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8 · NARUTO 火影忍者 木葉新傳 湯煙忍法帖 全一冊

第三章 幽靈旅館

湯之國。

這是跟木葉忍者村所屬火之國鄰接的一個小國。

湯之國正如其名,是個到處都有溫泉湧出的國家。

這裡以觀光產業為主,靠著豐富天然資源發展的國家。

雖然這裡有湯忍者村,卻是個提倡和平主義的國家。

此外──

也是殺了我父親的男人出生長大的國家。

「呼~疲憊的身體泡進溫泉里,還真是舒服啊……」

我將身體浸泡在像雪一樣白的濁溫泉里,大口吸滿溫泉特有的氣味,讓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味充滿整個胸膛,並以感慨的口氣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這種包覆我全身的溫暖讓我放鬆了下來,一不小心就把心聲講了出來。才剛泡進溫泉而已,除了身體之外,心靈也變成全裸。這就是溫泉的恐怖之處,實在是讓人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你說這種話,別人會說很像中年男子喔。」

之後,我的正後方傳來這麼一句話。不過,這個聲音的主人也緩緩地將身體浸到溫泉里,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唔~全身上下都好舒暢啊~!」

那人說的話跟我差不多,還比我大聲。我默默地盯著她,講出那句話的人──天天則是一臉尷尬。

「啊哈哈哈哈!我果然會說出這種話呢。不過……」

天天向我伸出了手。

「這種解放感令人難以抗拒啊。」

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天天露出苦笑,我也不禁跟著笑了。讓肌膚變得溫和柔滑的溫泉、讓發熱的肩膀降溫的外界空氣、讓髮絲飄蕩的微風,都令人感到很舒適。

這種解放感,正是露天溫泉最大的魅力。

我和天天目前正在湯之國的一間老字號旅館的露天溫泉里。

由於現在時間還早,所以露天溫泉里沒有其他人,等於被我們包場。能夠獨佔大自然的恩惠──直接從源泉接過來的熱水,這種體驗實在是太過奢侈。

這間老字號旅館的溫泉,不只有乳白色的濁湯,還有像墨汁一樣的黑色、如曝晒過土壤的黃褐色、宛如青竹的清爽綠色等,外表和泉質都各有不同的各式溫泉。

雖然火之國也有氣氛類似的溫泉,但這裡是湯之國,是別的國家。

從到達國境附近開始,就會遇到我們不熟悉的文化與風俗習慣。而越過國境後,更是見識到許多事情,讓我們不禁感受到這裡確實是異國。

其中一點,就是名為『飲泉』的習慣。

在湯之國里,人們似乎平常就會把溫泉拿來喝。

因此,在湯之國,不管到哪個溫泉區,都會在四處設立免費的『飲泉所』,還會有人把溫泉調配成飲料裝在瓶子里拿來賣,在餐廳也會端出用溫泉水燙熟的肉料理。據說到了醫院,醫生則會說「你去某處的溫泉,每天喝某個量的溫泉水」,來代替藥方。

附帶一提,並非只要是溫泉喝下去都對健康有益,似乎是分成可以喝和不能喝。有的溫泉雖然浸泡下去對身體好,但由於成分太強烈,直接喝反而會對身體有害。

此外,就算是能喝的溫泉,飲用太多也會有壞處。「飲泉」就跟服藥一樣,必須遵守用法、用量。而能夠判斷這一點的人被稱作『溫泉醫』,他們知道所有溫泉的成分,是這個國家獨有的專門醫生。

我記得在忍者學校學過,溫泉里經常含有的成分之一「硫磺」具有解毒的功效。不過看到「飲泉」文化紮根於醫學領域,甚至有專門醫生,讓我感到很吃驚。當然,依據不同的病會有不同的治療方法,不過醫生用溫泉而非藥物治療,則是自古以來就跟溫泉相處的這個國家獨有的智慧。

我原本以為溫泉只能拿來泡,這對我來說可是個新發現。就算看到同樣的東西,在不同的國家就會有不同觀點,想法也會改變。

火之國的人雖然也會把溫泉拿來喝,但一般來說並不會特地跑去喝溫泉,也不會像湯之國這樣到處設有飲泉設施。在火之國,「飲泉」果然還沒有這麼普及。

儘管這很理所當然,不過隨著遠離木葉忍者村,想到尚未見識過的世界還有無數多,我就興奮了起來。遇到這種新的風景、觀點、想法時,我打從心裡覺得出來旅行真是太好了。

那麼,說到我為什麼會在離村子這麼遠的地方跟天天一起泡溫泉,這跟我的某個誤會有著很大的關連。

我原本是以隨從的身分,陪同其他人到國境周邊為開發地區進行視察,我卻搞錯了任務的天數,把『二十天』聽成『兩天』。

因此,我帶來的裝備不夠,只好連忙請木葉幫我把行李送過來,而特地從木葉幫我把行李送過來的就是天天。

說到天天,她是擅長使用忍具的專家,身材又好,簡直就是帥氣女忍者的模範。聽說她是阿凱先生的學生,不過她平常都維持冷靜的眼神和姿勢,跟那位超級熱血又煩人的阿凱先生卻是師徒關係,真是一對奇妙的組合。第六代與阿凱先生也是這樣,兩人乍看之下南轅北轍,但感情意外地好,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再次對天天表達了我的謝意。

「天天,今天真的很謝謝你。由於我的失誤,害你跑了這麼遠……」

「哎呀,你不用這麼客氣啦。剛剛我也說過了,我是休假要去泡溫泉,順便過來找你而已。倒不如說,這讓我有了能光明正大去溫泉區的借口,我反而應該感謝你才對呢。」

天天說完,對我露出微笑。

她說自己剛好是從今天開始休假。

休假期間中,若要去村子外面旅行、住宿,必須事先申請。不過據說天天在好一陣子前就已經提出申請,想要去溫泉區。

在這種時候,碰巧需要有人幫忙送行李給位於溫泉區的我,於是村子高層就指名想要去溫泉區的天天,並對她說核可休假的條件,就是請她把行李送來給我後,直接在當地休假。

天天到我家去拿行李,花了兩天左右來到這裡。只花兩天就越過國境,代表她是快馬加鞭趕過來的。用那麼快的速度趕來,難怪她全身浸泡在溫泉熱水裡時會感到這麼舒暢。這次我真的受了她很大的照顧。

「那麼,我媽媽──啊,我母親有說什麼嗎……?」

「她笑著對我說『那孩子看起來雖然很能幹,但從小就有著冒失的一面』。」

「嗚嗚……回去之後應該會被罵吧……」

看到我失落地垂下肩膀,天天不禁發出竊笑。

「哎呀,沒問題的啦。」

「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我嘆了口氣。老實說,我的心情很沉重。

天天說她剛好可以趁這次機會來溫泉區,反而很感激我,但事實上我的失誤的確造成她的麻煩,而且竟然是把『二十天』跟『兩天』搞錯,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失誤。

