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 38 ·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3
第二十道 亞龍
人們常說,人生是連續不斷的變化。
然而,恐怕沒幾個人經歷過像我這樣波瀾起伏的人生吧。
某天突然穿越到異世界的我,被一位在迷宮都市經營冒險者酒館的老爺爺撿了回去。
那時我還是個對一切一竅不通、窮酸的學生,被灌輸了異世界的語言和經營酒館的基礎知識,總算是勉強能獨當一面了。
呼,剛覺得似乎能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了,好景不長。
撿到我時就已經上了年紀的老爺爺,突然撒手人寰,我只好一個人撐起這家酒館。
在給粗野的冒險者們做飯的日子裡,可愛的看板娘烏卡諾又滾進了我的生活。
我關照的兩位年輕冒險者飛速成長,竟踏破了固若金湯的迷宮。
如今,又和前冒險者阿卡納尼亞成了情侶,讓她寄宿在酒館的空房間里。
這感覺,簡直像是累積了足足三輩子分量的突發事件雪崩般接踵而至。
我明明只是在酒館裡一個勁兒地做飯,結果事件就自己嘩啦啦地涌過來,做著做著飯,感覺所有事件就都結束了。
雖然發生了各種各樣的大事,但我真的只做了料理。
雖說作為廚師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身為廚師,我也是每天都為料理忙得不可開交,對我而言也是相當辛苦的日常。
不過。
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動蕩日子,已經過去了。
迷宮都市的迷宮被踏破、崩塌,這座城鎮不再是迷宮都市,變回了普通的城鎮。和平到來了。
多虧了吸食大地之力、侵蝕土地的迷宮消失,貧瘠的廢棄耕地恢複了活力。乾涸的井裡又湧出了水。
據說,這座城鎮曾經是出產美味芋頭的一大農業都市。
今後,它想必會從冒險者雲集的迷宮都市,變回寧靜而富有田園風情的農業都市吧。
經營著冒險者酒館的我,也必須考慮一下今後的出路了。
冒險者以冒險為生。
沒有了迷宮的這座城鎮,也就沒有了冒險者的工作。
自迷宮被踏破的第二天起,冒險者們就開始逐漸動身前往下一次冒險,曾經充斥街頭巷尾的冒險者身影,已大幅減少。
肩扛刀劍的冒險者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肩扛鋤頭的農夫在增加。
以冒險者為客源的買賣,已經做不下去了。
迷宮踏破當然是值得慶賀的,但作為冒險者酒館的店主,這真是件頭疼的事。
在全盛時期縮減到十分之一桌椅的安靜酒館櫃檯里,我抱著胳膊,瞪著賬本。
存款相當可觀。
光是和烏卡諾母女倆節儉度日的話,暫時是不用愁的。
要是點頭同意那個老是嚷嚷著要和我共用銀行賬戶的阿卡納尼亞的話,說不定連養老都安穩了。
可以悠閑度日了。
但是,冒險者公會會長也邀請我一起搬到南方的迷宮都市去。
鐵匠鋪的多古多古也熱情地邀請我,要不要給他的芋田投資入股。
宮廷廚師斯特拉托尼凱女士也來信邀請我去王都舉辦迷宮料理演講會。
每件事都很有吸引力。
答應邀請也可以,拒絕所有邀請,將酒館從面向冒險者的店轉型為小巧的大眾居酒屋也行。
如果要將我開拓的迷宮料理鑽研到底,接受公會會長的邀請是最好的。
對多古多古的芋田計畫也很感興趣。
將金錢和勞力投入到老爺子只提過名字的特產芋頭的復興上,也不錯。
為烏卡諾的未來著想,也許該去王都,讓她上個好學校?
