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18 ·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 1 她被困在告白開始之前

第1章 朝霧澄花是全校最像N主角的人

放學前十分鐘的教室,總會有一種很奇怪的安靜。

不是沒人說話。

後排還是有人壓著聲音討論昨晚更新的動畫,前排還是有人一邊記筆記一邊抱怨數學老師寫板書像在加密,靠窗那邊甚至已經有人開始偷偷收書包,拉鏈一開一合,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但那種安靜還是會在某個瞬間落下來。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快要結束了。

可真正屬於「放學後」的故事,還沒有開始。

我轉著手裡的自動鉛筆,目光從黑板上游開,落到窗外的天色。

白澄市的春末總是這樣。下午最後一節課的時候,天還亮得像上午,等真正放學,光卻會突然變得很軟,像誰把整座城市都浸進了一杯淡金色的水裡。

——不太適合上課。

——很適合發生點什麼。

「神代,你在發什麼呆?」

粉筆頭精準地砸到我的課本邊緣。

我抬頭,數學老師站在講台上,鏡片後那雙眼睛充滿了對「又一個在導函數里迷失方向的青春期少年」的失望。

教室里立刻響起一陣壓抑得很辛苦的笑。

「沒有,老師。我在思考人生。」

「那你下課再思考。現在先回答,已知函數……」

我站起來,看著黑板上的題,沉默了兩秒。

第三排有個女生沒忍住,笑出了聲。

「不知道?」

「……老師,人生比這個簡單一點。」

笑聲這次徹底沒壓住。

老師嘆了口氣,像是提前老了十歲。

「坐下。神代悠真,你這學期要是還保持這種『對數學抱有哲學態度』的學習方式,期中以後我建議你去神社祈禱。」

「好的,老師。我會認真考慮宗教路線。」

旁邊的人笑得更厲害了。

我重新坐下,把課本往前推了一點,象徵性地擺出認真聽課的樣子。可實際上,腦子裡還殘留著昨晚那場黃昏異常的畫面。

空教室。

停住的夕陽。

站在門口的少女。

還有她看著我,像終於等到了什麼似的問出的那句話。

——你終於要對我說了嗎?

「喂,神代。」

右後方的人用筆輕輕戳了我一下。

我側過頭,看到後桌的杉原正一臉八卦地把練習冊立起來,擋住老師的視線。

「你看前面。」

「看什麼?」

「朝霧同學啊。你不覺得她今天也很像嗎?」

我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靠窗第三排,一個女生正微微側著身,把前面同學掉在地上的橡皮撿起來遞迴去。她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到誰,說話時也沒什麼誇張的表情,只是笑了一下,對方就立刻連著說了好幾聲謝謝。

然後她點頭,坐回原位,低下頭繼續整理筆記。

夕光從窗邊落下來,停在她耳邊和發梢上,像被故意畫上去的一層很淡的輪廓。

「像什麼?」

「像女主角啊。」杉原一臉理所當然,「就是那種,青春戀愛小說里最標準的女主角。溫柔、安靜、成績好、脾氣也好,感覺只要放學後把她留在教室里,再吹個風,下一頁就該有人告白了。」

我收回視線。

「你這形容聽起來很危險。」

「哪裡危險了,這是高度評價。你看,班裡男生里至少有一半都偷偷覺得她不錯。」

「另一半呢?」

「另一半比較現實,知道這種級別輪不到自己。」

「挺誠實。」

杉原壓低聲音,語氣忽然又神秘起來:「不過你不覺得她有點奇怪嗎?」

「哪裡?」

「說不上來。」他皺著眉想了想,「就是……有時候會覺得她像在等什麼。尤其是放學前後,特別明顯。」

這句話讓我指尖停了一下。

講台上的老師還在講極值,粉筆敲在黑板上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又朝前看了一眼。

朝霧澄花坐在那裡,背脊很直,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視線卻沒落在黑板,而是望著窗外一點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不是走神。

更像是在聽。

像是在等某個應該從遠處傳來的聲音。

鈴聲響起的時候,教室像被瞬間解除了封印。

有人把書一合,發出終於活過來的嘆息;有人已經站起來往門口沖;值日生抱著掃把一臉世界末日;窗邊的女生們討論起回家路上要不要順便去買奶茶。

我把書收進書包,動作不快。

昨晚的事之後,七瀨真晝只丟給我一句「先按正常路線接觸她,別像個可疑人物一樣太明顯」,然後就切斷通訊,像是怕我多問一句她都會扣工資一樣。

正常路線接觸。

說得倒是輕鬆。

難道我要走到她面前,禮貌地說:你好,我是負責防止你毀滅世界的人,今天方便一起回家嗎?

