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6 · SPY×FAMILY 間諜家家酒 家人的肖像 全一冊

NOVEL MISSION:2

「午安,柏曼先生,您好嗎?」

尤利·布萊爾,二十歲。

自小父母雙亡,由唯一的家人、大他許多的姊姊所撫養長大。

「哎呀,不好意思,這房間有點味道呢。」

為了盡量使摯愛的姊姊過上舒適幸福的生活,他自年幼時便勤奮用功,跳級仕進外務省,成為一名年輕有為的外交官走訪諸國……但這只是表面上的頭銜。

他──尤利·布萊爾目前的任職地點為國家保安局──簡稱為〈SSS〉。

階級為少尉。

「就算我再怎麼通風,再怎麼通風,都會傳來骯髒賣國賊的臭味呢。到底這臭味是打哪兒來的呢?柏曼先生,您說說呀。」

他是一名秘密警察。

「尤利,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休過假了?」

「中尉,您辛苦了。我在三天前有睡過一覺,還請您不必擔心。」

當中尉叫住從訊問室中走出的年輕部下後,對方遂笑容可掬地這麼回答。他雖然高䠷,卻很纖瘦,〈SSS〉的制服穿在有著一張娃娃臉的他身上,看起來就像學生制服。

「我會更加努力工作,讓姊姊生活的這個國家變得更加美好。」

他以靦腆的笑容敘述著猶若青澀少年一般的夢想。

然而,中尉卻明白這張安全無害的笑容,並非他的所有面貌。

他方才讓不論由誰訊問,皆無法動搖的叛國政客湯瑪士·柏曼招供了。他的黑手套之所以顯得濕漉漉,是因為吸滿了叛國賊所流出的血吧。這名男子長得清秀,卻很血氣方剛。

「那你明天就休息吧,剛好是假日。」

「所以我說我不要緊的,我超有精神的!」

「這是長官命令。」

「唉唉~」

當中尉冷淡地命令後,尤利便狀似不滿地嚷嚷起來。

「我沒時間休假,要儘快抓到〈黃昏〉,排除西國的威脅!」

(就像一隻狗一樣。)

雖然他偶爾會變成難以駕馭的瘋狗,平時卻認真勤奮到令人感到傻眼的地步,對形同飼主的國家忠心耿耿。

(不對……)

他所效忠的並非國家,而是『姊姊所生活的這個國家』──

(他為了這一點,放棄前途一片光明的未來,主動選擇了骯髒的工作……)

如今,外交官對許多學生而言為一心神嚮往的職業,非想做就能做的工作,那理應需要歷經千辛萬苦才能如願。

假使知道弟弟輕易拋棄前程似錦的職涯,在這見不到光的角落日日夜夜弄髒自己的雙手,過去僅憑一介女流之力栽培他長大的姊姊,不知會做何感想?

抑或,這名男子就是因為這樣才向姊姊隱瞞自己的真實職業……思及此,中尉又旋即停止想下去。

這皆為自己的臆測。

倘若唯有一項無可動搖的真相,那即為尤利·布萊爾是為了姊姊的幸福──僅為此而生。

(真是個精神可嘉的男孩。)

中尉並未愚蠢到會沉浸於感傷之中,但也相當敬佩這名年輕部下的堅定信念。

因此,他不想基於「缺乏能幹人才,導致尤利過勞」這種愚蠢理由,而糟蹋了他。

「為了精準且順利地完成工作,必須適度休息。好了,你明天就休假吧,然後在放假後,再比現在更加投入於工作中。」

「請恕我直言──」

「這都是為了國家,也是為了你姊姊的幸福。」

「…………是,長官。」

一搬出姊姊,尤利就心不甘情不願地勉強答應了。

他那張鬧著彆扭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冷酷無比的秘密警察。

「唉~忽然叫我休假,是要我做什麼呢?」

被強制放假的尤利躺在自家床上,從一早便閑得發慌。

從床上能見到窗外藍天萬里無雲。

(話說,多明尼克先生說要和卡蜜拉小姐一起去旅行。唉,我也想和姊姊一起哪裡走走……或一起吃點美食。)

他腦中浮現的是摯愛的姊姊·約兒的笑容。

這使得尤利的表情傻乎乎地舒緩開來。

「今天是假日──市政府也放假吧。」

他看向月曆,順便望著擺設於矮柜上的相框,相片中的約兒正對著自己燦爛微笑。她的美貌甚至能使美之女神顯得黯然失色,令尤利紅著雙頰。

(姊姊也放假的話,我就去找她吧……我已經兩周沒見到姊姊的臉了……啊,不過假日就代表醫院也放假吧。)

如此一來,那可恨的洛迪也會在家了。非常不幸地,任職於伯林特綜合醫院的洛伊德·佛傑成為了約兒的丈夫,然而,尤利死也不會承認這一點。

對他而言,洛伊德只不過是一名長相還算好看、身材還算高䠷、個性還算陽光且為人還算體貼的醫生,是一個罪大惡極的土匪,奪走了他在世上最為重要的姊姊。

(真是的,為什麼你放假啊。不管是假日或是節日,都給我做牛做馬地去工作!然後過勞致死吧。)

尤利回想起搶走姊姊的洛迪那無謂端正的容貌,感到心浮氣躁。此時,位於矮柜上的電話響起。

這麼一大早,是誰啊──他邊咂舌邊坐了起來。

「您好,這是布萊爾家。」

當他以愛理不理的嗓音接起電話後,話筒另一端便傳來恍如天使般的美妙嗓音。

『啊,尤利,是我,約兒。』

「姊、姊姊姊姊姊!? 」

尤利的語調高得足以超出一個八度。

『一大早打給你真不好意思,你接下來要去工作嗎?』

「不,我今天放假。」

尤利忸忸怩怩地回答,聞言,約兒的嗓音遂變得喜悅。

『真的嗎?』

「嗯、嗯……姊姊,我今天不用出差或假日上班,所以一整天都有空喔。」

『太好了。』

約兒喜孜孜的嗓音,令尤利的心臟發出怦通一聲。

(姊姊為我放假而感到開心。她一定也想見我……啊,中尉,謝謝您。)