阿卡納尼亞倒是笑著說「只要是和良石兩個人,去哪裡都行」這種有點難為情的話,所以無論我選哪條路,她大概都會跟著我吧。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無視阿卡納尼亞的意見和心情……如果她想繼續當冒險者的話,也得考慮進去……真讓人煩惱。
經濟上,走哪條路都行。
哎呀呀,該怎麼辦才好呢。
「爸爸,紅蓮瓜的準備做完了哦。」
聽到聲音,我從賬本上抬起臉。
從廚房探出頭的烏卡諾,正靈巧地用尾巴拎著一個空籃子。
迷宮消失後,就無法再用迷宮中採集的迷宮食材製作迷宮料理了。
我家菜單上,唯一保留下來的招牌菜就是紅蓮瓜番茄料理了。
即使迷宮消失,在地上也很容易栽培的紅蓮瓜,烤著吃或是搗碎燉煮成醬汁,都非常方便。
「辛苦啦。沒受傷吧?」
「沒事。爸爸在做什麼?」
「嗯——,在記賬呢。」
「……那個,我能幫忙嗎?」
「對烏卡諾來說還有點難吧。」
我撫摸著踮起腳尖、努力想看清賬本的、懂事的烏卡諾的頭。
仔細想想,為了烏卡諾,或許跟著公會會長走,搬到別的迷宮都市去開店才是最好的。
烏卡諾有著不吃魔物肉(霞肉)就會身體不適的麻煩體質。
現在雖然還能靠儲備的肉乾和腌肉對付,但庫存很快也要見底了。
與其從遙遠的迷宮花大價錢特意訂購霞肉,不如索性我們搬去迷宮都市住更好。
但是啊。要把從老爺子那裡繼承下來的這家酒館放手,搬到別的城鎮去,心裡也有點抵觸。
只帶走招牌嗎?
轉移魔法能把整間酒館長距離轉移嗎?
就算能,花費也肯定高得離譜吧。
正這樣那樣煩惱著,一直不太明白、用手指描摹著賬本上數字的烏卡諾,突然瞪大了眼睛。
尾巴唰地豎起來,緊緊抱住我的手臂,身體僵住了。
怎、怎麼了?
「怎麼了?」
「不知道。但是,但是……總覺得,有種不好的感覺。」
這麼說著的烏卡諾,非常不安地顫抖著。
我和不住環顧四周的烏卡諾一起看向周圍,但什麼也沒發現。
是平常的酒館。
從窗外看到的天空模樣,往來的景象,都沒什麼變化。
一片和平。
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硬要說的話,就是被用驚人的力氣緊抱著,我的手臂都快淤血了。
搞不懂。
孩子有時會把大人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看得很可怕。
是那種情況嗎?
「沒事的,爸爸在呢。不管是討厭的東西還是可怕的東西,我都會把它們全部收拾掉——嗚哦!? 」
「!!不好的感覺變大了!」
我身為日本人的直覺也還沒有消失。
感覺到地面震動的瞬間,我條件反射般地抱起烏卡諾,躲到了櫃檯下面。
地板開始搖晃了。
震動很快變大,所有東西都開始搖晃。
是地震。
而且相當大。
酒館劇烈搖晃,柱子彎曲發出嘎吱聲。
壺從架子上滾落,椅子翻倒,天花板上的照明掉下來摔碎了。
「爸爸……!」
「沒事的烏卡諾,很快就會停的。別動。」
我抱著緊閉雙眼、很害怕的烏卡諾,縮在櫃檯下,護住她免受掉落物的傷害。
外面傳來「嘎啦嘎啦」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以及「轟隆隆」的可怕巨響。
相當大的地震。
情況不妙。
酒館不會倒塌吧……?
為了不讓烏卡諾更害怕,我努力保持平靜,這時,阿卡納尼亞抓著劍從酒館二樓跳了下來。
她以無視劇烈搖晃的樓梯和地板的卓越身體掌控力,華麗地落在一樓。阿卡納尼亞的表情嚴峻而凜然。
如果不是穿著睡衣的話,那身姿簡直令人著迷。
「良石,烏卡諾妹妹!沒事吧!? 」
「沒、沒事……!」
「阿卡納尼亞你沒事吧?過來這邊躲著,站著很危險!」
「你們待在那裡別動。我從二樓窗戶看到了一點情況,不,總之我先去看看情況!」
阿卡納尼亞語速飛快地說完,瞬間就衝出了酒館。
根本沒來得及阻止。
在地震劇烈搖晃的時候衝到外面去,絕對危險。
說什麼「看看情況」,地震這玩意兒,只要待著不動,很快就會停的。
阿卡納尼亞難道不知道地震嗎?
