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12 · 越窗而入的她。異世界的終結是初戀的延續。 1

第六章 失落的快樂結局。

我以前選擇「越窗而入」這種看似腦子破洞的方式去見他──

一半是想掩飾害羞。

畢竟是積怨已久的宿敵,現在才要我正常去見他豈不是很害羞?

聞言,他當時無奈地笑了,還說:「我不懂。」

另一半是因為「我是魔女」。

魔女是反派,不應該從正門進去。站在角色扮演的立場,用這種非正攻法的方式,或者說跳脫常理的錯誤方式才是正解吧?

而且從窗戶去見他──感覺很像童話故事裡的魔法師,不是很棒嗎?

所以我一直堅持越窗而入。即使他一直說『我不懂』。

這個行為本身是小小的許願,只是類似「痛痛飛走」的小咒語。

不過詛咒咒語可是魔女的拿手絕活。

無論是許願、小咒語還是猜謎遊戲里的禁忌詞語,由我出馬都會變成真正的魔法。

我用詛咒咒語替無足掛齒的行為添加一層意義。

同時在心中祈禱「越窗而入」這個舉動能染上童話故事快樂結局的色彩。

……我的願望──

其實不是當什麼反派。我想成為童話故事裡那種會從窗戶現身並拯救他人的魔女,然後實現你的願望。我想讓你幸福。

──我……

多麼想成為你的快樂結局。

可是!

那個願望很久以前就幻滅了。而我現在才發現。

月亮缺了一角,微弱月光照耀著站在骯髒天台的兩人。

這是一個風勢強勁的夜晚,唯有飛揚的塵土竄入鼻腔。

咲耶與他──與只能用「他」來形容的飛鳥對峙。

咲耶低喃道:

「你竟敢瞞著我……」

失憶。

假設人類是由經驗和源自經驗的記憶塑造而成,過去的十六年建構出陽南飛鳥的記憶。那麼,失去一切的他和從前的他還算同一人嗎?

況且──

「你不是只有失去記憶。」

腦袋被改造,削減了非必要的「陽南」。代替自我意識被植入的機能是只將「拯救世界」視作使命的「勇者」。

咲耶吐出的怨言是為了再次確認目前掌握的情報。

「你在異世界那邊戰鬥時的身影,我曾遠遠地看過幾次。簡直是機器……當時的你根本沒有情感或自我意識。可是與我重逢後,你有找回一點點記憶……」

然而,就算多少取回記憶,經過改造的腦袋依然不變。

他的自我認知不是「陽南」,還停留在「勇者」階段。

呈現的不過是在模仿陽南飛鳥的「某種東西」。

「你失去的是人性。」

愈是了解過去的陽南飛鳥且能明確指出奇怪之處的人,愈是抗拒現在的他吧。鈴堂瑠璃就是一個例子。

(……我為什麼沒發現呢?)

碎裂的指甲深深刺入緊握的掌心,鮮血滴落腳邊的灰色地面。

咲耶仰慕過去的陽南,兩人卻談不上熟稔。這就是她最不幸的地方。陽南只是和自己相處一年的同班同學,連朋友都稱不上的單戀對象。面對這堪稱「謬誤」的變化,咲耶怎麼可能看穿?

再加上對方想起了關於文月咲耶的所有記憶,矇混失憶的事實根本不成問題。

也就是說──

「就是異世界冰錐手術㊟啊。」。

(註:前腦葉白質切除術(lobotomy)又稱冰錐手術,是一種神經外科手術)

「別用那種說法!」

他無動於衷地聳聳肩。

「這沒什麼大不了吧。」

見狀,咲耶一陣反胃。明明和自身息息相關,他卻一臉事不關己。怎麼能面無表情地開這種惡劣玩笑?

「陽南同學才不會說這種話……!」

──是啊,「過去的他」真的消失了。

一隻手緊緊握拳,咲耶用另一隻手蓋住自己的臉。由指間散落的並非淚水,而是眼睛裡的紅光。

「還記得嗎?我曾問過你──『為什麼要救我?』」

勇者他和魔女她的關係,本該終止於互相殘殺。

他為何停止與咲耶對立?

「你當時回應:『需要哪門子理由?』……其實應該是『根本沒有理由』吧?」

咲耶遮住臉的手滑落。制服短裙被強烈的晚風吹起,她甚至沒伸手去壓平。

勇者只需要具備「拯救人類」這個功能。

「因為重逢之後想起了我,想起眼前的魔女是自己認識的人。這點和勇者你『拯救人類』的功能衝突,所以系統混亂了吧?你想拯救眼前的人,想拯救文月我。就算我是你必須打倒的魔女惡,你還是不小心救了我。」

因為勇者不知道魔女不是人。

「『出手救我』不過是系統故障導致的結果。僅此而已吧?」

──並不是出於你自身的意志、情感或內心。

「所謂『沒有理由』就是這麼回事吧!」

含著淚光的雙眼,死死瞪著他。

對方沒有回答。若不是被完全說中,還有什麼難以啟齒的理由?

咲耶甚至不覺得悲傷,連憤怒都融進肌膚。只留下「原點」──

想讓初戀對象……恩人幸福的愛意。希望他像從前一樣歡笑的願望。

那個願望打從一開始便來得太遲。

既是如此……

正因為如此──

要是能早點實現就好了。

(我們早就墮落為同樣的「不正確的東西」。)

找回自己的人性前,作為鄰居兼朋友互相扶持──這種正確的做法有什麼價值嗎?

──早知道就……

忠於魔女我的作風──

用錯誤的方式去愛你就好了!

搶回深愛之物最簡單的方法為何?魔女清楚得很。

短暫的沉默其實無比漫長。若此刻立於戰場,恐怕早就死了。

飛鳥終於開口:

「咲耶,聽我──」

「不要。我不想再聽什麼藉口。」

喧囂的風聲已然停下。

耀眼的月華自她的頭頂灑落。滿月高懸,格外璀璨的明星悄悄發光。

喀嚓。飛鳥腦中閃過一股異樣感──過去隸屬天文社的,「陽南」朦朧的記憶。那顆星星……現代的天空存在那顆星星嗎?

──不,等等。比起這個……

今晚是滿月嗎?

飛鳥想到異世界的衛星月亮總是圓滿無缺。抬頭仰望點點星光時,他也想起這些星斗的排列和異世界如出一轍。

她開始詠唱異世的語言──能生成魔法的咒語。

「『月圓了』。」

啪嚓──空中傳來一聲悶響,彷彿某個無形之物被闔上。正是這片區域被從世界上切割的聲音。

──她布下結界。

這個空間被她自「現代」剝離,天空也被塗上另一幅景色。

取而代之的是那輪巨大的滿月。換上那片令人忌諱、璀璨絢爛,卻連一個星座都組不出來的異世界夜空。

兩人被關在這裡。飛鳥理解了這點。

她是什麼時候……遍布學校的魔力殘渣原來是機關嗎?

