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24 · 奇妙故事集 1 墓碑鎮

血玉樹

「安西,開慢一點!很危險耶!」

加奈擔心地說。

我們開車在山路上兜風。

「別擔心,這裡又沒有其他車。相信我的技術啦。山路才是兜風的精髓啊。」

我反其道而行,故意猛踩油門。前方的景象眨眼間直逼眼前,旋即向後飛逝。我左右轉動方向盤,飛快地驅車疾馳。

這時,某種物體突然撞上擋風玻璃,遮蔽了視野。

眼前染成一片通紅。

「嗚哇!」

我下意識地用力轉動方向盤。加奈大聲尖叫。車子失去控制,撞上樹木停了下來。

「加奈,你不要緊吧?」

「……嗯,我沒事。」

這麼說完,加奈抬起頭來。我姑且鬆了口氣。整面擋風玻璃都覆蓋著紅色液體。

「這是什麼?」

下車後,我仔細端詳著擋風玻璃。

「好像……是血。」

接著我扶著加奈下車。

「你說是血,該不會撞到什麼東西了吧?」

「可能是撞到鳥吧。」

「只是撞到鳥,血會濺成這樣?」

這麼說完,加奈沿著車子開來的路折返。

「也沒看到屍體啊。」

「先別管這個,快來幫忙。」

我想把車開迴路上,引擎卻沒辦法發動。似乎是哪裡故障了。

「不行。看樣子得找人來幫忙了……」

「可是這裡會有人經過嗎?」

「一路上都沒遇到任何人呢。手機也收不到訊號,只好走路去有電話的地方了。」

我們沿著山路前進,四處找尋民宅。

走了一個多小時,手機還是收不到訊號,也找不到任何住家。我不經意地往路旁一看,那裡有間臨時搭建的小屋。有誰住在這附近嗎?仔細一瞧,這才發現有幾個小孩坐在小屋裡。

我向孩子們搭腔。

「方便打擾一下嗎?你們是哪裡來的?可以借我打個電話嗎?」

孩子們都眼神不善,默不吭聲地瞪著我。

「不要不說話啊,幫幫忙嘛。我們現在很頭疼呢。」

「這裡沒有電話。」

其中一位小孩冷淡地說。然後孩子們互相看了看彼此,暗自竊笑起來。我覺得很不舒服,當下轉身走人。

雖然放棄找孩子們幫忙,但既然這裡有小孩,想必一定有其他居民在。我們繼續前進尋找民宅。過了一會兒,加奈低聲說:

「哎,安西。」

「怎麼了?」

「你看後面。」

回頭一看,只見剛才的孩子們站在約莫十公尺外的地方,以銳利的眼神注視著我們。彷佛是在監視我們一樣。

「有什麼事嗎?」

我對孩子們問道。不過孩子們並沒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盯著我們瞧。

「沒事就別跟著我們!少拿別人尋樂子了!」

我牽著加奈的手邁步離開。就在這一瞬間──

孩子們拔腿沖了過來。有人手裡還拿著帶刺的藤蔓。他們飛快地向我們逼近,並揮舞手中的藤蔓甩向加奈。

「好痛!」

加奈的臉頰和脖子都被劃傷了。我猛力推開那些孩子。

「幹嘛啊!加奈,你不要緊吧!? 」

加奈的脖子流血了。一看到鮮血,孩子們頓時張大了嘴,露出異常尖銳的犬齒。

「血!」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發出怪叫聲,朝我們撲了過來。其中一人咬住了我的手腕。幾個人跨坐在加奈身上,吸吮著她脖子上沾染的鮮血。

「你們在幹什麼!? 」

我一一揍飛那些孩子。壓著加奈的那傢伙也被我揪著後頸扔了出去。孩子們沒有再繼續襲擊我們,很快就跑掉了。

「加奈,你還好吧?」

「那些孩子竟然吸了我的血。」

「我也被咬了。雖然說是小孩,但他們實在是太過分了。」

這時,我發現前方有一排屋頂。

「啊,有住家!」

我們踏進了村莊內。可是這裡卻不見人煙。莫非是廢村?

