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 38 ·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3

第二十二道 魔像油

雖說新菜單「幻酒杯」做了招牌大肆宣傳,但反響卻出人意料地,只是平平。

首先,麻煩的是,以阿卡納尼亞為首的一部分高位冒險者,對幻象煙霧是無效的。

也就是說,享受不了幻酒杯。

強力看板娘烏卡諾也對幻象免疫。

自家人這邊評價不佳。

為幻酒杯興奮不已的,只有店長和打工的。

雖然能享受味道,但有些人享受不了,而且根本填不飽肚子。

說是零卡路里飲料聽著好聽,但做的事總覺得像詐騙。

雖然在熱衷減肥和保持身材的一部分女性冒險者中獲得了熱烈支持,作為迷宮料理或許也不算壞。

但反過來,被男人們說「好吃是好吃,但沒有吃東西的感覺」。

實際上肚子里啥也沒進。

「這什麼。跟水差不多嘛。」

享受不了幻酒杯的頭號倒霉冒險者阿卡納尼亞,在酒館的櫃檯座位晃著腳,大口灌著兌水烈酒,噘著嘴抱怨。

我無法反駁,只能搔著頭。

自從與外界的聯繫斷絕以來,每天只有麵包和水。

要不是餐桌上還有紅蓮瓜點綴,恐怕早就引發暴動了。

亞龍肉已經吃光,用幻酒杯糊弄也快到頭了。

酒也把高度烈酒兌淡了供應,即便如此庫存也所剩無幾,每天把兌淡的酒再進一步兌淡來增加分量。

有怨言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也深感遺憾。

我也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果然需要的不是幻酒杯那樣的幻象,而是實在的、能填飽肚子的、像樣的食材。

從前廳也傳來了舉起幻酒杯的冒險者們的抱怨。

「喂良石!這玩意兒醉不了啊!」

「端上來之前說過了吧。幻酒杯不會醉。」

「什麼鬼,就只是味道嗎!像樣的酒呢,酒啊!」

「所以說菜單上有的就是全部了。」

「店長,我喜歡幻酒杯哦。我一直喜歡酒的味道,但又容易醉。」

「謝謝你這麼說。要續杯嗎?」

就這樣聽著客人的聲音,還是不滿的數量居多。

被說「酒館居然沒酒!」,真是無言以對。

「阿卡納尼亞。迷宮裡沒找到什麼好食材嗎?」

「沒有呢~。出現的魔物真的幾乎都是魔像。最近才剛發現用冰魔法打倒不會爆炸,可以拿到遺留物,但結果還是魔像啊。」

「唔……」

「倒是能當磨刀石用呢。」

「啊,昨天多古多古嘿嘿笑就是因為這個吧。」

鐵匠鋪能嘿嘿笑,但餐館可嘿嘿笑不出來。

冒險者不把食材帶回來,我也無計可施。

迷宮是打倒守護階層的門衛,前往別的階層,環境就會改變。

生長的植物、能撿到的東西、魔物的種類,全都不同。

如果現在攻略的階層滿是魔像,那別的階層應該有不魔像、可食用的魔物吧。

大概。

在攻略只有魔像的不毛階層期間,也許該乾脆地接受,無法提供像樣的迷宮料理?

一邊煮著意麵一邊沉思,抱著疊好的餐具拿到洗滌處的烏卡諾說道:

「會爆炸的魔像的話,用醋泡一下不就能吃了嗎?」

「嗯嗯?為什麼這麼說?……啊,爆炸卵啊。」

想起以前烹調過的迷宮食材。

確實,爆炸卵是烹調會爆炸食材的先例。

但這次不是蛋,是魔像。

讓會爆炸的蛋不爆炸,它還是蛋;但讓會爆炸的魔像不爆炸,它還是魔像。

這不行吧。

「想喝酒,想喝酒……已經受夠有味道的水了……」

「良石你這混蛋,酒都拿不出來就把酒館招牌摘了吧!」

「就是就是!」

「酒是好東西。能把討厭的事全忘掉。」

「沒酒的話,討厭的事就全都記得。店長,你行嗎,我們要鬧事了。」

冒險者們的噓聲愈演愈烈。

喝醉了就鬧事,沒喝醉也鬧事,真是幫了不得的傢伙。

沒辦法。

酒館沒酒,事關聲譽。

就讓我來試試,無論如何也要做出酒來。

好了。

今天也為那些抱怨不斷、卻仍天天光顧的冒險者們照常開店,目送著被公會會長叫去、唉聲嘆氣參加專家會議的阿卡納尼亞離開,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時這時西莉卡吉里爾應該在打烊後洗碗備料,但她跟著阿卡納尼亞走了,店裡只有烏卡諾和我兩個人。

