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2 · 越窗而入的她。異世界的終結是初戀的延續。 1

幕間 腐壞之藍,皎月之窗。

──那天夜晚,我下定了決心。

我們在寒冷的二月回到現代。

並非毫髮無傷地歸來,我們畢竟背叛了自身陣營,勢必會遭遇追殺。我也不會使用回復魔法。

掌握通往現代的轉移術式後,我本以為終於能回家了,結果術式的座標沒設定好,害我們從半空中摔下來。掉落地點是學校天台的堅硬水泥地,而飛鳥當了墊背保護我。我有用魔法協助緩衝,飛鳥也調整過姿勢準備承受衝擊,卻還是產生撕裂傷、擦傷、挫傷等,總之全身上下都是輕傷。他就那樣被送去醫院。

然後,因為不擅長說謊,那傢伙住院時不小心說出異世界的事。實在太不像話了。逃出病房後,他用公共電話找我哭訴,說周遭人都在懷疑他,甚至引發騷動。為了收拾事態,我不得不用魔法改寫大家的記憶。

真的是荒謬至極。

當時,我們的關係還很緊張,連飛鳥口中「幫大忙了」、「抱歉」、「謝謝妳」等謝辭在我聽來都很冰冷。我也回了些刺耳的話。

事情就這麼順利落幕。但不知為何,他居然想直接逃出醫院。

「你快點回醫院啦。肋骨什麼的不是斷了嗎,脆弱勇者?」

「妳以為是誰在回來的時候保護妳啊?連句『非常感謝您』都不會說嗎?」

「哎呀哎呀哎呀,不小心失言還找我哭鼻子的又是哪位呢?」

「是是是,非常謝謝您。感激到我眼淚快噴出來了。」

「你這個虛偽的傢伙,給我把臉湊近鏡子好好照照。」

「啰唆,妳這個滿腦子犯罪念頭的女人。」

一來一往地進行沒營養的互相謾罵。真是段如條件反射般只會口出惡言的空虛關係。

穿著病人服、眼下帶著深刻黑眼圈的他停下腳步,嘆了一口氣。

「……好不容易逃出來,我想回家一趟。」

「你的家人……」

「都不在了。所以我這兩年等於空置家裡。」

是啊,我知道的。他從以前就一個人住。現在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好不容易回到現代,身邊卻沒有會說「歡迎回來」的人……幸好我一直板著臉孔。

飛鳥愣愣地望著虛空喃喃自語:

「要是我家被浣熊搞得一塌糊塗怎麼辦?」

「……什麼?」

「妳可別小看浣熊災害。那些傢伙頂著一張可愛的臉,做事從不手下留情。」

突然鬆懈下來。

「如果是這樣……呃,你就回家吧。雖然不是很懂。」

「……然後呢?妳為什麼跟過來?」

「沒差吧?反正我很閑。」

「是喔。」

他沒有說「別跟著我」。

深夜,我們沉默地踏上冷清的街道。這裡是偏僻的山腳下,甚至有野獸出沒,晚上也很少碰到其他人。說是這麼說,鎮上姑且設置了足夠的街燈,讓我能清楚看見前方那張側臉。冰冷而無表情,不帶絲毫情緒。

我在高級連身裙外面套了件看似兇狠的刺繡夾克。以二月氣溫來看,這身奇怪組合其實有點冷。我當時還沒想起現代的生活方式。

另一方面,飛鳥只穿著病人服,看起來比我更冷,卻能面不改色地前進。看到這一幕,我的心臟一陣抽痛。

──他大概忘記所謂的寒冷了。

穿出袖口的右臂裹著繃帶,可憐至極。我不知道底下究竟有什麼東西。那個繃帶是異世界那邊特製的,無法用魔法探測裡面內容物。不過這同時也是不打自招,彷彿在昭告天下那是非隱藏不可的東西。

「……異世界真不是個好地方。」

我從以前就熟悉虛構故事。遑論電影、小說和遊戲。

「我其實很喜歡奇幻故事喔。在陌生地點以不同身份重生,隨心所欲地過活。我有點憧憬那樣的日子。」

因為現代的我是過著窒息生活的模範生。

飛鳥諷刺地輕笑一聲。

「倒是沒能隨心所欲地過活。」

確實來到陌生的地方,還以不同身份重生了。

「而且人類一點也不奇幻吧?」

「……是啊。那些傢伙根本生活在類似反烏托邦小說的城鎮。」

「哈哈,我再也不看科幻小說了。」

「不然你看奇幻小說吧。嗯~~比如穿越題材?」

「事到如今?」

「正因為是現在啊。我們兩個應該是全世界最容易對異世界故事產生共鳴的人吧?」

對現實多幻滅就有多期待虛構故事。

「我想看樂觀的故事,才不想體驗什麼『錯誤』和『後悔』。幫助心上人打倒討厭的傢伙、用強大的力量實現所有願望、努力絕對會得到回報──結局歡樂到讓人覺得劇情都是為主角量身訂做。不是很棒嗎?『異世界』就該是這樣。」

飛鳥露出苦澀的表情。

「那種故事誰看得下去啊?快羨慕死了。」

「嗯,我剛剛也這麼想。所以──我才覺得不需要那種異世界世界。」

「……妳就因為這樣想毀滅世界?真的瘋了吧。」

「說笑的,怎麼可能是認真的啊?我有某種更接近私怨的理由。」

再說,想拯救的一方才真的瘋了吧。無論是拯救世界還是拯救我。

他受傷的主因就是回來的時候保護了我。實在太蠢了。我可是不死之身,墜落的時候只要拿我當墊背就能全身而退。

──若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他真的會拿我當墊背嗎?

