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12 · 越窗而入的她。異世界的終結是初戀的延續。 1
第七章 即便是註定無果的戀Q。
我們的額頭相撞,大概被那股衝勁動搖了腦袋,她終於回神。
淚水倏地止住。那張臉就在眼前,近到我甚至能數出她有幾根睫毛。直到此刻,她的眼瞳終於映出我的身影。
「醒了沒?」
咲耶按著吃了記鐵頭功的額頭,不停眨眼。
「咦……我剛剛都做了什……!」
咲耶面色鐵青。腦子壞掉期間的記憶大概也留下來了。既然會被自己搞出來的事嚇到,她應該是恢複神智了。
「很好!管他是聖劍還是魔女,果然打一打就會醒呢。」
「你這個肌肉笨蛋……!」
「閉嘴啦,腦惡。」
「才沒有這種詞!」
我有手下留情。沒彈額那麼痛吧?應該說,直到剛剛還祭出傷害罪全餐的傢伙可沒資格抱怨。
咲耶突然驚醒。
「不對,先不管這些……你剛剛說什麼?」
她遲了一步才理解我的告白,並如此逼問。
明明是她先大喊什麼愛不愛的,現在聲音里卻不含一絲繾綣,甚至臉不紅氣不喘。臉上寫滿「困惑」二字。
「我以前就喜歡妳了──就算我這麼說,妳也不可能相信吧。」
畢竟咲耶認為我和「過去的我」是兩個不同的人。她甚至懷疑現在這個我沒有人類的心,懷疑我的情感和意識都是贗品。
真愚蠢啊。但真正愚蠢的是我在情急之下居然無法否認──連我自己都懷疑她說的可能是對的。直到昨天。
「不然妳來偷看我的記憶吧。妳辦得到吧?」
「……可以嗎?我畢竟──」
「要是發現妳想洗腦,我用聖劍打斷就行。」
其實不需要做這種事,言語已經足夠說明。的確如此,但那是常人的理論。我們還在非日常的結界內,現在還是異世界的延續。
──只靠言語不夠。早就超越能用言語總結一切的階段了。
「我會讓妳相信我。」
然後,咲耶的手指戰戰兢兢地貼上我的頭。
要喚醒的記憶有三。
兩年多前的現代,她第一次稱呼我「陽南」時的記憶。
兩年前的異世界,作為「勇者」時的記憶。
還有回到現代後的,我的記憶。
兩年多前。這時的我還是名副其實的普通高中生。成長經歷多少有些特殊,但還是在「普通」的範疇吧。
課業、人際關係、校園生活……我沒有任何煩惱。真要說的話,大概只有提早結束的成長期和日漸下滑的視力吧。我將來的夢想畢竟是成為兩公尺高、視力5.0的人,實在有些遺憾。
總之,我就是這麼個普通人。
另一方面,我的同學文月是特別的傢伙。不僅是所有人都會回頭多看幾眼的美少女、來自古老名門的千金大小姐,還是完美的模範生。我其實不擅長應付這種類型。
因為在我看來,她掛在臉上那無懈可擊的笑容就像人造物,十分虛偽。
我當然覺得文月很美,若她對我笑,我的心跳也會漏一拍。不過,這股心臟的悸動比較貼近「突然覺得眼前的人類像假人模特兒而嚇一跳的異樣感」。我不敢看恐怖片,呃,就是這樣。感覺很可怕啦!實在不像人類。
──我現在理解文月的笑容是「演出來的」,但當時根本沒機會知道這件事。
話雖如此,我不會因為「害怕那張笑臉」這理由就討厭文月。
既然都成為文化祭執行委員,我們當然會產生交集。文化祭順利拉開序幕,身為共同完成艱辛工作的同事,我當然想請她喝杯飲料。而聽到她說自己還有一些「本該做完的工作」,發現她不惜撒謊也要搞失蹤,我當然會去找她。
因為我是個普通又正常的好人。
所以,看到不同以往的她疲憊至極地蹲在天台前的階梯,我當然會用手上的天文社專屬鑰匙幫她開門吧。就算明文規定天文社以外的學生禁止出入天台。