問題在於媽媽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儘管天天說她是笑著回答,但那是因為是在外人面前才會如此。等我回去後,不知道會怎樣……

啊啊,好恐怖。我不想回村子,我要一輩子泡在溫泉里,想要泡在這座據說有美肌效果的溫泉里。聽說還有美白效果,所以我想要繼續泡下去。

生氣的媽媽可是很恐怖的,恐怖到讓我不想從溫泉里走出去。

「你不乖的話,我就要用幻術處罰你啰!」媽媽從以前開始就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聽到這句話,小時候的我一定會哭著大喊:「我不要幻術啊啊啊啊!」

然而,那時候只是因為媽媽生氣時的強烈語氣使我害怕哭泣,她當然不會真的對我用幻術,一般來說不可能真的這樣做,她卻常常用這種方式責罵我。有的家庭可能會說「不乖的話就會有妖怪出現喔」,不過很不巧,我從小就不相信妖怪那些東西,所以媽媽應該是在不得已之下才用那句話來代替吧。

附帶一提,後來我進入忍者學校,想要學習幻術,便隨口請媽媽幫忙實際表演一次。

當時媽媽答應了,以輕鬆的口氣說:「好啊。」

然而,可能因為當時我還小,所以最重要的幻術內容我已經記不清楚。

只要刻意去回想,不知道為什麼,我全身就會開始顫抖,直冒冷汗,呼吸變得急促,好像馬上就會口吐白沫,所以還是不要去回想比較好。

……離題了。總之,最好不要惹媽媽生氣。

「不,她真的沒有生氣啦!沒事啦!」

天天大概是看到我一臉凝重,開始鼓勵我。

「而且,我剛剛也說過了,我反而要感謝你啊。」

她說完,手上冒出一陣白煙,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支苦無。真不愧是忍具專家。這麼說來,天天的時空間忍術也很高明。

「來,你看這個。」

「這是什麼?」

天天手上拿著一支常見又平凡的苦無,卻一臉自信滿滿,把那支苦無遞給我看。

「這是我製作的溫泉用苦無。我打算之後把這個放到我的店裡面賣。」

天天是忍具專家,她當然很喜歡忍具,興趣甚至是收集全世界各式各樣的忍具。不僅如此,她還把興趣轉化為工作,開了一間正統的忍具商店。不過在這個和平的時代,忍具不可能會大賣,因此她平常似乎都很閑。

「這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苦無……但其真實身分,是在溫泉里用也不會生鏽的驚人苦無!你覺得這個怎麼樣?應該能暢銷吧?」

天天用一隻手拿著苦無,得意地哼了一聲。

她似乎想將自己開發的苦無,實際拿到溫泉里測試,才會想要在休假時來到溫泉區。

我卻無法理解天天的話。

「呃,你說可以在溫泉里用,到底是……?」

既然是天天,她會這麼說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含意。但對我來說,實在想不到需要在溫泉里使用苦無的狀況。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這種苦無,就算在泡溫泉時,也可以安心地帶在身邊。」

「因為這種苦無不會生鏽!」天天挺起胸膛回答。

「可是,一般來說應該不會一邊泡溫泉一邊戰鬥吧?」

無論是哪個人,都會馬上想到這個問題吧。我試著對天天提出這個非常正常的疑問。接下來,天天應該會告訴我溫泉用的苦無包含的深刻意義吧。

但是──

「嗯,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呢……」

聽到我的問題,天天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我為什麼會做出這種東西啊……」

說完之後,她獃獃地盯著一片乳白的濁泉。根本沒有什麼深刻的意義,只是太閑了。由於店裡太清閑,讓她發揮神秘的熱情製作了這種東西。

人們將這種情況稱之為「迷航」。

「啊,可是!」

不過,天天的表情又立刻明亮了起來。

「如果在溫泉像這樣拿著苦無,看起來會不會很性感?」

別說什麼深度了,她現在講的內容根本非常淺薄。

「我不太清楚……」

「咦──我想說以男人的眼光來看,應該會覺得很性感吧……」

「我不是男人,所以不太清楚……」

話說回來,雖然對一臉欣喜說著這種話的天天很不好意思,但在溫泉里全裸拿著苦無,看起來十分滑稽。

「果然不行啊……」

或許是因為看到我尷尬的反應,天天再次陷入沮喪。

如此一來,我們的立場跟剛剛相較之下完全顛倒。

──這下麻煩了……

這樣下去的話,原本就沒什麼客人、平常閑得不得了的天天忍具店,就會因此倒閉。我要想個辦法才行。

我盯著天天的苦無,死命思考,然後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對了!天天,你不要打著『溫泉用苦無』的名號,改成『不管在什麼嚴酷的環境下都不會生鏽的苦無』去賣,你覺得怎麼樣?」

「那種苦無已經有了。雖然外表看起來比較粗糙一點……另外,我這種苦無不管怎麼樣終歸是溫泉用的,拿到溫泉以外的嚴酷環境下,馬上就會生鏽……」

天天深深地嘆了口氣,變得更加消沉。怎麼辦?我真的想不到這種東西可以用在什麼地方,她為什麼會研發出這種東西?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如果忍具店倒閉,天天就必須把大量存貨搬回自己家。雖然感覺跟現在也沒什麼差異,不過她的生活將會被更多忍具包圍。

於是,天天凝望著半空,低聲說道。

「果然不該問未來,而是問第六代或阿凱老師……應該問他們,在溫泉里拿著苦無是否性感……」

「快住手!這樣會給他們兩位帶來麻煩的!」

我連忙阻止她。聽到我這麼說,天天突然笑了出來。

「噗!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看到天天突然笑出來,反而讓我感到不解。

「怎、怎麼了嗎!? 」

「啊哈哈哈,你的吐槽也太快了吧。而且我一想到第六代和阿凱老師困惑的表情,我就已經……呵呵!你用那種認真的表情跟我講這種事,實在太有趣了。」

天天抱著肚子,不停發出輕快的笑聲。她剛剛才因為找不到苦無的運用方式顯得消沉,現在彷佛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啊……不過,真是太好了。」

她喘了口氣,用手指擦掉淚水說道。

「其實,我之前一直都有點擔心。」

「擔心?是擔心溫泉用的苦無嗎?」

「別管那個了啦!我原本就是出於興趣才做的,現在也實際在現場測試過,這樣就夠了,我已經滿足啦。」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天天繼續說。

「未來,我看到你跟阿凱老師處得不錯,才因此感到放心。你想想看,阿凱老師有些時候不是會太過熱血嗎?我原本想說你們兩個會不會處不來,但看到你能夠充分掌握他的個性,也可以說出他會有什麼反應,讓我覺得很開心,也很有趣……」

