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18 ·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 1 她被困在告白開始之前
序章 黃昏不會結束的學校
放學鈴響過以後,學校本來應該很快安靜下來。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值日生會一邊抱怨一邊拖地,社團的人會拎著球袋和器材往操場或者體育館跑,教室里的桌椅會在很短的時間裡被收拾得七零八落,最後只剩下窗外的風和還沒來得及完全散掉的喧鬧味道,像是白天被塞得太滿的青春,終於在放學後鬆開一點。
白澄第二高等學園平時就是這樣。
所以,當我站在舊教學樓前,看見整棟樓在傍晚的光里安靜得像一張被放久了的照片時,第一反應不是「這裡有異常」,而是——
今天的黃昏,未免也太安靜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只有七瀨真晝十分鐘前發來的那條消息。
【立刻到舊教學樓。二年級樓層,西側走廊。】
沒有解釋。
沒有補充。
沒有「注意安全」之類哪怕稍微像樣一點的人話。
這很像她。
我把手機重新塞進口袋,抬頭看向那棟樓。
舊教學樓平時就比本館安靜一點。大部分班級早就遷到新樓去了,只剩下少數空教室和一些暫時封存的實驗室,平時放學後幾乎不會有人特地過來。可今晚這裡的安靜還是不一樣。
太滿了。
像是所有本該流動的東西,都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
風不太對。
光也不太對。
樓前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櫻樹,在傍晚應該會被風吹得輕輕響。可現在,落在地上的花瓣幾乎沒有動,連枝葉都只是很輕地停在那裡,像連風都被一起留在了某個還沒結束的瞬間里。
我推開門,走進樓里。
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有點空,一下又一下,沿著走廊往前傳。
一樓沒人。
二樓也沒人。
可越往上走,那種「有人剛剛還在這裡」的感覺就越明顯。教室門口貼著的值日表還沒撕,黑板上留著沒擦乾淨的板書,甚至連某間空教室里靠窗的椅子,都像是被誰剛剛輕輕拉開過一點,還沒來得及推回去。
可人一個都沒有。
我沿著樓梯繼續往上走,到二年級樓層時,廣播忽然響了。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聲音突兀地從頭頂擴音器里落下來,帶著一點老舊設備才有的電流雜音。可最奇怪的不是它為什麼會在現在響,而是它只響了半句。
後半句沒有了。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廣播喇叭,心裡那點原本還算鬆散的警惕感終於慢慢繃緊了。
七瀨那女人雖然煩人,但她至少不會為了整我專門把我騙到一棟空樓里聽故障廣播。
這地方確實有東西。
我朝西側走廊走去。
越往裡面,夕陽的光就越明顯。長長的走廊被斜斜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玻璃窗上的金色亮得有點過分,像不是黃昏在照進來,而是整條走廊本身正在往外發光。
我在第三間教室門口停下腳步。
門是半開的。
風從窗邊吹進來,把教室里的窗帘輕輕揚起一點。桌椅整整齊齊,黑板上什麼都沒有,課桌的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一直拖到門邊,像誰故意把「放學後的教室」這幾個字寫成了一張過分標準的插畫。
然後,我看見了她。
少女站在窗邊。
不是正對著我,也不是背對著我,而是微微側著身,手輕輕搭在窗框邊上,像剛剛才從某個很長很長的等待里抬起頭來。
她穿著白澄第二高等學園的校服。
深色裙擺,白色襯衫,領結系得很整齊。頭髮被夕陽照得很軟,發梢和肩膀都像沾著一層快要融掉的光。
明明是第一次見。
可那一瞬間,我卻莫名覺得——她好像已經站在那裡等了很久。
像在等某個人。
或者,某句話。
她看見我,沒有驚訝,也沒有慌張。只是很安靜地望著我,然後,輕輕開口:
「你終於要對我說了嗎?」
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可就是因為太輕,才讓整句問話像直接落進了這條過分安靜的走廊里,連空氣都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我站在門口,沒動。
不是不想動。
而是因為那一瞬間,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什麼叫「終於」?
什麼叫「要對我說」?