我的確正經古板,但也知道規則有時候是拿來打破的。
我把文月帶到天台,和她聊著無關緊要的事。
「喏。」
我拿出想當作慰勞品的飲料。兩瓶鋁罐,可可和黑咖啡。
「妳要哪種?」
文月猶豫片刻後回答:
「我可以收下咖啡嗎?」
「其實我不喝黑咖啡。幫大忙了。」
我說著便遞出鋁罐,文月則驚訝地開口:
「你明明不喝,為什麼要買呢?」
「不小心看錯啦。眼鏡度數不合。」
「那要是我選了可可呢?」
我板起臉孔,一本正經地回應:
「……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學會放棄啊,文月。」
屆時,我只能帶著覺悟和責任感喝完了。光想像就覺得嘴裡好苦……
文月眨了眨眼,隨後輕輕笑了。
「啊哈!什麼跟什麼啊?只是咖啡吧,有必要露出這種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嗎?」
笑容不帶輕浮或虛偽,彷彿盛開的花朵。
血液確實地通過那泛紅的臉頰,笑容和平時完美的模樣相去甚遠。明明左右不對稱,我卻覺得相當自然。
「呵呵,陽南同學真的好怪喔。」
通過度數不合的眼鏡,她的臉有些模糊。即便如此,那副笑容依然是我看過她所有笑容中最美的。
──心跳漏了一拍。但那樣的跳動絕非來自以往那些異樣感。
我希望她多笑一點,想看見她的笑容。
(……啊,原來如此。)
我理解到這就是所謂的初戀。
與此同時,我也明白那是無法實現的戀情。
身為名門大小姐,文月有一位在這個時代難得存在的「未婚夫」,這是廣為流傳的謠言。明知如此還向她表白根本是自我滿足,關係不可能有所突破。
沒關係啦。只是察覺初戀後立刻失戀罷了。
我們在天台閑話家常。看過那唯一一次的,毫不做作的笑容。僅止於這樣的關係。
反正這段失戀也是會隨時間流逝的記憶。
──實際上,不等歲月流逝,這段記憶真的在異世界被忘得一乾二淨。
高一生活來到尾聲時,我被召喚到異世界。人們要求我拯救世界,於是我成了勇者。
至於選擇權……幾乎不存在吧。
我失去記憶是自己動的手。而我之所以那麼做,就是因為異世界根本是黑心企業。
必須時時與死亡共存,飯又那麼難吃。光憑現代生活養成的自我,根本無法靠一己之力拯救這個瀕臨滅絕的異世界。現代的記憶太礙事了。每次想起家、朋友和泡麵,我就會被鄉愁折磨而哭濕枕頭。這樣可拯救不了世界。
我只需要「打倒敵人」這個機能。
雖然我的淚腺頑強,並沒有真的哭出來。再加上我幾乎露宿野外,哪來可以哭濕的枕頭啊?哈哈哈。去死吧異世界。
大概就是這樣。我覺得雜念很礙事,所以為了消除雜念,我對自己進行精神改造,結果不小心刪掉太多記憶和自我。根本是自作自受嘛。
不對,講真的,把附贈「自我洗腦」功能的聖劍交給我的那些人,還有讓我覺得「維持自我會精神崩壞」的黑心異世界更離譜吧。確實是他們不好。
儘管如此,我還是依稀記得那個不惜消滅自我也要「拯救世界」的人是自己。所以這樣的結果全是我自找的。
還有,改造身體完全是我逼他們做的。戰鬥時不是眼鏡碎掉就是受制於身高,我受夠了。身高還是沒到兩公尺就是了。夢想沒實現。
──剝離的自我與意識斷聯的兩年間,被「拯救世界」這層使命感塗白的那段時期,我沒留下什麼記憶,只閃過一些朦朧畫面。
我不恨異世界的人類。
若有真正想達成的目的,人必須不擇手段。我同意這個論調。而且,如果被召喚過去的我能憑一己之力拯救全世界,CP值根本超高吧?甚至被說服了。我當然覺得異世界的人都很垃圾~~可是他們也為了不讓世界毀滅而拼盡全力了吧。