我把拉鏈拉到一半,餘光里看見朝霧澄花站了起來。

她不像別人那樣急著走。

先把桌面上的筆一支一支收好,再把練習冊和課本對齊,最後才把書包拿起來。明明只是最普通的整理動作,卻硬生生比別人慢了半拍。

不,是慢了不止半拍。

像是在拖時間。

像是在等什麼。

「神代,今天不一起走了,我社團有事啊。」杉原已經竄到門口,還不忘回頭沖我擠眼,「對了,輪到你的機會來了。」

「什麼機會?」

「送資料去辦公室的機會。班長剛剛在找人。」

我順著他的話看去,班長果然正抱著一摞作業本,站在講台旁邊左顧右盼,一副「再沒人幫忙我就要隨機抽取一個倒霉蛋」的表情。

而朝霧澄花,剛好也走到了講台前。

「班長,我來幫忙吧。」

她聲音不大,但教室里還沒走的人基本都能聽見。

班長像見了救星:「朝霧同學,你簡直是神——」

「我也去。」

話出口的瞬間,班長和朝霧澄花一起看向了我。

我自己也沉默了一秒。

……很好,神代悠真。

「正常路線接觸」的第一步,就是在兩個女生都準備把你當成熱心群眾的時候,把自己塞進來。

班長很快反應過來,把一半資料塞進我懷裡,感動得彷彿看見了人性光輝。

「神代,原來你也有今天。那就拜託你們兩個了!」

「『也有今天』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終於學會為班級發光發熱。」

「我一直都很熱,只是平時光不太明顯。」

班長懶得理我,轉頭去安排值日。

我抱著資料,和朝霧澄花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窗外的風從敞開的窗子灌進來,把紙頁邊緣吹得輕輕顫了顫。

她走在我旁邊,沒說話。

我也沒開口。

不是尷尬。

更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最後還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神代同學今天上課被老師點名了呢。」

「這種事就不用特地記住了吧。」

「因為很有意思。」

她側過臉,眼裡帶著一點很淺的笑意。

「很少有人會在數學課上說『我在思考人生』。」

「至少我誠實。」

「嗯,這點我同意。」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

不像客套,也不像刻意找話題,倒像是真的覺得這樣的對話很好。

我把資料往上託了托。

「朝霧同學,平時也經常幫班長跑腿嗎?」

「還好。只是今天看她好像很困擾。」

「你還真是辛苦。」

「這算辛苦嗎?」

「對我來說算。」

「那神代同學大概不太適合當班長。」

「我連數學題都救不了,救班級還是算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輕,像風吹到水面上,只起了很小的一圈紋。

到了辦公室,把資料交給老師以後,我們一起下樓。夕陽從走廊另一側照進來,把樓梯扶手染成一段一段溫暖的橙色。

走到一樓轉角時,朝霧澄花忽然停住了。

不是很明顯的停頓。

可我還是察覺到了。

「怎麼了?」

「……沒有。」

她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回過神來,微微搖頭。

「只是總覺得,這個時間的樓梯很安靜。」

「放學以後本來就會安靜一點吧。」

「嗯。」她低下眼,看著樓梯盡頭那片被夕光鋪開的地面,「可我有時候會想,安靜成這樣,好像隨時會有什麼事發生。」

我沒接話。

因為昨晚,我已經見過「有什麼事發生」以後會是什麼樣子了。

走出教學樓時,校園裡的人已經少了很多。操場那邊傳來社團訓練的喊聲,遠遠的,不太真切。校門外的路被落日照得發白,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捲起幾片不知道從哪兒落下來的花瓣。

她和我並肩走了幾步,忽然偏過頭。

「神代同學平時也是這個方向回去嗎?」

「前面一段算是。」

「那今天可以一起走嗎?」

這句話來得太自然,我反而愣了一下。

她似乎也意識到這話有點不太對勁,像是主動約人,立刻補了一句:

「因為……一個人走的時候,路會顯得很長。」

「長一點不好嗎?」

「有時候會覺得太長了。」她看著前面的路,聲音很輕,「像是走著走著,就會忘記自己原本在等什麼。」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靜。