「妳想──」

做什麼?

「這還用問?」

她回應。

就算蕩漾著錯綜複雜的情感,那雙眼睛還是如海洋般平靜。在這個無風的世界,高漲的魔力輕飄飄地吹起她的髮絲。為了讓聲音傳得更遠,她大大地張嘴,表情酷似笑容。

「我是來找碴的!」

話音剛落,紅色粒子發光,改變了她的服裝。

變身。死板的制服轉為華麗禮服,彷彿有毒的花朵。禮服大方地展現肌膚、身體曲線和胸部,卻又不可思議地讓冷酷暴虐的印象壓過妖艷氣質。

不見象徵性的犄角,可是眼前人絕非身穿制服的少女,而是異世界的「魔女」。

她詠唱咒語:

「──『現形吧』!」

那是解開隱藏魔法的咒語。兩人腳下瞬間出現一個巨大的血色魔法陣。

「什……!」

魔女擅長的魔法是以血肉為媒介的詛咒。沒有用血描繪的魔法陣就無法發動。

飛鳥早就知道了。深夜把人叫出來不是要告白就是決一死戰。

所以飛鳥踏進天台時自然有多注意。即便能用魔法改變鮮血的顏色,使用者也無法屏蔽感官中最接近本能的嗅覺。

然而,飛鳥來到天台這裡的時候──沒有聞到血腥味!

魔法陣那神似鮮血的顏色好像在哪裡……飛鳥將視線移向她的嘴唇。

「……是口紅!」

「答對了。」

她鬆開拳頭。伴隨從龜裂指緣流出的血液,直到剛才還被緊緊握住的口紅盒──被傷口滴落的「血液」染紅的口紅盒落地。

喀鏘。碎片四散的同時──

她開口了。

──不妙。

不能讓她詠唱咒語。飛鳥奮力蹬地。

「『停止』。」

她的「魔眼」卻先一步散發光芒。

躲開──來不及!

光芒襲向飛鳥。

魔女的紅色左眼是鑰之魔眼。不只單純的開窗或開鎖,它既然能幫人腦「上鎖」,封存記憶──也能幫身體「上鎖」,限制他人行動。

光線化為鎖鏈與鎖頭纏住飛鳥。飛鳥的身體上了鎖,像按下暫停鍵似的僵在原地。

她以滴血的手指描繪自己如鮮血般嫣紅的唇,並如此說道:

「你應該知道詛咒的規則吧?在咒術的定義中,相似的事物即視為相同。」

相似法則。有種詛咒是透過傷害模仿對象的人偶對那個人造成傷害。這類詛咒也是差不多的原理。使用類似的東西就能達到相同效果。

接著,在沒受到任何干擾的情況下,魔女悠然道出異世界的話語:

「『定義』。血為紅,口紅同樣為紅。相互混雜便會融合,難以辨別──因此,『口紅那個即為魔女我之血』。」

這句話能將「口紅」轉變成「血」。也就是說,口紅畫成的魔法陣會變成魔女以血肉繪製的魔法陣。

連毫無道理的詭辯都能化為現實,能夠用自己的定義規則改寫世界。這就是魔女詛咒的本質。

陣眼發光。魔法──發動了。

「『毀滅殆盡吧』。」

她比出倒贊。腳下的水泥出現裂痕,天台伴隨巨大聲響而崩塌。

飛鳥因魔眼而僵硬的身體也隨著瓦礫一同墜落。魔法陣不只是破壞天台,還衝破了校舍四樓,將飛鳥狠狠摔到三樓走廊。

浮在空中的魔女晚了一步才翩然降落於瓦礫山頂。

「真遺憾,在沒有角的狀況下,異界化也只能破壞兩層樓呢。」

飛鳥撥開瓦礫站了起來。

狠狠撞上走廊的前一秒,身上的束縛壓線解除。只是從兩層樓高度自由落體,改變姿勢承受撞擊就不至於受重傷。但飛鳥還是忍不住爆粗口:

「說好不用暴力吧!」

繃帶因掉落的衝擊而鬆脫。飛鳥一把扯下繃帶,用金屬色的手臂撥開瓦礫。

「妳有什麼目的?」

「…………」

魔女不需要回答問題。前提是面對「普通的」對決。

但世上也存在「言靈」這東西。異世界的觀念里,所有言辭皆為咒語。

也就是說,愈常開口許願,願望愈容易實現;愈是闡述目的,愈能接近目的;愈是揭露自身的手牌,那人就能變得愈強大。這就是異世界魔法規則。

因此,魔女要回答。

她的願望就是搶回消失在異世界的「過去的飛鳥」。而達成願望最簡潔明瞭的方法──其目的就是……

「我要洗腦。」

一如異世界人的所作所為。

根本是以毒攻毒。

「既然你的腦袋被改造過,我只要改造回來就好了。」

這麼做或許能恢複原狀。而且洗腦那個碰巧是魔女的拿手好戲。

──太激進了吧!

魔女竟提出這般道德淪喪的點子……

飛鳥的臉頰抽搐,表情第一次產生變化。

「……妳瘋了嗎?」

「當然瘋了,從很久以前就瘋得澈底──不然無法在異世界當什麼魔女。」

理論漏洞百出?無所謂。

「你說過勝者為王,贏家才是正義。我的目的就是贏過你,即便這是錯誤的選擇。我要戰勝你,證明自己自始至終都是對的。」

為此。

連魔法都能劈開的聖劍,也就是飛鳥被改造的象徵──阻擋魔女我的那條手臂太礙事了。

魔女伸手指向飛鳥。

「我這次一定要贏勇者你。」

所有言辭皆為咒語。

既是如此,下馬威也能成為助力buff,而宣戰正是最棒的咒語。

魔女展現發自內心的邪惡笑容。

「我要贏你,把你的聖劍詛咒──狠狠擊碎!」

露出恩將仇報般,充滿愉悅和覺悟的笑容。

校舍三樓,布滿瓦礫的走廊瀰漫著夜晚的寂靜。不,如此靜寂並非黑夜所致,而是這個地方已經脫離原本世界了吧。

四樓地板被衝破,天花板出現一個巨洞。耀眼的月光從中灑落。

多虧這個遠勝當今世界的「月亮」,飛鳥能看清自己的手腳輪廓,以及她戰意高昂的面容。連細碎瓦礫飄落的陰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異界化。結界的附加效果有兩層意義。