我甚至不認識她。
可她看著我的眼神里,偏偏沒有一點認錯人的猶豫。那不是少女對陌生人的防備,也不是誰鼓起勇氣前的羞澀,更像是一種漫長得快被黃昏磨平了的等待,終於在今天抵達了它本該抵達的地方。
「你——」
我剛開口,廣播忽然又響了。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同一句。
同一個停頓。
同樣只到一半。
接著,世界像是被誰輕輕往後拉了一下。
不是誇張到站不穩的那種搖晃。
更像是整片空間忽然出現了一點極細的錯位。窗帘往回卷了一寸,桌面上的光線退了半格,連少女眼裡的那點神情都像被重新擺回了半秒前的位置。
下一秒,她又一次看著我,輕輕問道:
「你終於要對我說了嗎?」
這一次,我沒有懷疑自己聽錯。
走廊外的風開始變大,吹得教室門輕輕晃了一下。
我盯著她,後背一點點發涼。
廣播再次響起。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光線退後。
窗帘捲起。
少女抬眼。
第三次。
「你終於要對我說了嗎?」
我終於反應過來,這不是什麼普通異常。
這是停滯。
而且是已經形成固定片段的停滯。
我下意識往前一步,踏進教室。
就在鞋底踩過門檻的瞬間,一股極輕的拉扯感從四周壓了過來,像我不是走進了一間空教室,而是走進了某段已經被反覆播放太多次、邊緣都快被磨爛了的黃昏。
「你是誰?」我問她。
她微微一怔。
不是因為我問得太直接,而像是第一次發現,這個本該說出「那句話」的人,居然會反問自己是誰。
她低下眼,像認真想了想。
然後,很輕地說:
「……我也不知道。」
這答案讓人更不舒服了。
她不是在撒謊。
她是真的不知道。
或者說,她剩下的已經只有「等待被說出那句話」的這個動作了。至於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到底在等誰、那句話究竟是什麼,她反而像是早就被困在太多次重複里,連這些都一起磨掉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什麼名字?」
她看著我,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想回答。
可就在那一瞬間,整間教室的夕光忽然往下一沉。
不,不是光沉了。
是時間。
廣播第四次響起。
桌椅的位置輕輕回卷。
門邊的影子重新拉長。
連我剛剛踏進來的那一步,腳下的觸感都被一股說不清的力量重新往後拽了一下。
像這間教室在拒絕一切「往前」的動作。
它只允許重複。
只允許停在「快要開始」之前。
少女仍舊站在窗邊。
可這一次,她臉上的表情里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很淡的失落。
不是意外,也不是失望。
更像是——
啊,原來今天也還是一樣。
「你是不是……」她輕輕看著我,聲音比剛才更輕一點,「又說不出來了?」
我皺起眉。
「我不是——」
話沒說完,後腦勺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刺痛。
不是被打。
更像是某種不屬於我的畫面,突然從眼睛後面硬擠了進來。
黃昏。
教室。
門口。
窗邊的少女回頭。
有人站在門邊,手心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熱,嘴唇開開合合,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把那句話說完,卻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死死按在原地。
一遍。
又一遍。
很多很多遍。
我猛地回過神來,額角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眼前還是那間教室。
還是站在窗邊的少女。
可這一次,她看著我的眼神里,已經不再只是等待了,而是多了一點很淡、很安靜的難過。
「……果然還是不行啊。」她輕聲說。
說完這句,她自己也像愣了一下,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用這種熟悉得近乎習慣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很穩。
不快。
像一點也不擔心這棟樓里到底正在發生什麼。
我回頭。
七瀨真晝站在走廊那頭,黑色外套扣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通訊終端,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沒什麼多餘起伏。她看了我一眼,又越過我看向教室里的少女,最終把目光落回我身上。
「出來。」
「你倒是早點來。」