當尤利正想著要向方才自己抱怨連連的長官獻上感謝花束時──

『太好了,其實今天洛伊德先生因為工作不在。』

約兒道出了更令他開心的話語,這令他的心情萬里無雲,宛如今天澄澈的蔚藍天空。

『他說醫院突然找他過去……』

「這樣啊,洛迪今天也要工作啊。真是太棒了──不對,真是太辛苦了呢。姊姊。」

尤利姑且修正自己所說的話,卻無法壓抑輕快的嗓音。

『喂,不可以這樣叫人家,洛伊德先生是比尤利年長的姊夫,所以要加上尊稱稱呼他喔。』

約兒以為難的嗓音規勸尤利。

尤利則裝乖地回應「好的,姊姊」,但卻毫無以尊稱稱呼對方的意思。

更遑論自己毫不打算叫他『姊夫』。

(我還不承認那傢伙是姊姊的丈夫。不對,佛傑,我絕對不會承認你的,死都不會承認。)

正當尤利於內心翻騰著對洛伊德的洶湧敵意之時,約兒隔著電話問:

『然後,我有事想拜託尤利,你之後能過來我家一下嗎?』

「!姊姊,好的!我現在馬上過去!!」

他對摯愛姊姊的懇託感到欣喜若狂,幾乎直接穿著身上的衣服便衝出家門,前往姊姊所等待的公寓。

他的腳步遠比鳥的羽毛更輕盈。

「姊,我來了,我要做什麼呢?拿高處的東西嗎?還是搬重物呢?或者在離婚協議書的證人欄簽名?還請你儘管吩咐吧!」

尤利笑容滿面地用力打開了佛傑家的大門。

此時,等待著他抵達的約兒便說:

「尤利,你來了啊!謝謝你。」

她笑盈盈地迎接了他。

這令尤利心中一暖。

(啊,姊姊。你今天也非常惹人憐愛又清麗脫俗。我擁有全世界最美最溫柔的姊姊,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當他於心中受到幸福所震撼時,彷佛要妨礙他的幸福似的,一名嬌小生物自約兒背後現身。

「舅舅。」

「呣,吉娃娃丫頭。」

安妮亞·佛傑,她是那個可恨偷姊賊的拖油瓶。

她是個蠢蛋,竟然能把『知識就是力量』誤聽為『吉娃娃力量』。然而,她想讓姊姊品嘗美食而企圖成為偉人的精神值得嘉許,還算有點出息。

不過,她畢竟是那個洛伊德·佛傑的小孩。

不能被她所矇騙。

「別叫我舅舅,你今天不用上學嗎?」

「今天假放。」

「是放假吧。」

聽她這麼一說,今天畢竟是例假日,學校放假也不足為奇。尤利心想「這是個盲點」,不禁咂舌。

『也罷,這比洛迪在好多了。只要讓她看個電視卡通之類,別來妨礙我和姊姊就行了。啊啊,姊姊、ㄐㄧㄝˇ·ㄐㄧㄝ……!為了姊姊,我願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啊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

「……嗝噗。」

安妮亞不知不覺間轉為面無表情,小小聲地打了一個嗝。

「你怎麼老是在火燒心啊。」

「因為安妮亞太飽了。」

(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反正一定是早餐吃太多了吧。算了,我也懂這種想吃到極限的心情,畢竟姊姊做的菜可是絕品呢。那有種難以言喻的香氣,愈咬愈會流出冷汗,有著濃厚的素材滋味,偶爾還會混入砧板,不只充滿營養,連牙齒也會變得很健康……啊啊,我真想乾脆變成素材,被姊姊剁一剁。)

當尤利於心中吶喊了對姊姊的愛之後,又重新轉向約兒說:

「然後呢?姊姊,我要做什麼好呢?不管是購物時幫忙提東西,或是清掃通風扇,或是洗衣服,你都儘管吩咐。」

「呃……」

「對了,難得天氣這麼好,要不要換一下擺設呢?趁此和洛迪分房睡──」

「不,是這樣的……」

面對忽然湧起幹勁的尤利,約兒垂下眉梢,貌似困擾地欲言又止。

這樣的姊姊也好迷人。

「姊姊,你怎麼了?我們不是姊弟嗎?你別客氣,儘管說吧。」

當尤利露出陽光笑容這麼說後,約兒這才終於開口道:

「其實……今天市政府有辦一個活動。」

「嗯嗯。」

「原本將由米莉小姐出席,她卻感冒了,所以我早上忽然接到能不能由我代她參加的電話。不過,因為洛伊德先生有一個不能不去的工作,平常總是幫我們的弗朗基先生也不在……」

(呣,弗朗基?這是誰啊?我沒聽過這名字。)

尤利對陌生男子的名字有所反應。

應該是負責照顧小孩的保姆之類的吧。

(他只乖乖工作就好,要是敢對我姊姊示好的話,就處死他。)

當他正默默地想著一些駭人的事情時──

「就算活動只有半天,也不能放著安妮亞小姐不管。尤利,你能不能陪她玩呢?」

「呃……」

尤利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要求,不禁原地定格。他反芻著約兒的話語,惴惴不安地詢問:

「也、也就是說,我要在姊姊不在的這個房子里,和這吉娃──洛伊德·佛傑的女兒一起待著?在姊姊不在的這個房子里?」

「對,能拜託你嗎?」

忽然之間,尤利幸福的假日逐漸「轟隆隆」地崩塌殆盡。

(天啊,本以為能和姊姊一起度過一天……結果居然要照顧這個吉娃娃丫頭?與其這樣,還不如被姊姊的照片包圍,讀著審訊的書,學習如何嚴刑拷打還好上千百億萬倍啊。)