說到這裡,天天又笑了出來。

看樣子,天天從村子來到旅館的途中,似乎一直在擔心我和阿凱先生如果處不好該怎麼辦。確實,阿凱先生的興緻及個性,應該有很多女生無法接受吧。不僅如此,我們兩個的年紀也差很多。

天天是阿凱先生從前的學生,她會擔心我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過,先不管我跟不跟得上阿凱先生的興緻,天天知道我跟阿凱先生相處得還不錯後,因此感到放心,不禁大聲笑了出來。

她雙手抱胸說:「哎呀~阿凱老師沒有被你討厭,真是太好了。」並頻頻點頭。雖然天天說了這麼多,但我很清楚她多麼仰慕阿凱先生,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那麼,你覺得阿凱老師怎麼樣?他那個人常常會隨興講出一些話,你必須要很快地吐槽他才行,不然長久下來你可是會受不了的吧?」

天天用閃耀的眼神對我說這些話。這跟她談到忍具時一樣,現在的眼神甚至比那時更閃耀。看樣子,她似乎很想聊阿凱先生的事。

我能夠體會她的這種心情。即便我沒有像天天一樣跟阿凱先生相處那麼久,但光是在這段旅行的期間當中,關於阿凱先生,我想講的話題就像山一樣多。

我想要跟能夠理解這件事的人一起聊天、分享。

阿凱先生就是有一種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特質。天天從小就以徒弟的身分待在他身邊,跟他一起修行、執行任務,她的這種想法應該比我更深吧。

話說回來,光靠我一個人實在吐槽不完。拜託有人來幫幫我啊。阿凱先生的個性太過強烈,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應付他。我吐槽的速度完全跟不上。

大概就像是這樣。

之後,我和天天聊阿凱先生的話題聊得很盡興。

「──於是啊,等我注意到的時候,他突然飛起來,大喊『你這個怪物!』朝我的幻術沖了過去!」

我在更衣室里暢飲瓶裝牛奶,同時滔滔不絕地說。

我們在露天浴池聊阿凱先生聊得很久,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泡到暈頭,變成煮熟的章魚。之後,我們搖搖晃晃地走回更衣室,但還是繼續聊這個話題。

「啊──我懂──我完全可以想像你說的那種情況呢!」

天天泡澡泡到滿臉通紅,一邊用雙手幫自己的臉頰扇風,一邊感慨地說道。附帶一提,天天在買完瓶裝牛奶後,隨即豪邁地一口喝乾了。

「那個人總是這樣。他做事毫不考慮後果,直接衝出去。」

「然後啊,那種預料之外的發展也讓我大吃一驚,不禁喊出『住手啊啊啊』,結果幻術就解除了。老實說,我實在很震驚。想不到我會因為這種事讓幻術解除。這真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我也將瓶子里剩的牛奶一口氣喝光。在渾身發燙的情況下喝冰涼的牛奶,感覺真好。

「可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那種異常強大的勇氣實在很厲害耶。」

阿凱先生已經不是現役的忍者卻說:「活著就是要學習,修行沒有終點!」現在仍然繼續鍛煉身體。一想到他這個樣子,我甚至產生敬畏的念頭。

這就是所謂的「用背影來說話」吧。身為先行者,他有著男子漢的自尊,不願意讓從前的學生看到自己丟臉的一面。

然而,讓我意外的是,天天的見解跟我有點不太一樣。

「唔嗯……你要說他勇敢又很厲害也沒錯啦,不過……」

天天壓低聲音,就像在講悄悄話般對我說道。

「我在想啊,阿凱老師該不會其實很膽小吧?」

「咦咦!? 這怎麼可能!」

「我跟他相處很久,這不過是我個人的臆測,但我當然不是說他打從內心就是個膽小鬼。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我也覺得他是個很有勇氣的人,可是他似乎也有某些膽小的地方。」

安靜的更衣室里沒有其他人,天天繼續說道。

「阿凱老師平常很吵、很開朗,個性太過熱血,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都會率先衝出去,對吧?小時候,我覺得他就是『那樣的人』,但等我長大到跟當年的阿凱老師一樣年紀後,我便開始產生了那種想法。」

「你說的想法,是指他其實很膽小?」

聽到我的問題,天天點了點頭。

附帶一提,所謂『當時的阿凱老師』指的是天天還是小孩子,從忍者學校畢業後,被分派到阿凱先生那一組的時候。所以當時的阿凱先生大約是二十多歲快三十歲左右。

二十幾歲的阿凱先生……我不太能想像得出來。

他會像個年輕人,留著長頭髮,打扮得很時髦嗎?

我的想像力似乎快要到極限,這時天天再次開口:

「無論在什麼時候,阿凱老師總是會露出笑容,比出『贊』的姿勢,讓我們鼓起勇氣。不過,某一次我不禁產生一個念頭,覺得其實他自己也很害怕吧。畢竟他也是人類,當然會有覺得討厭或是不想做的事。儘管如此,身為一位老師,為了不讓我們擔心,他還是會刻意大聲說話鼓勵我們。即使感到害怕、難受、痛苦,也絲毫不會把那些情緒表露在臉上,而是會不斷往前邁進。」

天天說完,靜靜地露出微笑。

這番話確實有道理,阿凱先生或許正是這樣沒錯。

老師並非一開始就是老師。

不只阿凱先生,這句話可以套用在每個人身上。

我想,應該沒有一個人是打從一開始就充滿勇氣的吧。大家是為了自己,或者是為了某個人,才初次成為有勇氣的人。

至少,阿凱先生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

「……不過,既然如此,他果然還是個很厲害的人啊。」

聽到我無意間說出的這句話,天天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沒錯,阿凱老師很強喔。他的厲害之處可是誇張到讓人無法想像!」