不過她好歹是一流冒險者,就算在地震中走動,大概也不會受傷吧。
體感震度絕對超過5級的劇烈搖晃,在幾十秒後,如同被關掉了開關般,驟然停止了。
總覺得是場奇怪的地震。
但震動確實停了。
「好。烏卡諾,已經沒事了。」
「真的……?」
「啊。不過,可能會有海嘯或者火災之類的次生災害。還有餘震。還不能放鬆警惕。」
海嘯因為是內陸所以不用擔心吧,但地震停了也不能掉以輕心。
幸好酒館在大地震中也沒有倒塌。
但牆壁出現了裂痕,柱子也傾斜了。
繼續待在裡面似乎很危險。
我抱著腿軟站不起來的烏卡諾,小心不踩到散落在地上的陶器碎片和玻璃,走到外面。
酒館外,阿卡納尼亞正表情嚴峻地凝視著遠方。
看到我們出來,她發起了牢騷。
「啊。不是讓你們倆待在裡面嗎。」
「不,要是屋頂塌了會被活埋的。你那邊沒事吧?」
「…………恐怕不太好。你看。」
阿卡納尼亞用極其嚴肅的聲音,指向遠方。
看向那個方向的我,愕然了。
一開始,因為那過於巨大的存在,大腦拒絕理解。
那是巨大的、足以承載好幾棟房屋的粗長枝條。
那是龐大的、足以包裹好幾個人的厚厚葉片。
聳立的牆壁並非牆壁,是粗大得離譜的樹榦。
阿卡納尼亞說道:
「雲很近。空氣稀薄。看那邊,北面山脈的山脊在我們視線下方。我們似乎被抬升到了相當高的海拔。」
「被抬升了,誒?哈?什麼被抬升?」
「現在,這座城鎮就在一棵巨大樹木的枝條上。算是被枝條吞沒了一半的樣子。」
經她一說,確實能看到田地和建築物的一部分遭到破壞,取而代之的是過於粗大的枝幹樹皮露了出來。
剛才的地震並不是地震。
根本不是地震那種程度。
是發生了某種不得了的事情。
「不向公會會長確認的話我不敢斷言。但我認為,絕不會錯。」
「到、到底是什麼?」
面對眼前的異常事態,我還無法完全理解,混亂不已。阿卡納尼亞深吸一口氣,說道:
「這座城鎮,被新出現的巨樹型迷宮吞沒了。」
阿卡納尼亞的話,其正確性很快得到了證實。
因迷宮踏破而進行撤收準備的冒險者公會本部,在大地震後立刻發表了為攻略新迷宮而重啟活動的聲明。
和我們的酒館一樣,建築物和人員的損失少得驚人,早已對迷宮存在習以為常的城鎮居民,在最初的極度混亂過後,也開始冷靜地應對事態。
這座城鎮不久前還被成長得相當大的迷宮侵蝕,地基鬆軟。
為了能在軟弱地基上穩固,建築基礎都打得很牢固,因此經受住了新迷宮誕生的大震動。
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作為留在鎮上的少數實力派冒險者,阿卡納尼亞被召集到冒險者公會,一回到酒館,就筋疲力盡地撲在了桌子上。
「累、累了……公會會長他啊,把會議延長了三次呢。肚子餓扁了啦。」
「啥?沒吃午飯嗎?那可不行,吃點麵包吧。」
阿卡納尼亞接過我從散亂的食品儲藏室回收的、沒弄髒的麵包,不顧吃相地趴在桌子上,吃得津津有味。
在阿卡納尼亞出席專家會議的期間,在擔心趕來的多古多古指揮下,酒館的應急處理已經完成了。
傾斜的柱子被扶正,牆上的裂縫用布堵上了。
據多古多古說,雖然會有縫隙風吹進來,但不用擔心會倒塌。
多古多古一結束酒館的應急處理,就立刻去處理別的傾斜建築了,所以我和烏卡諾一起整理亂七八糟的家當。
目前,只聽說有輕重傷員,沒聽說有死者。
這個世界的人真結實啊。
我以為被倒下的柱子壓住,通常會被壓死的,結果這幫傢伙都只是骨折就了事了。
要是經過鍛煉的冒險者,甚至能毫髮無傷。
大家都說我身體弱,但我覺得只是大家都太強了而已。
我不弱的。
「這種時候良石的手工麵包也很好吃呢。烏卡諾妹妹呢?」
「在和鳳凰一起收拾食品儲藏室。麵粉袋損壞了不少,弄得地板上到處都是粉。你那邊怎麼樣了?」
「總之,先確定了在能力範圍內推進迷宮攻略,以及和外面聯絡求救的方案吧。」
「果然會這樣呢。要說穩妥也確實是穩妥。不過迷宮被踏破還不到一個月,就有新的迷宮長出來什麼的……這座城鎮,是不是被詛咒了啊?」
「不,雖然是非常罕見的事,但類似的……或者說,是有先例的。」
「有先例!? 」
面對大吃一驚的我,阿卡納尼亞給我講了關於迷宮的歷史。
迷宮吸收土地的力量成長。
因此,在力量強大、富饒的土地上,即使攻略了一個迷宮,有時也會再次長出迷宮。
特別是王都所在的土地非常豐饒,遠古時代據說曾有兩個迷宮同時出現。
那位同時攻略了雙子迷宮的偉大武者,就是當今王家的祖先。
在別的國家,也有迷宮被攻略的第二天就長出新迷宮的古老傳說。
聽著這些離譜的迷宮傳說,確實讓人覺得,這次新迷宮誕生雖然是大事,但也不算什麼異常事態了。
……不,絕對是異常事態吧!
