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 38 ·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3
第二十一道 幻箱
雖說「餓著肚子打不了仗」,但反過來說,填飽了肚子就能打仗了。
如果填飽肚子的是美味的肉,那任誰都會如猛獅般奮戰的。
每天每餐都只靠乏味的麵包和紅蓮瓜過活,早已厭煩的冒險者們,飽餐了一頓熟成上等的美味肉,士氣大振。
多虧於此,迷宮地圖繪製有了巨大進展,信息開始彙集,對情況也有了一定了解。
那令人誤以為是山的巨大樹迷宮,頂端似乎就是終點。
從樹根出發,大樹的頂端是終點。
從魔物強度分布來看,這點應該沒錯。
公會會長向領主大人進言,應首先朝樹根方向推進,以此展開迷宮攻略,該計畫獲得了採納。
總之,必須與外界取得聯繫。
巨樹迷宮即便從遠處看也異常顯眼,王國方面應該早就掌握了情況。
很可能,救援部隊已經從巨樹迷宮的根部開始攻略,試圖與我們城鎮取得聯繫。
如果救援部隊從下往上,城鎮的冒險者們從上往下,中途就能會合。
那樣就穩了。
武具、食物等補給線就能建立,迷宮攻略會輕鬆許多,生活也會好過些。
在會合之前,必須竭盡全力堅持下去。
不過,包括我在內,城鎮的人們倒沒有太悲觀。
有飯吃,有房子住,有冒險者。
領主大人、公會會長、我,大家都在儘力。
雖是困難局面,但沒有人陷入困頓。
「總會有辦法的」這種氛圍,在好的意義上讓氣氛變得明朗,來酒館的冒險者們表情也很明亮。
不過據阿卡納尼亞說,「只是重傷到喝不了酒的人不會來酒館」,所以也絕非一帆風順、毫髮無傷、高歌猛進……
我能做的,只是給平安從迷宮歸來的冒險者,以及即將奔赴迷宮的冒險者,吃上美味的飯菜。
唯有這一點,請儘管交給我。
雖然我能做的只有料理,但即便在這種時候,經營酒館這點事還是能辦到的。
就這樣,在為經營酒館而忙碌的某一天。
正從早上開始試驗能否用乾燥紅蓮瓜製作薯片時,聽到了門口傳來客人的鈴聲。
是出發去冒險的阿卡納尼亞回來取忘帶的東西了嗎?
不,如果是忘帶東西,應該會從後門進來。
從二樓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似乎是烏卡諾去接待客人了。
不管誰來,烏卡諾都能妥善應對吧——我正想集中精神做薯片,好景不長。
傳來了爭吵聲。
烏卡諾似乎在和誰激烈地爭論。
怎麼回事?
誰來了?
我可不記得有會和烏卡諾吵架的客人。
總之,看板娘遇到麻煩,就是店長出馬的時候了。
我中斷了烹調,走出廚房。
在酒館入口和烏卡諾爭論的,是個面生的女人。
是位有著火焰般鮮艷紅髮的少女,大概剛成年不久。
一身過分輕飄飄、做工精良的連衣裙,與粗野漢子聚集的酒館極不協調。
是適合在城堡或宅邸里穿的高貴服裝。
但是,看她吊梢眼怒目圓睜,威逼著比自己矮一個頭的烏卡諾,大聲爭吵的樣子,倒是有幾分冒險者的感覺。
「才不是窮鄉僻壤!爸爸的料理很好吃!比你們貴族大人的料理還好吃!道歉!」
「你連立食派對都沒參加過吧。靠粗劣的盤子吃著粗劣的飯菜過活的庶民,懂什麼美食。」
「又瞧不起人——!笨蛋!你才不是客人!禁止入內,禁止入內!回去!」
「哈啊。所以說小孩子的脾氣就是……哎呀。終於來了個能說話的人呢。」
我把手放在氣得直跺腳的烏卡諾肩上,插到兩人中間。那位古怪的來客優雅地行了一禮。
「一大早打擾了。我是西莉卡吉里爾·馮……不,就只是西莉卡吉里爾。不是貴族,是普通的庶民。」
「啊——,我是店主良石。」
怎麼看都像是某處貴族的西莉卡吉里爾小姐,似乎在隱瞞身份。
明明連在酒館裡絕對聞不到的那種香水都噴了,這借口也太勉強了。
您可能不知道,庶民是不會自稱「庶民」的哦。
日常生活中也不穿連衣裙。
看來是有什麼隱情,就不深究了。
「來我們酒館有何貴幹?」
我一邊用手輕輕按住正用鼻子哼氣、威嚇貴族千金的烏卡諾,一邊問道。西莉卡吉里爾傲慢地說道:
「我,對料理有興趣。聽說這家酒館在供應亞龍肉。讓這種破爛酒館的三流廚師來料理亞龍肉,簡直是糟蹋食材。我把剩下的肉買下來好了。」
「哈?」
我不禁對著貴族大人發出了不該發出的聲音。
這傢伙怎麼回事。
竟敢小瞧人,你真是貴族嗎?
