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野草沉睡之處

第161幕 觸碰 (7)

不知道為什麼非要拿角色商量當借口。

禹昭媛先抓住了我的手,而我也回握住她的手,此刻最先浮現的念頭是不想鬆開。

畢竟是勉強編造的借口難免拙劣,但禹昭媛還是答應了。

不是什麼高級酒館,只是普通大排檔的角落位置。

中間擺著乾巴巴的下酒菜,手裡攥著燒酒杯。

光是這種情景本身就讓人感到滿足。

但若沉醉於此一言不發,他的舉動反而顯得怪異。

「啊,就是那個…」

明明說了想聽意見。

所以必須給出意見。

我想起了自己飾演的羅康宇。

回憶起關於愛恨的種種思考,以及在這個過程中苦惱的禹昭媛。

就在反覆斟酌詞句時,不知不覺我的煩惱已變成披著諮詢外衣的告解。

「…人說變就變啊。大家…難道不覺得可怕嗎?」

我把頭深深埋了下去。

害怕禹昭媛從這句話里看穿我的本意。

「稍微想想就知道…不對,光是看別人過日子就明白了吧。說什麼愛啊情的包裝得那麼高大上,說到底都是荷爾蒙反應。遲早會膩的,那就是愛變質了。」

車軲轆話說了很多。

他自己也意識到這點。

「那你說,明明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去愛。就我與眾不同。我要追求理想中的愛。是不是都在做這種白日夢。那個…」

感到危險的是即將得出結論的瞬間。

這話要是說完就變成我的真心話了。

那樣對禹昭媛來說可能就有別的含義了。

聽起來像是在說,我不想和你更進一步。

唯獨這個不行。

卑劣的是,明明嚇得要死卻還希望禹昭媛留在我身邊。

所以這次又慌忙把羅康宇當擋箭牌。

「…羅康宇是活在那種幻想里的角色嗎?所以我很難入戲?突然有這種想法。」

尷尬地笑了笑。

禹昭媛沒有回應。

情感同調券呢?這混蛋玩意兒怎麼現在失靈了。

想抬頭看禹昭媛的表情。

但身體不知為何不聽使喚,最終只是又補了句話。

「愛恨或許源於對方違背自己期待的失望。羅康宇愛著的李惠瑞存在於過去,而現在的李惠瑞卻並非如此。」

「…嗯。」

「羅康宇是希望李惠瑞不要改變的。正因事與願違,才會萌生恨意。」

這是個草率的結論。

卻是我能得出的最佳答案。

喝了燒酒。

咕咚咕咚接連幹了好幾杯。

喉嚨灼燒的感覺讓我不自覺地這麼做了。

「唔,就是說…」

我原本想說什麼來著。

「…只要不抱期待就行了吧。」

不該是這樣的。

「如果沒有始終保持如初的期待,或許就不會有恨意了。不就能一笑而過了嗎。把往事封存起來回顧時也能笑出來…」

但這不是我想說的。

「至少現在選擇迴避就行。那傢伙為什麼做不到呢。理由是什麼。這點…我實在無法理解。」

越說越像陷入泥沼。

我強烈意識到自己正與初衷背道而馳。

察覺到這點時,話語便難以為繼。

只是抬頭時看見了禹昭媛。

於是我屏住了呼吸。

…因為看到禹昭媛看我的表情實在太痛苦了才那樣。

理解他人是困難的。

更何況理解所愛之人更是難上加難。

因為愛情往往摻雜著憧憬。

那些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精心修飾的意圖,時常會遮蔽真實的模樣。

但受過這種傷的人會明白。

那個光鮮亮麗的人真實的樣子或許比想像中更不堪。

如果剝開那堵高牆般的外殼,裡面站著的不過是與自己平視的普通人。

昭媛至今都是不懂這些的人。

昭媛認知里的成宇,永遠是被愛意粉飾的宏偉幻影。

而現在這個認知正在崩塌。

『…他在害怕。』

第一次產生這樣的念頭。

成宇在恐懼著什麼。

他的語氣、動作、每個眼神都鮮明到不容置疑地展露著恐懼。

非要比喻的話,就像迷路的孩子。

這種認知帶來陌生的衝擊。

至少可以確定那份恐懼與正在改變的某些事有關。

「…酒喝完了呢。」

成宇笑了。

窘迫又難堪地。

「要再點嗎?」

成宇避開了昭媛的視線。

活像把零分考卷藏在背後的孩子。

「呃嗯,要不還是直接走吧…」

事到如今還想拚命轉移話題。

只是覺得這氛圍讓人不舒服。

一切都顛覆了昭媛的常識。

成宇是個比昭媛認識的任何人都更熱愛進步、享受變化的人。

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把愛情這種東西看得很重要的類型。

可如今卻因區區角色的感情而畏縮。

聽到愛情會變質就蔫了。

那模樣既非常可愛,又惹人憐惜。

要是再補充一點的話。

『沒什麼不同』

安心感涌了上來。

可以稱之為安心的幸福降臨了。

因為她隱約察覺到,成宇的心意與自己並無不同。

那個角色不過是受驚的成宇拿來遮掩身體的擋箭牌。

借著分析羅康宇這個角色感情的由頭,成宇傳遞著怯懦的真心。

雖然喜歡你但很害怕。

如果靠近的終點是疏遠,我就無法再前進了。

聽起來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昭媛本可以覺得惱火卻沒有。

因為正如先前所說,那模樣實在惹人憐惜。

「…我們出去吧。」

「啊、嗯?這麼快?」

「嗯,想散步了。」

聽到那句話,成宇猶豫了一會兒,隨即點了點頭。

昭媛和成宇走到外面,秋夜的空氣真是清爽宜人。

走著。

這樣想著,昭媛試圖承認。

成宇就是那樣的人,別無選擇。

『停滯不前。』

成宇的愛停留在過去。

成宇唯一知曉的母愛被定格在最美好的時光里,因此他的愛只能以不變的形式延續。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可不是嗎,可憐的成宇至今都沒機會了解其他形式的愛。