可那種平靜下面,有一種我已經見過一次的東西。

等待。

很久很久的等待。

久到連她自己都快忘了最開始在等什麼。

「那就一起走吧。」我說。

「嗯。」

她點了點頭,像是鬆了一口很小的氣。

校門外的坡道不長,走下去以後會分成兩條路,一邊通向住宅區,一邊通向舊商店街。我們走得不快,路上聊的也都是些很普通的事。

比如今天英語課的隨堂測太突然。

比如食堂新出的可樂餅看著不錯,實際上完全不行。

比如杉原上課時居然敢偷看漫畫,被老師抓到以後還試圖把鍋甩給我。

「這聽起來像是他會做的事。」她說。

「你跟他很熟?」

「算不上熟。」她想了想,「只是班裡很多事,我都會記住一點。」

「記憶力真好。」

「不是記憶力好。」她看著遠處慢慢亮起的路燈,停頓了一下,「只是……我好像總會記住別人說過的話。」

「包括沒意義的話?」

「包括沒意義的話。」

她說這句時,嘴角又輕輕彎了一下。

然後,我們經過路邊那家便利店時,她忽然放慢了腳步。

「怎麼了?」

「我想買點東西。」她看向玻璃門內亮起來的冷色燈光,「神代同學要一起嗎?」

「都到門口了,不進去好像有點失禮。」

「便利店會在意這個嗎?」

「會。它們內心都很纖細。」

她被我逗得笑了一下,跟著我一起走進去。

店裡人不多。

我從飲料櫃拿了一瓶咖啡,轉頭時,發現她正站在冰櫃前發獃。

準確地說,不是發獃。

而是在很認真地看著裡面一排排不同口味的冰棒,像是在面對一道特別困難的選擇題。

我走過去,停在她旁邊。

「選不出來?」

「……有一點。」

「草莓和香草能難成這樣?」

「因為一旦選了其中一個,就會錯過另一個吧。」

「這不是很正常嗎?」

「是很正常。」她盯著玻璃櫃里那些五顏六色的包裝,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冰櫃運轉的嗡鳴蓋過去,「可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好像不太擅長選『接下來該拿哪一個』。」

我沒立刻說話。

她也像是意識到自己這句話說得太認真了,趕緊補了一句:

「對不起,我好像連買冰棒都說得很誇張。」

「沒有。」我順手從裡面拿出一支最普通的香草,「只是突然覺得,朝霧同學確實是會為了這種事認真煩惱的人。」

她眨了眨眼。

「這是誇獎嗎?」

「算是吧。至少比隨便亂選好。」

「那神代同學為什麼幫我拿香草?」

「因為你剛剛盯著它看得最久。」

她低頭看著我遞過去的冰棒,像是愣了兩秒,才慢慢伸手接過。

「……你觀察得真仔細。」

「職業病。」

「職業病?」

「開玩笑的。」

結賬以後,我們站在便利店外拆包裝。晚風比剛才涼了一點,夕陽已經開始往更低的地方沉,路邊的自動販賣機發出低低的運轉聲。

她咬了一小口冰棒,忽然問我:

「神代同學,你有沒有覺得,每個人的人生里,好像都會有一句很重要的話?」

我把易拉罐拉環扣開。

「這問題聽起來很像國文閱讀理解。」

「你先回答。」

「有吧。像『我喜歡你』、『對不起』、『再見』、『我回來了』之類的?」

「嗯……」她垂下眼,似乎在認真考慮,「要是那句話一直沒有說出來呢?」

風從我們之間吹過去。

我看著她。

她沒有看我,只是看著地面被拉長的影子,像是在問一個很遠的東西。

「那可能會一直記著。」我說,「久到自己都忘了,原來是在等它。」

她握著冰棒的手指輕輕緊了一下。

然後,極輕極輕地笑了。

「你說得好像很有經驗。」

「只是隨口亂講。」

「可我覺得,應該是對的。」

她抬起頭,看向校門的方向。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期待,又像是失落,像是已經在同一個傍晚里來來回回走過很多次的人,終於又一次停在原地。

「朝霧同學?」

「……沒事。」

她搖搖頭,把最後那點奇怪的神情壓了回去,重新露出平常那種溫柔而禮貌的微笑。

「只是突然覺得,今天和你一起走,好像比平時快一點。」

「剛才你不是還說一個人走的時候會很長?」

「所以才奇怪啊。」她把吃完的冰棒棍捏在手裡,視線卻輕輕落在我身上,「明明是一樣的路。」

便利店前的風鈴被誰推門帶動,叮地響了一聲。

遠處的信號燈由綠轉紅,路口等車的人停了下來。

天空的顏色又深了一點,像黃昏終於準備繼續往夜裡走。

而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有種非常強烈的既視感。

像這一幕早就發生過。

像我站在這裡,看著她,被她這樣看著,已經不是第一次。

不是「我見過她」。

而是「她好像一直知道我會站在這裡」。

我下意識皺了一下眉。

她注意到了,輕聲問:「怎麼了嗎?」

「沒有。」我停了停,還是問出了那句原本不該這麼早問的話,「朝霧同學,我們以前真的沒見過嗎?」

她怔住了。

晚風吹起她耳邊的碎發,她站在那片快要褪盡的夕光里,安靜得像一張被故意留在故事第一頁的插圖。

然後,她很輕地開口了。

「我也不知道。」

她說。

「可是——」

她抬起眼,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沒有羞澀,也沒有玩笑,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漫長得讓人心口發緊的確定。

「總覺得……我已經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