「……為什麼要救我這種人?」

「哈!需要哪門子理由?」

「是嗎?你可真善良啊,勇者大人。」

「我討厭那個稱呼。」

「飛鳥。」

「嗯。那樣就好。」

吐出的氣息染成白色。

在這個沒有電車或公車的時段,在這個殘留半吊子鄉下氣氛的城鎮,走在杳無人煙的道路上,他突然停下腳步。停在這兩年田地減少,開始進行二次開發的地區。

「……你怎麼了?」

眼前是一片空地。空曠的土地上豎著寫了「售」字的賣地看板。飛鳥望著那片空白。

「這裡……是我家。」

「什麼?」

「我家怎麼、好像、不見了……」

我啞口無言。

好不容易回來,不只沒人說「歡迎回來」,還要面對這個連「可以回去的家」都不存在的現實……

「……呵、啊哈哈哈哈!」

他用撕裂般的聲音大笑。我感覺寒意竄上背脊,不是因為冬天,而是心裡這麼想:『他壞掉了。』

「哈哈……居然有這麼扯的事,人生真厲害耶!竟然能再往下掉?」

──以前,你是會露出溫和笑容的人,而不是像這樣,笑得彷彿土石崩壞。

「呼!呵呵……慘了,笑到骨頭髮顫……好痛,完蛋,不行了……痛死人啦,去死!」

──以前,你是說話溫柔的人,而不是像這樣,說起話來宛如生鏽的刀片。

「唉~~遇到這種事也只能笑了。乾脆直接來顆隕石砸下來,豈不是完美!」

──以前,你是眼底發散絢麗光彩的人,而不是像這樣,帶著死魚般的腐壞眼神──陽南飛鳥從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一股源自肺腑、沉重且難受的錯覺襲來。暈眩和反胃盤據,這副身體卻連怎麼嘔吐都忘了。我只能一個勁地隱忍,阻止雙手去瘋狂撓抓自己的臉。

漆黑的夜空裡布滿繁星,透出令人生厭的美麗。纖細的彎月嘲笑般地透過他的後背俯瞰我。

「喂,咲耶。」

──很好笑吧?他這麼說。

望著像在尋求認同般,帶著死魚眼而笑的你,我用力咬住舌頭,藏起一切情緒,說著「是啊」並回以完美的笑容。我咽下口中鮮血,全神貫注地忍住想哭的衝動。

那片夜黑得幾乎要吞噬一切,遠勝某個遙遠世界的深淵。可是再黑暗的夜晚──都不及你的可怕。

我有一個壞習慣。

飛去異世界以前,我就習慣在日常生活中扮演他人賦予我的職責角色。這是一種會讓自己過度適應所處環境的模範生體質,也是不會嘗試逃跑的籠中鳥天性。

所以在那個異世界,即便被賦予不喜歡的角色,被強硬拉上舞台,魔女我還是遵從角色特性,專心致志地去思考如何破壞舞台世界……心中不存在「逃跑」這個選項。

而你給了我「離開舞台」的選項。我們本該逃離刺眼的聚光燈……此刻才深深體認到,我們終究無法逃離過去。

我們終於發現現代這裡是無光的後台,是比黑夜更暗沉的地獄深淵。

──啊,我還是該毀了那種世界!

後悔。心中充滿後悔。

在另一個世界進行最終決戰時,要是沒輸給勇者你就好了。不該牽住那隻手。如果我當時有好好戰勝勇者你!

──早該將一切毀滅殆盡!

以前,我想毀滅世界的理由很單純。

因為那個世界奪走了我重要的事物。那個「重要的事物」就是現代的安穩生活,還有一帆風順的人生。毀滅世界是為了我自己。

但與你重逢時,看到你眼神的當下,我毀滅世界的理由就變了。撞見那深沉黑暗……腐壞的藍。撞見那個澈底改變的初戀對象重要之人。

──這個害你眼神染上混濁的世界,毀滅也罷。

那份憎恨直到現在仍盤據在我心中。

我在冰冷的夜裡反覆思考。情感交錯摩擦,尋找著無解之問的答案,眼前一片暈眩。

──如果過去的心上人壞掉了,我該怎麼做?

治癒他、修好他、導正他嗎?明明連自身的存在都變得扭曲。

──只記得如何扮演反派。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看你笑。不是那種大笑,而是像以前那樣。希望你終有一天能展露正確的笑容,而我想在你身邊見證那樣的未來。

為此,若能得到待在你身邊的藉口,若能因此實現願望,就算要我成為魔女或小丑,我都演給你看。

所以,怎樣都好。你想做什麼都行。

對我生氣吧。對我笑吧。看著我。

──好嗎,飛鳥?

所以──

「貴安,飛鳥。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

我要去給你添亂。

凌晨三點,我效仿故事中的魔女,堅持從窗戶入侵,並在你心中留下「我是魔女敵人」的印象。

只有敵人我能撼動勇者你冰冷的心。

就算說出口的話不動聽,我也知道你只有在跟我說話的時候,表情會乖乖出現變化。

「在這美好的夜晚……」

我要讓你敗北,讓你不甘心,讓你生氣,讓你變得像人類個人。於是打定主意扮丑,發出一聽就是反派的大笑,讓你傻眼到笑出來。

我要延長異世界的後續,改寫你的回憶,再也不讓你在現代這裡露出那種笑容。

「我是來找碴的!」

──來吧,展開這段通往終點的戀情,見證我最後的愛意。

就算是沒能毀滅世界的魔女我也能演一出因你而生的喜劇。

這是我將傾盡一切讓你獲得幸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