……不。等等,這小丫頭,是外國貴族吧?
言行舉止處處透著過慣奢侈飲食生活的氣息,卻完全不像這個國家的貴族。
第一次見到這麼傲慢的貴族。
既然你是這種態度,那我也用這種態度奉陪。
「沒東西賣給狂妄的小丫頭。回去回去。」
「回去回去!」
烏卡諾也配合著我,舉起拳頭喊道。
趁烏卡諾的尾巴還老實,趕緊回去吧。
我家的看板娘同時也是保鏢。
被烏卡諾的尾巴掃到店外的麻煩客人不計其數。
對麻煩的挑剔客人絕不手軟。
「我說啊。你們不知道自己做了多麼暴殄天物的事。亞龍肉可不是連肉該怎麼烤都不知道的庶民吃的便宜貨。和龜肉可不一樣。」
「是說砂龜嗎?那都是什麼時候的老黃曆了。」
那個靠吃垃圾和殘羹剩飯長大、肉質味道都極差的砂龜作為庶民美食的時代,早已過去了。
如今各地迷宮都能生產霞肉,是誰都能吃到美味肉的時代了。
「總之。我是為你好,把亞龍肉賣給我吧。」
「煩死了。回家自己吃去吧。」
「真是不明白呢。艾德爾伯爵自打迷宮長出來後,就只提供窮人吃的那種飯菜。說什麼要把好吃的留給冒險者,只有麵包和水!說什麼困難時期要與民同甘共苦?真是難以置信。」
西莉卡吉里爾提起領主大人的名字,發著牢騷。
領主大人,您竟如此節制嗎……?
既然在盡著與高貴地位相稱的職責,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吃好點嘛。
不過,大概的情況我算是明白了。
大概是外國貴族暫居領主大人處時,迷宮突然長出,被卷了進來,回不去了,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吧。
然後,對粗茶淡飯的不滿爆發了,又聽到了美味料理的傳聞,就跑來了。
「也就是說,你是想吃好吃的才來這兒的?」
「我說了是來買亞龍肉的。這種酒館裡,不知從哪兒來的,輕如妖精羽毛的廚師,不該碰這種食材。」
西莉卡吉里爾雖然糾正了,但話音未落,肚子就「咕——」地叫了起來。
傲慢千金的臉色漸漸泛紅,低下了頭。
「你這傢伙,竟敢用這麼拙劣的挑釁……!」
「不、不是挑釁啦……」
我開酒館也有段時間了,可很少遇到肚子這麼誠實的客人。
雖然態度一點都不誠實。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就吃吧。肉的庫存不賣,但請你吃一頓還是可以的。」
「我又沒說要吃!? 」
剛吼完,肚子又誠實地「咕——」了一聲,西莉卡吉里爾用雙手捂住通紅的臉,安靜了下來。
行了行了。
好了好了,來吃吧。
雖然態度惡劣,但我的心還沒冷漠到會拒絕一個如此飢腸轆轆、切切訴說著想吃美味料理的傢伙。
「烏卡諾。帶她去座位,給她倒點水什麼的。」
「嗯。肚子餓了煩躁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憐。這邊請。」