產生如此想法是因為過去的我就是正常的好人。因為是好人──
在那兩年間,自己是如何思考、如何產生情感,甚至是自己的名字,我全忘了。
過去曾是「我」的勇者某種東西,只記得「什麼都不怨恨」這項決定。
本該如此。
──直到在最後的戰場與她重逢。
『……陽南、同學?』
聽到那個聲音,原本被清得一乾二淨的記憶復甦了。
看來過去的陽南我意外地小心眼,一直惦記著現代的失戀故事。
理解眼前的魔女就是文月她時──
──本該喪失的情感全數湧上。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成為勇者」這事倒無所謂。
我本來就舉目無親。就算我不在,也沒有多少人會因此傷心。我對原本的世界有些留戀,但還放得下。
而且我是平凡的普通人,回到現代大概也只能普通地生活,再普通地死去吧。既然這樣,留在異世界幫助那些人也未嘗不可。
但她不一樣。
無論誰來看,笑容過於精緻而顯得拙劣的文月都是特別之人,不應該在異世界當什麼魔女。這是因為──根本不需要理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無妨,「希望過去的心上人獲得幸福」本就天經地義。
然而……她怎麼會想「毀滅世界」!
她打著身處不幸深淵之人才會擁有的惡夢夢想,站在這個地方。
『────開什麼玩笑?』
我憶起了如何生氣。放任情緒迴流,提升感情憤怒輸出。我硬是驅動自己生鏽的思緒。
自我改造兩年的結果,勇者容器的內在早已空洞一片,被「拯救世界」這項使命填滿。然而,朦朧的記憶與強烈情感成了契機,讓夷為平地的精神萌生自我意識。
那是由「關於文月咲耶的記憶」反向推演,重新構築出來的「自我」。
我用這份自我,將大喊著「拯救世界」與「殺害魔女」的使命塗黑。
(啊,一切都爛透了。)
無論是把她捲入「毀滅世界」這種惡行的魔王,還是知道敵人也進行異世界召喚卻沒告訴我的人類。雖然我不記得了,可是讓過去的我不惜消滅自我也判斷「有拯救價值」的──這個異世界的全部都爛透了!
所以──
我拼盡全力反抗使命、反抗身體機能,並如此大吼:
『回家吧。快說妳「想回家」。一定要回去!』
『我和妳一起!』
『──現在就讓一切結束吧!』
接著,我帶走了魔女,順便狠狠斬殺魔王,再甩開那些不想讓我們逃跑的人類,回到了現代。
不是要自誇,連我都覺得自己幹得不錯。不僅幫助了咲耶,甚至連那個「我還真的沒義務拯救耶?」的異世界都完整地救下嘍?
所以無論是憂慮還是依戀,我對那個世界都沒留下任何情感。
我終結了一切,確實地畫下句點。我有這份認知,也有這份自覺。
即便意識稍微處於違章建築狀態,在這萬事解決、沒有任何陰霾的結果面前,不過是小事一樁。
──到這裡,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完美無缺的快樂結局吧?
……我帶著這個想法回到現代。
等在那裡的卻是「連能回去的家都消失」的現實。
不是吧?真的扯到噴飯。
二月深夜。逃離醫院後,看到那個原本有「家」的地方變成一片空地,我也只能笑了。
很正常吧?
我在異世界那邊消除自我是事實。與咲耶重逢後找回感情與些許記憶,以這些為基礎再生的「自己」是不確切的存在,這點沒有改變。
我找回的記憶真的可信嗎?
我能說自己是過去那個「陽南飛鳥」嗎?
