影,消失在樹梢彼方。雖被無數重疊的枝葉遮擋,難以把握青年的準確位置……但也不必擔心遭受無形之刃的攻擊。
隨風搖曳的葉片,會成為無形之刃接近的警報。被斬裂飛舞的綠葉,會告知迫近之刃的軌跡。只要知曉來襲方向,絕非無法躲避。
不如將這整片森林連同他一起燒光吧。
她甚至想著這種事。好不容易獲得的些許餘裕,讓她的思考變得極為樂觀。
破龍劍,只為屠龍而存在。
也就是說……
又一次毫無預兆,她的翅膀被大幅撕裂。
森林的樹葉紋絲未動。但撕裂她翅膀的,無疑是破龍劍的一擊。
……開什麼玩笑!
在失控暴走、被自身的「場」甩得團團轉的同時,她明白了。
破龍劍是為屠龍而造,僅為此用……換言之,是只能為此使用的劍。它的攻擊能斬開堪比鋼鐵的龍鱗,卻絕不會傷害其他生命。
哪怕只是一片樹葉。
……怎麼會……!
被自身的「場」彈飛,拋向遙遠彼方的天空時,她知曉了自己決定性的敗北。
龍沒有假寐的時間。
清醒總在一瞬間。正因如此,夢……噩夢的餘味也格外鮮明。
「噩夢……嗎。」
她撐起受傷的身體,低聲說道。鈍痛盤踞在背上。血雖已止住,但隨鮮血一同流失的活力,絕非睡眠所能恢複。
「不……倒不如說令人懷念呢。」
那是真實的經歷。
是歷經兩百年也未曾褪色、對她而言最初的恐懼記憶。當時的傷痕早已了無痕迹,但被那天敵盯上的絕對恐懼,依然深深烙印在她心底深處。
為何那種東西會存在。
那種武器本不該存在。那是無視了一切自然法則、道理,超凡絕倫的力量。
但這同樣適用於她自己。
遠超「生物」範疇的、強大無比的力量。能釋放電氣的生物雖非僅有,但龍的電擊層級完全不同。更何況能噴吐火焰的生物,別無他類。
龍與破龍劍……從支配這世界的法則來看,都過於異質。
這樣的東西為何會存在?
不,或許正因其異質……
「正因如此才必須滅亡嗎……」
低語聲充滿陰鬱。
不遠的未來,龍族必將滅亡。原因不明。
原本就強韌無比的生物——龍,其繁殖力異常低下。越是脆弱的生物,反而在弱肉強食的自然界中,擁有強大的繁殖力,以免絕後。
更何況,要供養龍這般強大的生物,需要與之相稱的祭品……即作為食糧的動植物。在有限的世界裡,龍能存在的數量自然有其極限。
與其他生物相比,龍個體數量異常稀少正是因此……但即便如此,近三百年來個體數量的銳減,也明顯昭示著龍這一種族的夕陽。
「那麼……」
她結束休憩……再次開始在森林中行走。若繼續休息,恐怕又會陷入沉睡。這次若睡著,或許再也無法醒來。
背上的傷陣陣作痛。
雖避開了直擊,但反坦克火箭炮的威力,仍給這世上最接近神明的生物帶來了沉重打擊。
很痛苦。很難受。
那是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破龍劍刃鋒的疼痛。
火箭炮的集中炮火過於冰冷,是毫無感情的力量。不像破龍劍士那將意志化為利刃揮出的技藝中,蘊含著的澎湃情感與敵意。那是無需心靈介入的、非生物的、機械的力量。
這令人難受。
如同在與牆壁戰鬥。那裡沒有喜悅,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或憎恨。只是「因為是障礙所以排除」這般冰冷徹骨的邏輯。
「真沒意思啊……」
現在的她,已無法飛行。她正朝著老友的居所步行,但習慣了翱翔天空的龍,並不擅長在地上辨別方向。
或許就這樣倒斃途中,腐朽殆盡。
嘛,那樣的話,倒也不錯。
作為走向滅亡的暴君,那結局也算相稱。
只是……
「阿塔拉西亞……?」
或許是幻聽,但她依然抬起了長長的脖子。
「是阿塔拉西亞嗎?」
在數道林間陽光中浮現的巨大身影,她認了出來。
她的老友。古怪的龍。
「斯賓諾莎……」
呢喃著這個令人懷念的名字,她……紅魔龍阿塔拉西亞失去了意識。
「能稍等一下嗎?」
萊文罕見地額冒冷汗說道。
「這究竟是有何必然,才要如此對待?」
「非常抱歉。」
勞拉一邊用粗繩將他牢牢綁在椅子上,一邊用一如既往的、從容不迫……聽起來毫無歉意的語氣說道。
「難道說……」
萊文浮現出驚懼的表情。嘛,即便如此,那某處透著傻氣的勁兒倒很符合他的風格。
「這是愛的告白?沒想到勞拉你有這種特殊嗜好……」
萊文緊握拳頭說道。
「真、真棒!」
「白痴——!」
從裡間傳來艾蒂卡的喊聲。
「不這樣,萊文少爺又會逃掉吧……」
勞拉一邊說,一邊以異常麻利的手法繫緊繩子。
另一方面,看到從裡間走出來的艾蒂卡……不,是看到她雙手抱著的東西,萊文的表情僵住了。
「……艾蒂卡。」
「什麼事,哥哥?」
「那個,為什麼放在盤子上?」
「因為是食物。」
艾蒂卡的回答極其簡單。
「這樣啊……是食物啊。」
「對啊……是食物哦。」
「既然是食物,就有要吃它的人,對吧?」
「沒錯。」
「…………」
「…………」
一滴汗珠順著萊文的臉頰滑落。
「……來吧!」
艾蒂卡用如同挑戰禁忌人體實驗的科學家般的語調,將那塊色彩詭異的東西湊近萊文的嘴邊。萊文緊緊盯著,忽然聯想到被馬車碾過、在路邊被擠出內臟、壓扁的青蛙……盤中之物大體就是這種印象……他被自己的想像嚇得一哆嗦。
吃?這個?放進嘴裡?