被踮起腳的烏卡諾摸了摸頭的西莉卡吉里爾一臉屈辱地接著被牽著手走了。
趁著看板娘接待客人的功夫,我回到廚房做了一人份的餐點。
為了堵住這挑剔客人的嘴,得做個稍微費點功夫的料理。
去掉紅蓮瓜的蒂,挖空內部,塞入用熏制調味的亞龍肉乾碎與麵粉糊混合的餡料。
同樣的做十個,最後加熱,撒上岩鹽,就完成了能一口吃掉、肉汁滿滿的肉餡紅蓮瓜。
盛在盤子里端到客席,西莉卡吉里爾小姐一看到料理,就嗤之以鼻。
「店破破爛爛,連餐具也破破爛爛呢。連保溫魔法都沒施加!熱菜要施保溫魔法,這可是最基本的常識。」
「啊,是嘛。烏卡諾,客人好像不想吃。要嗎?」
「我吃!」
「等等對不起是我不好。光是聞到香味我就快不行了。」
「那就別抱怨了趁熱吃。吃完還有抱怨的話我再聽。」
還沒吃就挑毛病讓人火大,但吃了之後提意見,那就是顧客寶貴的反饋了。
值得傾聽。
我就是這樣根據客人的需求來製作料理的。
西莉卡吉里爾優雅地拿起叉子,將肉餡紅蓮瓜送入口中。
然後,猛地瞪大眼睛,咀嚼,無言地吃下第二個。
她閉目仰天,頻頻點頭,無言地吃下第三個。
在西莉卡吉里爾轉眼間吃完的、盯著空盤子的烏卡諾面前,盤子里的肉餡紅蓮瓜已經消失了。
沒事的烏卡諾。
午飯多做點,一起吃吧。
用魔法從空中取出餐巾的西莉卡吉里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呼地嘆了口氣,平靜地說道:
「店主。」
「幹嘛。」
「主菜端上來吧。我很期待。」
「這是一道菜。你剛吃的就是全部了。」
「!? 那、那樣的話……!早知道就好好品味了,為什麼不先說!」
「還想吃就晚上來。現在打烊了。還有,我這裡是面向冒險者的,想當客人就先去當冒險者再來。」
看來這位外國貴族大人的舌頭也很滿意。
哼哼哼,我的料理可是連國王都讚不絕口的。
就算是打出生就吃盡美味的貴族,也抵擋不住。
「這下知道我確實能料理亞龍肉了吧?來,付了飯錢就回去吧。」
我揮手想打發她走,但西莉卡吉里爾只是戀戀不捨地看著空盤子,不肯離開座位。
她指著從廚房拿來番茄和肉乾、邊填肚子邊掃地的烏卡諾,不滿地說:
「那孩子不是隨便在吃嗎。看起來不像是冒險者。」
「那是員工啊。」
「……員工的話,隨時都能吃到你的料理嗎?」
「嘛,算是吧。」
「是嗎。那我,要當這家店的員工。」
「哈?」
這傢伙怎麼突然說出「我要當這家的孩子」這種話。
西莉卡吉里爾像宣布既定事項般,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僱傭自己的好處。
據她說,是空前絕後的天才廚師。
據她說,吃過她料理的人都說好吃。
據她說,老家的廚房裡連主廚都認可她的才能。
本人說得挺得意,但相當可疑。
那該不會只是別人說的客套話,你卻當真了吧?