其一是讓範圍內的空間趨近異世界,提高魔力輸出。

其二是定義「這裡是不同於現代的地方」,避免對外界產生影響。

一旦撤下結界,毀壞的天花板也會恢複原狀。

「也就是說,在這裡要怎麼大動干戈都沒關係!」

走廊上的兩人,相隔約兩間教室。

她那滴著血的纖纖玉指如輕撫鋼琴般划過半空。

血造的子彈排成一列,同時噴出。

彈道呈放射狀,宛如飄舞的花瓣,卻沒有一發飛向飛鳥。

「妳在射哪啊!」

無視失去準頭的子彈,飛鳥踢向積了一層灰的走廊地板衝刺。雙方隔著這種非大叫不可的距離,實在無法好好談話。

為了拉近距離,飛鳥向前踏出一步。

此刻,飛往四面八方的子彈打在牆上,又全部反彈了。

「不用你說!反正我的遠距離攻擊就是不受控!」

乍看是異世界的魔女,咲耶卻獨獨缺少頭上的角。就算進行了異界化,這個世界的魔法奇幻濃度依然不足。

角是魔女用來抑制魔力的器官。沒有角就無法精準控制魔法,也沒辦法讓子彈飛往自己期望的方向。既然這樣……

乾脆一開始就射出不知道會飛去哪裡的子彈──將魔彈設定成「不可控的攻擊」。

跳彈打上牆面和窗牖,偶爾撞上另一發子彈,自由自在地描繪彈道。因此,飛鳥無法預測彈道。

「你數學都考不及格了,腦袋裡大概沒裝計算機吧?」

製造出剛好有利於魔女的魔彈違反物理法則。跳彈完全不會減速,也不會嵌入水泥牆壁。唯有脆弱的玻璃一片片碎裂,幾發子彈不幸地衝出敞開的窗戶。不過──

幸運留下的子彈襲向飛鳥。

「我是個半吊子的改造人機器 人,真抱歉啊。」

經過改造的眼球想捕捉子彈並不難。飛鳥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接下第一發迎面飛來的子彈。

飛鳥的手臂是聖劍的劍鞘。不同於內容物,金屬手臂無法催動魔法,拿來當擋箭牌倒是再好不過的選擇──本該如此。

喀嚓。不妙的聲音傳來。簡直像子彈鑽入腐朽的木頭。

在現代這裡,即便經過異界化,魔法威力頂多只能輸出兩成。再加上魔女現在頭上沒有角,威力被大大削弱nerf。實際上,魔彈連水泥牆都無法穿透,只是會到處反彈的球。然而──

飛鳥知道這些子彈甚至不能碰。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第二發。

先前接觸魔彈的地方沒出現傷痕或凹陷,卻呈現黑色污漬。污漬像會招致腐壞的鐵鏽般緊緊附著。

「你以為那只是普通的子彈嗎?」

這片黑色鐵鏽是──

「『詛咒』嗎……!」

魔女粲然一笑,揭開手中的底牌。

拉近距離才能進行洗腦。在那之前,她必須奪走飛鳥的武器。

為此──魔女的勝利條件就是破壞聖劍。

話雖如此,那可是專殺魔女的武器,也是她的天敵。面對能劈開魔法的劍,要她以魔法抗衡根本是天方夜譚。

不過聖劍來到現代這裡會進入休眠。使用者不接觸身為討伐對象的魔女就無法喚醒聖劍。

簡單來說──不碰到飛鳥就好。

所以她保持距離,不主動靠近。意欲在飛鳥召喚聖劍前將聖劍連同劍鞘一起破壞。

──那麼,該如何破壞?

再怎麼說,聖劍那東西也是異世界最強武器。放在奇幻力量無法完全發揮的當今社會,就算威力多少有減弱,她也不能用正常方式破壞。

──如果它是堅不可摧的東西,只要把它變成「可以破壞的東西」就好。

「『定義』──」

她開口吟唱,再為魔彈周圍疊上一道詛咒。

「『無法卸除的裝備』算什麼聖劍啊?不覺得太厚臉皮了嗎?這東西根本是『詛咒型武器』吧。」

先用咒語言辭貶低,讓聖劍背負負面效果debuff。接著──

「同為詛咒,我的魔力絕對更勝一籌。操縱詛咒的魔女『不可能破壞不了』那東西』!」

她滿嘴歪理,對自己施加催眠buff。

這只是聯想,引用遊戲概念強行突破,完全是紙老虎般的理論武裝、毫無價值的詭辯、扭曲的認知以及自我催眠。然而,當真就會變成現實。這就是異世界異常的魔法原則。

不合常理的宣言化為真有實體的詛咒,施加於魔彈,一同襲向聖劍詛咒型武器。

換句話說──

「面對詛咒,就要用詛咒去對付!」

詠唱來到尾聲。咲耶自信地指向飛鳥,一臉神氣。

回應她的是一片沉默。飛鳥急忙閃過反彈的魔彈,只說了一句:

「那是什麼哏?」

應該說……氣勢上似乎是從某處借來的台詞,但完全想不出來也會營造出難以言喻的尷尬。兩人之間的確存在這種感覺。

咲耶漲紅了一張臉。

「啰唆!才不告訴你!」

興緻高昂地說出別人接不住的哏……這麼做的確有點丟臉呢。

話雖如此,飛鳥也沒有從容到能一直吐槽。無論是單就對話,還是物理方面。

「順帶一提,我有調整過魔彈,讓它比較容易命中手臂。」

誰會乖乖接下這種攻擊啊!這邊幾乎手無寸鐵耶。

遠離詛咒無孔不入的走廊,飛鳥逃進教室。

魔彈發射時很安靜,子彈「噠噠噠噠」地四處彈跳並撞擊建築物的聲音,倒是很像槍聲。飛鳥躲在教室門後,一邊聽著這粗暴聲響,一邊心想:『真不像彈跳聲……』

子彈的入射角也很誇張。跳彈應該像打水漂一樣,角度愈小愈容易形成,但她的魔彈就算垂直撞上牆壁也能不減速地持續彈跳。現在這個時代連彈簧球都不會這樣跳吧?你是祭典上的彈簧球嗎!

可笑的是,這超乎常理的子彈似乎效果絕佳。從微微生鏽的右手臂傳出摩擦聲。

越過類似槍聲的攻擊音,我也聽見一陣腳步聲。在學校走廊上,她用細跟鞋狠狠地踐踏校規。

「你想逃?」

飛鳥看向教室窗戶。逃走並非不可能。區區三層樓,飛鳥能毫髮無傷地落地,但結界大概會阻止他逃離學校。想打破結界就需要適合的武器。

無論是逃跑還是應戰,叫不出聖劍都是空談。若想召喚武器,他就必須用右手觸碰魔女那充滿魔力的肌膚。

但魔彈阻止飛鳥靠近。要是貿然接近,他可能淪為魔眼鎖的餌食。行動受限還打算硬闖這片槍林彈雨,自己恐怕會被捅成蜂窩吧。

就算不能連續使用魔眼──飛鳥從門後偷偷觀察。魔女的左眼發散強烈紅光,炯炯有神,似乎已經完成魔力填充CoolTime。

也就是說,飛鳥必須在這狹窄的走廊上閃避所有魔彈,在不進入對方視野或被魔眼攻擊的前提下觸碰她的肌膚。

這是魔女為飛鳥準備的勝利條件。

(……不,這只是「不會輸」的最低條件。)