根本無法證明。
……本以為回到家,心頭就會湧現我是「陽南自己」的真實感。
但失去的東西找不回來了。什麼嘛,異世界是廢物,現代也是垃圾啊。
老實說,我甚至覺得目前的狀況很有趣。「老家被夷為平地」這事,聊天時好像可以拿來當經典的自嘲哏。遺憾的是,我已經沒有可以聊天的朋友了。
我就這樣笑了一陣子,笑累了就坐上骯髒的路緣石,然後嘆出長長一口氣。
得知無家可歸的事實也不覺得難過,我這人大概很可悲吧。
「飛鳥。」
聽見她的呼喚,我抬起頭。
咲耶不知何時去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
「你選一瓶喜歡的吧。」
她遞出兩瓶鋁罐。包裝上註明「可可」和「紅豆湯」。
「這什麼組合?」
咲耶皺起眉頭,移開視線。
「…………我看錯了嘛。本來想買咖啡。」
「等等,妳視力不差吧?」
咲耶有時候遲鈍到令人絕望。
「啰唆。你自己也搞錯過啊!」
她脫口而出的是──從前在天台發生的事。
「…………妳還記得喔?」
「不、不行嗎?我怎麼可能忘記。」
看著她慌張的模樣,我按住差點勾起的唇角。
──是啊,那是過去真實發生的事。
就算我忘光了,了解我過去的人也不是只有自己我。
無論是過去的我,還是我曾活在那個世界的事,她都幫我記著。
記憶的真實性得到保證。不確切的自我將這件事當成精神寄託,稍微獲得踏實感。最重要的是,她還記得我。
──這對我來說究竟是多大的救贖……
當時的妳,大概不知道吧?
「……慢著,紅豆湯也太扯了。要怎麼看成這個啊?完全不一樣吧?妳眼睛脫窗?」
「唔……!」
咲耶對眼睛脫窗一事似乎有自覺,不甘心地「唔」了一聲,想把可可遞給我。
「算了,把那個給我。我記得妳不喜歡喝太甜的飲料吧?」
我搶走紅豆色的鋁罐。眼看固執的她想把紅豆湯搶回去,我趕緊拉開蓋子喝了一口。
選哪個都無所謂。
我的味覺早就壞了。
為抵禦異世界的難吃飯菜,我曾大幅調整自己的味覺。這大概是報應吧。無論原本是酸的還是甜的,碰上我這有問題的舌頭肯定都──……嗯?
「哈哈……什麼嘛?」
我不禁仰天。
「怎麼了?」
「甜得離譜……居然有味道。」
「當然會有甜味啊。」
不是的,咲耶。對我來說,這種「常識」從很久以前就不是理所當然了。
我緊緊握住鋁罐。那份溫熱讓我察覺自己的手指已然凍僵。
「…………今天真冷耶。」
「你現在才發現嗎?真的很遲鈍耶。」
不是的。都是因為妳給的東西太溫暖,我現在才能察覺這點。
莫名溫柔的聲音音色吐出責備之辭,它舒適地回蕩在我受挫疼痛的胸口。
先前不難過一事,似乎也沒那麼可悲了。
──那個時候,我還不能做什麼……
缺乏傳遞心意的話語,也沒有能傳遞心意的關係。
我們之間不存在這些。
這就是我一塌糊塗的腦袋裡裝的一切。
記憶同步中斷。
我深吸一口氣,依然抓著咲耶的手臂問道:
「……所以咧,妳說誰『不是人類』?」
我讓她看了自己的腦袋。她先前還批評我「沒有感情」、「沒有自我」什麼的──唉~~真是的……
「就算沒像這樣確認,妳也該懂我啊!不管怎麼看,我都有人性吧?妳不是一直在我身邊看著嗎!眼脫喔!」
「你……」
咲耶怯怯地反駁:
「根本看不出來啊!誰叫你有異世界後遺症,老是做奇怪的事!」
……?
沒印象耶。可能失憶了。
「要是我眼睛脫窗,你的眼睛就裝了屎!」
「啊?別用那張漂亮的嘴巴說什麼屎啦。以前的文月可不會說那種話。」
「……!」
咲耶一臉不敢置信。我懂,聽到別人對自己說「你才不會說那種話」很不合理吧?妳剛剛就這麼做了!