他由於過於絕望,差點原地癱倒。

然而,一旦被約兒水汪汪的眼神懇求似地凝望──

「尤利,拜託你了,我只能拜託尤利你了。」

既然受她這麼懇託,作為一名世上最愛姊姊的弟弟──

「姊姊,還請交給我吧!!」

尤利也僅能作此回答了……

──自約兒去上班後過了三十分鐘。

尤利在佛傑家的客廳沙發上翻閱著雜誌。

儘管如此,他也並未沉浸於雜誌之中。

稍早。

『那我去去就回,我會儘早回來的。安妮亞小姐,真的很抱歉,我會買很多伴手禮回來的!尤利,請你務必好好照顧安妮亞小姐喔。』

他僅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腦中糾纏不清地反覆回想,約兒這麼說並前去工作的楚楚可憐倩影。

「舅舅~安妮亞好無聊。」

安妮亞躺在鋪於客廳桌下的地毯上,讀著《SPYWARS》,踢著她的雙腿。

尤利闔上雜誌,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那你要來念書嗎?」

尤利如此詢問道。

「唔……念書。」

聞言,安妮亞露出明顯的嫌惡神色,但尤利並非打算為難她。

他平時沒在和小孩子相處,想像不到小孩子會喜歡的遊戲,而且,他自幼便一味讀書。

這一切都是為了儘早獲得一份好工作,成為足以守護姊姊的男人。記者、律師、醫生、技師──他徹底學遍了所有領域的知識,以便對應形形色色的職業。

因此,他根本沒有遊玩的時間,但也未曾感到不滿。

他反而驕傲地覺得因此所培養出的知識,如今成為了自己的骨幹。

「你不擅長哪一科,我會重點式地教你的。」

「安、安妮亞沒有不擅長的科目,都很會。」

「你少一臉蠢樣地扯謊了,那我就全教你吧。」

尤利態度冷淡地這麼說後,安妮亞遂發出如青蛙被壓扁般的聲音呻吟起來。

『這傢伙真的是伊甸學生嗎?她這麼笨,姊姊一定很辛苦吧……唉,姊姊好可憐呀。就因為和一個帶拖油瓶的男人結婚……對了,如果我來教她念書,讓她腦子稍微靈光一點的話,會變得怎樣呢?姊姊一定會露出如璀璨寶石般的笑容,稱讚我說『真不愧是尤利』,或許還會像小時候一樣,給我獎勵的吻……啊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我最喜歡姊姊了。我這輩子從沒見過比姊姊還更惹人憐愛的女性──』

此時,尤利感受到一道冰冷視線朝他的臉射來,停下了腦中對姊姊失控的愛。

他望向一旁,發現安妮亞不發一語、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她一與尤利四目相交後,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態度儼然在說『哎唷唷,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傢伙』,令尤利怒火中燒,但他仍舊假意清了清喉嚨說:

「來,你快去自己房間拿筆記本、課本和參考書,也別忘了拿文具喔。」

「安妮亞今天沒時間讀書。」

「你明明就很閑?」

「很閑,但沒讀書的時間。」

當安妮亞道出這種沒大沒小的話後──

「那你就去看電視吧。」

──尤利便嘆著氣如此回她。

縱使強迫沒有意願的人去做,也不會有效率。尤利面對姊姊時會喪失理智,思考卻相當合乎理性。

然而,安妮亞仍不討人喜歡地說:

「這時間沒有卡通。」

「那你就像那隻胖狗一樣去睡午覺之類。」

尤利感到麻煩,指著於地毯上睡得香甜的狗。

拜託,這隻狗懶惰到會令人懷疑到底為什麼要養這種狗,它甚至無法成為一隻看門狗。

「別說午覺了,你可以在姊姊回來之前都不用醒來。」

「…………」

聞言,安妮亞以鄙夷的眼神瞪了過來,狀似極度不滿。

「幹嘛?你的眼神好像有話要說。」

尤利語畢,安妮亞卻忽然走出了客廳。

正當他心想安妮亞八成是在鬧彆扭,打算躲回自己的房間時,卻發現對方於不久後,拿著筆記本與鉛筆走了回來。

她直接坐在地毯上,在客廳桌上迅速地開始寫著一些東西,時不時瞟了尤利幾眼,別有深意地「呵呵呵」冷笑,再繼續振筆直書。

(她在寫什麼啊?)

當尤利望向安妮亞的手後,發現她寫出一串丑得嚇人的鬼畫符,不由自主地反仰大喊「好醜!」。這字跡猶若在地面爬的蚯蚓,無法解讀的程度媲美敵國暗號。

「什麼啊,這是……詛咒文?真噁心。」

「日記,之後要給母親看。」

安妮亞這麼說,咧嘴露出詭異的笑容。

這使得尤利猛然驚覺。

他從安妮亞手中搶過筆記本,拚命地解讀後……

──今天明明是假放,但安妮亞卻要和舅舅一起看家。舅舅和爆炸頭完全不同,根本不陪安妮亞玩,還要安妮亞像狗一樣一直睡覺。舅舅好壞心,安妮亞超不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利讀完日記後,不禁抱頭痛苦大叫,這果然是詛咒文──是詛咒之書。

(這要是被姊姊看到的話……我會被姊姊討厭的!!)

『尤利,你太過分了!姊姊討厭這種壞孩子。』

他想像出姊姊生氣得撇過頭去的畫面,因為絕望與混亂而用頭大力地撞著客廳桌。

「舅舅好暴力……」

安妮亞被尤利的奇葩行徑嚇得後退幾步,咽了一口口水。

「──我們出門吧。」

尤利頭上鮮血直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流血了。」

「別在意。」

他盯著著自己頭部的安妮亞,低聲命令道:

「吉娃娃丫頭,我們現在要去外面玩,快準備好。」

「出門門、出門門。」

「腳不要亂踢,還有,不是出門門,是出門。」

因連日熬夜後而被長官勒令放假的久違假日之中。

自己卻必須與偷姊賊的拖油瓶,一起乘坐路面電車,令尤利不禁唉聲嘆氣。自己身為一名善良的秘密警察,夙夜匪懈盡忠報國,為何不得不遭遇這種鳥事呢?