若連這點都辦不到,根本不用多談。

「我有個問題。」

她剛剛說要「把腦袋改造回來」。

「妳打算如何處置我的腦子?」

飛鳥隔著門詢問。

魔女回答──為了將他變回以前的陽南飛鳥,變回人類……

「──我要鎖上異世界的記憶。」

她要把讓飛鳥變了個人的決定性關鍵──把這兩年當作沒發生過。

重置存檔資料並挑選任意地點重新讀取。這就是她想到的辦法。

原來如此。飛鳥對異世界的記憶沒有留戀,可是──

「回來現代這裡之後的記憶會怎麼樣?」

「……會消失。」

飛鳥彷彿能看見大門另一側的咲耶滿臉苦澀。她大概也很掙扎。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畢竟這幾個月在現代這裡生活的,是經過改造的勇者飛鳥意識。

咲耶若想奪回以前的陽南他──現在的意識飛鳥自然得消失。

「是嗎?這樣的話……」

無論是誰都不希望自己消失吧?

「就算局勢不利,我也不能輸呢。」

子彈瞬間襲來,門上的窗戶破裂。面對數不清的玻璃碎片,飛鳥壓低身子踢破門板。

回想不讓自己輸的戰鬥條件,回想她制定的戰鬥規則。觸碰魔女才能使用聖劍,而想達成目的就必須靠近她。一旦靠近──

……啊,好麻煩。飛鳥停止思考。

對了,他想起來了。「煩惱」這個行為會妨礙戰鬥。

條件?規則?管他的。腦袋記住就行。別去思考,向前沖就是了。

──這麼說來,那個世界的勇者總是被當「炮灰」呢。

飛鳥嘴角上揚,反射性地挖苦自己。

「同為子彈,當然是勇者我比較『強』吧?」

飛鳥小聲模仿她的歪理,隨即回到漫天子彈的走廊。

過去在異世界,所有言辭皆為咒語。

換句話說,就算不是魔女,人的話語也能化為力量。

──無視詛咒規則也不用付出代價的話語,其效果當然比不上魔女的言靈。可是把話說出口總好過自我安慰,可以發揮一點讓直覺變敏銳的加成作用buff。

說真的,這個異世界法則還挺方便。僅靠一句話或心態轉變就可能逆轉戰局。

──其實連喪氣話、抱怨、哀嘆都會淪為「負面的自我催眠」並立刻轉為詛咒,所以這項規則也是把雙面刃。

飛鳥將腦中按鈕一一關閉,收起情感雜音。只需要高舉自己的作戰方針doctrine。

──只要有人找碴,我絕對照單全收,奉陪到底。

「等妳贏了再說吧。」

用踢落的門板打掩護,飛鳥直線沖向魔女。襲來的子彈全部被盾牌彈開。

在現代被弱化的魔女,一次只能用一種魔法。已經現形的結界、持續性的加成buff和削弱debuff、算一件魔導具artefact的「鑰之魔眼」,以上三者是例外。

也就是說,除了魔彈,發動其他攻擊的可能性為零。

飛鳥追到只剩一間教室。接著──

「呃……!『停止』!」

她的左眼閃爍,吃下「上鎖」魔法的門靜止不動。無論施加多少外力,被魔力鎖鏈束縛的門板都不為所動。飛鳥於是拋開門板持續狂奔。

手上已無盾牌,不過……

──這樣就消耗掉「鑰之魔眼」了!

飛鳥不曾停下腳步。十幾發魔彈從四個方位逼近毫無防備的飛鳥。提高命中率的子彈瞄準了右手臂。

但飛鳥只是稍微側身,用肉身擋下子彈。

「什麼!? ?」

魔女驚呼一聲。明明是妳發動攻擊,現在還驚訝什麼?

迎面接下子彈也沒有讓飛鳥多停留一秒。一如預期,雖然外觀像子彈,魔彈的強度大概只能破壞玻璃。

後勁強烈到骨頭髮出悲鳴,但還不至於斷裂,頂多是嚴重挫傷。那就無傷大雅。

飛鳥再關掉腦中的一個開關。

「妳故意削減魔彈的殺傷力吧?」

根據魔法的使用規則,想提高一項能力值數值通常需要降低另一項能力值數值。

為了加強詛咒的效果,魔女選擇犧牲威力。

也就是說,魔彈「能破壞聖劍,卻無法破壞聖劍以外的東西」。

飛鳥就是在賭這項限制。

「就算是這樣……」

居然正面接下攻擊。

「肯定很痛吧!」

咲耶慌得手腕一震,下一批子彈的生成速度減緩。

「還有空擔心對手?妳可真遊刃有餘。」

飛鳥乘隙拉近距離。雙方僅間隔七步。

「唔……!停──『停下來』!」

鑰之魔眼再次發光。

──竟然可以再次發動!

飛鳥停下動作,無數鎖鏈纏上身體。身體不自然地維持奔跑姿勢,動彈不得。

「……啊哈!你大意了吧?」

兩行血淚滑過臉頰。那是連續使用魔法的代價。畢竟勉強了自己,距離下次使用的冷卻時間會拉長。

再加上剛才使用魔眼似乎讓她魔力枯竭,子彈用罄──五秒就能回復填充。她離勝利只差最後一步!

魔女自覺勝券在握。

就算缺少那對角,她也沒有無能到射不中幾步之遙外動彈不得的目標。

緩緩地將魔力聚集到指尖。緋色的彈丸灌注了她全身的詛咒。

──來吧,射穿獵物。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

伴隨著骨頭摩擦聲,飛鳥的左手臂動了。

(為什麼?)

自己明明鎮住飛鳥了!

慌張讓她本就見底的魔力變得紊亂。

眼眸不住震動,咲耶動搖地望著飛鳥。

「我沒說過吧?我其實能微調自己的腦袋。」

──喀嘰。飛鳥按下腦中的擊針㊟。

(註:又稱「撞針」,槍械擊發裝置中用以撞擊底火、發射子彈的零件)

飛鳥抓起纏繞右手的魔力鎖鏈,用力扯斷。

以自身臂力。

「不會吧!你為什麼能做到那種事!」

那是用魔法製成的鎖鏈,堅硬度可不是人類能破壞的。

「沒什麼,我只是稍微動過腦袋結構,解除人體限制。聖劍還附帶精神抑制功能。」

「這把劍太可惡了吧!」

多虧如此,無論是思緒、情感還是痛覺,若飛鳥判斷不需要就能隨時捨棄。

不過──

「我本來不太想用。」

聞言,咲耶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沒錯。「操作腦袋讓肉體超越極限」什麼的實在太奇怪了。一般人類做出這種事不可能全身而退。

「難道是……代價……」

「當然有代價。」

看飛鳥一臉嚴肅,咲耶忍不住發抖。

他到底付出了什麼──

「明天肌肉會超級酸痛。」

寂靜。

「……就這樣?」

「妳肯定不懂肌肉酸痛的地獄吧!」

「我怎麼可能懂啊!」

他在胡鬧。咲耶因煩躁而渾身顫抖。

好不容易把飛鳥逼至絕境,難道會被這什麼肌肉搞得澈底翻盤嗎?