天天笑得很開心。我忽然想起,之前在泡露天溫泉時,也看過她露出這個表情。

一聊到阿凱先生的話題,天天總是會像這樣笑得很開心。

「不過,當我的年紀變成跟當時的阿凱老師一樣時,卻覺得自己跟以前的阿凱老師相比,簡直就像個小孩子。或許我現在也還有孩子氣的部分吧。」

語畢,天天露出苦笑。但我還沒辦法了解她說的那種感受。

未來,等我的年紀跟現在的天天一樣時,會如何看待自己呢?會覺得現在的天天比較成熟嗎?還是說──

「啊,不過,我覺得阿凱老師應該很怕幽靈。」

「這該不會是因為他真的是個膽小鬼吧……」

這原本是段佳話,結果現在一瞬間就把氣氛給搞砸了。

「不,我說的是真的。他的反應不是都很大嗎?遇到其他人只會稍微吃驚的場面時,這種人常常會大吃一驚吧?該怎麼說呢?與其說是膽小,不如說他本來的個性就是這樣。」

「嗯,他確實給人這種感覺……」

「另外,總覺得他會說出『體術對幽靈無效,所以我沒辦法對抗幽靈』之類的話,不是嗎?」

「啊,這確實非常像是他會說的話呢。」

只要是能打到的東西,就沒有理由害怕,但如果是打不到的東西,就沒辦法對抗。

他才會害怕。

這感覺或許有點像是阿凱先生會有的想法呢。

話說回來,我現在才發覺,雖然我們一起旅行的時間還不長,不過我腦海里已經漸漸能建構出阿凱先生的思考方式,這件事比幽靈還要恐怖。

──這種狀態長久持續下去的話,我想必會變得跟小李一樣……

這種事不禁讓我產生了深刻的感慨。

這種濃烈到過分的影響力……阿凱先生果然是個很厲害的人。

我穿上手裏劍花紋的可愛浴衣,跟天天一起走出更衣室時,剛好看到第六代的背影。他也穿著手裏劍花紋的浴衣,似乎在講電話。

「是在講什麼事呢?」

天天稍微歪了歪頭。不過,或許是因為第六代的聲音很小,從這裡聽不清楚他在講什麼。

「啊,阿凱老師在那邊。」

天天看到阿凱先生。我原本以為他待在房間里,但他似乎無事可做,正在到處亂晃。他在做什麼呢?天天走向阿凱先生。由於第六代的電話似乎還會講很久,我於是先跟在天天后面。

「阿凱老師,你在做什麼?」

「喔、喔喔!是天天啊。」

阿凱先生無所事事地在土產店前晃來晃去。天天一跟他說話,他的表情就突然開朗起來。

「都來到旅館了,就在房間里好好休息啦──」

不過,聽到天天這麼說,他不知道為什麼表現出心神不寧的模樣。

「不,該怎麼說呢,我想說難得來到這裡,要不要去飲泉所一趟呢。」

阿凱先生發出豪邁的笑聲說道。不過,他的樣子有點怪,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比起這件事──

「你剛剛不是已經去過飲泉所了嗎?這樣不行啦。一天最多一杯。」

看到阿凱先生突然說要去飲泉所,我叮囑了一聲。來到旅館之前,我們已經在飲泉所喝過溫泉。溫泉喝太多,也會造成反效果。飲泉所里有清楚寫著注意事項,一天只能喝一杯。

「啊、啊啊,沒錯沒錯。哎呀,因為我覺得很閑,所以才……」

「不要把很閑當作理由,而忽視用法用量啊……」

我感到傻眼,不過天天似乎想到了什麼,就像個惡作劇的孩子一樣,浮現出奸詐的笑容,開口說道:

「咦?阿凱老師,你該不會是因為一個人待在房間里,感到害怕吧?這間旅館的歷史相當悠久,如果有什麼東西跑出來,可是會很嚇人呢。」

她講話的口氣,宛如帶著笑容關心年幼的小孩子。

「開什麼玩笑。『什麼東西』是怎樣?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阿凱先生露出不悅的表情,這是很正常的反應。

不過,這裡確實是老字號旅館,歷史悠久,建築物也很老舊。

櫃檯及大浴場等處雖然改裝過,但第六代與阿凱先生的房間在走廊深處的更深處,是一間位於邊緣的古老客房。

其他客人不會靠近這裡,就連服務人員也很少來到這個安靜的邊間。一個人待在這種房間,就算不管幽靈什麼的,也確實會令人感到害怕。

實際上,第六代出去講電話後,阿凱先生都是一個人待在建築物邊緣的那間房間里吧。他應該是受不了太過安靜的氣氛,才會從房間里衝出來。

──他或許意外地是個怕寂寞的人呢……

我盯著阿凱先生,不知為何產生這種感覺。

而不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待在房間里這點,也很像是阿凱先生的個性。

附帶一提,位於邊緣的房間是我特意選的。我請旅館給我們一間位於邊緣、附近沒有其他人的房間。

身為隨從,訂房和以護衛的身分確認房間都是我理所當然該做的事。

我並不是只會悠閑地跟天天去泡溫泉。

要讓住宿的房間易於護衛,這是基本中的基本。

千萬不能選擇周圍有團體客人住宿的房間,如果房間前的走廊有不特定多數人士會經過,會很困擾。

我當然也已經先確認過房間裡面。

窗戶外的狀況如何、房間里的傢具和備品是否有可疑之處、是否有可疑人士躲藏在天花板、是否有可愛圖案的浴衣……

像這樣,我會確認每一個小細節。

服務人員和其他住宿客人的長相及人數,也必須暗中記起來。如果有陌生面孔出現,就要提高警戒。

此外,入浴時間也不能疏忽。

入浴時和就寢時容易受到意料之外的攻擊。這是特別需要警戒的時段。因此,我當然不能悠閑地跟護衛對象同時間去洗澡。

而且,如果在同樣時間入浴,護衛對象發生什麼事,就必須在什麼裝備都沒拿的情況下,光溜溜地趕過去。這樣一來,天天研發出來的溫泉用苦無就派得上用場了。基本上,這是不可能會發生的狀況。

這一天,第六代對我說:「有我看著阿凱,你可以先去洗澡沒問題。」我接受了他的好意,先去洗澡,但這可以說是破格的待遇。

在一般任務中,別說是錯開入浴時間,常常連洗澡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等結束渾身沾滿泥巴或者渾身大汗的任務,回到村子才能夠洗澡。

相較之下,任務地點有溫泉,還可以入浴,這種條件簡直就是在做夢。

假使我在出發前聽到這種條件,恐怕會覺得另有隱情,倒不如說會害怕變成一場惡夢,而猶豫著不敢接受任務吧。

這種輕鬆的任務內容跟休假幾乎沒什麼兩樣,擔任指揮的又是個性隨和的第六代。這種奇蹟般的組合才能讓我像現在這樣悠閑地泡在溫泉里,享受到一般情況下完全無法想像的優良待遇。

我看著正在打電話的第六代背影,默默地感謝他。

多虧了第六代,我今天才能夠泡溫泉、睡在溫暖的被窩裡。我已經不想再露宿野外了。非常感謝您,非常感謝您……

「咦?怎麼了……?」

在我閉眼合掌膜拜時,第六代不知何時已講完電話,走到我的身邊。第六代看到有人在膜拜自己,感到十分困惑。我則是再次深深地感謝他。

「非常感謝您。」

「嗯?咦?怎麼回事……?」

「我泡完溫泉了。」

「喔喔。嗯……咦?」

看到歪著腦袋的第六代,我便問了他剛剛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請問,剛剛……是誰打來的電話?如果是定時聯絡,我之後再……」

「啊啊,是鳴人打來的。他有點事要找我。」

「第七代打來的!? 該不會是發生了什麼非常情況……!? 」

我完全沒想到他剛剛是在跟第七代通話,大吃一驚,不禁發出叫聲。我慌忙捂住嘴巴,確認周圍狀況。看樣子,似乎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維持捂住嘴巴的動作,壓低聲音繼續說:

「我們要回去了嗎?」

第七代之所以會打電話來,應該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吧。根據情況,我們也有可能要馬上動身返回村子。

不過,第六代的表情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不,並不是那種事啦。他打來只是想跟我確認一點事情。而且,就算真的發生什麼事,你也不用太過擔心。因為我的學生每一個都很可靠。」

第六代帶著笑容回答。我稍微確認了一下──從這種樣子看來,應該不是需要他這個前任火影回去的大事吧,這下我就放心了。雖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他。

我的視線不禁開始游移,沒辦法直視第六代的臉。

「那、那個,對了,第七代有沒有講什麼關於我的事……比如說激勵我的話……」

「嗯?並沒有特別提到這方面耶。哎呀!這就代表他很信任你吧!」

第六代豪邁地笑了。看到他這個樣子,天天嘆了口氣。

「啊……這樣啊……」

雖然我有點期待,但話題一瞬間就結束了。

「既然你們兩個出來了,我們也該去泡澡了。」

第六代說完,推著阿凱先生的輪椅往前走。

「卡卡西,泡澡之前要不要先打個撞球?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這裡的啊!」

阿凱先生說道,並做出揮拍的動作。他剛剛不是還說要去飲泉所嗎?我望著他們兩個的背影,目送他們前往遊樂場。

這時,突然──

「對了,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天天在我耳朵旁邊低語。由於她講悄悄話時靠得很近,讓我的耳朵有點癢。

「之後……出來的時候……我就……怎麼樣?應該會很有趣吧?」

天天跟我講了一個提案,並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可是,刻意弄什麼幽靈──」

「噓──!」

天天把食指放到嘴唇前。

當然,這是為了不被第六代與阿凱先生聽到。天天說等阿凱先生從溫泉出來,要惡作劇嚇嚇他。

「那我去準備一下,你看是要去打撞球還是怎樣,幫我拖延一下時間吧。」

「啊,等等……」

「未來,不好意思,可以請你來當裁判嗎?」

「啊,好的!」

阿凱先生出聲叫我,讓我轉移了注意力。天天便趁這個時候迅速離開,去準備嚇人用的服裝。

──其實她也不用變裝,光是這個消失的速度就已經可以媲美幽靈了……

等我回過神來,天天已經失去蹤影,使我產生這種感覺。

沒錯,天天打算打扮成幽靈,嚇阿凱先生一跳。

我本來想跟她說,又不是小孩子了,別做這種事。然而,她說完話後逕自跑掉,我也無計可施。而且她還露出那種天真無邪的表情,看起來那麼開心……

──阿凱先生的學生為什麼都這個樣子啊……

小李也一樣,他有一種奇妙的熱血,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總之,為什麼都會變成這樣呢?

──阿凱班的人……都好有個性啊……

我開始產生這種想法。

這時,我再次想像起阿凱先生二十幾歲時的樣子。並不是留著帥氣的長髮,恐怕是──不,應該說一定是留著跟現在完全一樣的髮型。

阿凱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卡卡西,你不用手下留情!」

阿凱先生的聲音響遍整間遊樂場。這裡空空蕩蕩的,只有我們在。裡面除了撞球桌以外,其他的物品就只有撞球桌。

第六代與阿凱先生拿著球拍,站在球桌的兩邊對峙。

我在附近找了張坐墊破掉的椅子坐下。他們兩個打算在泡溫泉前先流點汗,便決定來打撞球,我則是擔任裁判。

阿凱先生揮空拍的動作彷佛要撕裂大氣。

「哼!哼!狀況很好!你隨時都可以放馬過來!我今天一定要──」

這時──

啪!

撞球發出清脆的聲音,落在阿凱先生的台前,直接彈落到地上。打出這顆球的當然是第六代。

「啊,一比零。」

我一邊追著滾動的球,一邊宣告比數。阿凱先生聽見,開口大喊:

「你這傢伙!竟然趁我在揮空拍時發球,太卑鄙了!」

「呃,是你自己說隨時都可以放馬過來的……」

「哼!勝負現在才要開始呢!」

阿凱先生依然很吵。那種跟嚇小孩子沒兩樣的幽靈整人計畫,真的能夠嚇到他這種人嗎?與其說是吃驚,一般來說應該會生氣吧?

──我可不想被當作共犯,跟她一起被罵啊……

在我思考這種事的時候,比賽持續進行。

撞球在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彈跳,其中還混著阿凱先生「嗚哇──」、「喝啊──」的聲音。他們終於開始認真對打。

撞球在我眼前快速地來回交錯。

兩人互不相讓,使出相當激烈的技巧對打,雙方都沒有得分。

雖然天天請我爭取時間,讓她有時間準備幽靈惡作劇,但從這個樣子來看,似乎也不需要刻意這麼做。

──幽靈嗎……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們的拉鋸戰,這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覺得幽靈存在嗎?

我在通過中忍考試的那一天,曾經問過這個問題。

這是我到父親的墳墓前祭拜,向他報告我通過考試消息時的事。當時我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想法,幾乎是下意識說出這句話。

「我也不知道。」

聽到我的問題,站在我身後的那個人開口回答。

「我自己確實遇過生死關頭,卻沒有成為幽靈的經驗。幽靈或許存在,或許不存在吧。說起來,幽靈自古以來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他的話聲摻雜了苦笑,自然而然地說出『遇過生死關頭』這種話。他在說這話時口氣非常平靜,就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對我這個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世代而言,這是難以想像的感覺。這種話彷佛在故事中,只會在遙遠的世界裡聽到。

「……不過,我還是覺得幽靈不存在。」

我臉上掛著微笑,轉過頭去。

「如果有幽靈,爸爸至少該回來看我們一次吧?」

從我懂事以來,就一直有這種念頭。

假如真的有幽靈,那爸爸現在在哪個地方,做些什麼呢?

為什麼不來找我或媽媽?

是有什麼不能來的原因嗎?