是迷宮啊,迷宮!
一座城鎮整個被巨大的離譜的樹木吞沒了啊。
城鎮在樹枝上什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太奇怪了!
奇幻也得有個限度吧!
「這種時候,要是有尤格和塞菲在就讓人安心多了。」
「啊——,他們去進行別的冒險了啊。但阿卡納尼亞你也是一流冒險者吧?」
「…………」
說到「冥界劍」阿卡納尼亞,那可是業界知名的實力派冒險者。
能獨自探索迷宮深處的實力,是有保證的。
在攻略迷宮方面,很難找到像她這麼可靠的冒險者了。
我滿懷期待和信賴地說,但阿卡納尼亞移開了視線。
等等。
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
「怎麼了?有什麼不妙的事嗎?」
「……那個,希望你別生氣,聽我說。」
「……什麼事啊。」
在不安的驅使下,我催促道。阿卡納尼亞用食指對戳著,觀察著我的臉色,明顯很尷尬地、含糊地說道:
「裝備,賣掉了。戒指、防具、魔道具,全賣了。除了魔劍以外全部。我以為不會再用了。我、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騙人的吧!? 」
「對、對不起!偏偏在這種時候,我、我!」
阿卡納尼亞開始半哭著道歉了。
裝備只剩下武器,這已經不是戰力減半的問題了吧!
怎麼辦啊!
不,就是沒辦法所以才尷尬的吧!
不過我也完全以為迷宮問題解決了,在考慮未來的規劃,所以也沒資格說別人!
「別、別在意。你的心情我懂。」
「嗚……對不起啊良石。我想著結婚的話會需要很多錢……」
「那還不好說。我們才剛開始同居沒多久吧。結論下得太急了。」
為什麼這麼急著要結婚呢。
結婚可是一輩子的事啊。
再慎重一點,多珍惜一下自己吧。
阿卡納尼亞沮喪了一會兒,但被連哄帶騙地餵飽了麵包、喝足了水之後,她冷靜了下來。或許也因為夜深了,她雖然還嘆著氣、覺得自己不中用,但還是回卧室去了。
消極想法的原因,有時是空腹或睡眠不足。
吃飽了睡足了,意外地就會變得積極起來。
即便是這種剛以為迷宮被踏破、結果又長出來了的離譜事件,等明天早上醒來,也一定能積極面對的。
看來,我的冒險者酒館似乎註定要煥然一新,重新出發了。
即使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我能做的事、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做出美味的飯菜,填飽那些為攻略迷宮而奮勇前進的冒險者們的肚子,支持他們。
從明天開始,肯定又會忙起來。
為了迎接再次到來的忙碌日子,我也從食品儲藏室抱起抱著鳳凰睡著了的烏卡諾,把她放到床上睡好,然後一頭扎進自己的床鋪,沉睡如泥。
好了。
留在鎮上的冒險者們,從大事變的第二天起,就迅速開始了對新迷宮的探索。
迷宮的地圖繪製每天都在穩步推進,魔物的信息也在不斷更新。
其中也有冒險者,將迷宮信息高價賣給冒險者公會。
該說是精明呢,還是狡猾呢。
為了這些膽大心細的冒險者們,我今天也照常開店。
給飢腸轆轆的冒險者們吃剛出爐的麵包,面對對與全盛期相比大幅縮減的菜單種類發牢騷的挑剔客人,烏卡諾用「嘖」來應對,用珍藏的高級酒慰勞在迷宮最前線奮戰的阿卡納尼亞,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最近本來是在教烏卡諾為管理賬本而學算術之後才睡覺的,但今天是久違的熬夜了。
在因豪飲而熟睡的阿卡納尼亞枕邊放上水壺後,我和烏卡諾一起,開始處理眼前堆成小山的、高級食材的烹調。
「不困嗎?你最近都早起練習磨菜刀吧。」
「嗯——嗯,沒關係。」
烏卡諾用力搖頭,表示自己精神很好,但緊接著就忍住了哈欠。
嘛,算了,既然本人想參觀的話。
中途睡著了就抱到床上去吧。
這次要處理的食材,是亞龍的肉。
是公會會長親自吩咐下來的,如今已變得珍貴的肉的烹調。
目前,城鎮的食品狀況已經變得非常糟糕。
畢竟,城鎮被巨樹迷宮的枝條托著,離雲彩比離地面還近。
從其他城鎮運糧食進來,根本不可能。
事態非常嚴峻。
領主大人打開了防災倉庫,放出了所有小麥儲備,所以即使沒有外來的糧食輸入,也完全不用擔心挨餓。
至少麵包和水是足夠的。
連討厭貴族的阿卡納尼亞也不得不承認,這準備做得充分。
紅蓮瓜的栽培也在城鎮各處進行,所以紅蓮瓜番茄也有。
但是,反過來說,只有這些了。
酒和肉三天就庫存見底了。
好不容易看似復興的農業,也再次完蛋了。
只靠麵包和紅蓮瓜這兩樣東西過日子,肚子雖然能填飽,但嘴巴實在太寂寞了。
很快就會膩。
或者說,以冒險者為中心,已經有很多不滿的聲音了。
每天都在為拯救與外界隔絕的城鎮而拚命,結果累得要死回來,能吃的東西只有麵包、水、蔬菜。
實在太不夠了。
肉呢?