「太差勁了!你這個外掛仔!」

她私藏的殺手鐧──灌注全力的魔彈精鍊度不夠,還無法發射。

「才不是咧。不是我開外掛。」

飛鳥深深嘆了口氣。

「──是妳在放水。現代後遺症嗎?」

飛鳥的語氣戲謔,眼神卻不像在開玩笑。

「那個魔彈是怎樣?為什麼降低威力?為了提高詛咒的輸出──這應該不是全部原因吧?妳若想破壞聖劍,不管怎麼想都應該先擊倒我本人吧。竟然想『只破壞手臂』……再天真也該有個限度。」

他扯掉身上纏繞的鎖鏈,同時邁出步伐。

「妳害怕傷害別人吧?」

「──唔!」

飛鳥的眼神──深沉銳利的藍刺向魔女。

「攻擊我的身體,切斷我的四肢,確實地瞄準我的破綻──如果妳是認真的,就要不擇手段。」

聽著那由冰冷聲音編織出的刻薄話語,咲耶下意識地後退。

「所以妳在異世界那邊才會輸給我。」

煩躁在她心中翻滾。

「……你說不擇手段?我當然清楚啊!」

她可不能坐以待斃地等飛鳥反擊。於是,趁飛鳥把所有鎖鏈扯斷前──

魔女伸手覆住胸口,將填裝中的魔彈──

『複製』。

費時灌注詛咒的第一發子彈,以及擁有同等咒力的無數子彈飄浮在魔女身後。

所有子彈都具備一擊必殺的咒力。

「什──」

飛鳥顯然很驚訝。

簡單來說,就是不斷將鬼牌複製貼上。在魔力幾乎枯竭的狀態下瞬間大量製造多發必殺子彈──這種行為才應該付出代價!

噗呼。魔女嘴裡吐出鮮血。

覆蓋住的豐滿胸口傳來塌陷的聲響。她的眼睛一瞬間失去神采。

「妳……該不會……剛剛死了一次嗎!!!」

魔女擅長的魔法是詛咒。除了魔力,詛咒也需要付出血肉代價。魔力不足時,詛咒會索取血肉代價,甚至是奪走術師的心臟生命。那是一種可怕的魔法。

──對人類來說啦。

她是不死之身。能夠無限制死亡的魔女就是取之不盡的魔力泉源。

這就是文月咲耶在異世界當上「最強魔女」的理由。

心臟最先恢複,然後將血液輸向曾死過一次的身體。魔女復活了。

彷彿要燒壞腦袋的疼痛,慢了一拍襲向她。

「──唔……!」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她甚至叫不出聲音。

模糊的視野中,飛鳥面目猙獰地大吼:

「妳果然把不死之身的事瞞著我!」

窒息之間,她大口喘氣。

「咳咳……你才沒資格說我!」

疼痛無法抹滅。因為痛苦是詛咒的重要燃料。因為詛咒是以負面情感為燃料的魔法。

疼痛、痛苦、憤怒、哀嘆讓詛咒得以成為詛咒。而最強烈的負面情感就是施術者臨死之際的怨念。

也就是說,人們賭上全身性命才能使用一次的怨念詛咒,她能用上無數次──這就是她那超乎常理的「魔法」的真面目。

實際上,走到這一步前,她已經死過兩次。

為了製造讓飛鳥無法逃脫的結界,她耗費的血量足以致死。而破壞魔女剋星──聖劍的傲慢咒術也需要她的內臟。

到了這種時候,她依然不想讓不死之身的事曝光──不想被輕蔑,不想讓飛鳥覺得她噁心,不想被罵,不想讓飛鳥心生愧疚,不想被討厭──基於上述理由,她已做好事前準備。

但現在無法顧及顏面了。

她擦去鮮血,拭去淚水。

她討厭疼痛,討厭死亡。

但沒關係。

──只要能拯救你,要我怎麼斬殺自己都無所謂。

數量可觀的魔彈順從她指尖的指示,在身後以螺旋狀開始轉動。

一發子彈沒什麼殺傷力,但若直面十發攻擊──整條手臂這次真的會生鏽吧。生鏽而脆弱的手臂,不知道能撐過幾回攻擊。

飛鳥陷入沉思。

命中率極低。不讓手臂被打中就好。但自己無法全數避開。

逃跑──別說傻話了。

子彈之雨一口氣釋放。

直線襲向飛鳥。射程大約七步,距離和數量分毫不差,已經沒必要讓子彈不可控地四處彈跳了。

同時間,飛鳥把鎖鏈全部扯斷,一鼓作氣地向前沖。魔彈直逼面門,飛鳥則伸出目標的右手,故意打開掌心接住魔彈。

手臂傳來陣陣悲鳴,和肉身的連接處滲出鮮血。即便咬牙忍耐,飛鳥仍感覺到一股快被轟飛的衝擊。

她大概有提升威力吧?不斷承受子彈攻擊,飛鳥感覺身體已經拉響警報。大概只能再撐零點幾秒──

「喂。」

飛鳥朝不只和手臂相接,也和自身腦部相連的聖劍說話。後者在戰鬥期間一直保持沉默。

──啊啊,真是的。聖劍你這東西真是爛到家了。擅自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在關鍵時刻又派不上用場,動一下也不肯。

喚醒條件是觸碰魔女的身體,別無他法──『少任性了』。

身處模擬異世界的結界內,你不能因為這裡是現代就保持沉默。

而且已經吞下這麼多發攻擊,事到如今,我可不會讓你說自己不知道這是誰的魔法。

所以──

「別再睡懶覺了!現在給我『起來』,『聖劍Lapisgarm』!」

被指名道姓,聖劍終於蘇醒了。

衝擊襲來。

帶著鐵青色光澤的鋼刃擊潰了紅色子彈。

──能劈開各種魔法,「專殺魔女」的聖劍。

身體自動導出最佳動向和解答。正因為劍是身體的一部分,飛鳥才能從心所欲地駕馭聖劍。換句話說,除了聖劍這傢伙,沒有其他東西能成為飛鳥的右臂。

哈!飛鳥吐出的氣息帶著幾分欣喜。

「……想做還是做得到嘛。傲嬌嗎?」

被粉碎的魔法化為紅色粒子,飄蕩在空中。

見狀,魔女一臉愕然,聲音不住顫抖。

「不可能……」

為什麼聖劍現形了?

為什麼能打破前提條件?

為什麼局勢看起來又要翻盤?

