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野草沉睡之處
第168幕 告別 (1)
時候到了。
這段令人厭煩的關係,無論羅康宇是否願意,都不得不走向終結。
因為李惠瑞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那糾纏不休的病魔終究宣告了這段關係的結束。
李惠瑞一天比一天瘋狂。
時而恐懼顫抖,時而苦苦糾纏,時而又在抑鬱中嚎啕大哭,最後像放棄一切般徹底耗盡精力。
每天都在目睹這樣的場景。
也就是說,羅康宇依然留在她身邊。
是不想被罵成拋棄患病未婚妻的垃圾吧。
又或是本以為早已冷卻的愛情,其實像心底的污垢般頑固殘留著?
羅康宇自己也得不出答案。
因為情感本就是最會欺騙主人的東西。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為什麼哭。羅康宇。」
眼淚流了下來。
看著李惠瑞就會這樣。
「只是,眼淚自己流出來。」
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曾經愛過的李惠瑞已經不復存在。
眼前只剩皮包骨頭的半具屍體。
看那深深凹陷的臉頰。
看那神經質充血的眼睛。
看那扭曲的嘴角。
看那瘦骨嶙峋的身軀。
那副模樣哪裡有半點可愛之處。
那副模樣哪裡還能訴說愛意。
可即便如此羅康宇仍在那般模樣中描繪著曾經愛過的李惠瑞。
直到這時才意識到一件事。
羅康宇不願結束這令人作嘔的虛偽。
寧可就此崩塌,就算會給彼此留下無法抹去的傷痕,也希望能多延續一天共處的時光。
這分明是後悔。
當時為何要那樣呢。
與其浪費時間訴說虛假的愛意,還不如多擁抱你一次。
還不如坦白告訴你,我愛你這件事讓我如此痛苦。
如果當初互相埋怨、互相傷害,結局是否會不同。
此刻我們能否笑著道別。
眼淚止不住地流。
就在這時。
李惠瑞伸出了手。
「別哭了,羅康宇。」
啪嗒,淚水划過李惠瑞的臉頰。
她這才露出笑容。
羅康宇感到呼吸停滯。
因為那是李惠瑞卧病在床後從未展現過的,屬於過往某個瞬間的微笑。
這就是觸發點。
當與曾經深愛的模樣重逢時,羅康宇的嘴唇顫抖了。
從未坦誠過的事實令人後悔,而最不願以築起高牆的姿態送她離開也是原因。
「···我恨過你。恨到發瘋。」
「害怕過。害怕我在你眼裡變得一文不值。」
「曾盼著你早點死掉。以為這樣就能解脫。」
「其實我不想死。想比你多活哪怕一天。」
真心話來回交鋒。
羅康宇發出詛咒,李惠瑞低頭道歉。
所以最終往來言語充滿矛盾。
「別走。」
「要走了。」
「求你了···」
「很幸福。因為羅康宇是你。」
明明下了詛咒,羅康宇卻緊緊拽住她。
明明道了歉,李惠瑞反而鬆開了手。
但這正是他們需要的結局。
曾經詛咒著死去的女人與始終虛偽低語愛意的男人,此刻終於能真心告別。
李惠瑞笑了。
羅康宇哽咽著,用盡全力抱緊她。
就是這樣的結局。
幸好如此。
最後場景的拍攝直到秋盡都未完成。
因導演說要修改劇本而閉門不出。
十二月,已是冬天。
彷彿在質問世界何時變得如此灼熱,穿梭樓宇間的凜冽寒風嗚咽著,人們身上的衣物也越來越厚重。
呼出的氣息化作白霧流淌。
直到這種時節劇本才姍姍來遲。
「哎呦,我真是太遲了。辛苦各位久等了。沒因為我打亂拍攝計畫吧?」
「沒~關係!休息得很好!」
「我們昭媛也是?」
「休息最棒。」
拍攝現場。
準確說是病房。
為終幕拍攝齊聚後與導演寒暄。
導演的模樣簡直不像話。
怎麼說呢,到底是不是根本沒踏出過房門,不僅皮膚變得慘白,身形也消瘦了許多。
這就是創作的痛苦嗎。
對著確實令人揪心的面容忍不住開口:
「那個…導演您真的沒問題嗎⋯⋯?」
「嗯?」
「就、健康⋯⋯」
「啊啊,我沒事。一旦進入創作狀態本來就這樣。我視野比較狹隘嘛。」
雖然哈哈笑著卻腳步虛浮,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其實真正的李惠瑞是導演吧。
此刻正進行著有些失禮的揣測。
「看過劇本了嗎?有練習過嗎?」
「啊,有!」
最初拿到劇本時相當驚訝。
原本的結局並非這種情感爆發的場景,而是需要極度克制的場面。
李惠瑞最終在恐懼中顫抖著,倚靠著偽善死去。
羅康宇在送走她後,帶著苦澀的心情離開了。
原本是那種在故事中留下彷彿被什麼絆住般不適感的敘事。
但現在變成這樣了。
從拍攝層面來看確實如此。
「導演,但這個…」
「成宇先生的戲份增加了很多呢。焦點有些轉移了。」
導演笑眯眯地說道。
「其實原本是以昭媛小姐為主的電影來著。但成宇先生表現得比我預想中出色得多。給了我很多很多靈感。」
「啊…!」
「謝謝。都是托成宇先生的福。」
導演拍了拍我的肩膀,突然給了我一個擁抱。
在、在女朋友面前和別的男人擁抱什麼的絕對不行…!
