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24 · 奇妙故事集 1 墓碑鎮
死囚的呼喚鈴
客廳的電話響了。
我知道是誰打來的。
不出所料,接聽電話時,聽筒另一頭果然傳來那男人的聲音。
「抱歉,這麼晚了還打擾您。我是古橋……我這就過去,請務必讓我向貴府一家人道歉……」
耳邊傳來的聲音令我心生厭惡。我把聽筒拿開,怒吼著說:
「不用來了!你最好別來!」
然而男人卻在聽筒另一頭不停地說:
「我這就過去……這就過去……」
我掛斷電話。
哥哥聞聲而來。
他拄著拐杖,頭上掛著眼罩。當時受的傷到現在還沒好。我心裡的創傷當然也是。
「哥,是那傢伙!那傢伙又要來了!」
哥哥的表情變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
「典子……絕不能讓那傢伙進門!」
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那男人來了。
門鈴鍥而不捨地持續作響。
「典子,門窗關好了嗎!? 」
「都關好了。這次他絕對進不來的。」
即使如此,門鈴還是響個不停。
為了再次確認玄關大門是否鎖上,我們經過走廊前往玄關。
「啊!」
那男人已經站在那裡了。
也不曉得是從哪裡闖進來的,男人直挺挺地站在玄關內。
他的頭髮豎起,額間異常寬闊。眼神飄忽不定,不知道在看哪裡。
我嚇得渾身發麻,緊緊靠著哥哥。
「你到底從哪裡跑進來的!? 」
哥哥這麼說完,男人突然雙膝跪地,慢慢磕起頭來。
他的額頭貼著地面,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說:
「拜託……我向兩位下跪……」
哥哥大聲打斷男人,不讓他把話說完。
「滾回去!」
男人緩緩抬頭。
他那雙眼睛還是不曉得在看哪裡。
就像死魚的眼睛一樣。
「請原諒我。我真的發自內心懺悔過了。」
這麼說完,男人的身體輪廓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拜託,拜託……」
「媽!」
我跑到媽媽的寢室。在那起意外之後,媽媽一直卧床不起。她躺在床上,全身插著好幾條管線。雖然眼睛是睜開的,但我也不清楚那獃滯的雙眼看見了什麼。
我靠著媽媽。
「媽媽!救我!我好怕……」
媽媽什麼也沒說。床邊擺著全家人和樂融融的合照。
去年夏天的某天,那傢伙殘忍地毀掉了我們一家五口幸福的日子。
那天爸媽、哥哥、弟弟跟我一同駕車出遊。
我們家打算利用暑假去露營。
車裡笑聲不斷。爸爸跟哥哥很愛搞笑,我、媽媽跟弟弟都笑得樂不可支。大伙兒吃著零食,爸爸負責開車,駕駛座上的媽媽拿東西喂他吃。
就在車子沿著山路行駛時──
背後突然傳來刺耳的引擎聲,一群人騎著機車出現。他們戴著口罩,手持鐵管。
爸爸隨即減速,打算讓他們先過。
然而他們卻跟著減速,將我們的車團團包圍。前方機車一個急煞,迅速地接近我們的車。因為後方也有一群機車,我們沒辦法停下來。
爸爸按響喇叭。
「你……」
並排行駛的機車后座上,一名戴著口罩的男人舉起鐵管。
「……!」
口罩男朝我們車子的擋風玻璃揮下鐵管。
在一陣巨響之中,擋風玻璃碎了。
鐵管接連砸向車身各個角落。
逼不得已,爸爸只好停車。
後來發生的事,我一想到就覺得作嘔。
我趁機逃走,向附近的民宅求救。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警察趕到時,爸爸跟弟弟早已慘遭殺害。媽媽跟哥哥也身受重傷,至今媽媽仍未恢複意識。犯罪集團雖然被逮捕了,但那些傢伙在法庭上卻毫無悔意。
其中二十歲的男性主嫌甚至面露冷笑。
我跟哥哥帶著爸爸跟弟弟的遺照出席旁聽,當下氣憤得咬緊了嘴唇。
「我要殺了那人渣!」
哥哥淚流滿面地呢喃著說。
一審時,男性主嫌被判死刑。辯護律師們立刻提出上訴。
那個面帶冷笑的主嫌古橋就是在這個時候寄信過來。信裡以格外方正的字跡寫滿了道歉的話。
「無恥的東西!那傢伙假意反省,想藉此逃避死刑!」
這麼說完,哥哥便撕掉了那封信。
之後古橋每天都寄信過來。
信上總是寫著「請原諒我」、「我想親自登門道歉」之類的話。
我跟哥哥請拘留所出面制止,每天卻還是照樣接到古橋的來信。
於是哥哥打電話向拘留所抗議。
「都叫你們別再讓他寄信過來了,你們到底有沒有在做事啊!? 」
之後信總算不再寄來了,不過行政手續跑完之前,古橋又寄了最後一封信過來。上頭寫著「我想當面向你們道歉」、「我會親自登門造訪」、「何時方便?」、「近期我再致電府上」等等。
那男的是什麼意思啊?