無法理解羅康宇的原因很明顯。

成宇不懂何為期待。

也沒學會不畏懼由此帶來的傷害。

所以他將破壞視為罪過。

認為封閉內心保持距離才是正確之舉。

「呃,不是那邊吧?」

「…散步。」

胸口隱隱作痛。

但這份疼痛伴隨著滿足感。

陰暗的念頭湧上來——彷彿自己正在替成宇感受他未能體會的痛苦。

當然,昭媛不是會被這種情緒左右的人。

漫無目的地走著,眼前出現了一條長長的步道。

雖有路燈卻不算明亮的地方,昭媛在那時緊緊握住了成宇的手。

成宇的顫抖讓昭媛心頭一震,此刻她才將那顫動當作喜悅接受下來,繼續前行。

該說些什麼好呢。

短暫猶豫後,昭媛開口了。

「羅康宇。」

「嗯?」

「羅康宇,你心知肚明。」

如同成宇慣用的方式,她借角色之名傳遞心聲。

「羅康宇也清楚,李惠瑞變了,再也回不去了。」

成宇問道。

即便如此仍無法放手的原因是什麼。

直到內心被憎恨浸染的那一刻,仍留在李惠瑞身畔的緣由究竟為何。

責任感?

不,這絕非那般冰冷的感情。

若羅康宇真有理由,那必定只有一個。

「但還是心存期待吧,覺得事情會變好。」

昭媛停下了腳步。

步道入口處的長椅前。

昭媛抬頭時,看見的是滿臉困惑的成宇。

昭媛直視著他。

因為此刻站在眼前的,不再是那個遙不可及的天才,只是真實的成宇。

理所當然地,對她而言仍是深愛之人。

那個人問道。

「期待…?」

「嗯,期待。」

昭媛是個即使開玩笑也無法說聰明的人。

她沒有成宇那種過目不忘的頭腦,也沒有察言觀色的機靈勁兒,更不懂精打細算謀取利益。

唯獨這一件事。

謝天謝地,昭媛偏偏知道成宇唯一不了解的那件事。

「因為擁有捨不得丟棄的珍貴回憶。也因為懷著還能繼續相愛的期待,所以才放不開手。」

愛即使被撕碎被割裂也依然是愛。

就算表面顏色變得污濁,內里也始終包裹著令人心頭髮燙的瞬間。

哪怕凝固成憎恨的模樣,最深處也只會是愛。

雖然還很生澀,但昭媛在喜歡成宇的過程中體會到了這些。

即便覺得對方不在意自己,看見他對其他女人傻笑,或是收到好感暗示時露出為難表情。

甚至在滿腦子都是'我們不可能有結果'的瞬間。

只要成宇對她笑一次,昭媛就能重獲幸福。

那一刻的喜悅會讓她捨不得放棄成宇。

成宇應該明白的就是這件事。

並非只有美好的事物才值得珍惜。

不,正因如此才存在著比任何東西都珍貴的寶物。

唯有親身經歷才會懂。

為此不能獨自一人悶聲受苦。

因為愛情是無法獨自領悟的、極其煩人的小組作業。

昭媛立刻明白該做什麼。

如果成宇害怕的是變化本身,或是對此的無知。

「不知道也沒關係。以後慢慢了解就行。一點一點來。這樣就夠了。」

現在需要的是最根本的答案,也是老套的答案。

「重要的是傳達。不傳達就不會知道。傳達了就會明白。如果明白了…」

勇氣。

就像成宇先伸出手那樣,昭媛也鼓起了勇氣。

「…可以改變。因為我們會在互相傳遞的過程中共同改變。」

世人將這種現象稱為『逐漸相似』。

昭媛在那一刻綻放出明亮的笑容。

「成宇,我想和你做那樣的事。」

這是句沒頭沒尾、毫無鋪墊的告白。

只是聊著其他話題時,醉意上頭脫口而出的話。

啪嗒,沉默墜落。

但無需擔心。

情感終究會通過氛圍傳染,而成宇似乎準確理解了這句話。

成宇的眼神動搖了。

隨後獃滯的臉龐瞬間充血漲紅。

看到這個表情的瞬間,昭媛意識到了。

『就是現在。』

即使沒人告知也能明白。

就是現在了。

雙手緊緊相握。

直視著成宇。

滾燙的。

心跳、呼吸、手掌、空氣。

這讓她感到無比滿足。

這是最棒的舞台,昭媛就是為這個舞台而生的演員。

緊緊閉上雙眼。

踮起腳尖。

啾―

嘴唇就這樣相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