酒呢?
想吃更好的東西!就是這麼回事。
心情我懂,但這要求太無理了。
即便是被盛讚為迷宮料理大家的我,也實在是沒辦法無中生有做出料理來。
雖然也有人覺得我能行,但那只是把吟遊詩人的詩當真的程度罷了。
即便如此,讓冒險者們因只有量、沒有質、貧乏的飲食而失去幹勁,也是個問題。
感到事態嚴重的公會會長,打發阿卡納尼亞緊急設法搞到了肉。
那就是亞龍的肉。
即便是與真正的龍有著鯨魚和沙丁魚般天壤之別的亞龍,也算是龍的末裔。地盤意識強,能自由在高空飛翔,強韌,且巨大。
作為天空支配者——龍的末席,亞龍會警惕突然出現的、頂天立地的巨樹,也是理所當然的。
阿卡納尼亞用魔劍擊落了在托著城鎮的巨樹枝條上空盤旋的亞龍。
據說打到第七隻時,其他亞龍就四散逃跑了。
阿卡納尼亞說「只是以箭為立足點靠近斬擊而已」,我有點不太明白。
要是信了聽到的說法,那簡直是以射出的箭為立足點施展「八艘跳躍」,幾乎是在空中疾馳了。
是跑了吧。
在空中。
登峰造極的冒險者,總是做些超出我理解範圍的事。
冒險者真厲害。
在冒險者展現了他們的厲害之後,就輪到我了。
塞滿廚房的亞龍巨軀,散發著類似爬行動物的腥臊味。
暗灰色的鱗片,蝙蝠般的翅膀。
頭部的角很短,與其說是角,不如說像瘤。
比飛龍信使用的飛龍要豐滿、粗壯得多,長著一張兇惡的醜臉。
大小大概和大象差不多吧。
幫忙運進來的搬運工大哥們也嘿喲嘿喲地叫著,可見相當有分量。
料理台也在吱吱作響。
「角好小哦。一點都不硬。」
烏卡諾摸了摸亞龍的角,又摸摸自己的角比較,然後得意地挺起胸膛。
真可愛。
「要留個紀念嗎?好歹是龍的角。」
「好吃嗎?」
「不,亞龍的角不能吃。基本上,能吃的只有尾巴。」
我一邊向興緻勃勃的烏卡諾解釋,一邊剝下亞龍尾巴的鱗片,用菜刀切開。
亞龍是《王國名產圖鑑》上也記載的高級食材。
特別是中央山脈的亞龍肉被認為是極品,是宮廷料理也會使用的高檔貨。
現在我處理的這隻,是在這附近飛的普通傢伙,肉質等級大概算中等水平。
只不過,有亞龍特有的麻煩之處。
試著從鱗片較薄的腹部切出肉,用猛烈的明火炙烤,但不出所料,無論烤多久都還是生肉。
「咦?沒烤熟。為什麼?」
「要摸摸看嗎?」
「……不燙。冰冰的。」
按理說加熱到該燒焦的程度了,但亞龍的肉連半熟都達不到,還是生的。
這源於亞龍的耐火性。
亞龍是能噴火的生物。
所以對火有耐性。
能噴火的生物要是怕火,會被自己的火燒傷的。
聽了這番話的烏卡諾,掰著手指數起了生肉料理。
「那,亞龍的肉是生吃的咯?像敲肉排啦、韃靼肉啦、凍肉啦……」
「不。不烤的話有寄生蟲,很危險。生的不行。但尾巴是能烤的。」
把腹肉推到一邊,這次用猛火炙烤切好的尾巴肉。
於是,漸漸飄起了烤肉的香氣,油脂「滋滋」作響滴落。
「據說亞龍的力量集中在頭部和腹部。所以離頭部和腹部都遠的尾巴,力量較弱。耐火性較低,猛火就能烤熟。」
「烤肉。嗯~,好吃!」
烏卡諾對著撒了鹽的亞龍尾肉大口咬下,眼睛閃閃發亮。
我也吃了一口,品味著有嚼勁的紅肉。
越嚼越香。
有股接近野豬肉的野趣。
有這樣的肉,那些饞肉的冒險者們也該大滿足了吧。
但問題是量。
如果只是切開亞龍的尾巴烤熟,那誰都會做。
阿卡納尼亞打下的七隻亞龍中,已經有六隻的尾巴在其他酒館或餐館做成料理了。
沒什麼難的。
公會會長對我期待的,是提高亞龍的利用率。
如果大象大小的亞龍只有尾巴能吃,那也太少了。
九成以上都是廢棄肉,這太誇張了。
這感覺就像好不容易弄到了雞,能吃的卻只有雞屁股!