因為是貴族又是妙齡少女,初次見面時對西莉卡吉里爾敵意滿滿的阿卡納尼亞,在知道她留在故鄉有未婚夫後,就開始主動偷偷找她商量了。

據笑而不語的西莉卡吉里爾說,是「不值一提的戀愛諮詢」。

絕對是在說我吧。

心裡痒痒的。

關係好是好事啦。

「所以。又得烹調魔像了嗎?」

「這次的這個,和幻箱形狀不一樣呢。」

烏卡諾興緻勃勃地抓著魔像的頭搖了搖。

冒險者們確實在一步步推進迷宮的探索。

目前在探索的區域,主要出現的魔像魔物就是這傢伙。

和骰子般的立方體幻箱不同,這傢伙是人形魔像。

外表像是用黏土捏合、石頭連接做成的,比起人更像機器人。

像是在天空之城會有的那種。

被冰魔法打倒的魔像已完全停止機能。

散發著刺鼻的化學異味,摸上去岩石般的肌膚還冰冷冰冷的。

「嗯——。手感是砂岩質?挺容易碎成渣的。」

「……不好吃。沙沙的。」

「啊,喂,這種不明不白的東西不能吃啊。吐出來,呸!」

不知像誰,把魔像身體刮下的沙子含進嘴裡,皺著臉說難吃的烏卡諾,我遞了水給她。

真是個貪吃鬼。

我也把魔像刮下的沙子含進嘴裡嘗了嘗,但真的只是沙子。

既沒甜味也沒鹹味,完全沒有。

真是乾巴巴的。

這幫傢伙,一個個都沒有讓人吃的打算。

就沒有那種,身體是岩鹽做的魔像嗎?

抱怨也沒用,做能做的事吧。

和烏卡諾分工,掰下人形魔像的手腳,卸下胸甲,拆得七零八落擺在料理台上,大約一小時就弄清了魔像的整體構造。

魔像的手腳是用易碎的砂岩做的。

零件多,關節多,能自由活動。

雙拳是堅硬緊密的花崗岩。

看來這魔像是用岩石拳頭攻擊的。

被這東西打中會死的。

可怕。

頭是白色的石灰岩。

試著敲碎了,但裡面也全是石頭,不知道怎麼思考的。

最後卸下黑曜石的胸甲,從胸口深處取出的是魔像的心臟石。

手掌大小的心形紅色石頭,暗淡地閃爍著,像寶石。

看著它的烏卡諾,眼睛也閃閃發光。

「好漂亮。好像有魔力。」

「是火魔石。火魔石不能吃。」

雖然能當爐灶燃料用在料理上,但吃不到肚子里。

夠了,石頭看膩了。

食材呢!食材在哪裡!