走著走著,馬路中央出現了一大灘血,看起來還很新,感覺隱約散發著臭味。我拿樹枝攪動血泊,發現裡面有類似薄皮的物體,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馬路另一頭可以看到血泊延伸出來的斑斑血跡。

我們沿著血跡前進。這個村莊里說不定有人在。血跡到某座宅邸門前就中斷了。應該說是延伸到門的後方。

我敲了敲門。

一位青年出來應門。不,我也不確定對方是不是青年。他皮膚很白,相貌端正,看不出年紀多大。

「我們的車拋錨了。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用一下電話嗎?」

青年默默地注視著我們一會兒,然後說:

「真不巧,這裡沒有電話。不說這個,那位小姐的血流得到處都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來這裡的路上,我們被一群奇怪的孩子攻擊。這是他們咬傷的。」

「啊啊,你說那些傢伙啊。」

青年說。

「你認識他們嗎?」

「是啊。總之,她的傷最好還是先處理一下。進來吧。」

青年的包紮技術十分純熟,他手腳俐落地消毒傷口,把繃帶纏在加奈腳上。脖子上的傷口也蓋上紗布固定住。

「那些孩子是村裡的居民嗎?」

「不,住在村裡的只有我而已。我也不曉得那些孩子住哪裡。他們常跑來搗亂,我也拿他們沒轍。」

幫加奈包紮完後,青年抬起頭來。

「好了,還會痛嗎?」

「已經好很多了。謝謝你。」加奈說。

不過,這年頭怎麼會有人家裡沒電話呢?或許是我露出了一臉困惑的表情,青年說道:

「天就快黑了。今晚留下來過夜如何?家裡還有好幾個空房間。雖然稱不上奢華,但我還供得起兩位的晚餐。」

青年用罐頭準備了簡單的飯菜,不過他的手藝相當精湛,比想像中還要可口。我們吃得津津有味,可是青年卻連一口都沒吃。

「我已經吃過了。」

青年敷衍著說。

「你一直住在這裡嗎?」

我詢問青年。

「我是幾年前搬來的。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吧?其實這全是當時的心境使然。」

「心境嗎……」

青年往玻璃杯里倒了紅酒遞給我們,臉上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你叫加奈是吧?看著你,我不禁想起了某位女性。」

我望向青年。

「那位女性是怎樣的人呢?」

青年把酒杯放在我們面前說:

「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那位女性是個孤獨的人。她常這麼說:

「大家都離我而去……遲早你也會厭倦我離開的。」

她的手腕有道傷痕。見我一直盯著那道傷痕瞧,她說:

「我想放走體內的血。血恨不得離開我的身體。連血都想逃離我。」

某天,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去了浴室一看,我的預感果真應驗了。她拿剃刀抵在脖子上,當著我的面用力一划。我連忙抱住她。為了替她止血,我吸吮著流血的脖子。

「求求你,別再尋死了。我愛你啊!」

「啊啊,我也愛你!」

過沒多久,她的脖子上長出結著奇妙血液果實的樹。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脖子的傷痕里長出了樹枝,樹枝末梢掛著果實般的紅色球狀物。

「血果然想逃離我的身體。」她說。

我拿著血液果實用力一捏。裡頭流出了血。

「我就快變成一具空殼了。」

醒過來時,我已經躺在寢室里了。

我想不起來自己是何時睡著的。頭的一側好重。我環顧四周,加奈不在房裡。我急忙下床離開房間。這座宅邸很大,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過有個房間的門微微打開,門縫裡透出光來。

我往房內窺探,青年和加奈就在裡頭。加奈雙眼緊閉,就像被施了催眠術一樣。也不曉得青年有沒有發現透過門縫偷窺的我,只見他揭開加奈脖子上的紗布,親吻著脖子上的傷痕。隨後青年帶著加奈離開房間,開始在走廊上移動。

我不知怎地腿軟了,只能躲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我試圖追趕兩人,可是腳卻使不上力,沒能追上他們。而且昨晚我還不知不覺睡著。那杯紅酒里八成摻了些什麼。我無力地癱坐地上。這時,我發現腳邊附著著血跡。這是加奈的血嗎?不,這難道是我們白天一路跟隨而來的血跡?

我步履蹣跚地沿著血跡來到一處房間,戰戰兢兢地往房內窺探。

「這、這是!? 」

這時,背後傳來青年的聲音。

「是我愛過的女性現在的樣貌。幾年前她全身血液被吸光,變成一具乾屍後,我帶著從她身上摘下的果實四處流浪,最終來到了這座村莊。我懷著一絲希望把果實埋進土裡,結果長成一大片樹,結出豐碩的果實。」

這麼說完,青年拿起了果實。

「這溫度……她顯然還活著。」

「加奈人呢!? 你剛才對加奈做了什麼!? 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

「你在說什麼?加奈不是跟你在同一個房間里休息嗎?你是不是做夢了?」

夢?我在做夢嗎?