坐在附近的老嫗望著興奮的安妮亞,眯著眼睛說「哎呀,真可愛」。她到底哪裡可愛了?

(可惡──會變成這樣,都是姊姊那個叫米莉的同事的錯。)

受姊姊所依賴、成為姊姊的助力、享用姊姊親手做的菜、與姊姊閑話家常──這種如夢似幻般的假日,全被她的感冒摧毀殆盡了。

(話說她是真的感冒了嗎?)

這時機也太巧了吧。

假使她將麻煩至極的假日班,推給擁有一顆天使心、善良溫柔得不懂懷疑他人的美麗同事,應該即刻處死那種女人,她毫無生存價值。

(──不對,不管她是哪種女人,對姊姊來說,或許都是重要的工作夥伴。若真的要處死的話,應該選洛伊德·佛傑,那個在我難得的假日中,將自己的拖油瓶塞給姊姊並悠哉工作的傢伙。唔……如果他是間諜,就能光明正大地處死他了。)

當他思考著這些時,抵達了目的地。

安妮亞輕盈地跳向月台。

「舅舅,我們要去哪裡?遊樂園?安妮亞想搭摩天輪。」

「就算要玩,也要選能寓教於樂的地方比較好吧?我們要去『小小職場體驗館』。」

當尤利這麼回答後,安妮亞便復誦「笑笑、直腸、踢麵館」,這使得一旁路過的年輕女子噗嗤噴笑。

尤利心想「真是一個丟臉的傢伙」,而儘管他感到厭煩,卻也訂正她說:

「是小小職場體驗館,我想起之前職場上的前輩說他帶老婆小孩一起去過。」

「那是什麼地方?好玩嗎?」

「簡單來說,就是讓孩子體驗自己有興趣的工作,幫助他們未來選擇職業的地方。它是為了促成律師、法官、軍人、醫生、學者、技師──等東國所需人才的教育所蓋的,是一座政府公認的室內大型遊樂設施。」

「一點也不簡單。」

安妮亞以死魚眼望向尤利。

「舅舅在說火星話。」

「……也就是說,是一個可以假扮成各種職業,決定將來想成為什麼人的地方。」

當尤利重新詮釋後,安妮亞便隨即雙眼發亮。她於胸前緊握雙手,興奮得噴出鼻息。

「好像很好玩。」

「對吧?快走吧。」

他這麼說並打算前往遊樂設施所在的區域時,感覺到左手摸到某種柔軟的東西。當他瞭解到這是安妮亞想牽他的手時,不禁吃了一驚。

「……你想幹嘛?」

「出門門時,父親和母親都會牽安妮亞的手,爆炸頭也會。」

「你說的爆炸頭是啥啊?剛才也提到他。」

老實說,尤利並不想這麼做,但如果因為自己不和她牽手,而害她迷路的話,便沒臉見姊姊了──他重新思考,不情不願地牽起了手。

自己所牽起的手或許因為體溫較高,顯得十分溫暖,又帶點濕潤,而且還有些黏答答的。

(唔,好臟……她為什麼不好好洗手?)

他短暫地這麼想,又旋即因那嬌小的尺寸而吃驚。

「你幾歲?」

「安妮亞六歲。」

「這樣啊。」

尤利不禁斂起了雙眼。

這隻手比同齡孩童更小或更大呢?他完全不清楚六歲小孩的手大約多大。

(……話說回來,姊姊以前也常常像這樣牽的我的手呢。)

理所當然的是,自己年幼時期的手,並不會因為糖果點心而弄得黏答答的……

「舅舅,我們還要走幾分鐘?」

「十分鐘吧。」

「好興奮。」

「別東張西望,要好好看前面。」

尤利雖然嘮嘮叨叨地告誡著,卻並未察覺到自己的步伐於不知不覺之間配合起年幼孩童的腳步。

「歡迎來到小小職場體驗館!」

「這裡是為了學習各行各業的園區,請盡情地玩耍並盡情地體驗,找到自己想成為的職業喔。」

「歡迎光臨。」

兩人受到工作人員笑容可掬地歡迎,踏入為了未來主人翁們所建,遠比想像更加遼闊、極為逼真的園區。

此處有著消防局、醫院、法院、圖書館、報社、郵局、銀行、出版社、科學研究所等建築,雖然遠比實物小,卻相當精巧可愛。地板鋪著石磚,甚至也有紅綠燈與斑馬線,還有小型的公車。

大多數──應該說全數遊客皆為家庭遊客,且家長都莫名顯得疲倦。其中甚至有母親走路宛如殭屍,抑或有父親恍若擺設般地癱坐於路邊長椅上。

「爸爸!快點、快點!人家接著想當模特兒!!」

「呃呃……爸爸有點不好意思去那邊耶……你看,爸爸很胖啊,最近肚子也凸出來了,我們就選糕點店好不好?」

「不行!!人家絕對要去那裡!!」

尤利見到稍微年長安妮亞一些的少女,強行拖著不情不願的父親後──

(為什麼胖就會不好意思啊?)