這個!
「啊啊……可憐的萊文少爺。」
勞拉掏出手帕按著眼角。但絲毫沒有要解開繩子的跡象。
「現在開始試吃一號作品。」
萊文帶著絕望的心情聽著艾蒂卡的宣告。
看來今晚會是個漫漫長夜了。
清晨……不,是晝夜交替的時刻。
黎明的陽光穿過枝葉,緩緩改變著森林的色彩。色彩映在空氣中,改變著其氣息。正因如此,即使深居洞窟,龍的嗅覺也能感知黑夜的終結。
「……這可怎麼辦好呢。」
斯賓諾莎很煩惱。
在他洞窟深處……用備用乾草鋪成的簡易床鋪上,躺著昏厥的阿塔拉克西亞,斯賓諾莎抱著胳膊沉思。
今天是星期天。最遲午後,艾蒂卡又會像往常一樣到來。
艾蒂卡與阿塔拉克西亞。
這兩人要是碰面,不知會出什麼事。不,大致可以想像。
艾蒂卡恐怕凶多吉少。
阿塔拉克西亞大約兩百年前,曾與手持破龍劍的勇者戰鬥過。一看到〈單子〉,阿塔拉克西亞恐怕會二話不說就想殺了艾蒂卡。與破龍劍對陣時,龍要想活命,只能在劍發揮真正力量之前……在不給予其發動神秘力量機會的情況下,立刻殺死對手。
艾蒂卡無法使用破龍劍,但阿塔拉克西亞並不知道。不……即使知道,她也可能會殺了艾蒂卡。即使覺得麻煩,處理一個無力的小女孩對她而言也輕而易舉吧。
「真難辦啊……」
可話又說回來……也不能趕走身受重傷的阿塔拉克西亞。她既是斯賓諾莎為數不多的同族,也是老朋友。
「這洞窟里也沒地方藏起阿塔拉克西亞……雖然也可以去迎艾蒂卡,帶她去別處……但又擔心阿塔拉克西亞的傷。」
在不算寬敞的洞窟里,斯賓諾莎來回踱步,拚命思索。艾蒂卡和阿塔拉克西亞,對他而言都是重要的朋友。
「嗯……沒辦法。」
為保險起見,再次確認了阿塔拉克西亞的傷勢後,斯賓諾莎走出了洞窟。
即使現在他守在阿塔拉克西亞身邊,能做的也微乎其微。
原本,龍就幾乎不曾受傷,並且以強韌無比的生命力為傲,它們對自己的身體驚人地不在意……雖說擁有足以匹敵人類的智慧,但它們卻沒有「醫療」這個概念。
斯賓諾莎所知的,也只有據說有滋補強壯、或止血效果的寥寥幾種藥草……而這些已在徹夜照料中為阿塔拉克西亞用上了。
「我馬上回來……」
回頭對失去意識的阿塔拉克西亞說了一句,斯賓諾莎靜靜地離開了洞窟。
「嗯……」
艾蒂卡一邊在森林中走著,一邊確認帶來的東西。
「好,好,沒壓壞呢。」
從嚴密保護的盒子縫隙窺探,她滿意地點點頭。盒子里,正襟危坐著兩個昨晚在萊文寶貴「犧牲」基礎上製成的特大號泡芙。
絕非適合人類嘴巴的大小。大概是特地為斯賓諾莎烤的。不過,從她沒帶其他茶點來看,或許其中一個她打算自己吃。
看來在甜食方面,少女的胃袋堪比龍胃了。
順帶一提,萊文在試作到第十號左右時就翻著白眼暈倒了。最後幾個味道總算正常了,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嘿嘿嘿……」
離家後第二十次確認順利完成,艾蒂卡小心地把盒子放回背包。
「得意之作,得意之作。」
「……什麼東西?」
「嗚哇呀?! 」
毫無預兆從頭頂傳來的聲音,讓艾蒂卡仰面朝天……背包飛了出去。
「啊——!」
艾蒂卡撲向失手扔出的背包。但為救得意作而拚命伸出的手,只徒勞地抓了個空。
啪嘰。
「在搞什麼啊……」
接住背包的斯賓諾莎,俯視著趴在地上的艾蒂卡,短短嘆了口氣。
「唔嗯——,鼻子,擦破了。」
艾蒂卡拍掉臉上的落葉站起身。
「我的得意作呢?」
「得意作……這個?」
斯賓諾莎遞出背包。
「對,對,太好了……不對,斯賓諾莎你怎麼會在這裡?」
星期天,斯賓諾莎通常都是在洞里等著艾蒂卡到來的。
「不,那個……」
「……我明白了。」
咔嚓。
面對著咧嘴一笑的艾蒂卡,斯賓諾莎微微後退了一步。艾蒂卡一臉自信地斷言:
「是被香味引來的吧,饞嘴的傢伙。」
「哈啊?」
「嗯嗯,我做好時也差點等不到今天,想自己一個人吃掉呢。」
指那兩隻為龍特製的特大號泡芙。
「那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什麼呀?不是被泡芙的香味引出來的嗎?」
「你烤了泡芙?」
「是呀,怎麼?」
「嘿——,泡芙做起來很麻煩很難吧?好厲害。」
「對對,再多誇誇。」
艾蒂卡挺起胸脯說。
「好厲害,好厲害。」
「誒嘿嘿嘿。」
「哎呀,你將來一定能成為好太太的,嗯嗯,娶到你的人一定會很幸福吧,真的,真好呢。畢竟手作料理,能真實反映製作者的心意……」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
一瞬間,斯賓諾莎僵住了。
「所、所以說,能真實反映製作者的心意……」
「斯·賓·諾·莎?」
艾蒂卡半眯著眼,盯著拚命想糊弄過去的龍,慢悠悠地說道。
「我、我是來接你的……」
「就今天特地來接?」
「不,那個……」
「你,有什麼事瞞著我吧?」
艾蒂卡逼近斯賓諾莎。
「有、有什麼根據?」
「你臉色不好。」