不對,不是這樣的。

說起來,幽靈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這是很單純的事。人死後,一切就結束了,所以爸爸才沒有來。

無論我怎麼等、多麼希望,他都不會來,也不可能會來。

我用冷淡的眼神看著興奮地聊著幽靈的同學們時,總是在想這種事。對於不可能存在的東西討論得這麼熱烈,簡直像個笨蛋。

「也許只是肉眼看不見,其實他常常回來看你們啊。」

我知道這只是用來安慰我的話。不過──

「看不到就沒有意義了……」

我心想,就算只能看到他一眼也好。特別是像今天這樣,達成某些目標的日子,我更會這樣想。

「我好想直接對他說,我成為中忍了……」

就算只有一句話也好,我希望他能稱讚我。

從小到大,我來到這座墳墓前好多次,卻是第一次這麼感傷。

「抱歉……今天我有點怪怪的……」

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對方卻突然遞出一個東西給我。

「這是……!? 」

那是一把跟手指虎連在一起,一體成形的查克拉刀。而且是用能夠呼應使用者查克拉的稀有金屬製造的特別訂製品。

「這是老師的……」

「沒錯。而這也是你父親的東西。」

老師說完,默默點了點頭,意思是叫我收下這個。

「雖然我不清楚幽靈是否存在,但我認為靈魂是不滅的……」

我收下查克拉刀,套在拳頭上,試著緊緊握住那把刀。刀身浮現出暗沉的金屬光芒,是一把粗獷的忍具。不知道的人看到這個,或許會以為只是把奇怪的武器,對我來說卻有著不同意義。

這是我父親的遺物,也是我從老師手中繼承的東西,擁有特殊意義。

老師說,靈魂是不滅的。

從前是我父親學生的那位少年長大,成為了我的老師。

受過父親鍛煉的老師,現在開始鍛煉我。

然後──

如今,我手上握著的,是從老師手中繼承的武器,也是我父親生存過的證明。

回想起來,老師一直代替父親看顧我。

這麼一想,就算幽靈不存在,這種事也不重要了。

因為比起這件事,我現在感受到父親的呼吸、靈魂更接近我。

「我一直期待著這一天……現在總算能把這東西交給你了……」

老師靜靜地微笑。

「你很努力,未來。恭喜你通過考試。」

如果父親在場,一定也會跟我說同樣的話。

我緊緊握住當作是慶祝我通過考試禮物的查克拉刀。

「……好的。」

我的聲音變得沙啞。之後,轉頭背對老師。

「請你看著我的背影吧……」

我用沙啞的嗓音低聲說道。

就算是高興的眼淚,我也不想讓老師看到我流淚的樣子。我不再是隨時都要人擔心保護的人。接下來,我要──

「我要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忍者,讓老師能夠放心地看著我……!」

我手上握著前人傳承給我的意志,往前邁進。希望老師可以看著我的背影。

我相信,這是我唯一能報答老師的事……

啪地一聲,撞球打到網子。這個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而我回過神後,臉頰立刻開始發燙。

──總覺得,我之前講了很讓人難為情的話……

這種感覺真令人害臊。都到了現在,竟然還會突然想起我成為中忍那天的事。

「呼、呼……很好!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

阿凱先生渾身大汗,身體已經開始搖晃,使盡吃奶的力氣才從口中擠出這句話。

「未來、是、是哪邊贏了……?」

他一邊喘氣,一邊盯著我,我的視線卻在半空中游移不定。

「啊……呃……不、不好意思……我剛剛在發獃……」

「什麼──!? 」

阿凱先生放聲大叫,肩膀垮了下來。剛剛我在恍惚中想起往事,因此沒有專心看比賽。不過,想必是一場相當激烈的戰鬥吧。他聽到我說我不清楚比數後,似乎馬上喪失了力氣。

「是哪邊……到底是哪邊贏了……?」

阿凱先生的聲音,已經沒有平常那種活力。我真的做了很對不起他的事。

然而,第六代還真了不起,他一點都沒有掉以輕心,非常冷靜。

「基本上,是我以一分之差獲勝吧。」

第六代說完,露出微笑。他一直都有在算分數。

「算了,今天就算是平手吧……」

阿凱先生依然垂頭喪氣,並低聲說道。

「不,是我以一分之差……」

「卡卡西,我們去洗澡吧。」

阿凱先生無精打采地走向大浴場。

「阿凱,基本上是我以……」

「唔!竟然是平手啊……!唉~太可惜了……!」

「……你該不會是故意這樣說的吧?」

「……是平手!」

阿凱先生刻意強調是平手,第六代跟在他身後,往大浴場走去。

「那麼,我們就去泡一下澡啦。」

第六代轉頭對我說,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在他們兩個出來前,我就坐在大浴場前面的椅子上等吧。

我目送他們離開,正打算離開遊樂場時──

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現在第六代和阿凱先生已經離開,遊樂場里應該沒有其他人才對啊。

我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看到穿著全白衣服、身上滿身是血的女性站在我面前。

「啊,你準備好了啊。」

我看到她這個樣子,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你有趕上真是太好了。他們才剛進溫泉。」

我露出安心的笑容,我面前的女性卻板著一張臉。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你為什麼沒有嚇到!? 」

「呃,因為你不是說過要去準備幽靈的服裝嗎?」

「就算這樣,我突然出現在你背後,你應該會嚇到才對吧!? 」

反而是那位渾身是血的女性──在身上塗上血漿的天天,發出驚訝的聲音。

「就算你認為我的反應不正常,我也……」

想不到竟然會是這樣。對我而言,打扮成幽靈的天天會這麼驚訝,反倒讓我比較吃驚……

由於我不想被誤會,因此向天天解釋我的反應其實並非很冷靜。

「就是因為對象是你,我才沒有嚇到。畢竟我事前就知道你要扮成幽靈嚇人了。」

「說、說得也是!確實是這樣沒錯!如果是我以外的人渾身是血地站在你面前,你應該就會嚇到了,對不對?」

「我當然會有反應啊。我會問對方『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總不能放著對方不管吧。」

「你的精神力是怎麼回事……現在擔任護衛的孩子都這麼厲害啊……」

不知道為什麼,天天開始感受到世代之間的鴻溝。

「不對啦,難道你不會大喊『有幽靈!』嗎?」

「不會,因為幽靈不存在啊。」

我斬釘截鐵地說,她的表情卻變得有點感傷。

「現在的年輕人真厲害……想不到我竟然有產生『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怎樣怎樣』想法的一天……這樣啊……我產生了這種想法啊……啊啊……我再次感受到我真的年紀大了……」

天天深深嘆了口氣,房間里的氣氛好像愈來愈沉重了。

我覺得現在的狀態,比剛才更像有幽靈……

不過,就算這麼想,我也不敢對她說。

「對、對了,我們兩個要不要一起出場?」

看到天天這麼落寞,我把話題拉回惡作劇一事。我剛聽到她要扮成幽靈嚇人時,原本想說只是騙小孩的把戲。然而,到了真正要開始時,果然還是會有點期待呢。

──糟糕。這樣一來,我就真的成了共犯。

雖然我這麼想,但我依然無法壓抑興奮之情,胸口不停怦怦跳。

我現在的眼神一定充滿了燦爛的光芒。

天天當然也是一樣。她沾滿血的──正確來說,應該是沾滿血漿的臉孔,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看著吧。我會讓阿凱老師的慘叫聲響徹整間旅館的!」