把火魔石讓烏卡諾握著,我仔細檢查是否有一丁點可食部分,結果發現魔像全身有細管分布。

管中塞滿了果冰狀的凍結液體,魔像身上隱約飄散的異味似乎就來自管中的液體。

「嗯——。說異味,更像是汽油啊。」

「汽油?是酒的味道哦。雖然臭。」

「不管怎麼說都是酒精系。混著威士忌似的香味,但這是不是乙醇有點難判斷。嗯——」

火魔石的心臟,酒精的血管。

魔像被打倒會爆炸,原因就是這個吧。

是火魔石的熱量引燃了全身循環的燃料,然後砰地爆炸。

用冰魔法打倒的話,燃料凍結失活,所以不爆炸。

合理。

這些傢伙姑且是靠引擎和燃料驅動的。

零件是石頭、魔石,雖然很奇幻,但感覺像機械。

自然解凍後,從管子滴落的魔像燃料——粘稠的油,收集起來舔了一小口。

但,不行。

馬上從烏卡諾那兒拿了水漱口。

根本不能喝。

像是工業用油和汽油的混合液。

雖然都沒喝過,但印象中是這樣。

但是,在油和汽油中,確實混有類似酒的感覺。

有威士忌、伏特加那種高度酒的強烈風味。

看到一絲曙光了。

也許能從魔像燃料中提取出酒。

做不到的話,就弄不到酒。

沒有酒的冒險者酒館,只是冒險者場地而已。

那些賭上性命潛入迷宮的冒險者們,連工作結束後的一杯都享受不了。

那是不對的。

無論如何都要用這魔像燃料,給酒館菜單增加酒。

再也不想提供比兌水劣酒還不如的東西了。

下定決心,我把從魔像採集的燃料全部裝瓶。

今天已經太晚了。

先睡一覺,明天一早去找專家談談吧……

被鳳凰那沒幹勁的叫聲叫醒,我把裝滿魔像燃料的瓶子放進包里,去拜訪鍊金術師。

「喲,良石先生。又需要實驗用老鼠嗎?稍微有點貴哦。」

「不,今天是別的事。你看看這個。」

在擺滿燒瓶、研缽、實驗台、煙霧繚繞、如同理科實驗室的房間里,我把瓶子遞給鍊金術師,聽取意見。

「怎麼才能從這裡面分離出酒的成分?」

我單刀直入地問,鍊金術師一臉驚訝地仔細打量著我。

「誒。要處理這個魔像油嗎?」

「叫魔像油啊。處理它會有什麼不好嗎?」

「不好倒不是……玩弄如此完美的煉金溶液有意義嗎?作為魔像的動力,沒有比這調和得更完美的油了。直接使用不就好了?」

「不,不是要用於鍊金術。是想能不能提取出酒。」

「從魔像油里提取酒……?」

鍊金術師像聽到異國語言般眨著眼。

鍊金術師這傢伙,真的只考慮鍊金術啊。

多想想料理的事吧。

據他所說,魔像油揮發性低,燃點也低。

特別是從迷宮魔像中採集的這種魔像油品質極佳,遇熱水就能起火燃燒。

只是碰到熱水就能燃起,如果和火魔石發生異常反應,引發爆炸也不奇怪。

「這種溶液的成分分離法,蒸餾是常規手段。這方面良石先生應該也很了解吧。」

「啊,大致知道。」

被他點了一下,我點頭。

蒸餾是學生時代理科課上學過的,釀造烈酒時也實踐過。

蒸餾,是指將液體加熱汽化,再將氣體冷卻變回液體的手法。

蒸餾泥水能得到純水,蒸餾日本酒能得到燒酒。

「那,普通地蒸餾就行了嗎?」

「通常是這樣。但這個魔像油不行。」

「為什麼?」

「加熱會燃燒。」

「啊——……」

試圖加熱魔像油進行蒸餾,會因其熱量而燃燒。

無法蒸餾。

那就沒轍了。

「啊,不,等等。冷凍乾燥!酒館倉庫里有給水葡萄用過的減壓機!邊降溫邊減壓,不就能不燃燒而蒸餾了嗎?」

「原來如此?想法很有趣,不過嗯——……取決於酒精沸點和魔像油燃點的關係吧。如果發生凝固點效應……用離心分離……不,比起那個,為了分餾……邊測量溫度梯度……嗯——……」

抱著胳膊嘀咕思考了一會兒的鍊金術師,在紙上記下了幾個可能可行的點子。

我正想感激地收下,他卻迅速抽回,用手指做了個硬幣的手勢。

這、這笑容……!

不,諮詢費我還是不吝嗇的。

多給了點錢,鍊金術師便把凝聚了專家知識的寶貴的魔像油提取方案交給了我。

心滿意足。

「哎呀——,良石先生總是付錢爽快,幫大忙了。鍊金術開銷大啊。」

「真不容易啊。酒要是順利做成了,給你帶幾瓶過來?」

「啊,不用了。我不喝酒。不過,要是又找到像之前的爆炸卵爆裂液那種東西,請務必。」

「明白了。」

和只想著鍊金術的鍊金術師道別,回到酒館,立刻拍掉沉睡在倉庫深處的冷凍乾燥裝置上的灰塵。

裝上水魔石,正常運轉了。

不錯不錯,不愧是多古多古出品的機器。

並沒放一陣子就不行了那麼粗糙。

將注入魔像油的深盤放入其中,按照鍊金術師給的筆記設定溫度,啟動裝置。

等了一小時左右檢查內部,深盤的容量完全沒變。

什麼都沒蒸發。

但是有變化。

深盤裡的魔像油半凍不凍的。

成了冰沙狀。

看到這個,我想起來了。

說起來,最初檢查魔像時也是這種感覺。

是被冰魔法幹掉,油凍結了。

凍結了,但沒凍透。

這是……

「難道不同成分的凝固點不同?」

我把手指抵在太陽穴,拉出過去的記憶。

學生時代,在盛夏酷暑天,曾把可爾必思凍起來帶去社團活動。(註:朝日飲料株式會社旗下的知名乳酸菌飲料品牌,提供濃縮液、即飲瓶裝及蘇打汽水等多種產品)