對著名副其實的鐵皮臉龍說「臉色不好」根本是胡扯,但艾蒂卡斷言了。不……或許艾蒂卡真能分辨斯賓諾莎的「臉色」也說不定。
「沒、沒那回事。」
斯賓諾莎用毫無說服力、近乎可憐的語氣說道。
「我、我怎麼會有事瞞著你呢,不、不可能的吧。」
「可疑到極點了。」
「看著我的眼睛,艾蒂卡,這像是撒謊的眼睛嗎?」
「布滿血絲呢。」
「紅色的那是天生的。」
「…………」
沉默橫亘在兩人之間。
「……哈啊!」
艾蒂卡拔出〈單子〉揮舞起來。
「無聊的對話到此為止!就算天、地、人,隔壁的貝蒂大媽能放過,我這雙眼睛可矇混不過去!快說,現在就說,快點吐出來——!」
「不,那個,今天我有點不方便,所以……」
斯賓諾莎一邊說,一邊展開雙翼,從左右伸出皮膜,像要包住艾蒂卡。
「今天的對決暫且中止……」
艾蒂卡眯起眼睛。
「不,雖然對艾蒂卡你非常抱歉,但我也有我的……」
「……是嘛。」
回應聲乾脆得讓人脫力。
「是呢。」
「艾蒂卡?」
「斯賓諾莎也有自己的事嘛……」
「啊……」
斯賓諾莎語塞了。
不知為何……他有種預感,再說下去艾蒂卡似乎就要哭出來了。少女可愛的臉上,那異常蒼白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強自壓抑著內心某種情緒的結果。
「那再見啦。」
彷彿自言自語般說完,艾蒂卡立刻轉身,開始沿來路返回。
「……怎麼回事?」
目送著少女漸行漸小的背影,斯賓諾莎歪了歪頭。
「……話說回來。」
斯賓諾莎抱著胳膊說道。
「姑且,還是道個謝吧。」
「謝什麼謝。」
伴隨著不悅的聲音,一頭體色赤銅、體型堪與斯賓諾莎匹敵的巨獸無聲地降落。自然是另一頭魔龍——阿塔拉克西亞。
看來已恢複到雖無法長途飛行,但足以滑翔的程度了。這恢複力簡直像是在正面否定生物的常識。
「你到底在想什麼……差點連你的翅膀一起燒了。」
「抱歉啦。」
斯賓諾莎輕輕聳肩道。
剛才他展開翅膀,是因為察覺到了阿塔拉克西亞的氣息。為保護艾蒂卡免受她的攻擊,他用自己的翅膀當了盾牌。
「早就覺得你是個怪胎,沒想到怪到這個地步。」
「什麼意思?」
「跟人類的雌性打情罵俏,有意思?」
「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斯賓諾莎用受不了的語氣說。
「不是嗎?」
「不是啦。」
「哼嗯……那,我追過去殺了她,行不?」
「不行——!」
斯賓諾莎發出近乎悲鳴的喊聲。阿塔拉克西亞是說得出就做得到的。
「那孩子本身不是破龍劍使!只是替家人拿著破龍劍四處走,她根本用不了那東西,所以……!」
「……果然還是個變態嘛。」
阿塔拉克西亞冷冷地瞪著拚命解釋的斯賓諾莎。
「大體上說,對人類雌性發情,就跟對蔬菜水果發情差不多啦。」
「是朋友啦。」
斯賓諾莎短嘆一聲。
「總之……好久不見了,阿塔拉克西亞。」
「你呀,一點都沒變呢。」
阿塔拉克西亞仔細打量著斯賓諾莎的臉,說道。
「還是一樣親近人類……不過,不知怎的,我倒是放心了。」
「比起那個……傷怎麼樣了?」
「托你的福,好多了。」
「……被人類傷的?」
斯賓諾莎聲音微沉地問道。
「對,被馬基雅維蘭的軍隊,用火箭炮好好款待了一通。」
馬基雅維蘭……是誇耀強大國力的鄰國之名。阿塔拉克西亞的巢穴就在其邊境的茨溫格里大峽谷地帶。
「那兒也是國王換代後,就拚命搞軍備強化,煩死人了……明明現在實力就夠強了,還增兵,想幹嘛呀?」
「是興趣使然吧?」
「別拿你自己當標準……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靠興趣活著的,特別是人類。」
「是——嘛。」
「先不說這個,我們回去吧……你打算一直站在這兒聊下去?再暖和的老交情也要涼了。」
「好好好,知道了,大小姐。」
「……那漫長和平的盡頭,墮落的是人心,荒廢的是人心。」
嗡……
伴著撥動琴弦的聲音,吟遊詩人的歌聲在午後的廣場上迴響。
正拖著疲憊步伐、蹣跚歸家的艾蒂卡,忽然停下了腳步。
如今在娛樂泛濫的都市已難得一見的吟遊詩人,在鄉下小鎮仍是活躍的紅人。白天在廣場為孩子們講述冒險譚和英雄譚,夜晚則在酒館吟唱戀歌或異國歌謠。此刻,坐在廣場深處的吟遊詩人面前,就圍著一群眼睛發亮的孩子們。
曾幾何時……艾蒂卡也在這群孩子的最前排。她最喜歡的,自然還是屠龍英雄的故事,曾為著那伴著旋律講述的勇者一舉一動而歡呼。
「此舉招致天怒,王國覆滅之影悄然降臨……」
「……那便是……」
艾蒂卡低語。
屠龍英雄故事版本眾多,但著名的那些她聽過太多遍,早已爛熟於心。若能彈奏樂器,她大概能比一般的吟遊詩人說得更抑揚頓挫。
「那便是……」
「……魔龍是也。」
「魔龍是也!」
孩子們發出分不清是悲鳴還是歡呼的喊聲。他們腦海中,想必已刻下那齜出獠牙、口邊噴吐火焰、從遠方迫近的魔獸身姿。那勇猛卻又殘忍的地上最強生物的身姿。