天天握緊拳頭,臉上滿是血漿與幹勁。

恐怕是因為我毫無反應,讓她更想讓阿凱先生大吃一驚,以補足我的份了吧。

聽完天天的整人計畫後,實行的時刻即將來臨……

天天構思的整人計畫,其實非常簡單。

她說:「這種事情愈簡單愈好。」

首先,假如規模太小,阿凱先生恐怕完全沒有察覺。

此外,如果太認真,就會變得太過刻意,反而有可能會被第六感很強的阿凱先生識破。

天天說:「他再怎麼沒用,好歹也是阿凱老師。」我當然知道這只是比喻,不過聽到她說自己的恩師沒用,我覺得不太好。

因此,我們只能用簡單,又有瞬間爆發力的整人計畫一決勝負。無論如何,他身邊都還有第六代在。要是弄得太久,並不是一件好事。

我們的計畫是這樣的:

當他們兩個從大浴場走出來,我就去跟他們會合,催促他們趕快回房間。

兩人走到不會有其他人經過的走廊上時,天天就會現身嚇他們一跳。

計畫只有這樣,非常簡單。

附帶一提,在他們從大浴場走回去時,我會事先跟他們說天天已經回房休息了。這就是我的任務。

這時,兩人終於從大浴場出來。

「哎呀──不過剛剛那場比賽真是可惜啊,想不到竟然會平手。」

「阿凱,基本上應該是我以一分之差……」

他們還在談那件事,我開口催促他們直接回房,同時順道以自然的語氣,告訴他們天天已經回房間了。

兩人毫不懷疑。說起來,也沒有任何理由會懷疑。我成功了。

第六代推著阿凱先生的輪椅往前走,我也跟在他們後面前進。

我們慢慢接近位於邊緣的房間。通往邊間的走廊燈光灰暗,也沒有人經過,非常安靜。僅能聽到我們微小的腳步聲,以及輪椅車輪的聲音。

──那麼,天天會從哪裡出現呢……

時間差不多了吧。我一邊忍著別偷笑出來,一邊保持若無其事的表情。

啊啊,阿凱先生,對不起,我是個能夠體諒別人惡作劇心情的護衛。

總而言之,我先在心中向他道歉。

不過,我其實很喜歡看到被惡作劇整到的人,所以只要遇到惡作劇,我就沒辦法保護他。

可是阿凱先生,希望你能背叛我的期待。我希望你能讓天天見識一下,你是個不會害怕幽靈這種東西的男子漢。

希望你到時會一聲不吭,反而讓天天嚇一大跳。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阿凱先生發出慘叫。

啊啊,這下沒救了……就連不相信幽靈存在的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被這麼恐怖的裝扮嚇到,一定也會發出慘叫聲。

阿凱先生坐在輪椅上,第六代推著他朝房間前進時,渾身是血的天天突然以倒吊的方式冒了出來。雖然天天說她要以簡單的方式呈現,但竟然是用倒吊登場,真不愧是體術高手阿凱先生的學生,才能使出這種嚇人的方法。

阿凱先生在超近距離下,與裝扮成幽靈、倒吊的天天面對面,雖然他立刻發出巨大慘叫,身體也往後仰,但第六代在他後面推著輪椅,讓他無法退後。因此,他的身體形成不自然的扭曲,後腦重重地撞到附近的柱子,導致口吐白沫,翻著白眼暈倒了。

「唉,看到了嗎?整人大成功!」

看到阿凱先生的樣子,天天露出高興的表情,將倒吊的繩子割斷,降落在地上。

「怎麼樣?他的反應很棒吧?」

天天朝我露出得意的笑容。啊啊,這下我是共犯的事情就被揭穿了。

「我說啊,你們兩個……」

第六代不禁傻眼。附帶一提,他對天天的奇襲完全沒有反應。雖然他站在阿凱先生後面,但這次的出乎意料偷襲,竟然也對他無效。天天說過,愈是像阿凱先生這樣開朗過頭的人,受到驚嚇時的反應就愈大,她說得確實沒錯。先不管這個了,我完全無法想像第六代發出慘叫或是慌亂的樣子。

「你不可以老是教後輩做壞事啦,應該要做榜樣給後輩看才對。」

「好──我以後會注意的──」

聽到天天以輕浮的口氣回應,第六代不禁嘆了口氣。

「真是的……阿凱原本個性就很纖細,現在又……」

第六代一邊嘀咕,一邊推著輪椅,把暈倒的阿凱先生帶走。

「唔嗯……這樣的話,就算用更費工夫的方式整人,說不定也能成功呢。」

天天目送第六代與阿凱先生,低聲說道。真是個壞女人啊。

她的嘴角再次浮現惡作劇孩子般的笑容。

「比如說,他們等一下回到房間後,無意間看到紙拉門的里側貼著符咒,這樣會不會很有趣呢?」

這是整人的鐵律。當對方誤以為事情已經結束,而鬆了一口氣時,正是最容易掉入陷阱的時候。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做了對不起天天的事。

我畏畏縮縮地開口向她道歉。

「對不起,我把符咒撕掉了。」

「咦……?」

原本一臉得意、露出笑容的天天,表情頓時凝重了起來。我從懷裡拿出大量符咒,交給天天。那些符咒看起來很老舊,是我沒看過的類型。

「裡面貼了好多,總之我都先撕下來了……」

「咦!? 等等,呃咦咦!? 你撕下來了!? 為什麼!? 」

天天拿到符咒後,臉色變得一陣青一陣白。她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比剛剛還要像幽靈。

附帶一提,我一來到這間旅館,便去確認房間里是否有可疑之處,並在那時把符咒撕下來。這間房間是第六代要住的,不可以有任何差錯。

儘管房裡看起來沒有引爆符,卻貼著奇怪的符咒。雖然不知道那些符咒是做什麼用的,但我身為護衛,當然要先撕下來才對吧。

「既然你要用來嚇他們兩個,我當初應該不要撕下來比較好吧?」

「不對,那個是不可以撕下來的符咒啊!」

跟呵呵笑著的我比起來,天天以驚恐的表情大喊。

「怎、怎麼辦……!這樣很恐怖耶……」

看到天天不住發抖,我才終於察覺到真相。

「啊啊,原來如此,那是除靈的符咒啊。」

「你為什麼要撕下來啊!真是的!」

天天刻意用血漿把自己打扮成幽靈,卻害怕幽靈作祟,真是個怪人。

「天天,我跟你說,幽靈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啦。我擅自把符咒撕下來這件事,之後會去跟旅館的人道歉,你不用擔心。」

我對面帶懼意的天天如此說,同時跟她一起走回房間。

翌日。

不知道是不是旅程中至今為止的疲勞一口氣湧上來,或者是昨天在溫泉泡太久,讓我有一點倦怠。不過,今天的早晨依舊一如以往,什麼變化都沒有。

當然,夜裡也不可能會有幽靈出現,我很快就睡著了。天天剛開始害怕了一陣子,但似乎因為疲憊的關係,也很快就睡著了。

「我不是說了嗎?根本沒有幽靈這種東西啦。」

我大口吸著早晨清爽的空氣及溫泉的氣味,輕輕做著伸展運動。把手臂往前一伸,脖子和肩膀就嘎吱作響,看樣子是泡溫泉泡太久產生疲勞。

「不過,如果要我住在原本有貼符咒的那間房裡,我可沒辦法喔。」

天天小聲地跟我說道。

確實,原本貼著符咒的那間,是第六代與阿凱先生住的房間,位於建築物的邊緣,不是我們住的房間。不過,第六代聽完這件事後臉色沒有變化,當天晚上似乎依然睡得很熟,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幽靈這種東西果然根本不存在。

