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6 · SPY×FAMILY 間諜家家酒 家人的肖像 全一冊
NOVEL MISSION:3
「可惡,黃昏那傢伙……我可是情報商啊,都說我的戰力形同渣渣了……老是三不五時來連累我。」
弗朗基於在伯林特綜合醫院復健科接受治療後的歸途上,叨念著對其中一名合作夥伴〈黃昏〉──意即洛伊德·佛傑的滿心怨懟。
他在東國首都·伯林特經營小賣店,擁有情報商的另外一面,將必要情報賣給自西國派遣而來的間諜·洛伊德,而這當然是金錢交易。內容橫跨偽造文書、外泄名校入學考之考題等等。
此外,這名為洛伊德·佛傑的男子,乍見之下是一名連蟲也不敢殺的暖男,臉皮卻奇厚無比,常使喚人做牛做馬,故自己常常必須替他照顧因任務所需而收養的養女,甚至協助執行間諜的任務。
這次也是因此害得自己閃到腰,不得不頻頻往返醫院治療。
作為任務的偽裝,洛伊德目前於此醫院的精神科擔任醫師,弗朗基好幾次都想將治療費用算在洛伊德頭上,但假使這麼做,後果將相當恐怖,所以他也只敢想想而已……
(要是我有錢,就能拒絕正式工作以外的要求了。我是情報商,可不是萬事通啊。)
不過,自己卻沒有錢。
為了研發兼具興趣與實益的嶄新間諜道具,無論有多少錢都不夠用。
因此,儘管是不合理的工作,也必須接下。
俗話說「※俊俏美男既窮且虛」,身為美男子的洛伊德卻有錢有力,而離俊俏差了十萬八千里遠的自己卻沒錢又沒力,這世界真的充滿了不公平。(編註:日文諺語。)
而且,洛伊德擁有一個家庭,雖然是為了任務所創的虛假家庭,卻有一位花容月貌又身材曼妙的太太,以及沒規沒矩卻可愛俏皮的女兒,甚至還有一隻狗。
(我要是也長了一張和他一樣的臉,人生就能桃花朵朵開,一帆風順了好嗎!都是臉!都是臉的錯。)
當他心不在焉地這麼想著時,似乎不小心走錯了路;原本打算回家,卻走到不太熟悉的地方了。
此處似乎為庭院,毫無人煙。
應該是住院病棟所在的後方吧。
與醫院的入口恰好是反方向。
「真的假的,我真的很倒楣耶。」
弗朗基嘆著氣並搔搔頭,試圖循來路返回時,發現庭院一角傳來了聲響。
他望了過去,看到草叢上盛開著幾朵白玫瑰。
聲音則從那後面傳來。
(歌聲?)
弗朗基受到這婉轉動聽的歌聲吸引,雙腳邁向草叢處,當他望向草叢後方後,便看到一名身穿純白睡衣的少女,雙手合握於胸前唱歌。
她應該年約十六、七歲吧?
對方是一名金髮及腰的美麗少女。
少女闔上雙眸,一心一意地唱著歌。因此,她並未注意到有人闖入。
(她是住院病患嗎?)
話說回來,這歌聲還真是動聽。
這雖然是很膚淺的說法,但宛如天籟,連那些自己未曾聽過、彷佛台詞般的歌詞也十分適合她的音質。
最後,她唱完了。
少女繼續閉著眼睛,後院沉浸於一片餘韻繚繞的寂靜之中,弗朗基則下意識地拍起了手。
這使得少女纖弱的肩膀震動了一下。
「是、是誰……?」
她以畏怯的嗓音輕喚,纖細手臂抱住自己的上半身。
這令弗朗基心想「糟了」。
自己這樣根本就是一個可疑人物。
「不、不是,我絕對不是可疑人物……」
他趕緊解釋。
「呃……我剛來看復健科正要回去,就聽到了很美的歌聲,然後發現是你唱的,那個,因為很好聽,我就聽得入迷了,忘了先打聲招呼……總之,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他誠心誠意地低頭道歉。
聞言,少女則放心似地放鬆了警戒。
「我才是,對不起,我那麼誇張地嚇了一跳。」
她這麼說,加以致歉。
之後,她有些忸忸怩怩後,以「那個……」開頭後繼續說:
「你稱讚我,且給予掌聲……讓我很開心。」
見到對方靦腆羞澀的笑容,弗朗基低喃「不會……」,無意義地搔著後頸部。
「我不太懂音樂,但還是被打動了,應該說是我非常感動,你真的很會唱歌。」
「你、你過獎了。」
少女對這句更進一步的讚美羞得連耳朵也紅了。
「不過,你為什麼自己在這邊唱歌呢?」
弗朗基仰望住院病棟。
「啊,這樣啊,在病房唱歌的話,或許會被罵呢。」
當他說「畢竟也有同房的病患嘛」時──
「不,我住的是單人房,但我一旦唱得忘我後,就無法剋制音量,想說這樣會打擾到附近病房的人。」
──少女依然閉著眼睛,認真地回答了弗朗基的問題。
「如果是能徹底隔音的房間就好了。」
「不,徹底隔音的病房有點恐怖吧?」
弗朗基這麼吐槽。
(原來是位千金大小姐呢。)
他在心中恍然大悟地想。
這座伯林特綜合醫院是首都里歷史最為悠久的醫院,許多病患皆為政治家、藝術家、大企業的高層等等,單人病房的費用也高得嚇人。
難怪她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
她身上所穿的衣物也作工精細到不似睡衣,她一定是一名被捧在手掌心呵護長大的深閨千金吧。然而,她卻毫無一絲自視甚高的嬌氣,是一名乖巧的女孩。
抑或,真正的千金小姐都是像這樣純潔無瑕、端莊賢淑,心地善良嗎?