「嗚呼,且仰視之,其姿威猛而凶邪……翼展馳騁蒼穹,角喚雷霆,爪碎堅岩,口噴劫火……凡人之軀,欲傷其體亦不可得。」
嗡。
「王國騎士們無計可施,曝屍荒野……嗚呼,然則,那暴虐殘忍之龍,非先攻應守之城塞,反踏毀田畦,焚掠街市……其銳利獠牙,自老者至幼童,欲將倉惶逃竄之眾,盡數生啖……」
這次,孩子們發出了真正的悲鳴。
艾蒂卡苦笑。
她所知的魔龍,哪裡會焚毀田地,分明是辛勤照料著自家菜園。嘛,牙是挺利,但說什麼生啖人肉,簡直荒唐。那傢伙的性格,怕是見點血就要暈倒。
但普通人心目中的龍之形象,正如此吟遊詩人所描述。實際上,龍之暴虐確曾為世間帶來無數悲劇,縱有幾分誇張。
而且……龍擁有遠超人類的力量,智慧亦堪與人類匹敵。既是生物,便非絕對無法傷害,但半吊子的武器毫無用處。現代另當別論,在過去,若無破龍劍,它甚至被稱為不可殺傷的絕對生物。
強大無匹,暴虐無雙。
作為英雄故事的反派,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因為偉大存在的敵人,必須具備相稱的力量。唯有使擁有超凡力量的對手屈服,英雄方得稱頌。
但是……
「哎呀呀。」
艾蒂卡正茫然望著吟遊詩人和孩子們,背後傳來毫不掩飾、透著討厭意味的聲音。
「這不是萊布尼茨家的大小姐嘛。」
是每天都能聽到的聲音。無需回頭。艾蒂卡選擇無視,繼續前行。
「今天,已經要回去了?」
「……真煩人。」
艾蒂卡厭煩地說道。
方才稍霽的心情煙消雲散,原本的憂鬱感又回來了。平時她定會立刻反唇相譏,但今天實在提不起勁。
「每次都辛苦你屠龍了,真是……今天也是平手?」
聲音的主人見艾蒂卡不回頭,特意繞到她面前。
是貝阿特麗絲。
「今天是不戰而勝。」
「哦?無敵的女傑、我等艾蒂卡·萊布尼茨大人的英姿,終於讓龍都望風而逃了?」
「他說有事。」
「到頭來還是被甩了吧。」
貝阿特麗絲抱著胳膊,誇張地點頭道。
「嘛……跟你這種爆炸性暴走女交往,什麼樣的男孩子都會精疲力盡吧。」
「我說——啊——」
艾蒂卡用受不了的語氣說。
貝阿特麗絲似乎以為艾蒂卡每周是和戀人什麼的在幽會。嘛,對這般年紀的少女而言,比起屠龍,這想法倒是更合常理。
「都說了不是那麼回事,說了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了啊。」
「哎呀,是嘛?」
「……你也真夠煩的。」
艾蒂卡嘆了口氣。
「幽會也好夜襲也好……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喂。」
貝阿特麗絲對艾蒂卡這自暴自棄的語氣,歪了歪頭。
「真被甩了?」
「是——是——,正是如此。」
「今天倒是挺老實嘛。」
「煩死了。」
艾蒂卡有氣無力地說完,便橫穿廣場離去。
「……搞什麼啊,那傢伙?」
被留在原地的貝阿特麗絲,一臉脫線地望著她的背影。
「被甩了……啊。」
艾蒂卡喃喃道。
貝阿特麗絲的話,某種意義上或許說中了。對方雖非男性,但這莫名蒼涼的心情,或許與失戀有幾分相似……艾蒂卡如此想道。雖然她還從未對他人懷有過那般明確的、可稱之為「戀」的感情。
「斯賓諾莎……」
忽然將這名字在舌上滾動品味。
她已開始視為理所當然。
斯賓諾莎會在洞里等著自己。斯賓諾莎會認真接受自己的挑戰。斯賓諾莎會備好茶。
斯賓諾莎會……搭理自己。
她已開始覺得這樣的日子天經地義。
誰都行。
只要一個就好,不是人也行,只要他比任何人都更選擇我。
比如父親和繼母。
她很感激他們。自母親去世後被接到萊布尼茨家以來,一直過著並無不便的生活……單看待遇,可謂優渥。
雖然也曾怨恨過父親,但那已是遙遠往昔。父親和繼母對待艾蒂卡,雖仍未完全脫去生澀,但待她非常溫柔。很珍視她。
但是……
即便如此,艾蒂卡覺得,在最後關頭,父母還是會選擇哥哥吧。若問二者擇一,恐怕不僅是父母,萬人都會選擇哥哥……而非一無所長、遠不及兄長的自己。這是當然的。
……獨生子死了,大家都會說:「就這麼一個孩子,真可憐啊。」 那意思是,有替代的話,悲傷就會減少吧。孩子對父母而言,也是可以替換的存在啊。
……哥哥也好,學校的朋友也罷,都一樣。並非非艾蒂卡·萊布尼茨不可。即使我不在了,能填補那個空缺的人,肯定馬上就能找到。
但是。
斯賓諾莎。
是艾蒂卡的……只屬於艾蒂卡的,魔龍。
她知道這想法很孩子氣,很任性。雖心知肚明,卻難以割捨這份念想。
她才十四歲。
正是渴望有人認可自己價值的年紀。渴望有人對她說……「我需要你」。她懷抱著一種不安——自己是否是不被任何人需要、毫無價值、甚至沒有生存意義的人。
她還不夠成熟,無法自行領悟並接納自身的價值。
若是斯賓諾莎,或許能賦予我意義。若是斯賓諾莎,或許會需要我。若是斯賓諾莎……
……這樣就行了嗎?
忽然。
心中有個聲音在搖曳。
艾蒂卡停下腳步。沒人留意到站在廣場一角的少女。
但那聲音繼續道。
……這樣就行了嗎?