總覺得像是小孩幫忙的水平。
只是想找借口蹭飯吧。
承蒙你如此喜歡我的料理,我深感榮幸。但這裡是粗野冒險者聚集的冒險者酒館。
不適合高貴的貴族大人。
「雖然你幹勁十足很抱歉,但我們不招員工。」
「那就招聘啊。」
「別胡說八道。」
我是想讓她趕緊回寄居處去,但意外的是,烏卡諾停下了掃地的手,伸出了援手。
「我覺得雇了也可以。」
「誒。果然你一個人服務太辛苦了嗎……?」
「嗯——嗯,服務我一個人沒問題的。但多一個人的話,爸爸能輕鬆點。」
烏卡諾指著我說道。
「爸爸是主廚。」
烏卡諾指著自己說道。
「我是服務員。」
最後指著西莉卡吉里爾說道。
「阿爾拜特。」
「阿爾拜特?什麼?你在說什麼?」
「打雜的人。爸爸做菜的時候,洗碗、備料之類的。爸爸能輕鬆點。」
「啊——,嘛,倒也有點道理。」
即使和烏卡諾分工,白天的備料也很辛苦。
隨著迷宮攻略推進,可用的迷宮食材增加,只會越來越辛苦。
晚上生意好時,備料用光了就得停掉幾個菜單的接單,但如果有能根據銷售情況追加備料的員工,這種缺口就能彌補。
研究新食材烹調的時間也能更多。
休假也能增加。
嗯。
確實不壞。
倒不如說,一直以來兩個人經營酒館才是不正常的。
相對於座位數,員工太少了。
只要有一個幫手,我提供料理的時間就能縮短,越想越覺得全是好處。
等熟悉了,還能讓她負責前廳,支援烏卡諾。
對我好,對烏卡諾也好。
嗯——。
「西莉卡吉里爾。」
「決定雇我了?」
「監護人允許你工作嗎?」
「沒問題。艾德爾伯爵管不了我。」
西莉卡吉里爾唰地撩起紅髮,挺起胸膛。
這傢伙雖然說是外國貴族,但比地方領主地位還高啊。
有兩下子。
不過反正她自己不報貴族名號,也無所謂了。
在這裡的只是普通路過、庶民的西莉卡吉里爾。
「喜歡料理嗎?」
「當然。」
「拿手菜是?」
「煎荷包蛋。蛋黃不會破哦。知道嗎,關鍵是要均勻地鋪油,然後輕輕打入雞蛋。」
「溏心蛋呢?」
「那是什麼?」
OK,大概明白了。
是料理新手,但似乎還沒到一竅不通的糟糕程度。
稍微鍛煉一下,大概能成為戰鬥力。
好吧。
不勞動者不得食。
想工作,就讓你吃個夠!
「明白了。雇你了。請多指教,西莉卡吉里爾。伙食可要好好期待哦。」
「嗯!我會期待的。」
我和西莉卡吉里爾用力地握了手。
酒館員工增加了。
敬請期待良石酒館今後更加活躍的發展吧。
好了。
今天也照常開店,設法滿足那些只會嚷嚷「肉」和「酒」的冒險者們,聽熟客抱怨「尤格和塞菲在就好了」,讓在備料時切到手指的西莉卡吉里爾休息,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時的話,這會兒該讓西莉卡吉里爾吃完夜宵再回家,但今天要開始新食材的烹調,所以讓她留下來見習。
烏卡諾指著放在料理台上的魔像,用前輩的口吻對一臉疑惑的西莉卡吉里爾說道:
「爸爸什麼都能做得很好吃。過不了多久,那個魔像也會變得很好吃的。」
面對對我廚藝深信不疑、如此斷言的烏卡諾,西莉卡吉里爾歪著頭。
「誒?魔像,是石頭吧?要用變性魔法嗎?」
「爸爸不會用魔法。但是呢,他能把吃了會死的蘑菇變得能吃,把炸彈變得能吃哦。」
「你在說什麼……?」
對酒館工作經歷尚短的員工來說,似乎完全摸不著頭腦。
雖然都是真的,但從別人嘴裡重新說出來,總覺得像是假的。
當然有過反覆試錯,也有過失敗,但只聽結果的話,做的事比魔法還像魔法。
「烏卡諾。別隨便灌輸奇怪觀念。我也有失敗的時候。」
「才不會失敗呢。那個苦苦的飲料,夜黑茶?你也說失敗了,但喜歡的人超喜歡的。」
「等等,你剛剛,說了夜黑茶嗎?難道在我國,沒有種子卻做出我家特產的仿製飲料的,是……」
「那是爸爸。」
烏卡諾與有榮焉地點點頭,西莉卡吉里爾就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我。
怎、怎麼了。
不行嗎。
不行就不行吧。
抱歉啊做了仿製品。但那時候是奉國王之命。
「我還以為是宮廷廚師做的。你為什麼在這種酒館當廚師?應該有更適合你大展身手的舞台吧。」
「給冒險者做菜更合我的性子。」
「這樣……真是可惜。不過,既然是不用種子就能再現夜黑茶的廚師,那讓魔像變得能吃,似乎也有可能呢。」
西莉卡吉里爾就這樣被說服了。
期望可真重啊。
但回應這份沉重的期望,正是廚師的本分。
客人都是期待美味飯菜才來店的。
那廚師只需端出美味飯菜。
在兩位見習者的目光注視下,我重新面對這次的食材……食材?