他皺眉並心想「反正是由女兒體驗,不管爸爸是否有啤酒肚都沒有關係吧」。

而安妮亞或許受到了震撼,一直睜大著嘴。

「這裡是安妮亞家的幾倍?」

「嗯?用這設施的面積去除你家大致的大小……大概至少是八十倍吧。」

「八、八十倍……」

聞言,安妮亞咽了一口口水。

「然後呢?你一開始想去哪邊?法官、科學家、行員……這附近應該比較保險吧。」

尤利瀏覽著入口處分發的導覽手冊,挑出推薦的職業,這些都是他過去曾想當過的職業。

「檢察官或律師也不錯呢。」

「看不見,舅舅,蹲下來!」

身材嬌小的安妮亞蹦蹦跳跳,這麼嚷嚷道。

「你在入口也拿到了吧。」

當尤利這麼說後。

「對耶。」

安妮亞從小小的包包中,拿出摺得皺巴巴的手冊。

「怎樣?雖然記者也很難取捨,但要是你有體力的話,當軍人也不錯喔。」

「安妮亞想去這裡。」

安妮亞指著自己的手冊,尤利則從上方探頭一看後,表情倏地一僵。

「安妮亞昨天看了警察的卡通。」

「…………」

「安妮亞要當警察,然後撲倒壞人,制伏他們。」

她由鼻腔哼了一聲,說出自己的志向。

「接著把他們打入大牢,賞他們吃餿掉的牢飯。」

「……你千萬別在我姊姊面前這麼說喔。」

尤利呻吟道「算我求求你了」。

他已經後悔帶這吉娃娃丫頭來這裡了。

「歡迎光臨,這裡是警察局區,可以體驗警官的工作喔。」

當兩人進入警察局後,負責引導的年輕女子便對他們露出燦爛笑容,所有工作人員皆身穿類似警官制服的服裝。

此時,一對正巧完成體驗的父子滿臉興奮,經過了尤利身旁。

「我還是第一次開槍唉!嘿嘿嘿……當然全都命中了!我很棒吧!? 」

男孩對安妮亞炫耀地說,年輕父親則推著兒子說「喂,要走啰。對不起,打擾你們了」,朝尤利一鞠躬,而尤利也下意識地道「不會」,點頭回禮。

「我接著要當醫生!」

「呃呃……爸爸在假日也要穿白大褂啊?」

「又沒關係!快點、快點!!」

「假日就讓爸爸做點別的工作吧。」

這對父子愈走愈遠,傳來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從剛才就聽到的這些是什麼意思?)

──這使得尤利一頭霧水。

「槍……彭德曼。」

站在一旁的安妮亞則發出相當熱血的呢喃。

尤利低頭一看,發現她的眼神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殘彈量8分之2。」

她露出無謂威風凜凜的表情,道出莫名其妙的話語。

見到她眼中的詭異光輝,尤利心想:

(千萬不可以讓她拿到槍。)

他本能性地察覺此事。

「現在這個時段──」

女子瀏覽著類似行程表的文件,抬起頭說:

「偵訊室正空著,可以體驗審訊工作人員喔,您覺得如何呢?」

「那就麻煩了。」

尤利並未仔細聽便立即回答,總之,他必須阻止安妮亞進行模擬射擊。

「安妮亞想開槍!想當彭德曼!!」

儘管安妮亞頻頻這麼主張,他卻置若罔聞。

「那就請來這裡換上制服。」

「來,快去吧。」

語畢,尤利推了推安妮亞的背。

「不,哥哥也請一起換穿制服。」

女子有禮地說。

「不,我不是她的哥哥──」

「不是哥哥,是舅舅。」

「哎呀,您看起來很年輕,我還以為是哥哥呢。」

當她以驚訝神情望著尤利後──

「真是抱歉,那就請舅舅也一起來換衣服吧。」

──又畢恭畢敬地重講一次了。

(唔……雖然我想強烈訂正舅舅這個詞,但要是我在這裡說我不是她舅舅,總覺得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畢竟如今世道不太平,一不小心或許會被當作是可疑人物遭到通報。假使演變成那樣,便會有損秘密警察的名譽。

(沒辦法。)

尤利於心中感到不甘心,卻立即轉換心情說:

「不,要體驗的只有她一個人。」

他選擇徹底扮演好『舅舅』這個角色。

他原本便擅長演戲。

「我就在這裡等。你要認真聽大姊姊們的話喔,要乖乖的喔。」

當尤利裝出面對可愛外甥女的笑容後,安妮亞遂翻了翻白眼。

「舅舅好惡。」

並這麼低喃道。

「笑容超假。」

尤利雖然對她這毫不可愛的態度感到煩躁,但選擇假裝沒聽見。

然而,女子與其他工作人員對望一眼後說:

「那個,非常不好意思,但本館的規定是必須請家長站在孩子們的角度,體驗小小職場。」

「啥?」

「我們的目的是透過和孩子們共享感動,以提升孩子們的幹勁和勤勞的喜悅,所以如果是無法配合這一點的遊客,將無法使用本設施。」

她的語氣雖然有禮,卻讓人能感受到該設施以教育為出發點之強烈堅持。

(這莫名其妙的規定是什麼啊……大人來假裝工作又能怎麼樣?這又能怎麼提升孩子的幹勁?)

老實說,他難以理解。

然而,聽她這麼一說,尤利想起方才自己所見到的莫名精疲力竭的家長……

『呃呃……爸爸有點不好意思去那邊耶……你看,爸爸很胖啊,最近肚子也凸出來了,我們就選糕點店好不好?』

『呃呃……爸爸在假日也要穿白大褂啊?假日就讓爸爸做點別的工作吧。』

他終於能明白這些父親們難以理解的話語了。

(所以大家才會那麼累啊。)

自己應該更早察覺到──不對,應該要在來之前先調查一下。

(唔……這樣的話,還不如叫醒那隻胖狗去公園比較輕鬆。)

任憑尤利懊悔到咬牙切齒,但也無濟於事。

『怎麼辦?要現在離開去別的地方嗎?但她──』

他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安妮亞。

少女怨氣衝天的雙眸中──

『要是敢回去的話,安妮亞就寫在日記上,拿給母親看。』

──明顯透露出這樣的意思。

不僅如此,她還打開了小包包,稍微亮出了整齊剪下的詛咒之書。

這已經構成一種明確的威脅了。

「您決定好了嗎?如果願意接受本館的規定,還請到那邊的更衣室去換衣服,或您決定要回去呢?」

聽見笑盈盈女子的話語,這名〈SSS〉的年輕局員感受到奇恥大辱。

「……不,我會去換衣服。」

但他仍然只能這麼回答……

(可惡……為什麼我必須做這種類似家家酒的事情。)

