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24 · 奇妙故事集 1 墓碑鎮

寒氣

隔壁似乎是間廢屋。因為隔壁後院里草木叢生,不像是有人在整理的樣子。從我的房間看得到隔壁家的後院。那裡照不太到陽光。

不過隔壁家並不是廢屋。有時可以看見一位長相陰沉的醫生從後門進入隔壁家。他之所以刻意從後門進出,應該是為了幫梨奈看診。

「呀──────」

醫生來訪後,沒多久就傳來梨奈的叫聲。

梨奈這女孩比我小兩、三歲,聽說她患有先天性疾病,成天都關在家裡不出門。其他時間也經常聽到梨奈的叫聲。

「呀~~~~」

仔細一瞧,梨奈房間的窗戶後方出現了疑似她的身影。

「咿!有蟲!有蟲啊!媽,蟲子來了!咿!」

「梨奈,安靜點!根本沒有蟲啊。」

「呀──────!蟲子來了!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

偶爾從我房間真的能看見梨奈本人。梨奈總是神情恍惚地看著後院。不過一注意到我,梨奈便笑盈盈地指著庭院里的草叢。

「呵呵呵……呵呵呵。」

那指向庭院的手臂上有著無數孔洞。那是瘀青或黑斑嗎?不,是洞。那些小洞黑漆漆的,看起來深不見底。

看著那些洞,我的腦海里浮現了某段灰色記憶。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我置身在木造房屋昏暗的走廊上。愈往深處前進,周圍益發昏暗。走廊盡頭是爺爺的房間。

「好冷……好冷……」

爺爺反覆地說著這句話。年幼的我抬頭看著母親問道:

「媽媽,爺爺呢?」

「爺爺就要去天國了。」

聽母親這麼一說,我忍不住往爺爺的房間跑。打開爺爺的房門時,醫生正好從耳朵上摘下聽診器。

梨奈依然笑著指向庭院。

「呵呵呵……呵呵呵。」

「梨奈!你怎麼又跑來這裡了!快進去!」

這麼說完,梨奈的母親硬是把她拉回房內。最後映入眼帘的是布滿孔洞的手。

走在大學校園內,我跟朋友英夫談起關於「洞」的事。

「這事可真奇怪呢。」

這麼說完,英夫陷入沉思。

「你別告訴其他人喔。」

「不過,世上真有那種全身穿孔的病嗎?」

「錯不了的。爺爺當時確實全身遍布著孔洞。可是我問家人,他們都說我在做夢,根本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

「這也難怪啦。」

英夫輕聲笑了。

「那梨奈是怎麼一回事?她手上的洞是什麼?那可不是孩提時期的記憶喔!? 」

「你又不是在近距離下看到。」

英夫這麼說道。我的確只是遠遠地看到,不過那真的是「洞」沒錯。

當我一如往常地從窗邊看著梨奈的房間時,玄關傳來聲音。

「哎呀,英夫,好久不見了。」

英夫似乎來了。走廊上傳來腳步聲,隨後英夫開門探頭進來。

我起身把椅子讓給英夫,不過英夫卻逕自坐在地板上。

英夫看著我的臉說:

「之前你不是提過梨奈的事嗎?我把那件事告訴我媽了。」

「你說出去了?我明明都叫你保密了。」

這傢伙根本守不住口風。

「你先聽我說。我媽認識那女孩。以前我媽當過護理師,那女孩出生時她剛好在場。」

我想像著梨奈出生時的景象。小嬰兒梨奈的臍帶上貼著紗布。

「聽說那嬰兒剛出生時都不哭。新生兒的『哭』是呼吸的證明。也就是說,那嬰兒根本沒在呼吸。正常情況下,這樣鐵定活不成了。可是她卻活得好好的。」

「什麼意思?」

聽我這麼一問,英夫接著說:

「過了兩、三天,她全身上下開始冒出孔洞。我媽認為她就是靠那些孔洞呼吸。」

這麼說完,英夫走到書架旁說:

「不過我媽本來就愛開玩笑,說不定也只是隨口胡扯。」

英夫端詳起書架上的書。

「好多舊書啊。」

「那是爺爺的書。這裡以前是爺爺的房間。」

英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

「是日記耶。這是爺爺的嗎?」

「日記?我沒注意耶。」

那不是書,而是日記。照理來說應該是爺爺的。

「我可以看嗎?說不定看完就能知道你爺爺是怎麼死的。」

英夫開始翻閱日記。

「裡頭寫了什麼?」

「別急嘛。嗯?這張圖是什麼?」

英夫亮出其中一頁,上面畫著奇特的蟲。旁邊還寫了一些字。

「今天有位稀客來訪。是我的戰友米津。我們三十年沒見了。」

日記上寫道。文章還有後續。

「久別重逢本是可喜之事,不過米津的樣子有點奇怪。不僅臉色看起來很差,明明不是冬天,他卻穿著長大衣,進了房裡也不脫掉。米津拿出一樣意想不到的東西給我看。是深綠色的蟲型翡翠雕刻。那是戰爭期間吉村在爪哇深山裡找到的。因為長得很特別,我印象很深刻。」

爺爺的日記接著寫下去。我跟英夫專註地閱讀日記。

「米津不曉得透過什麼管道,向古董商買下了這塊雕刻。

聽說原本的主人吉村退伍後得了奇怪的熱病,最後渾身發冷而死。說到這裡,米津突然臉色發青,留下那塊雕刻逃也似地離開了。

九月十三日,我整天看著那塊翡翠。它感覺價格不斐。

九月二十三日,發冷的癥狀一直好不了。

我去了醫院。醫生說是感冒,我拿了葯就回家了。

九月二十四日,我覺得好冷……皮膚上一點一點的是什麼?