被命名為「幻箱」的這尊魔像,是冒險者們首次找到,不引發爆炸就將其打倒的迷宮魔物。
如名所示,是箱型魔像,灰色,大小如手桶。
稜角磨損的方形石體,猶如骰子。
側面也有類似骰子點數的凹陷,更相似了。
幻箱自行滾動移動,發現敵人就會從凹陷處噴出煙霧。
被煙霧籠罩,會產生幻覺和幻聽,陷入混亂狀態。
單獨一隻只是有點麻煩的魔物,但若在被煙霧籠罩、混亂時遭其他魔物襲擊,就瞬間致命了。
光聽描述就覺得棘手。
我要是冒險者,絕對不想對上。
試著用菜刀背蹭了蹭幻箱的表面。
嗯——,觸感完全是石頭。
也嘗嘗味道吧。
說不定是岩鹽的一種。
「烏卡諾。店長為什麼要舔石頭?」
「不知道。爸爸,有時怪怪的。」
背後傳來竊竊私語,讓我冒出了冷汗。
吵死了,見習組。
想到什麼都要試,不然沒法處理迷宮食材。
一點古怪行為就請睜隻眼閉隻眼吧。
幻箱舔起來完全沒味道。
真的只是石頭。
用菜刀切石頭會崩刃,所以換成了鎚子和鑿子。
沿著方形石箱中央淺淺的溝痕打入鑿子,瞬間噴出了白煙。
「嗚噗!? 什麼,不,這就是那個煙?什麼都看不見!」
「爸爸,這邊。快從煙里出來!」
雖然被濃煙籠罩看不清楚,但烏卡諾焦急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感覺腿腳發軟,有些不真實。
即便如此,我還是依靠聲音和烏卡諾的輪廓,掙脫了煙霧,結果腳趾狠狠撞上了木箱的角,結結實實摔了個屁墩。
「疼死我了!? 」
「爸爸!? 沒事吧?」
煙霧散去,我癱在廚房地板上,仰望著天花板。
烏卡諾慌慌張張跑過來,探頭看我的臉。
「烏卡諾,別惡作劇。為什麼把我引到木箱那兒?害我摔了吧。」
「誒?什麼事?」
困惑地眨著眼睛的烏卡諾,是真的不明白的樣子。
她不可能裝糊塗。
烏卡諾不是那種孩子。
……等等?
說起來,在霧裡看到的烏卡諾輪廓,和跑過來的烏卡諾方向不一樣。
「是嗎,是幻覺啊。嗚哇,比想像的真實。這會上當的。」
「???」
問了覺得不可思議的烏卡諾,她說我是一被煙霧籠罩,就表情恍惚,搖搖晃晃地走著撞上了木箱。
從內側看像是五里霧中,但從外側似乎能看到。
正是被幻象籠罩的狀態。
檢查幻箱,從打入鑿子產生的裂縫能看到內部。
嗯嗯。
是表面破裂,裡面的空洞積聚的煙霧噴出來了嗎。
要是能把煙霧固化,會不會變成棉花糖那樣?