「我要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這麼說完,青年便離開了。

發生太多事情,我已經搞糊塗了。頭的一側還是好重。我在做夢嗎?

先是車子故障,被一群奇怪的孩子咬傷。

接著來到廢村裡的宅邸,聽不可思議的青年講述故事。是關於某位女性的血液逃出身體的故事。

然後我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後,我四處尋找加奈,發現青年親吻了她的脖子。仔細一想,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這一切全是惡夢嗎?

可是睜開眼睛一看,眼前依然是無數奇妙的紅色果實。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這時,某處傳來聲音。

「救救我。」

「是誰!? 」

我忍不住大叫。

「我在這裡……救救我!」

循著嘶啞嗓音傳來的地方,意外發現一位半身埋在土裡、有如木乃伊骨瘦如柴的男人。

「你是誰?」

「我是這村子的居民。」

「聽說這村子已經廢村了……不過,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被人埋起來了……」

被人埋起來?現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嚇到了。我詢問木乃伊男:

「是誰把你埋起來的!? 」

「是剛才在這裡的那個男的!那傢伙毀了村子。幾年前那傢伙來到村裡,運用可怕的魔力把大部分村民變成結出血液果實的植物。生長在這裡的樹就是村民們的下場。」

魔力?他在說什麼啊?

況且青年說過這些樹是戀人變成的。

「那他的戀人呢?」

「那是騙人的!那男的在這房裡辟了一片血田。等到吃完我們的血球……那傢伙就會開始尋找新的犧牲者。你最好小心他的魔力……」

「你說的魔力又是什麼意思?」

「那傢伙親吻過傷口後,沒多久傷口處就會長出結有血球的樹枝。這些樹枝會不停地吸取血液,直到把人吸干為止。」

我腦海里浮現青年親吻加奈脖子的畫面。那是在施展魔力嗎?

「我該怎麼做呢!? 」

「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吃掉自己身上長出來的果實。這樣果實就不會再長出來了。不過吃過自己的果實後,那個人就必須終生飲用鮮血。村裡有幾個人這麼做了,其中還包括小孩。結果他們都變成了渴求鮮血的吸血鬼。但與其淪落至此,我覺得倒不如變成乾屍算了……」

別鬧了。他一定是在開玩笑。這是夢。這一切都是夢!

加奈!加奈!

我打開寢室房門時,加奈正坐在床上。

「加奈,快離開這屋子。」

我牽著加奈的手前往玄關。我不記得一路上經過了哪些地方。好不容易抵達玄關後,我伸手轉動門把。可是門把卻只響著喀啦喀啦聲。鎖死了,怎麼樣都打不開。

「該死,打不開!」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出口只有這裡。要是讓你們逃走,那可就傷腦筋了。你看,她的脖子是不是很美?」

這傢伙在胡說些什麼啊!?

我望向加奈。加奈的脖子上長出了血玉樹。

「從今天起,她就是黑暗的寶石了。」

「閉嘴!快把門打開!」

我不顧一切地敲打著門。

霎時,一把斧頭從外側劈進門板。斧頭劈哩啪啦地劈裂門板,砸壞門鎖。最後門打開了。

那些孩子們從門後出現。是咬了我的手、巴著加奈的脖子吸吮血液的那些孩子。孩子們嘰嘰喳喳地發出怪叫聲,在屋子裡跑來跑去。

「那邊有濃濃的血味!」

「可惡的臭小鬼!」

青年臉色大變,拔腿追趕著孩子們。

「加奈,趁現在快逃!」

房裡傳來孩子們的聲音。

「好喝。好久沒嘗到這麼美味的血了。」

「我期待好久了!」

逃離宅邸後,我們頭也不回地拚命奔跑。

雖然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幾次差點跑不動了,但我們還是不停地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

加奈終於耗儘力氣,跌坐在地上。

「安西,我不行了。讓我休息一下。」

我回過頭去。

那座宅邸已經變成遠處的一個小點。

跑到這邊姑且可以放心了。

「我們得救了嗎?」

加奈問道。

我也在加奈身旁坐下。

「啊啊。」

我望向加奈,正想告訴她已經沒事了。

「……」

「怎麼了?」

可是我卻說不出話來。

加奈脖子上的血玉樹又長得更大了。

枝頭甚至結出了血液果實。

我從加奈身上別開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剎那間,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我的手上也長出了血玉樹。

不知不覺間,我也受到了魔力的影響嗎……?

我們這樣算沒事了嗎?

我已經搞糊塗了。

這時,我聽見了吸吮著什麼的啾啾聲。

我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旁邊的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