「我來幫妳上一課吧。」

飛鳥舉起劍,筆直地對準她。

「魔女妳的目標是毀滅世界,而勇者我的工作是打倒魔女。也就是說,就算知道怎麼毀滅世界,妳也不知道怎麼打倒我。」

沒錯。言辭即咒語,誇耀自己的強大就能先發制人。就像下馬威能帶來強化buff,挑釁也具備相同效果。

飛鳥如此宣言詠唱:

「妳『絕對』贏不了我。」

這個法則的弊端──就是養成發現破綻就出言挑釁的壞習慣。害人沒朋友。

咲耶咬緊牙關吼道:

「這是歪理!」

「彼此彼此吧!」

飛鳥步步緊逼。

一邊擊飛魔彈之雨一邊閃躲,逐漸拉近距離。

剩下七、六、五步──

飛鳥一擊潰魔法,咲耶就會再次施放攻擊。飛鳥前進幾步,咲耶就後退幾步。她逃避般地後退,快撞上身後牆壁。

她吐著血,漸漸被焦急吞噬。

一釋放就被劈開的魔彈,簡直像三途川那怎麼堆積都會從邊角崩塌的石子堆。

奉獻心臟已然不夠,連內臟都掏空了。但她死了也無法改變什麼,魔法追不上被破壞的速度!

就連必殺技「魔眼」的光輝都被微微傾斜的劍刃彈開。

勝利條件破滅。她清楚地體認到──這樣下去會輸。

……我會輸?又來了?救不了他?

(不要!)

她品味著嘴裡的鐵鏽味。

必須不擇手段。如果心臟不夠用,我只需要奉獻更多。

──想讓詛咒發揮最大效果就必須獻上性命……「死亡」就是最好的祭品。因此,魔女一直理所當然地奉獻心臟。這就是生命所在,也是最有價值的部位。她對此深信不疑。

但咲耶現在懂了。所謂的心和人性寄宿在何處?比心臟更貴重的又是哪個器官?看著飛鳥,她終於理解了!

她做好覺悟。

用纖細的手指做出手槍。

瞄準自己的太陽穴。

腦。那裡是寄宿人生記憶──建構出那人意識和情感的地方。

真正的死亡,一定存在於這裡。

「妳想做──」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瞪大雙眼的飛鳥。

做出開槍手勢。在一片無聲中,她的頭像被槍擊般歪向一邊。

威力穿透頭骨,將內容物轟炸殆盡。腦漿溢出前已全數轉換為魔力。血液不曾流出,只是化為紅色霧氣飄散空中。

飛鳥隔著彈雨見證這幕。理解她做的一切後,他終於撕開前一刻還緊緊貼住的撲克臉。

「妳這個笨蛋!!!!」她好像聽見飛鳥的斥責。有聽錯嗎?果然是錯覺吧。

人都死了,根本聽不見。

再生。

強烈認知死亡的腦部,一邊補全欠缺的部位,一邊分泌大量的腦內啡。

她帶著無法聚焦的雙眼,痛快地笑了。

「呵、呵呵。這下我們就一樣了呢。」

沒錯。既然想動別人的腦袋,不先處理自己的腦袋可不公平。

她正確地付出代價。魔力高漲,魔彈的填充速度提升。

若飛鳥能瞬間劈開十發子彈,她就瞬間釋放二十發子彈吧。不用多久,兩人的差距將大到無法彌補。

她開始以數量壓制。飛鳥無法繼續向前,與大量魔彈之間的平衡崩解也只是時間問題。

關鍵的情感抑制或許失效了,摘下撲克臉後,飛鳥臉上充滿苦澀,忍不住咂嘴。

──還差一點。無法拉近剩下的五步。

幾乎是她房間到我家窗戶的距離吧?飛鳥這麼想。

衝進去打敗她就好。這個目標現在卻離自己如此遙遠。

飛鳥無聲地爆粗口。

而她完全不明白飛鳥的煩惱。

只是露出堅定的微笑,腳步搖搖晃晃。

腦部不斷重複「受損」和「再生」。腦內啡帶來的歡愉令她的思緒飄忽不定。

直面死亡的瞬間,她總能察覺中斷意識的連續性。正常的精神狀態漸漸滾落懸崖深淵。

接近閃回的哲學性思考竄過腦海深處。

活生生的人類細胞一個接一個地死去,然後替換更新。要不了幾年,所有細胞都會替換成新的吧。彷彿緩緩地被塑造成另一個人。

那麼,此刻以高速循環著「死亡」與「再生」步驟的自己又是如何?

真的和前一刻的自己是同一人嗎──

(……怎樣都好。)

身份認同這東西。

早已被丟棄在腦海最深處。

死亡也無法動搖這份愛意。那就夠了。

──來吧,打破僵局吧。

霎時間,她釋放的子彈盡數消失。飛鳥即將斬落的劍失去目標,頓時僵住。咲耶抓准這個瞬間──

開始詠唱。因為一次只能使用一種魔法。代替被消除的魔彈,她要製造出新的詛咒。

──子彈由魔女的血液構成。那麼,身為血袋的魔女肉體又是如何?

「『我本人就是子彈』。」

她將自己的身體彈出。

如子彈般加速靠近。

飛鳥遲遲無法拉近的五步之遙,瞬間被消弭了。

「什……」

飛鳥的吐息中蘊含驚訝。先前為迎擊魔彈而揮下的劍還在原地,而魔女沿著劍的軌跡筆直飛來。

這樣下去會砍到她。

聖劍擁有「弒巫」性質。就算她是不死之身,被劍刃砍到也無法再生。

飛鳥匆匆後退。強行改變軌道卻害執劍的手失去平衡,劍身不受控地刺入牆壁。

「天真的究竟是誰?」

甜美的聲音在耳邊低語。

「剛剛還那麼說,自己卻連斬斷我一、兩條胳膊的覺悟都沒有。」

飛鳥皺起眉頭,卻沒有反駁。再怎麼辯解,「不願傷害她」都是事實。

──沒錯,喚醒聖劍只是「不會輸」的最低條件,絕非他的勝利條件!