像是自己的聲音,又不太像。是自己內心另一重意志。從深處湧出的話語,幾乎讓人意識不到其異質。
它發問。
……斯賓諾莎有比艾蒂卡·萊布尼茨更應優先的事。所以他才拒絕了。艾蒂卡·萊布尼茨這個人,終究沒能從斯賓諾莎那裡獲得獨一無二的價值。
別說了。
艾蒂卡腳步踉蹌地蹲下身。
……說到底,艾蒂卡·萊布尼茨無法從任何人那裡獲得價值。無人認可艾蒂卡·萊布尼茨是必要的。連艾蒂卡·萊布尼茨你自己,都不曾認可這一點。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艾蒂卡小姐?」
循著這熟悉的聲音,艾蒂卡抬起頭。眼前,勞拉正帶著一如往常的從容表情站著。看來是在購物途中,自然沒系圍裙,但衣著仍是平時的連衣裙,左手提著藤編的購物籃。
「勞拉……」
「您今天不是要去斯賓諾莎先生那兒嗎?」
自那晚被斯賓諾莎送回來後,艾蒂卡只對勞拉毫無保留地講述了她與斯賓諾莎的來往。
是因為一種共享秘密的同伴意識,還是想向誰傾訴斯賓諾莎的事……艾蒂卡自己也不甚明了。只是,少女總像是炫耀家人、又像抱怨戀人般的講述,勞拉總是微笑著傾聽。
「他說……有事。」
「是嘛……」
「昨天好不容易學了好多,都白費了……對不起。」
「不,那倒沒關係……那,泡芙是原封未動嗎?」
「嗯……」
艾蒂卡視線落在背包肩帶上,點了點頭。臉頰上還紅紅地浮著為救得意作而撲倒時擦出的小傷。
「那我們回府上喝茶吧。」
「誒?」
「生點心不早點吃,味道會越來越差的……正好,市場有伯爾斯坦產的好茶葉,我剛買了一些。」
「對……對啊,正好。」
這種心情低落時,做點別的事更好。艾蒂卡扶了扶有點滑落的背包肩帶,點了點頭。
「我也來幫忙準備。」
嘎嘣。嘎嘣。咔嚓。咯嘣。
「真是的……」
發出不像用餐聲的驚人噪音,阿塔拉克西亞將斯賓諾莎從菜園收穫的蔬菜一掃而空。
不少人以為龍是肉食專精,實則是雜食。要維持那地上最強最大的軀體,需要相應數量的食物。若挑食,恐怕一年內就會將地盤內的動物吃絕。
尤其,龍在傷勢癒合期間會表現出強烈的食慾。相應地,恢複速度也遠超其他生物,這也是龍擁有強韌無比肉體的原因之一……
「就算你再怎麼素食主義,一點肉不吃,體力可上不來哦?」
「我又不需要什麼體力。」
斯賓諾莎用眼角瞥著一邊抱怨、一邊彷彿要吃掉半年存糧的阿塔拉克西亞,悠閑地啜著茶。
「我要肉。」
「我精心種的蔬菜被你吃得一塌糊塗,還這麼說可不太厚道……想吃的話自己去抓不就好了?」
「我可是傷員耶?」
以完全不像傷員的勢頭將最後一塊土豆扔進嘴裡,阿塔克西亞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
「啊啊,好想吃肉。」
「就當參考問問,你想吃什麼肉?」
斯賓諾莎對著怎麼看都吃飽喝足、一臉幸福的阿塔克西亞,混著嘆息問道。
「你會去幫我抓嗎?」
「……不,純屬參考。」
「如果問我想吃什麼,那當然是……」
阿塔克西亞緊握雙拳,用力說道。
「人類啦!」
「我就猜是這麼回事……」
斯賓諾莎一邊往杯里注入新茶,一邊說道。
「而且要年輕的雌性才最棒……太小的孩子沒嚼頭,而且一股尿騷味,有點……十四五歲左右的雌性,開始有點脂肪了,那滋味真是……對了,不是處女可不行。」
「為什麼?」
斯賓諾莎問向似乎回味著人肉滋味、不雅地咽了口口水的阿塔克西亞。
「和雄性交配過的,肉會發臭哦。」
「是、是這樣的嗎?」
「是啊……今天中午看到的那個年輕雌性,就是那種感覺……啊啊,好想咬一口那彈力十足、白白嫩嫩的手臂……」
說著,阿塔克西亞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斯賓諾莎,拍了拍它的肩膀。
「對吧?」
「……難不成,」
斯賓諾莎有氣無力地說。
「阿塔克西亞,你是明知我討厭,還故意這麼說的?」
「嗯哼,當然。」
「…………」
斯賓諾莎疲憊地垂下頭。
「為什麼大家都這樣啊。」
玩笑歸玩笑,阿塔克西亞的嗜好並非她獨有。撇開對味道的細緻講究不談,只要是龍,大概都有相似的喜好。
「因為再沒有比那更好吃、更有趣的生物了嘛。」
「有趣?」
「味道當然好,但你看,普通的動物只會害怕,一點意思都沒有……可人類呢,直到被吃的前一刻都在哭喊叫嚷,每次吃都有不同的趣味呢。」
阿塔克西亞豎起食指左右搖晃,講解道。
「喊爹媽的名字啦,詛咒世道啦,突然發瘋大笑啦……懂嗎?『吃』可不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要有相應的講究,或者說,美學,有了這些,心和身體才能都得到滿足哦?」
「可、可那不是太可憐了嗎?」
「人類不也吃牛和豬嗎……烤全乳羊什麼的,跟我們做的事差不多嘛。」
「不,那倒也是……」
「再說了,草木不也是生物嗎?」
阿塔克西亞拈起自己吃剩的作物碎片。