「那如果我不像個人,妳又要拿我怎麼辦?只要證明我有三大需求就行了嗎?」
「你根本無法證明吧?放著不管就不睡又不吃……!」
「還不是因為成績和存摺的餘額死了,我當然有睡眠欲和食慾。」
「也有性慾嗎……?」
「啊?」
小心我告妳性騷擾喔。
應該說……
我的視線落在咲耶胸口。布料明明這麼少,防禦力居然那麼高,實在太不合理了。魔女的服裝……不對,這傢伙的存在本身就是性騷擾吧?
穿那什麼衣服啊?根本是暴露女吧?到底是用什麼在遮哪裡啊?裸露度太高反而一點也不色情,這樣好像也不好。我一邊想這些──然後賞了自己一巴掌。
剛剛那些想法太沒品了。不可原諒。去死吧我。
「什麼啦!好可怕。」
順帶一提,我沒有再切斷痛覺。因為自己擺弄腦袋感覺很噁心,而且不怎麼正常。
就算束縛快要解除,咲耶大概還是站不起來吧。她癱坐在蓮花池邊,裙擺如落花般鋪散在水面。
「──可是!」
咲耶露出不知該瞪還是該哭的眼神,抬頭看我。
「你變了個人還是事實啊。」
她提出的疑點有三。我剛剛只證明第一點的「有無人性?」。
至於第二點的「現在的我和以前的我是不是同一人?」,她追問的是我的身份認同。
這根本是惡魔的證明。唯獨這一點,我無法完全否定。
「我確實和以前不完全一樣。畢竟相當於死過一次。我自己也懷疑過無數次。」
我閉上眼睛,肯定她的疑問。
到頭來,我還是在異世界那邊喪失了自我。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以少許記憶與感情為核心,參考「過去的陽南飛鳥」而重塑的人格,和本人過去大概不太一樣吧。
不過──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我。」
我毫不猶豫地斷言。
──即使內容物曾凈空過一次。
「就算共通點只剩一個。」
只要最後還保有最重要的感情那個──
「基於那份情感,我現在才活在這裡並不斷思考,這是事實。既是如此,過去和現在的我就是相通的。」
換句話說,這份情感和思緒讓我相信「陽南飛鳥」現在依然存在。
況且沒有人能證明「自我」。普通人也無法保證今天的自己等同於昨天的自己。既然這樣,只要我知道自己是誰、認同自身的存在就夠了。
「關於這點,我自己最清楚!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再來,只要有個人也明白這點就夠了。
「再來只要讓妳相信,這件事就會成真。」
「這種事……」那雙眼睛流露出遲疑。
就算聽起來合理,心底也無法接受。
她似乎欲言又止,正打算開口就被我打斷。
「還有啊,最近想起不少記憶讓我更確定了──我其實和過去的自己差不多。」
沒道理被指著鼻子說「變了個人」。
「咦……?」
咲耶一臉困惑。
「不對,你的感性不是變得很奇怪嗎?看到空地會笑出來、老是說不正經的話,還會穿奇怪的衣服。」
唉~~我本來不太想提這件事。
「我從以前就是那種幫奶奶守靈時會爆笑出聲的人啊。」
「………………什麼?」
「碰上那種狀況也只能笑吧?自家長輩都一把年紀了還去體驗海水浴,結果從懸崖跳下去死了。」
「??」
「而且還是用頭朝下、雙腳露出水面的姿勢死掉。」
「你到底在說什麼!」
畢竟家醜不可外揚,我本來不想說的。
「我們的家族史……有點那個啦。有的過勞早死,有的公司破產,不然就是房子被夷為平地。」
我被召喚到異世界,落到不得不拯救世界的田地,大概都是血緣的錯。
咲耶愕然道:
「怎麼會……原來你本來就腦袋破洞嗎……?」
「妳可真失禮。」
「衣品原本就這麼土?」
「怎樣?穿著暴露的傢伙沒資格批評吧。」
有什麼關係?愛穿什麼便服是我的自由吧……等等,好像陷入迴圈了?