不過在那之後,我們開始接到了電話。
夜裡,電話響了。
接聽後,聽筒里傳來那男人的聲音。
「您好……我是古橋。我想當面向你們道歉……請問何時方便呢……?」
「你是誰!? 不要惡作劇!」
那男人不可能直接從拘留所打電話過來。
我當然以為是有人惡意騷擾。
「我是真心想向你們道歉……」
我掛斷電話。
我在法庭上聽過那男人的聲音。聲音確實屬於那男人,我不可能忘記。
「哥哥!是那傢伙!那男的打電話過來了!」
「關在拘留所里的人怎麼可能打電話?」
「可是那確實是他的聲音啊!」
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我嚇得跳了起來。
「不會吧!」
哥哥前往玄關,透過門孔向外窺探。
雖然在廣角鏡片下顯得有些變形,但站在那裡的無疑是古橋本人。
「是那傢伙!為什麼那傢伙會在這裡!? 典子,快打電話報警!」
哥哥大聲叫道。我立刻撥打一一○。
然而警察趕到時,古橋已經不在了。
「是真的!那傢伙真的來了!」
「會不會是其他長得很像的人呢?我們查過了,古橋確實在拘留所里沒錯。」
「不可能!請你們再確認清楚!」
話雖如此,經過警方調查,結果也只是再度證實,古橋從未踏出拘留所一步。
那麼站在玄關的男人到底是誰呢?
隔天門鈴又響了。
之後的每一天也是……
玄關外傳來古橋的聲音。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我幾乎快瘋了。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對了,可能是雙胞胎!為了解救兄弟的危機,竟然使出這種卑鄙的手段!」
然而古橋卻驟然現身,否定了哥哥的猜測。家裡的門窗全都牢牢鎖上,密不透風,可是他卻在不知不覺間闖進家中,來到我們面前。
格外寬闊的額頭,刺蝟般的髮型。
飄渺不定的眼神。
「請原諒我……拜託……」
「你這傢伙,到底是從哪裡闖進來的!? 」
「請原諒我……」
這時,古橋身體的邊界變得模糊扭曲,如搖曳的火焰般漸漸消失。
自那以來,每天晚上古橋都會跑進家裡,然後消失。
我好怕。為什麼我們會遇到這種事情?
為什麼我們還得承受更多的不幸?
「那可能是古橋創造出來的幻影。」
哥哥說。
「那傢伙害怕面臨死刑,所以派出分身騷擾我們。簡單來說就是垂死掙扎。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麼好怕的。就讓那傢伙繼續道歉,直到我們滿意為止。」
隔天晚上古橋又來了。
「請原諒我……」
這麼說完,古橋便跪在地上磕頭。
哥哥揚起嘴角笑了。
「要我原諒你嗎?那就乖乖別動。」
這麼說完,哥哥抬起腳來,往跪地磕頭的古橋頭上重重地踩了過去。
古橋潰爛的身體燃起火焰,在一陣奇妙的聲響中煙消霧散。
之後的每天晚上都令人幾欲發狂。
每晚古橋都會按響玄關的門鈴,而哥哥也總是失心瘋似地不斷毆打古橋。
古橋被打得潰爛消失後,隔天晚上卻又會若無其事地來按門鈴。
哥哥毆打古橋時的神情也變得愈來愈不正常。
「嘻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
哥哥哈哈大笑,奮力痛毆古橋。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儘管身體潰不成形,古橋還是不停地低聲道歉。
我實在看不下去,便制止了哥哥。
「哥哥,別再打了。」
可是哥哥卻把我推開。
「少啰嗦!」
我對逐漸潰散的古橋說:
「我原諒你,所以別再來了!」
「誰要原諒他啊!」
哥哥叫道。
「不管這傢伙再怎麼懺悔,我們都不可能發自內心原諒他!沒什麼好說的,我就是要打這傢伙!永遠打下去!」
「哥哥,可是就算這麼做,我們的傷痛也不會……」
「給我閉嘴!」
哥哥放聲大笑,繼續毆打古橋。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便離開了那裡。我來到媽媽的寢室,哭著摟住失去意識的媽媽。走廊上回蕩著哥哥的鬨笑聲。不過笑聲停止後,緊接著卻傳來哭聲。
我來到走廊一看,
只見哥哥正背靠著牆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惡!可惡!可惡啊……!」
連續痛毆古橋的幻影好幾天後,哥哥上吊自殺了。發現屍體的是我。我全身脫力,不住流淚。
這時,門鈴又響了。
隨後古橋出現在走廊上。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我不是說過原諒你了嗎!我原諒你,快從我們面前永遠消失!不要再出現了!」
「在你願意真心寬恕我之前,我每天都會登門拜訪。拜託你、拜託你,請真心寬恕我吧。」
我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我抓起掉在哥哥遺體旁的拐杖,使盡吃奶的力氣毆打他。
一次又一次地毆打古橋。
古橋的身體被打得潰不成形。
經過漫長的審判,那男人終於判處死刑定讞。即使如此,形同地獄般的生活還是沒有結束。
每天晚上我痛毆著跑到家中的古橋。
我已經控制不了自己了。
我不斷毆打逐漸潰爛的古橋。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但這時,我突然心生不安。
我現在對付的是「活人」的幻影。
不過這男人被執行死刑後,情況會變得怎麼樣?
這男人死後會不會變成幽靈出現呢?
真是這樣的話,我……
地獄般的生活一直持續下去,媽媽也早就過世了。某天,我在報紙上看到那男人被執行死刑的消息。那男人終於死了!
我片刻不休地等待夜晚來臨。
然後門鈴響了。
今晚他果然也來了。
我帶著事先準備好的球棒前往玄關。
直到我死之前,那傢伙肯定每天都會過來吧。
我打開玄關大門。
然而那裡卻不見人影。之後古橋再也沒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