剩下的肉全部扔掉!這種話,再怎麼說丟棄的肉也太多了。
「說到底,問題還是肉的耐火性。宮廷廚師他們做菜會用魔法,所以能抵消肉的耐火性,把尾巴以外的肉也烤熟……」
「是哦。爸爸不會用魔法呢……」
「是啊……」
一流的廚師在烹飪中使用魔法是常識。
如果正規做法已經確立,那樣做是最好的。
但是,魔法不是誰都能用的(包括我)。
我覺得,如果有不用魔法就能烹飪的方法,那就再好不過了。
把烤不熟的肉,變得能烤熟。
真是個難題。
但就讓我來試試看吧。
不用魔法。
據《王國名產圖鑑》記載,亞龍的肉熟成七天七夜後吃是最美味的。
因死後僵直而變硬的肉,會隨著時間熟成,變得柔軟,味道也更醇厚。
超過七天,味道會急劇劣化腐爛,變得黏糊糊的,所以辨別出最美味的時機也很重要。
但這次的工作並非追求極限狀態下的美味。
七天的熟成期限,只是單純地作為一個時間限制在起作用。
如果七天內找不到把烤不熟的肉烤熟的方法,那用來提升冒險者幹勁的大量美味肉就要泡湯了。
必須繃緊神經了。
首先,我從基礎的地方開始嘗試。
亞龍的肉有耐火性。
耐火性只是「耐性」。
不是無效化。
如果是超強的火焰,應該能穿透耐火性將其烤熟。大概吧。
但即使借用了多古多古那裡的爐子,肉還是沒烤熟。
連鐵都能熔化的火魔石爐的高溫,肉也還是生的。
那就不行了。
接下來想到的是殺菌。
說到底,亞龍肉不能生吃是因為有寄生蟲。
只要能殺死寄生蟲,生的也能吃。
雖然會變成相當野性的吃法,但能吃就是能吃。
試著薄切後風乾、鹽腌、浸濃醋、冷凍,但都不行。
借了鍊金術師的實驗用老鼠餵食,結果有一成的小鼠出現劇烈腹痛,胃從內部被咬破吐血。
因為寄生蟲並非均勻遍布整塊肉,所以有時吃了也沒事。
但10%的食物中毒率太危險了。
不能給客人吃。
把肉切碎,雖然有點噁心,但連寄生蟲一起搗爛做成肉丸,似乎是個好主意。
但,這也失敗了。
味道變得一塌糊塗。
不知道是亞龍肉本身的性質就不適合做成肉餡,還是和搗爛的寄生蟲混合導致味道變了,總之難吃得根本沒法吃。
既然火不行,那就用微波爐加熱!也想過,但這個世界不存在那種烹飪器具。
原理也不懂,沒法讓多古多古做一個。
整整四天,和亞龍肉這樣那樣搏鬥,毫無成果。
腐爛較快的內臟和血液已經開始發臭,再這樣拖下去,肉也要開始腐爛了。
焦慮。
看到曙光,是在進入反覆嘗試第五天的夜晚。
那是下著淅淅瀝瀝小雨的寂靜夜晚,因為地震損壞的屋頂漏雨,酒館早早打了烊。
我和阿卡納尼亞在屋頂鋪上防水布,烏卡諾在漏雨的地方擺上盆和鍋,總算完成了應急處理。
最近,什麼都不順利。
烹飪也毫無進展,酒館也破破爛爛的。
真是一團糟。
在廚房的椅子上垂頭喪氣時,和我一樣沮喪的阿卡納尼亞在旁邊坐了下來。
「好像都不太順利啊。最近。」
「迷宮探索那邊不是挺順利的嗎?啊,不過聽說也有冒險者受了重傷。」
我聽說迷宮的地圖繪製和調查是順利的。
但阿卡納尼亞搖了搖頭。
「這次迷宮裡出現的魔物,好像都是魔像。雖然可能只是碰巧那一層那樣。打倒後會爆炸,所以拿不到遺留物,也就沒法用魔物的素材來強化戰力了。」
「啊~……」
我想起尤格德拉和塞菲在迷宮中獲得素材來整備裝備的事。
也曾在市場買裝備。
從迷宮得不到素材,又被迷宮吞噬、與外界隔絕,市場也停擺了。
那確實很難受。
正因如此,至少希望能在飯食上提供美味的東西,來鼓舞冒險者們。