「動物可憐,植物就不可憐?那才叫人類的『偽善』呢。」
「我不是反對吃這件事本身,我想說的是,考慮到被吃者的感受,就不該折磨、恐嚇……」
「那不就沒意思了嘛。」
「首先,享受其他生物的痛苦,這種感受就……」
「啊,夠了夠了。」
阿塔克西亞厭煩地打斷斯賓諾莎。
「記得大概一百年前也這麼爭論過吧……結果當時你我也都沒能說服對方,重提只是徒勞。」
「……是啊。」
它知道的。
終究是感覺不同。
即使看著同樣的顏色,也並非所有觀者腦海中都描繪出相同的色彩。有人或許將赤色視為黑色,有人或許視為白色。
也許阿塔克西亞眼中的赤色是白的,而斯賓諾莎眼中是黑的。如果每個人都只是用「赤」這個詞來描述自己眼中看到的白或黑……
那便是永遠無法填補的鴻溝。
對阿塔克西亞而言,人類不過是供她虐待、玩弄、吞食而存在的生物。僅此而已,不多不少。這種感覺……這種價值觀,斯賓諾莎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反之亦然。
「吶,阿塔克西亞。」
「幹嘛?」
「阿塔克西亞你討厭艾蒂卡……討厭人類嗎?」
「我最喜歡了。」
阿塔克西亞立刻答道。
「喜歡到想一口吃掉。」
「…………」
橫亘在兩龍之間的鴻溝,深不見底。
白色的桌子與椅子。
配套的茶具。稍大的點心盤。陶瓷茶壺。桌上裝飾著應季鮮花的大花瓶。
這些東西隨便找找就能湊齊一套,果然還是貴族家的緣故。倉庫里收著無數新舊餐具,供午後品茶用的小道具從不匱乏。
「勞拉也坐下一起吃吧?」
艾蒂卡對侍立一旁的女僕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椅子。勞拉自己怎麼想不得而知,但在艾蒂卡心裡,與勞拉的交往本就更接近家人或朋友,而非主從關係。
「那我就不客氣了。」
勞拉優雅地微微一禮,在艾蒂卡對面坐下。她輕輕執壺為自己杯中注水的動作,也優雅得令人讚歎。
至於泡芙,艾蒂卡與那巨大尺寸苦戰惡鬥的結果,是臉上沾滿了奶油……而勞拉僅用一把叉子,就靈巧、且優雅地對付著那異常巨大的點心。
「看到有人能這麼漂亮地吃掉,作為製作者,我很高興呢。」
艾蒂卡一邊擦著臉上的奶油一邊說。
「是嗎?我倒覺得,像艾蒂卡小姐您那樣吃的時候,我最開心了。」
「是、是嗎?」
艾蒂卡有點害羞。
「因為您吃得看起來真的非常美味嘛。」
無關緊要的對話。緩緩流淌的時光。
和斯賓諾莎喝茶雖然愉快,但偶爾這樣的茶會也不錯……艾蒂卡朦朧地想。
……過了一會兒。
「……艾蒂卡小姐。」
勞拉望著拂過庭院的風,一副悠然的表情說道。
「能問您一件事嗎?」
「……什麼?」
「您為什麼,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的呢?」
突如其來的話語。
與往常無異的,勞拉的語氣。
但這確確實實以尖銳之勢刺入艾蒂卡胸口。因為那是她一直刻意不去細想的事。
「勞拉……?」
「您無法使用破龍劍……這一點,您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吧?」
「那是……」
「至少,您相信龍真的存在,才去了德爾斐森林,對吧?那麼,您應該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會死……意識到很可能無法活著回來才對。」
一瞬間,她想過隨便說點什麼搪塞過去。
沒能這麼做,是因為她看到了勞拉的眼睛。那雙與往常一樣朦朧、卻蘊含著某種銳利穿透力的眼睛。
沒有理由,但她覺得勞拉彷彿知曉一切。
「並沒有……」
意外坦率的話語說出了口。
「我並沒打算去死。」
艾蒂卡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膝蓋。
「只是覺得,死了也無妨。」
是的。不可能沒想過。與龍相對的人類命運,基本只有兩種。殺,或被殺。而現實中,後者佔壓倒性多數。不抱赴死覺悟便立於龍前,若非有絕對自信,便只是想像力貧乏的傻瓜。
「能問問理由嗎?」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
……是謊言。
那個聲音低語。
……你該明白的。艾蒂卡·萊布尼茨,是渴望有人認可自己降生於此世的意義。渴望並非作為那可以替換的芸芸眾生之一,而是作為艾蒂卡·萊布尼茨這獨一無二的個人,有人能擔保其存在價值。
是的。聲音的指摘是對的。艾蒂卡不得不承認。
回想起來,自幼時起便一直懷有這種念頭。
總有一種必須做點什麼的焦躁。一直在心底悶燃。卻找不到能讓這火焰真正燃燒起來的方法。找不到自己該奔赴的目標。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該追求什麼?
該尋求什麼?
我……是什麼?