只有幻聽沒有幻視是什麼原理呢?
把觀察和想到的事記下來。
在煙霧籠罩下發獃、記錄想法、畫素描的過程中,一直好奇旁觀的兩莉卡吉里爾托著腮說道:
「魔像是鍊金術師的領域吧。讓鍊金術師調查如何?」
「我不拜託,他們也在調查。但鍊金術師是用鍊金術的視角調查啊。」
泥蟹和爆炸卵時也是這樣。
他們是獻身於鍊金術發展和研究的學者。
或許能從魔物中成功提取新的魔法成分,但不會發現新的食材。
即使處理同一事物,視角不同,發現的東西也不同。
旁觀了一會兒試錯的西莉卡吉里爾,在黎明時分做完紅蓮瓜醬的準備後就回去了。
她是白天休息、只在晚上來酒館幫忙的晝夜顛倒工作制。
西莉卡吉里爾記性相當好,教她備料很快就能記住,麻利地完成,幫了大忙。
雖然是連衣裙外罩圍裙的奇怪打扮,但做事很踏實。
多虧於此,即使我花時間在幻箱烹調上,也能順利維持正常營業。
西莉卡吉里爾在料理創意上似乎沒什麼天賦,經常想做創意菜卻烤焦或搞錯分量,但對於步驟簡單、有明確食譜的菜肴,她現在已經能毫無差錯地完美復刻了。
單是擁有這份嚴謹的執行力,就已經是一種才能。
目前所欠缺的那份感覺,只要加以磨練,是能夠培養起來的。
在酒館再修行幾個月的話,她很有希望成為一名出色的廚師。
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長期投身料理之路的打算。
畢竟她工作的理由就是想吃到美味的員工餐。
過了幾天,幻箱的烹調研究繼續推進。
說是烹調研究,更接近調查。
幻箱沒有任何可食部分。
無論敲碎、搗爛、碾碎、熬煮,都只有石頭、石頭、石頭、石頭。
全身全部由石頭構成,內部只塞滿了致幻的煙霧。
是個煙霧為動力、煙霧為攻擊手段、沒地方可吃的魔像。
要讓這變得能吃,果然不現實。
不是說能吃但有問題。
它根本就不是食物。
硬要說的話,記得中國料理里有道吃石頭的菜,但那個應該不是吃石頭,而是吮吸附著在石頭上的香料來享用的菜肴。
人不能吃石頭。
只是重新確認了過於理所當然的事實。
改變這每日與石頭的硬度較量、損傷牙齒的日子,是始於西莉卡吉里爾開始用幻箱做了些奇怪的用途。
她開始用從冒險者那裡收購來做料理實驗的幻箱「享受幻象」。
悠閑坐在廚房椅子上的西莉卡吉里爾,一邊撫摸著膝上的幻箱,一邊向我講解應用之術。
「我至今享受過無數次頂級的歌劇。宅邸里也曾邀請過全國首屈一指的歌手。所以我和店長的幻聽是不同的。」
「哦?」
「我試了各種方法。好像能發出喜歡的東西、信賴的東西、心中深刻留存之物的幻象。幻聽和幻視都有個體差異。」
我點了點頭。
我聽到的是烏卡諾的幻聽。
因為每次被醉醺醺的粗野冒險者糾纏時,烏卡諾總會插手相助,所以感到危險時下意識想到的就是烏卡諾。
身為父親,真是慚愧。
「所以,一邊回想喜歡的歌劇記憶,一邊打破幻箱的話——」
她邊說,邊用手指輕輕觸碰幻箱,用輕微的衝擊魔法打入裂痕。
瞬間煙霧噴出,西莉卡吉里爾的身影被霧氣籠罩。
西莉卡吉里爾手附耳側,陶醉了片刻,隨著霧氣消失,向我微笑。
「——就能像這樣享受回憶中的音樂。聽多少遍都好啊。」
「原來如此。是反過來利用了幻箱用合宜的幻象誘人入套的特性啊。」
「店長也試試?再一流的廚師也做不了石頭料理。一直追求做不到的事也沒意義吧。不如就當作得到了優質的音樂盒,滿足不就好了?」
「…………」
西莉卡吉里爾像是找到了高貴文化人的嗜好,顯得十分滿足。
但我卻靈光一閃,想到了別的點子。
對了。
也許想「吃」它,本身就是錯的。
不能吃的東西就是不能吃。
沒轍。
所以,要活用素材的特色。
將幻箱的幻象作為幻象來活用。
幻箱的幻象作用於五感。
能聽到幻聽,看到幻視。
據說也能聞到芳香。
那肯定也能嘗到幻象的味道。
和鍊金術師交換了信息,已經知道將幻象煙霧裝瓶的方法。
那麼。
只要把這魔法煙霧注入什麼東西,做成能喝的飲料,不就可以說是一種嗜好飲品了嗎?