「良石呢?烹調有進展嗎?」
「哎呀,完全沒有。昨天試了香辛芋烹調方法的變通,也失敗了。」
「是嗎?」
看她好像不太明白,我給阿卡納尼亞演示了一下「烤不熟的烤肉」。
用不同的視角來看,或許能給我些提示。
「看好了?這是亞龍的小腿肉。和尾巴肉不同,這個有耐火性,所以烤了也還是生的。你看,切得這麼薄,放在烤網上明火烤也…………」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
我啞口無言,阿卡納尼亞一臉困惑。
「誒,這個烤熟了吧?」
「烤熟了……吧?」
放在烤網上的亞龍肉薄片,理所當然般地烤熟了。
滲著油脂,烤得收縮,漸漸出現了焦黃的痕迹。
以為是弄錯了,揉了揉眼睛,咬了一口嘗嘗,確實烤熟了。
不是生的。
烤熟了!
肉一烤就熟了。
厲害,但為什麼?
「不,應該烤不熟的啊。為什麼烤熟了?你做了什麼嗎?」
「我什麼都沒做哦……啊,我就是看著來著!」
「要是看著就能成功,第一天就該成功了。」
雖然感覺有烏卡諾看著的話,不可能的事或許也能做到,但事實並非如此。
為什麼。
為什麼現在成功了?
為什麼突然烤熟了?
之前試了多少次都不行的亞龍肉,突然像普通肉一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烤熟了。
是有什麼地方做對了嗎?
我什麼特別的預處理都沒做,就是普通的薄切肉而已。
因為實在搞不懂,所以又試了一次烤小腿肉薄片。
放在烤網上,再次用明火炙烤,但,
「這次烤不熟呢。」
「烤不熟啊。怎麼回事?剛才為什麼烤熟了?」
「是肉的厚度不同嗎?」
「不,切的一樣厚。不是厚度的問題。」
兩人一起歪著頭。
只有一瞬間,就那一次,成功了。
不用魔法,也把烤不熟的肉烤熟了。
是可能的!
能做到!
但沒有可重複性。
想再做一次,卻不行了。
不知道成功的原因。
改變烤網角度,靠近或遠離火源,試了各種方法,肉都像剛才那漂亮的成功是假的一樣,還是生的。
正為好不容易找到、卻又從指縫中溜走的烹調法而苦於重新發現時,烏卡諾出現在廚房,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上的水滴,一邊說道:
「爸爸,雨停了呢。屋頂的防水布要拿掉嗎?還是就那麼放著?」
「啊,停了啊。可能還會下,先放著吧。」
說著,腦海中靈光一閃。
等等。
難道。
「是雨……嗎?」
如果只在下雨期間能烤熟亞龍的肉的話。
雨停了就烤不熟,這倒說得通。
龍是操控自然的生物。
呼喚風暴,翱翔雲海的天空霸主。
據說高位的龍,光是勃然大怒,就會引發風暴雷鳴、火山噴發。
作為與自然如此緊密相連的龍的末席,亞龍與自然緊密相連也不奇怪。
不是操控自然,而是被自然所左右。
能力隨天氣變化。
雨天時力量減弱,耐火性消失。
很有可能。
人類也會因為低氣壓而狀態不佳。
也有受氣候影響的食材。
說出假設,阿卡納尼亞點了點頭。
「我覺得有可能。亞龍啊,下雨天會躲到雲里去。雖然說是喜歡在雨雲中跳舞,但說不定是因為耐火性消失變弱了,才躲起來的。」
「肯定是那樣!雨,雨,雨!不能再下一次嗎!? 」
從廚房後門衝到外面,仰望夜空。
腳下的地面已經積起了水窪,但從巨樹枝椏間看到的天空,卻已早早地開始浮現星光。
雨雲已經過去了。
可惡,錯過時機了……!