咲耶開始碎碎念:
「說、說得也是。仔細想想,腦袋正常的人才不會不惜消除記憶也要拯救世界吧?還真的是盲點……!」
「妳幹嘛這麼毒舌啊?簡單來說,我就是個超級無敵好人吧?」
「一個超~~級好人會這麼弔兒郎當?性格太彆扭了吧!」
「這部分就當作……自帶特色和多元性。」
感性因人而異,我們就互相尊重吧。
咲耶明顯受到打擊。
「怎麼會……原來陽南同學是怪人嗎?明明是我的初戀……」
遲了兩年的幻滅。不是吧?妳神智恢複後的第一句告白坦白居然是這個……就算聽得出是兩情相悅,還是缺了點情趣。我沒特別開心。
我嘆了口氣。
「所以說,妳根本不了解以前的我嘛。我們畢竟不是朋友……」
就像我也是前陣子才知道咲耶私底下那麼陰沉。
「這樣的話,我……到底被什麼逼上絕路……?」
「所以啊!別因為一廂情願就來找我打架!妳太血氣方剛了!」
結論:太衝動。簡單來說,剛剛進行那些流血衝突,全是為了把這些事情告訴她──等等,開什麼玩笑?
「妳就是因為這種個性才想去毀滅世界,這個魔女!有恐怖分子傾向!妳的腦內治安實在太差了!」
「你居然還有臉提『腦子』?我可不能裝作沒聽到!」
「我被改造過了,治安很好啦!」
「根本超不正經!!!」
真相擺在眼前,距離和解卻很遙遠。我們只是爭執不休。
「我承認自己做錯了,但讓人誤會的你也該負一點責任吧?」
從古至今,人們為何總是產生誤會呢──真是不可思議。
咲耶不甘心地「唔」了一聲,隨即屏息問道:
「你為什麼不早點解開誤會啦~~」
「妳還不是沒給我辯解機會就發動攻擊?」
咲耶的五官皺成一團,彷彿在表示:『您說得沒錯……』
她低著頭,一時陷入沉默。
寂靜之中,疼痛悄然蔓延。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快一點……把全部……告訴我?」
不需抬頭,我也聽得出那道聲音帶著哭腔。
我本來可以說出實情。昨天、前天……不,重逢的當下也行。
──不對,「從前對妳的喜歡讓我恢複記憶,真的幫大忙了!」這番話有點噁心吧?誰敢說啊!就跟妳說我的本性可是會一直惦記失戀的傢伙!
藉口要多少有多少,但我沒有這麼做。
而是跪下,讓膝蓋沒入水中。我不在意自己被打濕,只與她四目相交。
──太遲了。事到如今,表明心意也不過是自我滿足。
我先前的確這麼想,但不把應該傳達的心意說出來也很自私。
縱使能靠溝通解決的階段早就過了,這也不是我不說實話的理由。
「……抱歉。說不出口是因為我太膽小了。」
我該怎麼說?要是她否定了我……就像被瑠璃看穿那樣,要是她說「你不是陽南同學」而拒絕我呢?
我以為隱瞞真相就不會有人受傷。包含我自己。
吐出實情後,她會有什麼反應呢?我害怕去想像。結果到頭來還是讓她露出這種表情。
她臉上還殘留著尚未洗去的血淚。
咲耶被逼上絕路都是因為我太沒種了。
「而且我真的覺得無所謂,認為這點小事不值一提。」
回到現代後,我本來不打算再和咲耶產生交集。
我頂多是陽南飛鳥的「殘骸」,是人類中的贗品。這樣的我東西不值得她費心。
我已經達成勇者的使命,在現代也無事可做,再來只要靜靜地度過餘生。我本來打算獨自一人,儘可能以「普通」的姿態默默生活。
回學校上課,大概是因為我割捨不了那點可笑的留戀吧。結果在升學志願表上寫了「想隱居」害我被老師叫出去……早知道就不復學了。就算回歸校園──
我也打算把空地那一夜當作和咲耶的最後一面。
……原本是這麼想的。
「我說啊,妳不是會從窗戶進來嗎?」
完全不懂我的心情。真的是莫名其妙。
不過,莫名其妙也好。
「我其實很高興妳願意來見我。就算拜訪方式奇怪到極點,能和妳待在一起、聊天,大概連吵架都有點開心……我是真的很開心。」
興奮到睡不著。
我也因此動了私心,想和她成為朋友,想認真度過人生的後續……害我沒能拋開世俗。察覺了這份私心,我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怎麼?我這不是很像個人嗎?