當然,是煙霧所以沒有營養。
是只享受味道的零卡路里飲料。
繞了一圈,反而覺得不錯了。
無論喝多少肚子都不會撐的飲料,應該會有需求吧?
「妙計!好主意西莉卡吉里爾!這個有戲!」
「什、什麼?怎麼回事?」
看著情緒爆表的我,提案者有點退縮。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立刻開始製作試作品。
用多古多古特製的手動鑽,在堅硬的幻箱石上開個小孔,然後輕輕傾入杯中。
濃重的煙霧像液體般充滿容器。
注入木製或玻璃制杯子,煙霧會穿透消失,所以要用石制酒杯。
石頭舔過,但沒試過直接吸飲煙霧。
要不是西莉卡吉里爾給了提示,我根本想不到一邊想像想要的味道一邊喝這種事。
將注滿白色煙霧的酒杯一飲而盡,明明沒喝任何東西,口中卻不可思議地充滿了懷念的味道。
是已經快要忘卻的、記憶中的味道,上次喝它不知是何時了。
「這太厲害了!是焙茶的味道。來,你也想像著想喝的味道試試看。」
「誒?……哎呀。是、是啊。拉加德蘋果酒是這個味道呢。真懷念。」
接過酒杯,將信將疑地喝了一口的西莉卡吉里爾,呼地嘆了口氣。
真有趣。
簡直是魔法飲品。
這話題性十足。
肯定會成為熱門菜單的!
我為意外發現的幻箱烹調法而興奮不已,西莉卡吉里爾笑了。
「從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覺得,店長真是非常奇怪的男人呢。比第一印象奇怪三倍。」
「怎麼突然這麼說。西莉卡吉里爾倒是比第一印象無禮三倍。」
「但,也是比第一印象優秀三倍的廚師呢。」
「是、是嗎?嘿嘿嘿,也許吧!」
「而且還比第一印象坦率單純三倍。」
和吃吃竊笑的西莉卡吉里爾,以及聞聲從二樓下來的烏卡諾一起,立刻開始為今晚的營業準備新菜單的備料。
冒險者從迷宮帶回來的東西,由我變得能吃,再還給冒險者。
久違的流程又開始了。
即使突然出現的巨樹迷宮吞噬了城鎮,也阻擋不了。
冒險者們,盡情開拓未知吧。
我保證,冒險者們開拓多少,我就做出與之相稱的美味料理。
迷宮食材圖鑑 No.20
幻箱
在巨大樹迷宮中層採集到的方形石魔像。
收購價格尚可。
石箱內填滿了帶有致幻作用的魔法煙霧。
將此煙霧注入用幻箱加工製成的石杯中,即可瞬間化身為千變萬化的萬能飲料。
定能再次品味到那令人魂牽夢縈、渴望再度嘗到的味道。
依據想像,其味道甚至可變為飲品之外的風味。
遺憾的是,擁有高魔法抗性的高位冒險者會使幻象無效化,無法享受回憶中的味道。
請趁還能享受時,盡情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