這個季節很少下雨。
如果只有雨天才能烹調的說法是正確的,那我就錯過了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雖然也可以期待接下來的天氣。但希望渺茫。
後天肉熟成過度,就要開始腐爛了。
「啊啊啊,好可惜啊。難道好不容易找到了烹調法的眉目,卻沒了烹調機會嗎?」
就算抱頭呻吟,雨也不會下。
懊悔。
亞龍的肉冷凍也撐不過七天,所以也不能冷凍保存到下次下雨。
真是麻煩的食材。
不過比起迷宮食材,至少尾巴肉能吃,已經好得多了。
「那個,阿卡納尼亞,向公會會長報告『找到烹調法了但沒法烹調』,他會生氣嗎?」
「會怎麼樣呢?生氣大概不會。但可能會失望吧。」
「嗚。也是啊。那個人還挺講究吃的呢。」
一半是找到烹調法的喜悅,一半是灰心喪氣,正和阿卡納尼亞說著話,烏卡諾開口了:
「……吶,爸爸。只要下雨就行了吧?」
她眯起金色的眼眸,仰望著薄雲籠罩的星空。
明明只是穿著平時的睡衣,但在夜風中飄動的衣擺,不知為何卻顯得很神秘。
「是啊。要是能下就好了,但現在不是雨季啊。」
「沒關係的。會下的。」
還沒來得及問話里的意思,烏卡諾就以驚人的跳躍力跳上了酒館的屋頂。
她輕輕張開雙手,仰頭望天。
睜大金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換腳,又慢慢地、如同舞蹈般向反方向轉了一圈。
不必問那話里的意思了。
不可思議地,一看就明白了。
從角的尖端到尾巴的末端,從手的指尖到腳趾尖,一舉一動都彷彿能看到豐沛水之恩惠的幻影。
烏卡諾在祈雨。
如呼吸般自然,從小小的身軀迸發出的力量能被肌膚感受到,那是爐火純青的祈雨舞。
正被那神秘甚至神聖的祈雨舞姿吸引時,臉頰碰到了冰涼的東西。
啪嗒、啪嗒,雨滴從天空落下。
天空中薄薄的雲,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厚厚的雨雲。
我的天。
真的下雨了!?
「好厲害。烏卡諾妹妹呼喚了雨……!」
「不,真的厲害啊。我都不知道有這樣的魔法。她是在哪兒學會祈雨的呢?」
「誒?不,與其說是學會,烏卡諾妹妹是,不,算了。烏卡諾妹妹是良石酒館的看板娘嘛。」
「那當然。烏卡諾,了不起!太厲害了!」
我朝著屋頂,用不輸雨聲的聲音喊道。烏卡諾高興地比了個V字。
在厲害的烏卡諾的祈雨生效期間,我急忙衝進廚房,開始烤起堆積如山的肉。
必須在下雨期間全部烤完。
我的假設是正確的,亞龍的肉就像普通肉一樣,輕快地烤熟了。
果然只有下雨期間能烤。
「阿卡納尼亞,你跑一趟,去告訴公會會長這件事!讓其他餐館把剩下六隻亞龍的肉也趁現在分頭烤了,不,切塊燉煮會不會更快?算了不管了總之快去告訴他!」
「包在我身上!我馬上去告訴他!」
阿卡納尼亞如疾風般跑走了,我把所有爐灶的火燒得旺旺的,開始咚咚地烤肉。
肉已經切好了,真的只要烤就行了。
肉烤熟了。
真沒想到,光是「肉烤熟了」這件事,竟能讓人感到如此大的成就感。
真是的,可讓我費勁了。
但我做到了。
你們從今以後,就要作為美味的烤肉,去填飽冒險者們的肚子了。
認命地在餐桌上列隊吧……!
王國名產圖鑑 No.29
亞龍
在王國的天空中劃分領地、翱翔的噴火蜥蜴類生物的總稱。
與真正的龍有著天壤之別,雙方似乎也互不認同為同類。
其肉質通常不懼火焰。
唯有在雨天時,其耐火性才會喪失,從而能夠被烤制。
雖然過去也有過「本應無法烤制的肉為何被烤熟」這類含糊不清的證言。
但揭示無法烤制的肉變得可烤的規律性法則,冒險者酒館的廚師良石尚屬首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