莫名真實的偵訊室中,擺著冰冷的桌椅,扮演嫌犯的人員則一臉不爽地坐在椅子上。

遊客會事先得知嫌犯的罪行,訊問遲遲不願認罪的男嫌犯──或女嫌犯,使之招供,完成體驗活動。嫌犯的罪狀每次都不同,這並無劇本,每次皆為即興演出。

大多嫌犯由演員兼職,安排得盡善盡美,但基於對象是兒童,故他們身穿明顯為壞人的服裝。

目前位於眼前的男子也穿得一身黑,戴著露出雙眼的黑色頭套。

(不對,會先脫掉那個吧?為什麼一直戴著啦。)

館方雖然相當講究細節,但卻唯有此處受到調整,令生性認真的尤利感到煩躁無比。

另一方面,穿上制服的安妮亞面對壞人,充滿了幹勁。

「首先請佛傑警官進行訊問。」

「哦。」

安妮亞受人指名,興緻勃勃地回答。尤利則以記錄審訊內容為名目,坐在位於房間一角的堅硬鐵椅上。

另一名女性工作人員──不是位於入口負責引導的女子──說出了嫌犯的罪狀。

「他是潛入很多人家中,偷走錢和珠寶的壞蛋。但他目前還沒有認罪,請佛傑警官逼問他,讓他認罪。」

「瞭解。」

安妮亞姿勢端正地敬禮後,便轉向嫌犯,臉上忽然露出了奸笑。

(這是什麼表情啊。)

尤利於心中吐槽後,安妮亞則裝模作樣地坐到了審訊用的椅子上。

「──傑克,怎麼又是你啊,你真是一個學不乖的人呢。」

並這麼輕語。

(為什麼設定是累犯啦,話說傑克又是誰啦。)

「想說天氣變冷了,原來已經冬天啦。」

她甚至也擅自決定了季節。

安妮亞不疾不徐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慢條斯里地走向窗邊,隔著百葉窗望向窗外。

「你的故鄉是在北方吧。」

她這麼說道。

「現在那裡已經下雪了吧。」

「……呵,你以為提到故鄉的事,我就會湧出思鄉情嗎?」

嫌犯自嘲地笑了笑。

「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拋棄故鄉了。我爸媽早已經死了,事到如今那裡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真不愧是專家,竟然順著遊客瞎掰的莫名其妙設定演戲,而且,演技還莫名地精湛。

這使得兩人之間誕生出一股突兀感。

「約翰,你就別再逞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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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亞以低沉嗓音──她本人或許這麼認為──一吼。

然而,卻遺憾地喊錯了對方名字。

(他叫做傑克吧!你至少記住自己隨便取的名字啊!)

尤利於心中吶喊。

「瑪格麗特又要怎麼辦呢?」

此時,又出現一個莫名其妙的名字。

然而,嫌犯卻大夢初醒般地望著安妮亞。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再度轉向嫌犯。

「瑪格麗特還在等你啊。」

「…………」

「你要好好贖罪並回去故鄉,然後這次要讓她幸福。」

當安妮亞這麼說後,嫌犯遂趴在鐵桌上,嚎啕大哭。

並說:

「是、是我……乾的。」

他招供認罪了。

此時,安妮亞走到嫌犯身邊,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你要吃豬排蓋飯嗎?」

並以感慨萬千般的口吻如此輕聲低喃──

(剛……剛才那是什麼啊……什麼跟什麼啊?)

尤利啞然失聲。

「太棒了!這種打動對方良心的審訊方式真是太了不起了!十全十美!!」

女性工作人員用力地拍著手,浮誇地讚美安妮亞,而方才扮演傑克乃至約翰的演員也一同鼓掌。

「我們要送給完成出色審訊的佛傑警官體驗過偵訊的徽章。」

「太好了~是徽章~」

安妮亞接過了金光閃閃的徽章,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嗓音也恢複原狀。

「安妮亞做得很好嗎?」

「對,做得非常好喔。」

「我最後也差點真的要哭了,小妹妹,你很行呢。」

兩人一同吹捧安妮亞,使她顯得春風滿面。

「這將來能成為一流刑警呢。」

「哼哼,安妮亞也可以考慮考慮喔。」

見到她暗爽在心的模樣,這種全面肯定孩子的方針並沒有錯。

然而──

(不……沒有嫌犯會因為這種審訊就招供的吧。)

假使所有嫌犯都會因為這種粗糙的演技而洗心革面的話,便不需要警察與秘密警察了。

(這樣好嗎?用這種方式培養東國未來的棟樑……)

正當尤利獨自感到無法融入時,嫌犯就換了一個人。這次來的人比方才的男子更加年輕,是一名外表相當輕浮的花美男。

「那麼,接著輪到布萊爾警官體驗了,布萊爾警官請坐到這裡,佛傑警官請坐到那邊的紀錄席。」

「舅舅,加油。」

「……好。」

尤利莫可奈何地站了起來,為了聽案件說明而走到女性工作人員身邊。

他當然並不想認真體驗。

(算了,連那種又臭又長的審訊都可以了,我隨便問一問就好了。)

當他這麼隨意心想時……

「布萊爾警官負責的是要讓多次家暴妻子而遭逮捕的男子招供,男子聲稱妻子做的菜太難吃而對她拳打腳踢,造成妻子鼻骨骨折等等傷勢,需要兩周才能痊……」

「…………」

當他一聽見工作人員的說明後,便被觸動了某條神經。

他默默無言地轉過身去。

「那、那個,布萊爾警官,我還沒解說……」

女性工作人員急忙地說「還沒解說完」。

「不,已經夠了。」

但他卻隨意應付,坐到嫌犯對面的椅子上。

「──您好,我是負責審訊的布萊爾。」

尤利露出陽光的笑容,從長長的瀏海下凝視嫌犯。

於他眼中,這名嫌犯輕浮的俊帥長相看起來就像可恨的洛伊德·佛傑。

(毆打妻子……?理由是因為妻子燒的菜難吃?)