「我得先確認你沒蠢到在這裡直接和她對話超過三輪。」
「結果呢?」
「結果是你比我預想的還蠢一點。」
她走到門口,沒有踏進教室,只在門邊停下。
那條界線非常明顯。
她像是刻意不讓自己沾到裡面那片過於凝固的黃昏。
少女看著七瀨,眼裡第一次浮起一點真正的茫然。
像是本該屬於這個片段的只有「門口那個人」和「窗邊等待的人」,而七瀨的出現,顯然不在這個停滯故事允許的範圍里。
「她是誰?」少女輕聲問。
我還沒開口,七瀨已經先看著我說:
「先出來。」
我最後看了少女一眼,慢慢退回門口。
那種踩出教室的感覺很奇怪。
像是從一層過分黏稠的水裡脫出來,連空氣都突然變得輕了半截。廣播還在重複,夕光也還停著,可一旦退出那間教室,身上的壓力就明顯弱了很多。
「說吧。」我看向七瀨,「這是什麼?」
「等待型停滯終焉。」她把終端轉過來,屏幕上跳著一串還在上漲的數據,「局部現實已進入反覆回卷狀態。異常核心個體已確認,二年級生,朝霧澄花。」
「她剛才好像連自己名字都快忘了。」
「因為她現在剩下的『自我』很少。」七瀨看向教室里的少女,語氣平得近乎殘酷,「她的敘事已經被壓縮得只剩下一個動作了。」
「等別人開口。」
「準確地說,是停在『別人快要開口』之前。」
我順著她的話,再次看向教室里。
朝霧澄花還站在窗邊。
她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望著門口,像只要這裡還存在「那個本該說出什麼的人」,她就能永遠繼續站下去。
「她會怎麼樣?」我問。
「繼續停在這裡,直到範圍擴大,現實被她一起拖進去。」七瀨說,「先是這間教室,再到整層樓,再到整個學校的放學後時段。然後是更大範圍的黃昏停滯。」
「也就是說,世界會因為一個沒說出口的告白壞掉?」
「如果你要用這麼輕佻的說法理解終焉,也可以。」七瀨收回終端,「但更準確的說法是:她失去結局的故事,正在污染現實。」
我沉默了兩秒。
「為什麼是我?」
七瀨看了我一眼。
「因為只有你進去之後,她的殘響會主動顯形。」
「空白頁?」
「嗯。」她點頭,「你不屬於任何既定敘事,所以你能走到她面前,也能被她錯認成『那個本該把故事推進下去的人』。」
「聽著不像誇獎。」
「本來也不是。」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冷了一點。
「神代悠真,從現在開始,這個個體由你負責接觸修復。」
「接觸修復?」
「你得靠近她,和她建立穩定聯繫,找出她停滯的真正節點。」七瀨看著我,「別理解錯。不是讓她喜歡上你,更不是讓你演什麼拯救少女的英雄戲碼。」
「那是什麼?」
晚風從走廊另一頭吹過來。
廣播又重複了一遍那句永遠沒能說完的話。
七瀨看著教室里的朝霧澄花,緩緩開口:
「約會不是攻略,是修復。」
我看著她,沒出聲。
七瀨繼續說:
「還有,記住一點。她現在只是候補。可如果修復失敗累計三次——」
她頓了一下,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她會被移交清除組。」
我盯著她。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七瀨說,「如果你救不下來,就會有人替這個世界把她處理掉。」
廣播第五次響起。
夕光停在窗邊。
朝霧澄花站在那裡,又一次抬頭望向門口。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你終於要對我說了嗎」。
而只是很輕地、近乎習慣性地,把目光停在這裡,像已經準備好繼續等待下一次重複。
我看著她,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感。
不是因為她可憐。
而是因為她看起來太像一個本來應該擁有結局的人。
可偏偏,她的故事卻從來沒能真正開始。
「她叫什麼名字?」我問。
七瀨看了我一眼。
「朝霧澄花。」
「朝霧澄花……」我低聲重複了一遍。
教室里的少女像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微微怔了一下。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我身上,像終於從那層被反覆磨薄的黃昏里,短暫地看清了什麼。
「原來……」她輕輕開口,像第一次認真確認這個答案,「我叫這個名字啊。」
那一瞬間,整條走廊忽然比剛才更安靜了一點。
我看著她。
而她站在窗邊,也看著我。
金色的黃昏停在她肩上,停在窗框上,停在那句無論如何都沒能說出口的話里。
我忽然有種非常清楚的預感。
從這一刻開始,我大概沒法再裝作這只是一個「有點麻煩的任務」了。
因為她不像災害。
更不像怪物。
她只是——
一個一直站在故事開始之前的少女。
而我必須在一切徹底壞掉之前,把她從那裡帶出來。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