九月二十五日,不知道為什麼,下午醫生突然不請自來,幫我打完針就回去了。」

這時,我腦海中突然浮現了什麼。

無數孔洞,還有醫生。

不過我太好奇日記的後續,意識一下子就被打斷了。

「九月二十七日,全身上下冒出了孔洞。

風透過洞口灌入我的體內。

九月二十九日,我在強烈的刺癢感中醒來!

蟲子鑽進背上的洞!

蟲子在身體里爬來爬去!

十月一日,我開始產生一大堆蟲子從窗戶鑽進來的幻覺。

那些蟲子長得跟雕刻一模一樣!

十月二日,體力大不如前,洞也變多了。這是詛咒、翡翠的詛咒。擁有它的人都會被詛咒。我使盡全力把雕刻扔出窗外。

可是雕刻卻掉到了隔壁家的庭院。希望詛咒不要波及到鄰居。

十月四日,下午那位醫生又來了。

他似乎知道翡翠的事。

說不定他就是沖著那塊翡翠來的。」

我本來還想繼續看下去,可是後面的字跡已經潦草到無法辨識了。我抬起頭看著英夫。

「我果然沒記錯。」

我從窗邊望向梨奈的房間。爺爺扔掉的雕刻……

「翡翠的詛咒轉移到隔壁家的梨奈身上了。」

英夫也從日記中抬起頭,嘆了口氣。

「真的假的……?我還是不敢置信。」

這時,隔壁房間的窗戶開了,梨奈探出頭來。今天她穿長袖,看不見孔洞。

「那就是梨奈嗎?」

我點頭的同時,梨奈指著後院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英夫站了起來。

「我要回去了。總覺得渾身發冷。」

英夫回去後,我偷偷來到隔壁家的庭院。

爺爺日記里提到的雕刻說不定還遺留在這裡。

梨奈房間的窗戶是關著的。

我以梨奈指示的方向為中心四處尋找,卻怎麼樣都找不到。

「沒有呢……這也難怪,畢竟都過了十幾年了……」

這時,窗戶喀啦喀啦地打開了。

梨奈探出頭來。

糟了!我連忙躲到暗處。

仔細一瞧,梨奈依舊面無表情。

這時,旁邊傳來踐踏草皮的聲音,那位長相陰沉的醫生又來了。

醫生穿過我面前,進了梨奈的房間。

然後梨奈一如往常地大叫起來。

「咿──!呀────!」

這天,梨奈的叫聲一直持續到天黑。

我一邊聽著梨奈的叫聲,一邊翻閱爺爺的日記。

日記里提到的「醫生」,是不是爺爺過世時在場的那位醫生呢?

我回憶著從爺爺胸口取下聽診器、做出死亡宣告的醫生長相。總覺得他長得很像隔壁家梨奈的主治醫生。

我闔上日記。

說不定翡翠依然遺留在隔壁家的某個地方,而那位醫生其實是沖著它來的……

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時,梨奈正站在庭院里。

印象中這是她第一次離開房間。

梨奈手裡拿著花。

手腳上不見任何孔洞。

「洞消失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梨奈一看到我,便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的笑容十分可愛。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某個風雨交加的晚上,大型強台直撲我居住的城鎮。

我跟爸媽在客廳里看電視。

電視上不斷播放著新聞快報。

這時,某處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響。

「喂,裕史,你房間的窗戶一直嘎吱作響呢。不要緊吧?」

「我房間?」

「是啊。」

仔細一聽,的確可以隱約聽見走廊盡頭有些聲音。

「真的耶。我去看看。」

我沿著走廊來到自己的房間。

窗戶果真不停地嘎吱作響。

聽起來好像是某種碰撞聲。

不,比起碰撞聲,應該說有人在外面敲著窗戶。

這怎麼可能。誰會在這種颱風天跑來敲別人家的窗戶啊?

我甩開荒謬的念頭,拉開窗帘。

我望向英夫手裡抓著的東西。

「啊!那是日記里提到的蟲型翡翠雕刻!? 」

「那天看完日記後,我在那女孩指著的方向撿到了這個!」

窗外狂風呼嘯。臉上滿是孔洞的英夫叫道:

「我本來壓根子不相信什麼詛咒!翡翠是一種珍貴的石頭,我一時鬼迷心竅把它撿了回去!可是詛咒真的存在!身體開始冒出孔洞後,我好幾次想扔掉它,卻怎麼樣都扔不掉!所以我才逃來這裡,因為那個醫生出現了……那傢伙往我身上注射了綠色的液體!他不是人!是詛咒的使者!有翡翠的地方就有他!啊啊!來了!那傢伙來了!咿咿!」

我順著英夫的視線望去,那位醫生就站在眼前。白袍在暴風中劇烈擺盪著。

英夫小聲地哀號一聲,拔腿跑掉了。醫生緩步追了上去。

白袍隨風擺盪的聲音,至今仍縈繞耳邊揮之不去。

隔天,英夫被人發現陳屍在河邊。翡翠則是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