什麼度過餘生啊?吃屎吧。我的人生根本還沒開始啊──我早就能這麼想了。
「所以這些真的不算什麼。而我開始覺得一切沒那麼絕望──」
「──都是妳的功勞。」
我將情意說出口。確認獲得實體的這句話、這顆心的確是自己的一部分。
若這份心意有成功傳達,它會成為妳的慰藉嗎?不只是成就自我的指標,「我的感情」能否化為拯救妳的力量?
若答案是肯定的,我將打從心底感到慶幸。
──慶幸過去的自己喜歡上妳。
慶幸我現在能作為「喜歡上妳的自己」存在於這裡。
咲耶濕潤的雙眼映出我的身影。
她壓住自己的胸口。
「這只是逞強或自我安慰喔。現實一點變化都沒有。」
就算神智不清,她當時所說大概全是真心話吧。
我刻意地點頭。
「是啊,妳說得沒錯。我的人生其實也充滿艱辛。」
具體是哪裡艱辛,大概就是留級、這個月的房租很危險、手臂很噁心之類的吧。
「……妳也依舊是不死之身。」
──我之前就發現了。今天早上看到她貼錯的OK綳時,我就勘破了這個謊言。
除去眼睛顏色和頭上的角,咲耶的外貌和兩年前毫無二致……我應該更早察覺的。
所以我今天一直在思考自己該怎麼做。被她叫出來前,我就下定決心了。
心中已得出答案。
「我會想辦法。」
「咦?」
「我會想辦法啦。不管是現代的問題,還是異世界留下的負面產物,我都要將它們一一解決。解決掉我們之間的所有矛盾。」
「你說得簡單,要怎麼……!」
「不知道。以後再想……總會有辦法吧?我可是最強的喔。」
「再樂觀也該有個限度吧!」
那比起吐槽,反而更像驚呼。
「哦,對了。我和悲觀主義的妳不同。」
第三點。我還有最後一點能反駁。
她要我獻上自己的人生。她要用魔女的做法讓我幸福,還說反正一切糟透了,這麼做也沒關係吧。
『拜託你輸給我吧。』她這麼說。
而我還沒做出回應。
「我還沒放棄喔,所以不能輸給魔女妳……我還不能把自己的人生給妳。」
有時候,「學會放棄」是人生中重要的過程。但不是現在。
以魔女邏輯打造出來的甜美結局?我才不稀罕呢。
不過是區區異世界,我怎麼能為了它放棄一切?
「我要讓妳恢複原狀。為此,我需要力量。」
還有聖劍這個。
欲達成目的,只有一隻手怎麼想都不保險。就算兩隻手也未必足夠。
「所以借我妳的手吧。」
我伸出手。
「幫幫我吧──我們不是朋友嗎?」
看吧,我有遵守約定。這次乖乖說出來了。
咲耶的雙瞳扭曲。
然後握住我的手。
「……你實在太狡猾了。」
淚珠無聲滾落,將臉頰輕輕洗過。
她用顫抖而清晰的語調說:
「被你說成這樣,我豈不是……註定敵不過你嗎?」
戰意融化在淚水中。
空間隨即破裂,結界解除。
我仰望魔法解除後的天空。月亮依然缺了一角,學校完好如初。吸入肺腑的空氣很正常,帶著稀薄魔力。
我們正確地返回現代。
離開池塘來到中庭後,她解除變身。
魔女的禮服變回熟悉的制服。扭曲的角也化為粒子消散。
站在原地的咲耶面無表情,淚水卻大把大把地湧出。大概是終於解除緊繃狀態了。
「對不起。」
清楚明瞭的賠罪。聲音和情感不帶波瀾,唯獨淚水不斷滑落。好笨拙的哭泣方式。
「我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還差點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我不會拿『精神失常』當藉口開脫……因為我很清楚,即使神智清醒,那些也確實出自我的本心。」
我看似冷靜地點頭,但內心早就一片鐵青。
妳剛才興奮過頭,好像還說什麼要把我四肢切斷再監禁起來吧?就算清醒過來,妳還是想這麼做嗎?好可怕……原來不是傲嬌而是病嬌啊。
我兀自感到絕望時,咲耶繼續賠罪:
「我知道自己做了壞事,卻沒什麼罪惡感。對不起……我果然是壞人,還是個沒有人性的魔女……」
平時那麼開心地以「魔女」自居,咲耶此時卻吐出自虐般的喪氣話。
她那偏差的倫理觀,宛如深深嵌入腦中的楔子。我發現那種思考模式就是魔女被加諸的詛咒。
……這傢伙還是有點介意自己不是人呢。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妳蠢不蠢啊?」
要自嘲無妨,我還能笑著帶過,自虐可不行。我覺得這麼做沒有任何好處。
為什麼要特意說出這種像在詛咒自己的話?