他不為人知地緊咬著的牙齒髮出了「嘎吱」聲響。

尤利將內心奔騰的怒火與憎恨藏於笑容之下,以宛如安撫兒童般的嗓音道「這樣是不行的喔」。

「怎麼可以打太太呢?」

聞言,嫌犯則嘻皮笑臉地道:

「哎唷,刑警大人,我才沒有打我老婆咧。那是她自己跌倒的啊。」

「……也就是說你覺得自己並沒有錯?」

尤利嘴邊殘留著笑意,唯有雙眸微微斂起。

「對啊,我才是受害者呀。」

嫌犯辱罵貶低妻子,說「是她慢吞吞地花一堆時間煮飯不好」「怎麼老是煮一樣的菜色」等等。

聞言,尤利唇邊依然留有笑意。

「──既然如此。」

他探身越過鐵桌,以慣用手抓住嫌犯的側頭部。

「就算我打斷您所有的牙齒,再打碎您的鼻樑,弄斷您的下巴,也算是您自己跌倒造成的吧?我才是受害者呀。」

「啥!? 」

飾演嫌犯的男子被笑容燦爛並口出驚人之語的尤利嚇了一跳,此時,尤利於極近距離盯著對方,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你揍了你的妻子。」

他嗓音冷若冰霜地道。

「你揍了你毫無過失且善良無抵抗的妻子,這種行為罪該萬死。所以就用我的手來處死你,不用經過審判,立刻處以極刑。」

「!!」

「你就以死向妻子謝罪吧。」

正當他放開嫌犯的手,試圖伸向對方的喉際後。

「咿咿咿!!」

嫌犯對尤利異乎尋常的模樣感到恐懼,臉色鐵青地瑟瑟顫抖,舌頭打結似地使勁解釋:

「對、對不起!!我、我我我不會再犯了!!我不會再打我老婆了!!話說這全部都是在演戲啊!我都還沒結婚呢!我還單身!!也沒有女朋友!!我真的很抱歉!!請原諒我吧!!」

(啊!)

嫌犯──意即演員甚至忘記演戲開始哭喊,這使得尤利終於恢複神智,急忙放開了他。

「那……那個,我才對不起……我不小心就太入戲了──」

儘管他不遺餘力地粉飾太平,但身為演員的男子僅一臉恐懼地望著尤利,不發一語,女性工作人員也啞然失聲,僵在原地。

室內鴉雀無聲,這次輪到尤利一臉蒼白。

(我在幹嘛啊,明明本想要隨便演演的……)

倘若安妮亞告訴姊姊這件事……

她應該會感嘆弟弟個性丕變,哀傷不已吧。

不只如此。

(最糟的情況下,姊姊可能會發現我並非外交官,而是秘密警察。)

如此一來,純潔溫柔的姊姊必定會大受打擊──

(唉,我怎麼會……這都是那個洛迪的錯。因為他的臉冒了出來……唔……洛伊德·佛傑,不可饒恕。)

正當尤利於心中將責任推諉給毫無關係的洛伊德時。

「舅舅好帥……」

「?唉?」

安妮亞以顫抖的嗓音這麼呢喃。

當他戰戰兢兢地轉向坐在房間一角的安妮亞後,便見到她以從未見過的尊敬眼神望著自己。她的小臉泛紅,一雙大眼睛閃耀著彷佛星星般的光采。

「審訊天才。」

「不,沒有。」

他於腦中輕語『因為這是本業,所以也沒什麼天才不天才的』,因情緒亢奮而鼻息粗喘的安妮亞則──

「真不愧是真──」

──她說到一半,不自然地停了下來,接著說:

「……真的讀了很多書的大人。」

最後以一種莫名其妙的方式稱讚人。

此時,原本定格的兩人也同時熱烈地開始鼓掌,他們狀似深受感動地說:

「這實在太逼真了,逼真到有點嚇人啊!超級有臨場感的!!」

「這位小哥,你來當演員比較好啊!!你又是個帥哥,認真朝演員這條路發展的話,一定可以大紅大紫的喔!!我可以向你掛保證!!因為真的非常可怕!!」

「啊……唉……不,沒有那回事。」

「不,真的很厲害!好像有種真正刑警般的魄力!!」

「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幫你介紹經紀公司,你要不要從現在開始朝演員發展啊!? 你一定能成為了不起的明星的。」

「哎呀……啊哈哈。」

因為這是本行,所以也是理所當然,尤利根本並未靠演技。實際上,這連一絲的演戲成分也沒有,全靠對洛伊德·佛傑的憎恨而已。

然而,當人受到盛讚時,自然會感到心情愉悅。而且,尤利才二十歲,意外也有一些單純之處。

他心情大好。

「好,去下一關吧。」

「哦~!」

尤利帶著安妮亞,意氣風發地前往下一個體驗地點……

「舅舅,安妮亞肚子餓了。」

「話說已經傍晚了,我們什麼都沒吃呢。」

「安妮亞要餓到前胸貼後背了。」

「那我們就去美食區吃熱狗堡吧。」

他倆在那之後持續挑戰了新聞記者、消防員、法官、檢察官、軍人、雕刻家、醫生、鐵道駕駛員──等形形色色的職業,徹底忘了吃午飯。

咖啡廳圓桌雖然位於室內,卻打造成有種露台用餐區的風情,兩人在此吃著熱狗堡、果汁與咖啡這頓遲來的午餐後,忽然感到精疲力竭。

安妮亞則邊吃著熱狗堡,邊昏昏欲睡。

附近的遊客也狀似疲倦,總覺得人數變少了。

「然後呢?你最喜歡的是哪一種?」

尤利喝著咖啡,詢問道。

「嗯~」

安妮亞搖晃著雙腿,仰望天花板,設施的天花板上畫著蔚藍的天空與白雲。

安妮亞吐出一道憂愁的嘆息聲。

「今天一整天工作太久了,安妮亞有種想混吃等死的感覺。」

「!? 啥……噗。」

這出乎意料的答案令尤利差點噴出口中的咖啡,劇烈咳嗽。

「安妮亞想變成雲。」

「…………」

「小鳥也行。」

尤利心中響起一種今天一整天的努力皆付諸流水的聲響。

(唔……真是浪費我的時間。)

而且,必須怎麼向姊姊解釋呢?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啦!不管是律師或警察都好,給我選尼特族以外的啊!)