所以她覺得自己一直在尋找能給這份念想賦予形態的東西。
英雄。那確實不是芸芸眾生之一。正因如此,艾蒂卡才憧憬。才渴望。當哥哥得到破龍劍時,她曾強烈羨慕。並在對劍毫無興趣的哥哥之後,拿走了〈單子〉。
為了與龍戰鬥。
她曾覺得死也無妨。如果活著沒有意義,那麼死也不需要意義。那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但當真正與龍相對時,艾蒂卡第一次感到了對死亡的恐懼。
龍。地上最強的魔獸。
那黑色巨軀中,蘊含著與人類這般渺小生物相比近乎愚蠢的、壓倒性的力量感。僅僅佇立於此,其姿態便已訴說著內蘊的威能。
作為生物,是異常至極的形態。甚至可說畸形。但……然而,其絕妙的均衡,又過於美麗。那些部分近似神之御影,令觀者不由心生敬畏與感動。
僅憑存在本身便具有意義的、那份強大與美麗。並非被動地從周圍獲得價值,而是自身的存在感甚至能對周遭一切產生影響。
那反襯出她的悲傷與痛苦。
因為她比任何事物都更渴望成為那樣。因為她憧憬那樣。
「這樣啊。」
勞拉不知為何微笑了。
「那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凡事都尋求意義、理由,是人類的一個壞習慣……說到底,意義啦、價值啦、理由啦……這些東西,本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
刺入胸口的話語。
是的。確實,即使沒有意義或理由,世界也依然嚴然存在。野獸不會煩惱。不會尋求意義。擅自貼上意義、理由的標籤,便自以為明白了一切,這只是人類的毛病。
活著沒有意義。
世界是毫無意義的純白。
「那樣……太悲哀了……」
「是嗎?我倒覺得是很美妙的事哦。」
「誒?」
「我認為,正因為沒有意義,正因其是白紙一張,人類才擁有了智慧。」
「……什麼意思?」
「誰知道呢?」
隔著花瓶中的花束,勞拉投來柔和的笑容。但僅此而已。似乎沒有進一步說明的意思。
大概是要我自己思考吧。
艾蒂卡將視線從勞拉身上移開,重新茫然地望向晴朗的天空。
虛無。但也正因如此,才是廣闊的天空。
正因如此,才是展現無限延展的世界。
天空行走的風沒有路。也不需要。
路,是在自己走過之後才產生的。
「嗯……」
艾蒂卡覺得,似乎明白了什麼……雖然不知具體是什麼。
「或許……是吧。」
不,也許只是自以為明白了。
但現在這樣就好。因為沒必要為那份心情,強行貼上意義或理由。
現在,這樣就好。
「……看起來很開心嘛?」
聽到阿塔克西亞略帶憂鬱的話語,斯賓諾莎回過頭。它正將茶具一套套收入自製的袋中,聞言點了點頭。
「算是吧。」
自那之後過了一周……阿塔克西亞體力理應恢複了,卻似乎不打算回自己的領地,斯賓諾莎今天也準備去迎接艾蒂卡。
「那個『女孩子』……也許不會再來嘍?」
「為什麼這麼說?」
「遲鈍。」
阿塔克西亞嘆了口氣。
「別看那樣,人類的表情各有含義哦……那時那孩子心裡是什麼滋味,你沒明白吧?」
「不,就算你這麼說……」
斯賓諾莎歪了歪頭。
「我不太看人類的表情……我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你自己想吧。」
阿塔克西亞冷淡地說。
「……嘛,雖然不太明白,但沒問題的,大概。」
斯賓諾莎斷言道。
「艾蒂卡是個堅強的孩子。」
「斯賓諾莎。」
與平時不同……甚至帶著一絲悲壯感,斯賓諾莎停下了手。
「……怎麼了?」
「我們是龍啊。」
阿塔克西亞緩緩起身,走向斯賓諾莎。
「其實你也明白的吧……在這個可憎的箱庭中,完成被賦予的角色,才是……」
「別說了。」
「我們……」
「住口——!」
近乎悲鳴的吼聲,震得洞頂剝落下一兩顆小石子。
「……我不想再看你繼續遺忘身為龍的應有姿態,就此墜落下去!」
「我不認為自己在墜落。」
「如果那孩子讓你逃避正視現實的話……」
阿塔克西亞語塞了。
因為她看到了斯賓諾莎眼中,那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傷的神色。
「阿塔克西亞。」
斯賓諾莎低沉的聲音宣告。
「如果你對艾蒂卡做了什麼……就算是你,我也……」
「……投降。」
阿塔克西亞乾脆地聳了聳肩。
「從以前起,認真的你我就絕對贏不了……被人類幹掉倒也認了,但被同族殺死,做了鬼也不甘心呢。」
「對、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啦好啦,去吧去吧。」
「阿塔克西亞……」
「斯賓諾莎……」
阿塔克西亞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說道。
「別磨磨蹭蹭的,快去——!」
「是,是——!」
彷彿被阿塔克西亞的怒吼趕出來一般,斯賓諾莎飛竄出了洞窟。
「真是的。」
阿塔克西亞獨自在洞窟中低語。
「我……不也是『女孩子』嘛……」
佇立於林間陽光中的巨大身影。
認出獸道前方那最強生物的身姿,艾蒂卡停下了腳步。
「喲。」
斯賓諾莎與往常無異的聲音。
「上周抱歉了。」
「這周也有事?」
聽著那彷彿嘆息的聲音,斯賓諾莎搖了搖頭。
「我在想,要不要換個心情,對決也換個地方。」
「斯賓諾莎。」
艾蒂卡微微低著頭,輕聲說道。
「嗯?」
也許不會再來了哦。
看著與平時不同的艾蒂卡,阿塔克西亞的話語浮上心頭。沒有明確理由,但斯賓諾莎腦海中湧起一陣模糊的不安。
艾蒂卡抬起了臉。
「這次一定要打倒你!」
對著少女的宣言,宿敵黑龍浮現出安心的微笑。
「那麼……」
從樹蔭下仰望天空……眺望著載著少女的龍飛走的方向,勞拉說道。
「萊文少爺在那裡做什麼?」
「森林浴。」
回答從頭頂落下。
樹木上方……倚著樹榦,坐在一根格外粗大的枝椏分叉處的,確是萊文無疑。
「勞拉你什麼時候在那的?」
「您就別裝糊塗了。」
勞拉苦笑。
「我可沒隱藏氣息……我可不想被那晾衣桿似的玩意兒誤擊。」
說著,她朝萊文手邊——那長大的槍械瞥了一眼。
「……不追上去,沒關係嗎?」
目送著已成為小點的斯賓諾莎身影,勞拉問道。不過,就算萊文再厲害,要追天上飛的龍也是不可能的。