弗朗基回想起某名就讀名校·伊甸學園的冒牌千金,又望著眼前這名真正的千金閨秀,兩人簡直判若雲泥。
(也罷,無論如何,這都是和我無關的世界。)
正當他說「再見」,打算離去之際。
「──請……請問!」
少女於他背後鼓足勇氣地道。
「嗯?什麼事?」
當弗朗基回過頭後,少女睜開了眼瞼,眼皮之下有著一對令人驚嘆的清澈雙眸。她這雙猶若寶石般璀璨的眼睛卻並未望向弗朗基,望著截然不同的方向。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那個,如果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
「能不能請你再聽我唱一首歌呢?」
少女以真誠的嗓音懇求,她確實是在對弗朗基說話,但兩人的視線卻無法相交。
弗朗基忽然注意到放在少女腳邊的白手杖,終於察覺到了。
(啊……這女孩的眼睛……)
她是因此才住院的吧。
抑或,她原本便看不見,是因為其他疾病而住院呢?
弗朗基凝視著少女惹人憐愛的面容,少女則心跳加速地等待著弗朗基的答案。
「是可以。」
當他這麼回答後。
「!謝謝你!」
少女的神色轉眼間變得光采動人,使得弗朗基不禁對她那宛如花蕊綻放瞬間的表情怦然心動。
(我、我在心動個什麼勁,她不過就是個孩子。)
他這麼喝斥自己。
「不、不會,反正我今天回去也沒啥事要做。」
弗朗基刻意冷冰冰地說。
聞言,少女則並未感到不悅,喜孜孜地點頭道「好的」,羞怯地詢問道:
「請問……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的名字?我叫弗朗基……」
「!我叫雅莉莎,雅莉莎·巴爾札。」
當這名弗朗基於醫院後院邂逅的少女這麼說後,遂以如花似玉般的容顏露出了笑靨。
「你最近狀況好像不錯。」
「唉?有嗎?看起來是這樣的喔~?」
洛伊德於熟悉的咖啡廳座位席收取自己委託的新式小型錄音機後,便反胃地望向坐在眼前的弗朗基。
弗朗基直到最近都因為失戀打擊而委靡不振,如今卻完全看不出來。他現在還露出一副幾乎要快樂哼歌的表情,透過咖啡廳垂直的窗戶眺望著外面。
「哎呀,今天天氣真好呢~」
「今天是陰天。」
「沒差、沒差,我只要不是下雨就通通沒問題的啦。畢竟要是下雨的話,就不能外出了嘛。感冒的話可就不好了。」
見到這異常開朗的情報商,洛伊德終於皺起了眉頭。
(他被甩到腦子壞了?還是說工作過頭,變得過度亢奮了?糟糕了,對任務來說,這傢伙的收集情報能力、保母能力、能製作種種新穎且高性能的間諜道具等能力,可是不可或缺的。)
他這麼心想,刻意若無其事地問道: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當他這麼一問後,弗朗基遂以精神渙散的面容「呣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又露出一副裝腔作勢的表情。
「硬要說的話,就是我在沙漠中找到了一朵盛開的花。」
並這麼呢喃道。
(是女人啊。)
洛伊德確定了。
他又無法記取教訓,單戀某名美女了吧。
這次又是迷上了誰了啊?