可爾必思在水壺裡慢慢融化,冰涼沁人,但第一口的可爾必思濃得驚人,最後一口卻像水一樣淡。

是因為成分不同,凝固點不同。

可爾必思原液易融化,冰難融化。

水和原液混合冷凍的可爾必思,原液先融化所以一開始很濃,之後水融化就變淡了。

魔像油也一樣。

魔像油是幾種成分混合而成的。

混有易融化的成分和難融化的成分。

混有易凍結的成分和難凍結的成分。

某種成分凍結了,別的成分還是液體,所以混合起來就成了冰沙狀。

試著舔了一口冰沙。

難吃死了,但和常溫下舔的味道完全不同。

不是單純的難吃,是幾種不同的難吃混在一起的感覺。

因凍結溫度的差異,成分分離了。

這有戲。

魔像油啊,認命就縛吧。

我也把你變得好吃。

我將魔像油反覆凍結、解凍,推進成分分離。

只除去凍結的成分,將未凍結的成分再次凍結。

於是第二次凍結的量比第一次少。

第三次更少,第四次就不怎麼凍了。

證明凍結成分被完全去除,只剩下不凍結的成分了。

只是加熱或凍結的區別,做的事和蒸餾一樣。

聽說蒸餾提高酒精濃度時,也是反覆蒸餾逐步提高度數。

反覆凍結解凍,汽油般的異味也發生了變化。

不快的氣味逐漸消失,取而代之,典雅的威士忌般的香氣愈發凸顯。

被異味掩蓋的香氣顯露了出來。

……不,等等?

成分分離是做到了,香氣也變好了,但未必就好喝。

也有過香氣不錯、味道卻地獄般的迷宮食材……

反覆凍結解凍五次,面對量減半、呈琥珀色的液體,我咽了口唾沫。

品嘗烹調過的迷宮食材,既是廚師的特權,也是考驗。

總不能給客人端上難吃的東西。

失敗品的難吃全由廚師承受,端上店的只有精心整備的美食。

這是廚師的矜持。

但有矜持,不代表就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難吃的東西。

一瞬間,我差點動了讓打工的嘗嘗的邪念,但重新振作,我將散發著芳醇香氣的液體灌入喉嚨。

「!? 咳哈,喉、喉嚨燒起來了!」

瞬間喉嚨像燃燒般發熱,鼻子也刺刺的。

簡直像將烈酒純飲一飲而盡。

令人眩暈的強烈酒精從喉嚨落入腹中,流遍全身。

不該一口氣猛灌的。

這次只含了一小口,在舌頭上滾動,細細品味。

冰鎮的酒在舌尖被溫熱,如同優質橡木桶熟成般的香氣愈發高揚,從鼻尖輕輕飄散。

光是聞著就讓人愉悅。

味道也格外特別。

不只舌尖,用整個口腔品味,苦味與甘甜複雜交織的深邃滋味滲透開來。

明明是喝酒,卻像是在品嘗晚餐盤上精緻盛放的主廚引以為豪的高級料理。

也就是說,

「好喝!」

美味到讚美之詞脫口而出。

太棒了!

Excellent!

這麼優質的好酒,這麼輕易就能喝到,真的可以嗎?

這次只是碰巧利用了其他迷宮料理烹調裝置的便利,原本應該是更棘手的食材。

雖然想過需要酒,但完全沒想到能做出這等極品。

就算放在王都會員制店家的酒窖里,也不奇怪吧?

嗯,嗯。

也沒有宿醉難受的感覺。

這個,似乎可以端上店了。

用幻酒杯讓冒險者們空歡喜一場,做了壞事。

但這魔像酒,一定能讓他們滿足。

足以確信,它有這個格調。

我邊想像著再次盛況空前的酒館,邊傻笑著走出倉庫,為了在今晚營業前盡量多備些酒,去找西莉卡吉里爾和烏卡諾了。

酒館,有酒才叫酒館。

從今晚起,再次盡情暢飲、一醉方休吧,冒險者!

迷宮食材圖鑑 No.21

魔像油

在迷宮中層採集到的魔像油。

僅在用冰魔法擊倒時才能採集到的特殊煉金溶液,通過反覆凍結與解凍去除雜質,可轉變為高酒精度酒液。

若處理粗劣,煉金溶液的毒性將會殘留,因此必須在專家監督下進行烹調。

由魔像油精製而成的魔像酒,香氣高雅,帶有類似威士忌的煙熏風味,酒精度數高。

適合加冰純飲,並佐以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