當他感到想捶胸頓足時,安妮亞遂將吃到一半的熱狗堡放在盤子上,翻找著包包,再將導覽手冊攤在桌上。

「安妮亞最後想去這裡。」

她這麼說道,指著某處。

「啥?反正你不是都要當雲了嗎?」

儘管尤利報復性地嘲諷她──

「舅舅,人是沒辦法當雲的。」

──安妮亞卻露出憐憫的眼神這麼說道,使他火冒三丈。她為何平時是個笨蛋,卻能在這種時候言之有理呢?小孩子都是這樣的嗎?還是只有這丫頭這樣?

「哪一個?」

尤利姑且一問後,安妮亞便用手指著位於設施一角的飾品工房,那是可以實際製作自己所設計的胸章、項煉、耳環等飾品的體驗區。

老實說,這令尤利有些意外。

「你竟然會愛漂亮啊。」

「安妮亞愛漂漂。」

然而,畢竟時間所剩無幾。儘管留了紙條,但千萬不可讓姊姊擔心。

「姊姊差不多快回家了,所以我們要回去了。」

當他這麼說後,安妮亞便明顯變得沮喪,垂下了肩膀。

「安妮亞打算做伴手禮給母親。」

「唉……」

聞言,尤利訝異地望著眼前的少女。

「母親今天假放,所以說可以陪安妮亞玩,卻因為工作泡湯了。母親對安妮亞說了對不起,她明明沒有錯,卻很沮喪難過,好可憐。」

「…………」

安妮亞這段幼稚卻用盡全力所說的話語,令尤利想起一股令人懷念的椎心痛楚。

這必定是因為自己過去也讓姊姊有這種心情所致。

『對不起,因為姊姊工作很忙,所以不太能陪你。我老是害尤利感到寂寞呢。』

每當姊姊向自己道歉時,自己都會難過得無以復加。

「所以安妮亞想幫努力工作的母親做一個漂亮的蟲蟲胸章。」

「────別做蟲的。」

尤利淡淡地低喃。

「姊姊最討厭蟲了,所以做點別的。」

「?不過,舅舅說沒時間……」

「所以你就快點吃,快點去。」

「哦~」

聞言,安妮亞的小臉笑逐顏開。

她趕緊吃完剩下的熱狗堡,跳下了椅子。

「安妮亞不做蟲蟲,要做花花胸章。」

「花不行,因為我要幫姊姊做有小花束的髮帶。」

「舅舅目中無人。」

「你明明是個笨蛋,為什麼知道這些奇怪的成語啊。」

兩人這麼聊著,前往工房。

而尤利果然並沒察覺到自己在被要求之前,就牽起了安妮亞小小的手──

「──他們應該已經要回來了吧?」

約兒將買回來的沙拉、烤蘋果與炸小牛排放在餐廳桌上,望向掛在牆上的時鐘。

她雖然打算儘早回來,但時間依然過晚,她於十五分鐘前匆匆忙忙地趕了回來──卻沒見到安妮亞與尤利的身影,只看到客廳桌上放著一張字條,寫著『我帶她去小小職場體驗館』。

一提到小小職場體驗館,那可是已婚同事·雪倫也曾提過的、適合兒童的遊樂景點。

(我還以為他們會待在家裡。)

一思及尤利竟然帶著安妮亞出門去玩,約兒便感覺有些欣喜雀躍。

他也在出門前,多給了彭德一些水與狗食。

他明明說不承認自己結婚──

然而一旦有需要時,還是會細心地幫忙照顧。

(尤利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好孩子。)

她微笑著想「尤利雖然有點急躁又執著,本性卻是一個好孩子」,將安妮亞喜歡的添加許多花生的巧克力蛋糕,以及尤利應該會喜歡的紅酒放在餐桌上。

洛伊德說半夜才會回來,所以等他們回來便開始吃吧。

「呵呵呵,雖然比不上洛伊德先生燒的菜,但看起來很好吃。」

由於沒有時間,所以很遺憾這幾乎並非自己親手所做的,但她在等待兩人時做了湯,這是初次挑戰的馬鈴薯冷湯。儘管是老王賣瓜,但約兒覺得自己燒得不錯。

雖然散發出一些奇怪的味道,不過一定是香料的問題吧。

「要是他們能快點回來就好了呢,彭德先生,你說對吧?」

「汪嗚。」

彭德回應約兒似地汪了一聲。

「他們會喜歡喝這個湯嗎?因為我不小心加了洋蔥,所以不能讓你也嘗嘗味道,真是可惜。」

「汪、汪嗚……」

彭德不知為何緩緩後退。下一秒,它豎起了耳朵,開心地「汪汪嗚!」叫著,搖著尾巴走向玄關。

他們所等待的人似乎回家了。

「安妮亞是天才,花花胸章超美的。」

「我才是天才,你看看,這個髮帶有多可愛,超適合惹人憐愛的姊姊。」

「母親會對安妮亞做的胸章喜極而泣。」

「呣,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是我做的髮帶才會讓姊姊喜極而泣。」

「舅舅,我們來比賽。」

「吉娃娃丫頭,我求之不得。還有,別叫我舅舅。」

「舅舅就是舅舅。」

雖然聽不太清楚,但似乎傳來了兩人鬥嘴的聲音。尤利與安妮亞在一起時就像個小孩子。

(他們感情變好了呢。)

約兒嘻嘻笑著,為了迎接弟弟與『女兒』──自己珍惜的兩人,而走在愛犬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