(算了,處於單相思狀態的話,也不構成什麼問題吧。)
麻煩的是當他被甩了之後。
洛伊德厭煩地心想「又要聽這傢伙大吐苦水,照顧喝得爛醉如泥的他了啊」。
(總之,先放著不管吧。)
洛伊德這麼做出結論。
他一如往常地喝著加了牛奶的咖啡,想起『妻子』交代的事。
「對了,弗朗基,你之後要不要來我家?」
「唔,又要我幫你照顧小鬼頭啊?」
「不是,是約兒小姐說想請老是幫我們家忙的你吃飯。」
「這還真是謝了,但我之後還有點事,請幫我謝謝約兒小姐。」
弗朗基歡欣雀躍地回答。
接著他露出「對了」的表情說:
「對了,黃──洛伊德,你在準備考伊甸學園時,作為陶冶小鬼頭性情的一環,收集了古典樂的唱片吧?」
「對──」
語畢,洛伊德在心中自言自語道「但結果幾乎都沒聽」。
因為每次一放,安妮亞不知為何都會湧現強烈的睡意,沉沉酣睡入夢,洛伊德也漸漸失去播放的心情了。如今那些都放在房間一角徒長灰塵。
聞言,弗朗基則將身體越過桌面上說:
「那裡面有歌劇嗎?」
「應該有……」
「下次借我吧!」
「啥?」
洛伊德一臉訝異地望向弗朗基。他沒聽說這傢伙對歌劇有興趣,他原本就是那麼喜歡音樂的人嗎?
(話說,之前他喜歡上莫妮卡時,也一直光顧人家工作的雪茄俱樂部……)
他明明就對雪茄一竅不通。
(這麼一來,這次的暗戀對象就一定是歌劇院的工作人員了吧?)
抑或樂器店、古典樂咖啡廳的店員──
洛伊德心想「無論如何,他真是一個學不乖的傢伙」,同時隨口答應。
「洛伊德,謝啦,那我之後還有重要的約!我先走啰!」
弗朗基這麼說,腳步輕盈地走出咖啡廳。
洛伊德則暫時愣愣地望著對方的背影,重重地長嘆一聲。
「……希望他不要再拜託我一些麻煩事才好。」
他低喃的同時,把玩著弗朗基所給予的小型錄音機。
這個經過多次改良的錄音機輕得驚人,成果相當完美。
「哎呀,有這麼大隻的狗狗啊?」
「對對對,大到可以讓那家的小鬼頭坐在上面跑。對了,大概有小熊那麼大吧,毛也蓬蓬鬆鬆的。」
弗朗基與雅莉莎和睦地並肩坐在醫院後院的長椅上,誇張地這麼說道。
這一個月里,他一有時間便來這座後院聽雅莉莎唱歌,愉快地暢談。雅莉莎將弗朗基所帶來的小點心與花束視若珍寶似地感到開心,即使聽到微不足道的瑣事,也會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最重要的是,她明顯透露出十分期待與弗朗基見面的模樣。而每當見到雅莉莎的笑容,弗朗基儘管相當害臊,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們偶爾一起去公園玩飛盤,但因為那是只笨狗,它去程中會充滿幹勁,卻只會傻乎乎地看著我們玩。」
當弗朗基提到洛伊德所養的狗後,雅莉莎遂「唉~」地嘆了一口氣,羨慕地低喃:
「我小時候也一直很想養大狗狗,但父親大人說動物的毛對氣管不好,所以不許我養……」
「這樣啊──」
弗朗基垂下眉毛說。
他覺得雅莉莎垂頭喪氣的側臉相當可憐,可是──
(不過,那倒也是。)
他心裡同時也有這種想法。
畢竟,她是「巴爾札」的女兒。
雖然似乎又會遭洛伊德責難為『跟蹤狂』,但基於情報商的天性,弗朗基徹底清查出雅莉莎看起來稚氣未脫,實質已經芳齡十九,還有她的身家背景與過往經歷等等。
巴爾扎家族為代代音樂家輩出的知名世家,雅莉莎的父親為名揚天下的鋼琴家,母親亦為享譽國際的歌劇女伶。長雅莉莎三歲的兄長則為新銳小提琴家,忙碌地穿梭於全球各地。伯父擔任叱吒樂壇之樂團的指揮家,舅媽則為世人譽為天才的作曲家。
據說他們家族的贊助者中,不乏東國的達官貴人。
雅莉莎今年即將滿二十歲,原本將於兩年前仿效母親,以歌劇女伶的身分轟轟烈烈地出道,卻基於神經相關的疾病喪失視力──直至如今。
儘管如此,她並未灰心喪志,於毫無人跡的醫院後院中,獨自練習歌唱。