但是,阿凱先生眼睛底下浮現出眼袋,一臉快要死掉的樣子。看樣子,天天的整人把戲過了一個晚上,還是很有效。

「我……看到了……」

阿凱先生壓低聲音嘀咕。天天說過,阿凱先生或許其實很膽小,看樣子好像是真的。這讓人不禁心想──充滿男子氣概的阿凱先生竟然也有這一面啊。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可是不過是被嚇了一跳,他就變成這個樣子。這樣看來,他也許真的是膽小鬼吧。

「那麼……我接下來就要休假去各處泡溫泉啦。」

我們在旅館前與天天道別,因為我們的視察任務還沒結束。

「我會在這個國家,試著繼續摸索溫泉用苦無的可能性!」

語畢,天天豎起大拇指。她還沒放棄,真不愧是阿凱先生的學生,連姿勢都很像。

「如果能暢銷就太好了。」

我們向天天講了幾句客套話後,跟她告別。

附帶一提,天天製作的溫泉用苦無,之後成為入浴中時髦的護身用具,在各國的達官貴人與貴婦之間大受歡迎,引起一陣旋風。

這種苦無跟一般苦無一樣外表粗獷、便於使用,甚至還光明正大地表示這在溫泉以外的嚴酷環境下依然會生鏽,反倒讓人認為這種苦無的使用方式簡明易懂。

想不到那些受保護的人,怕萬一發生什麼事,也會想要在自己身邊帶著一項武器。雖然我是負責保護人的那一邊……不,正因為我是負責保護人的,才沒有辦法想到這一點。我實在不知道什麼樣的東西才會受世界上的人歡迎。

於是,我們跟天天告別後,繼續進行視察的旅程。然而……

「阿凱從昨天開始,就一直這個樣子。真是困擾啊……」

第六代開始對我吐苦水,似乎是想說:「都是那個無聊的幽靈整人惡作劇害的。」語氣有點帶刺。

阿凱先生一臉蒼白,不停發抖,嘴裡不停念著「我看到了」。在他眼裡,應該是把天天當成真正的幽靈了吧。

從早上開始,阿凱先生就一臉陰沉,第六代則默默無言。

無論好壞,天天這個很會帶氣氛的人離開後,氛圍就變得很尷尬。必須要想辦法解決才行,身為隨從,這是我的任務。

「那個,阿凱先生……」

我畏畏縮縮地對他說道。

「昨天真的很抱歉,那是天天扮成幽靈來嚇你的啦。」

由於阿凱先生太過害怕,我只好向他吐露實情。老實說,這樣做之後,會被罵的只有我,結果壞處全都落到我頭上了。

不過,阿凱先生說的話,卻大大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未來,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阿凱先生用認真的表情問我。

「不,那個,我是說昨天那只是要嚇你,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其實是打扮成幽靈的天天……」

「我看到的是鎧甲武士的幽靈耶?而且再怎麼看都是男的啊……」

「……咦?」

我腦子瞬間化為一片空白,搞不清楚阿凱先生在說什麼。

「外表很恐怖……是個渾身浴血的鎧甲武士……」

阿凱先生不停發抖,將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那傢伙出現在睡不著的我面前。外表半透明,一眼就看得出來不是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下個瞬間,我的身體有如被鬼壓床,無法動彈,也無法出聲。我可以聽到睡在我身邊的卡卡西發出規律的呼吸聲。那傢伙在房間徘徊了一陣子後,直接穿過窗戶離開了。我只有眼睛能夠轉動,便一直拚命盯著他的去向。他穿過本館的牆壁,消失在──你與天天住的那間房間……」

我在聽阿凱先生說這段話時,總覺得身體愈來愈不舒服。這麼說來,我從一早開始,就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有氣無力。是我多心了嗎?肩膀似乎特別沉重……

「天天的惡作劇確實讓我嚇了一跳,但跟昨天晚上的那個比起來,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跟後輩一起惡作劇,也是不錯的青春回憶之一啊。」

阿凱先生對我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沒睡好的關係,他的表情相當憔悴。話說回來,阿凱先生已經知道那件事是天天的惡作劇,甚至看到了天天以外的東西──鎧甲武士,而且那個武士是半透明的,他還說自己看到對方穿過牆壁,來到我睡覺的那間房間……

今天早上我離開旅館時,為了撕掉符咒的事向旅館道歉。結果旅館的工作人員聽到之後,表情全都變了。

他們露出害怕的神色,問我說:「你沒事吧?」「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因為我不相信幽靈,就毫不在意地笑著回答:「什麼事都沒有啦!」但是,這樣看來──

我全身上下似乎都失去了血色。

阿凱先生之所以不想一個人待在房間里的原因──

他之所以追著去打電話的第六代,刻意離開房間,就是因為他當時已經在房間里感受到不對勁的氣氛……因為我之前去確認房間時,受到擔任護衛的使命感影響,把房裡的符咒全都找出來撕掉……

「那些符咒果然不能撕下來……!」

我跟阿凱先生一起發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的雙肩似乎比剛才還沉重。怎麼辦?我已經不敢回頭了……

這時──

「你們怎麼啦?表情這麼灰暗。」

第六代哈哈大笑,詢問我們,他說話的語氣跟平常沒兩樣。

這種和緩的聲音,甚至讓陷於恐怖之中的我和阿凱先生覺得自己搞錯場合了。

──真恐怖……!

恐怖的不是幽靈。

而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完全不受影響的第六代。這太扯了。

在臉色蒼白的我和阿凱先生面前,第六代依然悠閑地笑著。看到這一幕,鎧甲武士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變得一點都不重要。

更重要的是,第六代在鎧甲武士徘徊的房間里,竟然可以一覺安眠到早上。他為什麼能保持這麼安穩的情緒呢?為什麼能夠露出這麼和緩的笑容呢?

第六代這種極度祥和的氣氛,漸漸蓋過現場的恐怖氣氛。

看樣子,人類如果變得太過悠閑,最後就連恐怖也感受不到了呢。

想不到看著露出悠閑笑容的第六代,竟然比聽到鎧甲武士的事情時,更讓我感到恐懼。

──這就是……第六代火影……

我流下冷汗,吞了吞口水。

前任火影堅強的心靈,簡直跟妖怪一樣,甚至讓我害怕。而這場旅行依然會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