儘管如此,飛鳥還是得大放厥詞。言辭即咒語,態度稍有破綻就會給人可乘之機。飛鳥被迫表現得遊刃有餘,只能虛張聲勢。

就算根本沒勝算。

也就是說,飛鳥直至前一刻都只是在依循邏輯地裝腔作勢。而她看穿了這點。男生真的好笨。

魔女帶著滿腔熱血,瞇起冰冷的雙眸。

「我早就做好覺悟嘍。」

進入零距離的攻擊範圍,她手上有用魔法製造的鮮血柴刀。

目標是那隻想將刺入牆中的劍拔出來的右手臂,與肉身滲出血、染紅制服的連接處。

纖細的手臂揮下柴刀。

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該以「破壞聖劍」為目標,而是將飛鳥的整隻手臂砍下來。

是啊,怎麼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事呢?咲耶微微傾斜那顆變輕的腦袋。一定是嶄新大腦引發的彈性思考吧。

真痛快。舒服至極。

千鈞一髮之際,迅速落下的柴刀撞上拔出牆面的聖劍,然後碎成一片。

然而,她勾起嘴角,以手指觸碰劍身。

飛鳥理解了。

糟了,柴刀只是誘餌。她真正的目標是──

接觸的瞬間,她的魔力與聖劍刀刃相互碰撞,迸發耀眼的光芒。

魔女頭上出現扭曲的暗紅色犄角,讓人聯想到龍。

她真正的目的是觸碰聖劍,讓所謂抑制魔力的器官現形。

魔女之所以不靠近勇者,就是不想讓他召喚聖劍。既然聖劍已經現形,靠近勇者才能讓魔女發揮本領,這樣剛好。

那對角出現後,魔力也跟著提升。魔女像要讓魔力流通全身般慢慢搖頭。澄澈的亞麻色長發搖晃,更突顯了頭上那代表災禍的赤銅雙角。

飛鳥立刻揮劍想將角斬飛。

但那個角沒有實體,是由魔力打造的幻影。被聖劍攻擊也只會瞬間消散,無法切斷。

忙著揮劍時,疏於防備的腹部也被魔女狠狠踢了一腳。

對方腳上還殘留「子彈」的加成,而且外型纖細高挑的她意外地有分量,大概超過五十公斤。就算力氣不大,那一腳也快如彈丸。

飛鳥被踹飛了。走廊的盡頭旁就是樓梯,飛鳥被狠狠打到樓梯間的地面。

但她也並非全身而退。

詛咒的代價害大腦不斷遭受破壞。剛再生的柔軟腦袋現在仍沐浴在快樂荷爾蒙里。她究竟會變成怎樣?不可能平安無事。

她已經超越極限。

就像倒入玻璃杯的氣泡飲,泡泡滿溢而出。

「────啊哈!」

理智、思緒和神智終於淪陷。

失去神採的眼瞳一轉,睜大的雙眼蓄滿淚水。

「對不起,我發現自己做錯了,竟然想消除你的記憶。」

她站在樓梯上方,背對走廊的窗戶。從中庭灑落的月光打上她的背,咲耶望著自己踢落的飛鳥,扭曲的嘴唇吐出懺悔。

「其實我不想做那種事,一點也不想啊。不管是出於何種理由,現在的你都拯救了我。這點毋庸置疑。」

話語幾乎要糊成一團。就算眼花撩亂且頭暈目眩,她也看清了一切。

月之魔力讓夜宵沉醉。她的真心話如嘔吐物一般,從捂嘴的指縫間流瀉而出。

「現在的你同樣是我的摯愛。就算你澈底變了個人,我還是喜歡你。根本無法抹去你的存在……」

陷入這幾乎能淹死人的思緒之洋,她伸手拉住最初的願望。

──我想讓你幸福。

既是如此……

魔女勾唇笑了。那抹嫣紅鮮明而刺眼。

「根本不需要做到『消除記憶』這一步!我現在明白了。這裡不是有個更快、更直接又效果顯著的方法嗎?只要調整你的腦袋,讓你感到幸福就好。只需要把快樂荷爾蒙塞進你腦袋裡就行了!」

她確信自己找到了正確答案,內心充滿喜悅。

真是個直接又極端的方法啊。

她陶醉地瞇起雙眼笑了。血液一停止流動,全身機能便會跟著加速,將雙頰染得通紅。

情感泛濫。它染上彩色,變得鮮明而充滿戾氣。

「喜歡,好喜歡你……最喜歡你了。因為最喜歡你,我想讓你幸福。可以吧?」

幸福是主觀判斷。無論現實如何,無論他人怎麼想,只要讓腦袋產生幸福感就行了。

無論變成什麼德性、落得什麼下場,只要自己覺得幸福,那就是真的。

就算沒有家,沒有朋友,沒有錢,沒有青春,沒有身體,沒有壽命,沒有神智,沒有心。就算一無所有……

所以啊,你覺得如何?

只要這麼做……

──我們的故事就是不容置喙的快樂結局。

對吧?

非這樣不可啊……

一滴淚珠滾落。她最後的神智滴落,「撲通」一聲墜入滿是戾氣的深淵。

飛鳥被踢落至下方樓梯間。她望著還掙扎著想起身的飛鳥。

魔女嘆了口氣。

「啊,不行,不能抵抗喔。但你一定會抵抗吧?就算失去劍和手臂也會迎戰邪惡我。我的確喜歡這樣的勇者你,可是不行喔。陽南同學你不可以做出那種事。」

該怎麼做,他才會放棄掙扎?該怎麼做,他才會享受這份愛?該怎麼做,他才願意被我保護呢?

「……毀掉右手還不夠。只要雙腿還在,你就會逃走吧?我討厭那不將我放在眼裡的污濁雙瞳。啊~~既然這樣,我一個都不要。」

她的語調驟然轉冷,戾氣緊緊纏繞著她。

「以後不能一起玩遊戲或下廚了呢。好可惜呀,真難過。可是應該不要緊吧?不管是睡覺、吃飯還是其餘生活起居,我都會負責打理。我會保護你不受所有可怕事物的侵擾。」

這番話早已脫離對話範疇,變成自言自語。然而,那令人窒息的魔力卻將滿溢而出的話語塑造成詛咒。

「沒事的,你放心吧。無論是怎樣的你,我都愛你。不死魔女的愛可是永恆的喔。無關過去、現在或未來,讓我永遠陪在你身邊吧。我會用愛意融化你的一切。好嗎?」

她歌頌著寵愛,露出毒花般的微笑張開雙臂。

所以──

「拜託你輸給我吧。」

自瞳孔放大的雙眼溢出強大的魔法。

魔力受到角的控制,自動在魔女面前張開魔法陣。

不斷經歷死亡的魔女所吐出的話語,全數化為強烈的洗腦咒語。千萬不能去聽,也不能嘗試理解內容。

飛鳥將她的聲音逐出意識,然後站了起來。故意用無厘頭的點子填滿自己的腦袋。

剛剛那一腳簡直像被卡車撞到,本來以為被輾死後大概會轉生到異世界,結果腹肌一個用力讓他撐過去了。就算能屏蔽痛覺,肉體累積的傷勢也瀕臨極限。大概是平日里營養不良的副作用吧。人還是得乖乖吃飯。