弗朗基甚至對雅莉莎抱持尊敬之意。
換作是自己,一定會對人生的一切失去希望,徹底變得乖僻偏激吧。或許早已憤世嫉俗,自暴自棄了。
然而,於這一個月中,少女口中卻未曾道出怨嘆自己際遇的隻字片語。
僅只如此,便使得弗朗基想為她奉獻一些心力。
「那等下禮拜的時候,我就帶它過來吧。那雖然是只笨狗,但基本上很乖,所以不用怕。你要不要喂它吃吃零食呢?」
當弗朗基這麼建議後──
「可以嗎?」
雅莉莎聞言,雪白的臉頰泛起紅暈,不禁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然而,她的表情又隨即蒙上一層陰霾,「咚」地一聲重新坐回了長椅上。
「怎麼了?你果然會在意狗毛嗎?也對,畢竟它的毛很長。」
弗朗基道「那就找地方借一隻短毛犬」後,雅莉莎則支支吾吾地說「不是……」,過了一會兒後,她才悄聲細語:
「我下禮拜要動眼睛的手術。」
「!? 真的假的?」
弗朗基嚇了一跳,探頭望向雅莉莎。
「你早點說嘛!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
「對不起。」
「…………不對,我比較抱歉。」
被人用泫然欲泣的嗓音道歉,恢複冷靜的弗朗基低聲致歉。下一秒,他轉為用爽朗的嗓音說:
「那是簡單的手術吧?可以在一小時內就結束的那種。」
「…………」
「那是一個大手術啊?」
聞言,雅莉莎默默地點了點頭。弗朗基見到眼神無光的少女靜靜地垂下頭去,心中傳來了不祥的聲音。
一時之間,兩人皆並未開口。
烏雲密布的天空彷佛即將下起雨來。
過了一會兒,雅莉莎低喃道:
「……我其實很怕。醫生說『會在打完麻醉睡著時就結束了,不要緊的喔』……但是想到自己要是一睡不起,我就很害怕……這樣的話,就無法再唱我最喜歡的歌,也不能和弗朗基先生聊天了。」
雅莉莎的嗓音嘶啞,肩上划出柔軟圓弧垂落至胸口的美麗金髮也微微顫動著。
「我能和男性這麼愉快地聊天……弗朗基先生你還是第一位。」
少女說著「所以……」,以顫抖的嗓音繼續說:
「就算維持現狀,但只要能唱歌,而且你願意聽的話……」
「雅莉莎……」
「我光是這樣就十分幸福了……」
雅莉莎以幾乎等同於嘆息般的嗓音輕語。
聞言,弗朗基於同時之間,感覺到一股足以令心臟收緊的喜悅與痛楚。
她將像自己這樣的男人與那麼珍惜的歌唱相提並論,令他喜出望外。
不過,弗朗基同時也更加恐懼。
任憑醫療技術進步許多,既然要進行全身麻醉的手術,便沒有絕對能安然無事的保證。
他也感受到了雅莉莎所體驗到的恐懼。
──然而……
「對啊,手術很可怕呢,我懂。」
弗朗基刻意裝出開朗快活的嗓音。他為了使聲音不顫抖,儘力地壓抑著自己。
「我的朋友中有一個叫做洛伊德的愛裝酷帥哥,他拔智齒時,也因為過於恐怖而昏倒了喔。」
「昏倒?」
「還有,他如今還是害怕打針,會像小孩一樣哭喪著臉四處逃竄。」
「哎呀……」
弗朗基信口胡謅道,而且刻意於雅莉莎的耳邊悄聲道:
「話說,我說的其實都是我啦。」
「哎呀。」
「這是秘密喔。」
聞言,雅莉莎不禁噗嗤一聲。
她不斷笑著,呢喃般地說「謝謝你」,當弗朗基確認她恢複笑容之後──
「──不要緊的。」
──他以徹底不同於方才的溫柔嗓音如此說道。
「雅莉莎的手術一定會很順利的。像你這麼溫柔乖巧的孩子,不可能會遭逢不幸。我可以保證。」
「弗朗基先生……」
雅莉莎雙眸噙著淚水。
「我沒有那麼好。」
她以低啞的嗓音輕語。
「我不是你所想像的乖巧女孩,也不溫柔。我以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討厭鬼,覺得自己最特別,看不起別人,自以為天底下所有美麗的事物和耀眼的東西都是我一個人的。所以,現在才會沒有半個朋友來看我。」