「我也要抱。」
砰!
昭媛把我們同時摟進了懷裡。
在這溫馨的氣氛中,路過的攝製組以為這是殺青前的儀式,陸續湊過來抱成一團。
形成了巨大的人肉糰子。
導演突然跳起來敲了下我的頭頂說道。
「這啥啊。都讓開。該開始拍攝了。」
「啊,好的。」
窸窸窣窣―
攝製組人員散開了。
我們也回到了原位。
「那麼成宇先生,昭媛小姐。準備開拍吧。」
導演坐到了相機前。
然後舉起了手。
「各就各位~!」
我調整呼吸,與昭媛相對而坐醞釀情緒。
將我理解的羅康宇浮現在腦海,讓淚水逐漸充盈眼眶。
就這樣,
「開拍!」
開始了表演。
在藝術中寄託希望是可恥的事。
這是燦浩學生時代從前輩那裡聽來的話。
說什麼藝術應當毫無顧忌地展現悲慘,面對現實時更不該用希望之類的東西來粉飾。
其實都是屁話。
現在想來那位前輩不過是個沉迷悲觀藝術的半吊子。
但這並非他獨有的問題。
因為燦浩同樣沉溺於所謂悲觀藝術…或者說他本質上就是蔑視不坦誠的那類人。
要說原因的話,是因為感到羞恥。
希望式包裝算什麼東西。
說到底和妄想自嗨有什麼區別。
這是指那種想向他人展示自己心中理想並渴望獲得讚美的幼稚行為。
若說是藝術那就必須超越這種自慰的領域,展現出某種根本性的東西。
至今都懷著這種想法生活這種痕迹也殘留在本次作品的初稿中。
但是現在不妨老實說吧。
『打飛機終究只是打飛機罷了』
燦浩獃獃望著相機突然笑了。
因為回想起這部電影的初稿,果然覺得那是個錯誤答案。
這是基於真實事件的故事。
是導演將自己經歷改編成劇本的故事。
所以才會反覆提及現實中的事。
搬出藝術悲觀論,試圖將當時的行動與因果原封不動地塞進電影。
但再想想看。
這樣做就真能還原當時感受到的情緒,重現當時的場景嗎。
能把那個醜陋的自己完整復刻出來嗎。
錯了。
那部電影只是借口。
說著我也很痛苦。
沒能好好送你離開是因為要守護我這個人的自我。
不過是用悲觀包裝這種說辭的敘事罷了。
簡直是不知羞恥地想要實施這種行為。
正是為此才做出改變。
為了更藝術為了認清自身的羞恥。
所以才有了這樣的結局。
「···我恨過你。恨到髮指的地步。」
「害怕過。怕對你而言我什麼都不是。」
「曾盼著你早點死掉。以為這樣就能解脫。」
「可我不想死。我想比你多活一天。」
對離去之人未曾說出口的話。
因為自己卑劣到令人髮指,至今仍有悔恨之事。
所以最終記錄了沒能做到的事。
記載著痛斥那個只會假裝深情的自己。
「別走。」
「要走了。」
「求你了···」
「很幸福。因為羅康宇是你。」
把自己代入了演員身份。
相機里定格著這樣的畫面。
本該做的事,未能做到的悔恨,由此留下的未愈空洞與缺失。
苦澀在口腔蔓延。
燦浩摩挲著左手無名指。
幾十年來戴著同一枚戒指。
現在能摘下來了嗎。
『不。』
應該能摘下來了。
因為執念將從手指轉移到這卷膠片里。
燦浩感受著湧上心頭的悵然若失說道。
「咔。」
承載著羞恥願望的膠片。
終生折磨著自己的匱乏,那辛辣的窟窿。
那樣的電影。
以記錄兩個淚流滿面卻笑著的人作結。
拍攝結束了。
慶功宴也爽快地收尾現在只剩下製作日程和參展安排。
在12月流逝的日子裡又休息了一陣。
畢竟之前馬不停蹄地趕工最近又沉迷於和昭媛約會的樂趣。
冬天開始後能約會的地方也變多了。
加上現在是公開戀愛,該怎麼說呢,終於可以不用看別人眼色隨意出門了。
「哇熒光恐龍。」
「哦···熒光霸王龍。」
還去了恐龍主題快閃店之類的地方。
就這樣到了12月24日。
聖誕前夜像別人那樣喝了紅酒,也切了牛排。
雖然最後還是以烤腸配燒酒收尾,但不管怎樣!
12月25日。
聖誕節當天有著每年雷打不動的行程。
是母親的忌日。
今年遇上白色聖誕節,整個世界都雪白坐著姊姊的車,載著昭媛和藝琳前往納骨堂。
靜謐的氛圍相當不錯。
沙沙,踩著積雪往上走。
然後,在那裡我竟然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導演…?」
我整個人都懵了。
因為不久前還一起拍電影的燦浩導演居然在納骨堂。
什麼啊,是跟蹤狂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的瞬間。
導演看著我噗嗤笑了。
現在才注意到,他穿著筆挺大衣扎著頭髮站在那裡,整個人神采奕奕。
正胡思亂想時,導演指著母親旁邊的位置說道。
「我是來看前女友的。雖然知道旁邊是誰,但這樣見到你還是挺高興。」
「呃…?」
我的眼神顫抖了。
善惠姊姊的嘴張得老大。
這時導演開口了。
「正好。成宇先生能在這裡簽個名嗎?如果是你的簽名,她應該會喜歡。」
導演的指尖,指向母親鄰座某位女性的骨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