「沒事吧……斯賓諾莎的性格我確認過了。」
「確認了?」
萊文單手輕輕提起〈貫穿者〉展示了一下。那是常人用雙手都難以移動的反坦克重火器。
「用我自己的方式確認了一下……甚至有點親近感了呢。」
「勇者對龍?」
「是一個拒絕成為勇者的男人,對一個拒絕成為魔王的龍,產生的親近感。」
萊文用輕佻的語調笑了笑。
「不過現在,比起那頭黑龍,我對勞拉你更感興趣。」
「榮幸之至。」
既不害羞也不驚訝,勞拉的聲音依然缺乏緊張感。
「我早就在意了……你的動作,實在太過無懈可擊。」
「是嗎?」
「尤其是步態……走路的方式,真的能透露出一個人走過的路。」
萊文將視線投向被白色長筒襪和皮鞋包裹的、勞拉縴細的雙足。
一看就知是華奢的腳踝。長筒襪鮮明的……過於鮮明的純白,更襯託了它。
明明踏入森林深處,她卻連衣服、甚至襪子上都未沾一點污漬。
「你的步法,尤其是那種,絕非普通生活能練就的類型。」
勞拉的表情沒有變化。至少看起來沒有。
只是……白色的縴手,微微握緊了些。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裡?有什麼目的嗎?」
「沒什麼特別的……」
勞拉緩緩搖了搖頭。
「我只是……我也只是個,拒絕履行被賦予角色的人罷了。」
「你?」
「我……不,我們曾被稱為〈楔子〉。」
那是名字。
那是被允許的、意義的全部。
「打入敵陣、使其產生裂痕的道具,大概就是這意思吧……從出生起,就被這麼決定了。」
萊文沉默。知道他在催促,勞拉繼續說下去。
「為殺戮而生,為破壞而活,為毀滅而死……這樣的存在理由……我們……很害怕。所以逃走了。」
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般,她補充道。
「雖然成功逃脫的,只有我一個。」
被賦予的意義。價值。存在理由。那或許是生存所需之物。但同時,它也會成為束縛生存方式的鎖鏈,成為項圈。只要還戴著被賦予的項圈,就永遠無法成為自己人生的主人。
「所以我想,至少要為沒能逃脫的夥伴們,也嘗試一下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不是為了破壞,也不是為了殺戮,只是平凡地活著。」
為生存而生存。
僅此而已。
是極其平常的事……然而,那曾是多麼遙不可及。
「……做得到嗎?」
那語氣,就像在詢問明天的天氣。
勞拉知道……這正是這位青年的溫柔之處。
「托您的福。」
勞拉再次仰望著斯賓諾莎和艾蒂卡離去的天空,用力點了點頭。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在飛翔。
旋轉著划出大大的弧線,那嬌小的身軀伴隨著激烈的水聲,一頭扎進了湖面。
水花四濺,銀光迸散,在陽光下彈跳而起。
「嘿,飛得挺遠嘛。」
斯賓諾莎手搭涼棚,眺望著湖面。
在悠哉的龍的視線前方,艾蒂卡正與湖水苦戰,拚命想游回岸邊。
「……沒事吧?」
「嗚、咳噗!」
艾蒂卡好不容易爬上岸,仰面倒下。硬革鎧甲下面,蹦出一條魚。
「哎呀,不錯不錯。」
斯賓諾莎撿起魚扔回湖裡,大大地點了點頭。
「穿著那身鎧甲還能游那麼遠,很厲害了。」
「還以為要死了呢。」
艾蒂卡就這麼躺著,用怨恨的眼神仰視著斯賓諾莎。
「那樣的話,我會給你立個氣派的墓碑,刻上『英雄,與龍戰,溺斃於此』什麼的。」
「聽起來像個傻瓜,我才不要。」
艾蒂卡坐起身,擰著頭髮上的水。她脫掉鎧甲,又脫去上衣。
「喂。」
「幹嘛?」
「轉過去啦。」
「為什麼?」
斯賓諾莎歪著頭。
「什麼為什麼……」
說出口她才意識到。
龍沒有關於裸體的羞恥感。它們不穿衣服,這倒也是理所當然。
「人類啊,脫了衣服會害羞的。」
「啊。」
啪,斯賓諾莎用拳頭敲了下手掌。
「『人類裸體時,會增強性吸引力,更容易誘發繁殖行為……』」
「……喂,斯賓諾莎?」
艾蒂卡瞪著龍。
「你該不會是故意裝不懂吧?」
「其實是故意的。」
「你這傢伙——!」
艾蒂卡將硬革鎧甲的肩甲扔了過去。
斯賓諾莎輕輕搖頭避開,隨即乾脆地轉過身去。
「是是,大小姐,小的這就轉身,請您儘管更衣。」
「真是的……」
艾蒂卡一邊嘟囔一邊脫下衣服。
不過,鎧甲、上衣倒也罷了……內衣終究還是讓她猶豫了。雖是在人跡罕至的森林深處,旁邊也只有斯賓諾莎。
猶豫片刻後,她一邊緊盯著斯賓諾莎的背,一邊脫下了內衣。
那尚未完全成熟、卻已顯華奢的身軀展露出來。無論是點綴著櫻色花苞的胸脯,還是自腰際向豐潤大腿流瀉而去的柔緩曲線,與其說是美麗,不如稱之為可愛更為恰當。坦率而言,此刻談論風情韻味尚為時過早。
然而……那柔軟曲線勾勒出的身姿,卻煥發著光芒般的新鮮活潤。那是少女的特權。
「可是,艾蒂卡你平時不也總看著我的裸體嘛……會興奮嗎?」
「才不會!喂,不許轉過來!」
擰著衣服的艾蒂卡怒吼道。
「但我以為反過來也一樣呢。」
「……想看嗎?」
「倒也不是特別想。」
「斯賓諾莎,你有時候真有人類的味道……感覺像是被人類的男孩子盯著看一樣。」
「哦——」
「……你好像挺高興?」
「有一點吧。」
斯賓諾莎搔了搔角的根部。
「要是有轉世這回事,下輩子我想當人類……我這麼想過。」
「是嗎?」
「嗯。」
「人類可麻煩呢。」
艾蒂卡嘆了口氣。
「不能飛,跟龍比起來也弱不禁風。」
「但看起來很快樂啊。」
「是嗎……換我的話,還是想當龍。」
「當邪惡的那方?」
斯賓諾莎笑著問。
「嗯——」
艾蒂卡把食指抵在臉頰上,歪了歪頭。
「修正一下……像斯賓諾莎這樣的,龍。」
「…………」
斯賓諾莎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微微開合了幾下翅膀。不知艾蒂卡是否察覺到了它的難為情。
「那……我就繼續當我的龍好了。」
「誒?」
停下擰衣服的手,艾蒂卡望向龍的背影。
「不,那個,為了不輸給艾蒂卡,不,不是那樣,呃……」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下更要被阿塔克西亞說成是變態了。
斯賓諾莎在心中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