她彷佛洋娃娃般美麗的側臉雖然有些寂寞,卻毫無自怨自艾的神色。她對自己的愚昧行為感到羞恥,意圖往前邁進。弗朗基受少女的決心所感動,凝望著對方的側臉。
「不過,像這樣看不到,失去了許多東西之後,我才終於看到了真正重要以及美麗的事物。」
夾帶著些許濕氣的風,吹拂過雅莉莎的髮絲。
她轉向弗朗基,溫柔地微笑道:
「你總是為我打氣,說了許多有趣的事,我真的很開心。你從未叫我『加油』,總是說『不要緊嗎?』『不要緊的』。」
「…………」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她淡褐色的眼眸映出了弗朗基的身影,但她卻看不到弗朗基。
然而,弗朗基卻感受到兩人之間有著更深的鴻溝。
雅莉莎說弗朗基為美麗的事物,是她失去視力與許多東西後,事到如今才發覺的重要事物。
然而,弗朗基卻並未告訴她自己真正的身分。
「我會接受手術,所以,能不能請你……之後一直一直在我身邊呢?」
「…………雖然你這麼說,但搞不好我其實是個很醜的矮冬瓜喔?」
聽雅莉莎羞紅了雪白的臉頰,靦腆地這麼說,弗朗基刻意一如往常地打岔道。
聞言,雅莉莎微慍地說:
「又沒關係,無論你長什麼樣子都無所謂,就算是矮冬瓜或醜八怪,我都喜歡你!」
接著,她羞到連耳朵也紅了。
「啊……對、對不起,連我也說了矮冬瓜或醜八怪……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說我根本不在意那些……我並不是指弗朗基先生你是矮冬瓜或醜八怪──」
「雅莉莎……你真的好傻。」
弗朗基心想雅莉莎目前看不見真是太好了。
他不想被任何人見到自己目前的表情。
「那個?弗朗基先生?」
或許因為弗朗基不發一語令她不安,雅莉莎對他伸出了纖細的手指。
他不由自主地以雙手握住她無助地於空中尋尋覓覓的手。
「太好了。」
少女以無法視物的眼眸笑了笑。
「我還以為你去到其他地方了。」
「…………」
少女的手指相當纖細,如玻璃工藝品般夢幻飄渺,柔弱易摧。
弗朗基放開了這雙他意欲緊握的柔荑。
「來,快要下雨了,你回病房裡去吧。要是在動手術前感冒病倒的話,可就不好了。」
「──好的。」
當他以一如往常的語氣這麼說後,雅莉莎便乖巧地點了點頭。
「等我可以拆繃帶時,再請你來看我喔。」
「喔。」
弗朗基在住院病棟之前,與一直揮著手的少女道別;他心中做出了一個覺悟,最後找了洛伊德出來。
(我本就覺得會有麻煩,但沒想到真的會這麼麻煩──)
縱然自己的直覺準確,洛伊德卻一點也不開心。
他雙手環胸,暫時沉默後,盯著眼前的男子。
「也就是說,你要我在那女孩拆繃帶的那一天,把你喬裝成另外一個人。」
「對,拜託你了。」
「我拒絕。」
洛伊德忽然被弗朗基透過電話找了出來,於某巷弄中會合。對方提出的要求大致如自己所想,但就某種意義上,也有出乎意料的部分。
過去他的請求都是教導約會必勝法、商量戀愛的事、傳授受歡迎的秘訣等,但要求自己幫他喬裝成另一張臉,倒是頭一遭。
這表示他是認真的吧。但洛伊德萬萬不接受運用易容面具假扮他人,與女性交往一事。
第一,這種矇騙方式無法持續一輩子。
弗朗基是情報商,而非間諜,既然他身為外行人,總有一天必定會露出馬腳。
「靠自己的臉去談戀愛,以上。」
正當他這麼說,打算離去時──
「等等!我之前有喬裝成〈SSS〉,在路上盤問過約兒小姐吧?像那時候那樣就可以了!不對,這次我希望髮型也要改變,服裝也和平時的我不同!希望你幫我打點一切!!」
弗朗基哀求地追了過來。
並緊緊纏住洛伊德的腰。
「總之,就弄成最不像我的樣子吧。之前那帥哥臉還是有點像我。」
「不對,到底哪裡像啊?」
洛伊德說「真是厚臉皮」,撥開弗朗基抱住自己腰的手。
然而弗朗基卻毫不死心。
「弄成像金髮碧眼的花美男之類,啊,不過和你很像的話,倒就有點討厭了。擁有飄逸長黑髮的娃娃臉帥哥咧?又或者是有丹鳳眼、細眉毛和瓜子臉的知識分子型也可以?」