樓梯間背靠牆壁,下層被瓦礫堵住。無路可退。

無所遁形。她似乎連這種小破綻都不願給飛鳥。

飛鳥抬頭看向散發重重紅光的魔法陣。魔法非自己的專業,但那東西很眼熟。

那是用來增強魔眼威力的魔法陣。周遭魔力層層堆疊。

吃下那一發魔法大概真的會動不了。她大概想趁飛鳥動彈不得的時候改寫飛鳥的腦袋。不,改造腦袋已經無法滿足她了。連為了接觸她而存在的手腳都會被沒收。

自己抬頭仰望的對象已經完全失去理智。飛鳥理解了這點。

她展開的多重魔法陣,每一個都瞄準飛鳥。遮住眼睛的指縫間,左眼散發熱烈的紅光。

她說出咒語,唱誦了眼瞳的真名。

「──『抓住他』,『魔眼Cinnabarnir』。」

最後一擊。魔眼的光芒增強,凝聚為光束釋放。

如炮擊般來勢洶洶。有角幫忙控制,魔術不會再打偏了。

飛鳥即將被射穿前──

一股異樣感竄過腦海。「瞬間」彷彿被切割成零星碎片,甚至延長至好幾刻。

不久前的記憶在腦內遊走。他後悔了。

當時,在魔女化為子彈飛來的瞬間,在那個距離縮成零的瞬間,他就不該拔出什麼聖劍,直接對魔女那張漂亮的臉揍一拳就好。要是有狠狠踹向那白皙柔嫩的腹部就好了。天真的人,是理應扼殺情感卻又捨不得傷害對方的自己。然而,就算時間倒流,他大概還是會遲疑吧。因為他──

憤怒打斷了飛鳥的回憶。

「開什麼玩笑……」

擅自來找碴又兀自失控,還在那邊滔滔不絕地大放厥詞。

──什麼「你沒有感情」啊?明明有,而且超級豐富。要不要我把腦袋剖開給妳看?要不要我把心裡話倒出來,逼妳全部聽完啊?

(如果我沒有感情,早就把妳殺得片甲不留,拿下勝利了,白痴!!!)

情感瞬間沸騰。主張著「這麼做毫無意義」的訊號,透過手中的聖劍傳入飛鳥腦中。感情那種東西,給我扼殺殆盡吧。

啪唧!飛鳥產生一種腦血管爆裂的錯覺。

──是啊,說得沒錯。換作平時的勇者我,早就這麼做了吧。

感情是無用的東西。心生雜念就會讓動作出現細微破綻。為了完成該做的事,我只需要表現得像台機械。然而──

吵死了。

光束逼近,距離被射穿還有幾個剎那。飛鳥將全身力氣灌入手臂。

憑感性衝動揮劍。

不去斬斷魔法,而是揮下聖劍,讓光束撞上雙刃大劍的側鋒。

該生氣的時候居然不能生氣,這算哪門子人類啊!

「聽我說話啊啊啊啊!!!」

她用詛咒對付被詛咒的聖劍。

既然這樣──

我就以魔女的魔法對付魔女。

沉重的光束被打回去。

「……咦?」

魔女──

被自己發射的光芒吞噬,遭受攻擊而噴飛。

並從身後那扇打碎的玻璃窗中間掉下去。

著陸點是中庭的睡蓮池。

縱使從三樓摔落,池塘里的浮葉也成了墊背,緩解衝擊。

吃下自己那發魔眼,僵直的身體沉重無比,但完全沒有沉下去。

(浮起來了……因為我是巨乳嗎……?)

意識朦朧之際,咲耶這麼想。

不久後,飛鳥也下來了。他毫不猶豫地一腳踩入池塘,來到咲耶身邊。

「唔喔!整個沉下去了。是因為肌肉嗎?」

不是因為劍嗎?

掉落的衝擊讓咲耶稍微恢複了神智,然而──

「妳腦袋清醒了嗎?」

看到飛鳥的臉,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戾氣又捲土重來。

束縛僅解開一點。咲耶維持仰躺姿勢,伸出顫抖的手說:

「為什麼?你為何拒絕我?無論現在的你是什麼人,『不幸福』都是不爭的事實吧?只夠活下去的那點微薄倖福,你在異世界那邊時早已全部失去。你在現代這裡又孑然一身,就算回來了,生活也無法恢複如初。那麼,既然你的腦袋已經被人動過,我為什麼不能再次覆寫?」

再怎麼掙扎都無法迎來什麼快樂結局。既是如此──

「我會把我的全部給你,你也把你的全部給我啊。把你剩下的人生全部給我嘛!飛鳥……」

咲耶緊緊攀住飛鳥的胸口。

戾氣的漩渦還在眼底打轉,同時也充滿憂慮與悲傷。這些情緒化為水珠,滿溢而滑落。

「讓我拯救你嘛……」

由崩壞腦袋編織出的話語,理論前後矛盾。

飛鳥靜靜地聽到最後,望著她潸然落下的淚。

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喔?該死!」

飛鳥此時終於理解咲耶這一連串暴行了。戰鬥中途,他刻意不去聽那段咒語般的哀嘆,以免受到影響。腦中思緒現在才追上一切,並理解了其中含意。

──這就是所謂的「因愛失控」。

他得出這單純卻令人難以接受的艱難答案。

飛鳥這麼想。

什麼叫「等妳贏了再說吧」?他真想狠狠毆打當初那個假裝從容的自己。

事情會拖到這種地步,全怪自己「只要有人找碴,我絕對照單全收,奉陪到底」的壞習慣。扭曲的價值觀也害他總是不小心冒出「與其反駁,先動手回擊比較快」的想法。

他早已習慣異世界那套看重輸贏的生存方式。必須打贏對方,讓對方屈服才能談話,而且若非親身體會敗北,自己也不願聽對方說話。那邊的人只會這種做法。

然而,現代人打贏對方並不是單純渴望勝利的滋味。

而是為了互相理解。

「咲耶。」

就算咲耶不看這邊,他也要強行與她四目相對。阻擋對話那過於強大的力量、過頭的血氣方剛、過高的戰意都已經斷在這裡。

本來也想攢住咲耶的胸襟,但對方胸前沒有可抓的布料。

「妳搞錯了。」

他輕輕握住咲耶纖細的手腕。

「我再說一次。我救妳不是『沒有』理由,只是『不需要』理由。」

「…………」

咲耶沒有回應。她的意識仍落在瘋狂那一面。

話是這麼說,他才不接受什麼「沒聽見」。

他將自己握住的手拉到岸邊。

「咲耶,妳說過吧?我只是剛剛好偶然想起妳,所以救了妳。」

只是剛剛好偶然重逢才想起來──這怎麼可能?

──消失的記憶和磨損的意識怎麼可能輕易找回?

那麼,他又為何記起咲耶?

這還用問?

飛鳥用力撞上咲耶的額頭,同時拔高音量。神智不清所以沒聽見他說話?怎麼能讓咲耶找這種藉口?

「因為我喜歡妳啊!」

吐出真實的告白。

「我從兩年前就一直喜歡妳!」

一拍、兩拍……這短短瞬間近乎永恆。接著,咲耶眼中亮起細微的光──

積蓄眼底的淚水如鱗片般剝落。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