「妳全身上下都充滿人情味啊。『人類成分』大概是我的三倍吧。」
咲耶一臉訝異。
「……太誇張了吧?若要為自己打分數,我作為人類大概只有三十分喔?這樣推算回去,你身為人類大概只有十分耶。」
「哈哈,沒錯啊。」
「不準笑!」
標準訂得嚴謹一些更能促進彼此之間的良性競爭。
好像終於停止流淚了,咲耶生氣地擦去淚水,有些遲疑地開口:
「……欸,如果我……最後沒能變回人類呢?」
「前面說了這麼多,妳現在還問這個?」
我剛剛不是圓滿地收尾了嗎?
「我的人生總是在遭遇挫折,實在無法輕易相信一切能順利落幕。」
嗯……
悲觀的她若不去設想最糟的結局Bad End,恐怕無法安心吧。
如果最後找不到把她變回人類的辦法?如果她依然是不死之身,而我的壽命限制時間先走到盡頭?如果她害怕永遠孤苦伶仃地留在世上?
思考過後,我得出一個不是正解但相去不遠的答案。
「到時候,我就和妳一起死。我死前會先打倒妳。」
「專殺魔女」的聖劍。這個消除不死之身的方法,打從一開始就握在我手裡。
「當然,前提是妳不想繼續當不死之身。」我補充道。
然後問她:
「這個不能是『最糟的結局』嗎?」
咲耶顯然目瞪口呆。
「……意思是,在你死之前,我都能一直陪在你身邊嗎?」
「妳不願意嗎?我倒是希望妳能陪我。」
畢竟我們相處融洽。
我也還沒想到其他想在現代這裡實現的願望。
思及此,我猛然回神。
──等等,我剛剛……好像說了超級噁心的話?她也說了一堆「喜歡」和「愛」,但我剛剛說要和她一起死,還是很噁心吧?連我自己都被嚇到了。我總是輕描淡寫地談論生死,這是不好的異世界後遺症。真是個蠢貨……
「噗!啊哈!」
聞言,她笑了。
「笨蛋,這根本是求婚嘛?」
大概不用否認吧。
「聽起來不錯呢。」
就算以「全盤失敗」作收,只要在最後的最後還能看到這張笑臉──這麼想實在不吉利。當然,為了迴避這種結果,我必須奮力掙扎。
「哎呀,妳不用那麼擔心。我們可是搞定了一個世界耶。事到如今,人生什麼的只是小菜一碟吧?」
「……你先想辦法考及格再來耍帥吧,笨蛋飛鳥。」
咲耶打起精神和我鬥嘴。
我則努力重拾自信,帶著囂張的笑容說:
「我總有一天要笑著對妳說『妳當時真的太愛操心了』!」
我刻意裝成反派,她則回以顏色:
「那我到時候就用『你當時說了令人害臊的話呢』盡情羞辱你。」
這一定不是玩笑也不是取笑,更不是祈禱或許願吧。
確認著終將掌握的未來,確認著完美結局的輪廓,她只是下定決心說出這句話。
──在「完成任務」這件事上,我們從未失手。
因此……
「總有一天」就等於「必定」。
夜空漆黑暗沉。
月色真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