「我不會害你的,你就照原本的臉去決勝負吧。」
洛伊德嘆著氣說: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欺騙女性進而交往並不好。」
「所以說,輪不到你來說我啊!」
「是喔,那就拜啰。」
「哇,等等!等等,求求你!!黃昏大人!!」
見洛伊德笑著轉過身去,弗朗基則立刻繞到他前方說著:「拜託了,我只能靠你了,算我求求你了!!」
他這麼說並趴到地上去,原地磕頭。那是遙遠東方島國上聞名、名為『磕頭下跪』的禮儀。
見弗朗基比以往更加纏人──應該說有些非比尋常,洛伊德以嚴肅的語調詢問:
「你真的那麼喜歡她?」
「…………」
弗朗基不發一語。
平常他會立刻說『對!所以幫幫我吧!!還請垂憐我這卑微的爆炸頭吧!』。
(他是認真的啊……)
既然如此,洛伊德更不想幫他了。
「我說啊,弗朗基。如果是約會必勝法之類的,我還可以幫忙,但就算你喬裝成其他人順利交往後,又要怎麼辦呢?要一直找我幫你變臉嗎?」
這是不可能的,捨棄自己的真實面貌,並非那麼簡單的事。
弗朗基也並未愚蠢到不明白這一點。
「你就直接去見她吧。如果你是真心喜歡她的話,這是最好的。」
洛伊德這麼說,再度試圖離去時──
「────爾札。」
弗朗基依然科著頭,低喃道。聞言,洛伊德於巷弄中的堅硬石板路上停下了腳步。
「什麼?」
「她是巴爾札家的女兒。」
當弗朗基這麼說後,便抬起了頭,無法辨識出他位於鏡片後的雙眸綻放出何種情感色彩。
見狀,洛伊德皺了皺眉。
「巴爾札……是那個音樂名門世家嗎?」
「對。」
巴爾札家族代代皆有舉世聞名的音樂家輩出,是名門世家中的名門世家。
他們的贊助者之中亦有許多〈WISE〉企圖掌握情報的東國大人物。老實說,對洛伊德而言,這是一個令人垂涎欲滴的情報來源。
「雅莉莎將來也會成為歌劇女伶。要是她恢複原本能看見的狀態,在全球施展才華的話,就能得到很多情報。」
弗朗基淡淡地這麼說。
「這樣的話,對你來說也沒有損失吧。」
他的嗓音於洛伊德耳中聽起來格外冰冷。
「…………你都無所謂嗎?」
洛伊德發出了連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冷然嗓音。
而弗朗基回答自己的表情,更是自己前所未見。
「──對,無所謂。」
「這樣啊。」
洛伊德簡短地回答。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事到如今,自己也不想裝成什麼善良老百姓,弗朗基所提議的事無疑將對自己帶來莫大利益,身為一名間諜理應欣然接受。
然而,洛伊德卻感覺自己對眼前的男子感到失望。
自己過去欺騙、利用眾多女性,一旦對方失去價值,便毫不留戀地拋棄對方。他並不打算為自己辯解,也不覺得能受到原諒。
這是因為他有著即便弄髒自己的手也必須守護的事物,以及必須完成的任務。
其中不參雜一分一毫的私情。
然而,弗朗基卻是因為不希望失去心上人,而意圖欺騙對方,甚至使之淪為不自覺的提供情報者。
洛伊德是對他這一點感到失望。
明明對方並非自己這種間諜……
他心想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心情,忽然之間恍然大悟。
(啊……原來如此。)
自己對這名男子感到心灰意冷。
這是因為自己相信這男人雖然是一個傻瓜,卻並非那種敗類。自己認為縱使他容易得意忘形,但卻難以令人生厭,是一個獃頭獃腦又有些好好先生的人。
到頭來,自己並不討厭這個大剌剌的活寶情報商。
甚至縱然僅有些許,但自己卻從這名男子身上感覺到多年前早已捨棄的『友情』──
(真蠢。)
洛伊德對自己的心情感到有些煩躁。
鐵則不就是不可以相信任何人,不可以對任何人產生感情嗎?
否則像自己這樣的人便無法存活。
(我只要能繼續從他身上得到間諜任務所需的情報就好了。)
僅此而已。
並無他想。
請這個被單戀對象甩掉的男人喝酒並安慰他,或是請他來吃晚飯,傳授受歡迎秘訣等蠢事──原本兩人之間便不需要成為那種關係。
「我知道了。」
當洛伊德簡短地回答後。
「我欠你一次。」
弗朗基鬆了一口氣地說出這句話。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平時的模樣。
「謝啦。」
「…………」
洛伊德以冷淡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後,便轉身離去。
這天是一個大晴天。
這座醫院於表面上也是自己的職場,不需要偷偷摸摸的,但洛伊德盡量不被人發現地躲在建築物暗處,隱身於弗朗基與少女的見面地點。
自己將這座後院視為事有萬一時的逃生路線,此時仍然毫無人煙,不知為何而種的白玫瑰叢有些寂寥清冷的感覺。
「──請問,你是弗朗基先生嗎……?」
少女·雅莉莎晚了一些抵達,怯生生地對坐在玫瑰叢一旁長椅上的弗朗基說話。
「對。」
弗朗基這麼回答,站了起來。
他簡直判若兩人。
一頭柔軟且微卷的棕發,搭配一張消瘦且柔和的娃娃臉,相當適合弗朗基的短小體型。他穿著簡樸的灰色高領衫與較為淡色的牛仔褲,腳上則是一雙平底球鞋,這副打扮與平時的他迥然相異。
這些都是為了今天所新買的行頭。
他也拿掉了可說是個人商標的黑框眼鏡,與左耳的耳環。
「手術順利結束真是太好了呢。」
「是的。」
當弗朗基以假面具微笑後,少女也靦腆地笑了笑,臉上明顯透露出對弗朗基的思慕之情。
雅莉莎是一名任誰都會感到我見猶憐的少女。
只要擁有這份美貌、年輕、巴爾札之名,以及從弗朗基口中聽說、對歌唱的熱情,她將來必定能成為不輸母親的歌劇女伶吧。
並且將能獲得許多贊助者。
無論她喜不喜歡,但形形色色的情報皆會如玉石混淆般地聚集到她身邊。
結果,雅莉莎將遭到自己所愛慕的對象,化為不自覺的情報來源。
自那天之後,自己便並未與弗朗基對話,今早於施展易容時,也僅進行了最低程度的對話。
(你這樣也無所謂嗎?)
洛伊德察覺到自己於無意間在心中這麼詢問,露出了苦笑。
極為理性地思考,儘可能地圓滑處事──自己至今都奉行著這個行為準則,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洛伊德會做出多餘的事並苦思煩惱了。
他腦中浮現出某兩個人的臉,斂起了雙眸。
「這是出院禮物。」
「!謝謝你……」
於玫瑰叢旁,雅莉莎從弗朗基手上接過花束,滿心喜悅地紅著雙頰。
「──好美。」
她將臉埋進純白大理花中,如此輕語。
接著,她喜孜孜地說著「將何時出院」「希望下次邀請你來家裡玩」「也想讓你見見父母、哥哥」等話題,弗朗基則一臉溫柔地望著她。
「然後,我想去遊樂園看看,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搭搭看摩天輪。我之前都一直在練習,沒有那種時間……不過,手術結束了,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說我現在可以安靜休養……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和你一起去……」
雅莉莎道出自己微小的願望。
她原以為弗朗基會笑著道「當然好」,但對方卻並未答應她的要求。
「──我說。」
弗朗基以柔和的嗓音低語。
「我今天有件事必須跟你說。」
「?是什麼事呢?」
雅莉莎巧笑盈盈地詢問。
她的眼神之中毫無一絲懷疑,如幼童般堅信對方。
弗朗基的眼神瞬間游移了一下。
然而,他又隨即重新凝望著眼前的少女,溫柔地微笑道:
「我因為突然的工作,必須離開這個國家,所以已經無法再和你見面了。對不起。」
「唉……──」
聞言,雅莉莎喜形於色的笑容為之凍結。
洛伊德也對弗朗基出乎意料的發言感到困惑。
弗朗基僅是微笑著,以洛伊德所做的他人的臉靜靜地笑著。
手足無措的雅莉莎緊緊地握住手中的花束。
「為什麼……?因為……怎麼會……你不是和我約好了嗎?說你會一直在我身邊……」
「對不起。」
弗朗基的嗓音相當溫柔,溫柔無比,卻蘊含人類告知絕對不可顛覆的事實之堅強,以及委婉的拒絕。
雅莉莎的雙眸轉眼之間氤氳著淚水。
「怎麼可以這樣……」
當她壓抑不住地哭泣後,弗朗基則再度道了一句「對不起」。
接著──
「雅莉莎,最後你能再為我唱一首歌嗎?」
他如此拜託道,洛伊德感覺那句話聽起來宛如懇求。
雅莉莎暫時嗚咽了一會兒,最後帶著淚聲開始歌唱。少女以悅耳得幾乎空靈透明的歌聲唱著悲傷戀曲;弗朗基專心聆聽著少女的歌聲,彷佛要將她的身影深深銘刻在心似地。
見狀,洛伊德垂下雙眼,不被兩人察覺地靜靜離開現場。
「嗨。」「…………」
當洛伊德前往常光顧的酒吧後,便見到早已喝得滿臉通紅的弗朗基,在吧台前舉杯喝酒。
他已經沒戴易容面具了。
洛伊德隔了一個座位坐下。
並向沉默寡言的年邁老闆點了一杯馬丁尼。
「你還是老樣子,都喝一些耍帥的東西。」
弗朗基調侃地說。
然而……
「老闆,我也要一杯一樣的。」
他卻也點了一杯一樣的。
不久之後,調酒上桌,雙方一時之間都在品味著沉入橄欖的強勁調酒。之後──
「抱歉。」
弗朗基如此嘟嚷道。
「我騙了你。」
「──不。」
洛伊德望著杯中的調酒,說了:
「若非如此的話,我反而會瞧不起你。」
「哈哈……你果然是個怪咖。」
弗朗基輕輕地笑了笑。
「你那樣會早死的。」
與他的話語相反,他的語氣中並無揶揄之意,反而有種類似慰勞與關心的音色。
弗朗基再度暫時默默地喝著酒後,垂下了眼角泛紅的雙眸說著:「我啊……」
「希望她之後都能活在光明的世界之中。」
「……這樣啊。」
活在暗處的他,並無法算入其中吧。
因此,他才主動放手嗎?
(如果是那女孩,一定不會像之前那些女子一樣,光看外表就拒絕他吧。)
她必定會接受她的一切,包含外表。
甚至連情報商這不為人知的一面……
(不對,恰好相反──)
弗朗基也心知肚明。
正因為他明白少女純粹的愛意,才不惜扮演為愛瘋狂的卑鄙男人,也要借洛伊德的手易容為他人。
未來,縱使兩人錯身而過,雅莉莎也不會發現那是弗朗基。
「你為什麼不老實跟我說啊。」
「嗯?」
「你只要老實說『為了讓她放棄我,拜託你幫幫忙』就好啦。」
假使如此,自己便會願意助他一臂之力。根本不需要做出那麼拐彎抹角的行為。
然而,面對洛伊德這理所當然的疑問,弗朗基卻嗤之以鼻地回道:
「我才不要咧!誰說得出那麼難為情的話啊!而且,如果是我會錯意,又該怎麼辦!? 我會可悲到想死啊!!笨──蛋!」
他已經徹底恢複原樣了。
洛伊德傾斜了已經喝乾的酒杯,輕輕搖著留在杯內的橄欖。
「真沒想到會被你騙啊。」
「啊哈哈,我也並非一無是處吧。」
弗朗基開心地哈哈大笑說:
「可惡,我也很想和她交往啊!我一不小心就耍帥了,我這個笨蛋白痴豬頭!」
她這麼說,趴在吧台上,假惺惺地嚎啕大哭。
洛伊德為了不看見他這演戲般哭法背後所流下的真正眼淚,而轉過頭去,再為自己與朋友點了兩杯調酒。
「恭喜你出院。」
「請你之後也要加油喔。」
「我總有一天一定會去看你唱歌劇的。」
「還請幫我們向你的父母親請安。」
「──各位,真的很謝謝您們的照顧。」
少女收下大把花束,由院長以下的主治醫生、護理師等盛情歡送,走向於醫院入口處等待她的汽車。
眾人都對自己很好。
可是自己最希望見到的人卻沒有在現場。
少女不禁懊悔自己於別離之際責怪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方一定也有他的苦衷,但自己卻幼稚得說出單方面責怪的話語,她現在對此感到萬分羞恥。
(弗朗基先生,對不起。)
她在內心說道「真的很謝謝你」。
自己現在能夠認為,無論位於這片天空之下的何處,他一定都會為自己加油打氣。
少女回頭望著充滿與他相處之回憶的醫院。
此時,她與一名路過的年輕男子擦肩而過。
令人懷念的香菸氣味鑽進她的鼻腔之中。
(!? 弗朗基先生──)
她瞬間差點笑逐顏開,但當下便發現自己認錯人了。
對方的髮色、髮型與長相等所有條件,皆與自己所知的他不同。
沮喪的少女彷佛要揮別這種想法似地,坐上了汽車。
載著少女的汽車向前駛動。
而後,她當然無從得知該名男子,靜靜地吐出了辭別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