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野草沉睡之處
第159幕 觸碰 (5)
昭媛突然想起曾聽過的關於接觸帶來安定感的說法。
據說人與人肌膚相觸時傳遞的體溫能消除心理不安。
但越想越疑惑的是,明明沒人說過在不安消退的同時會心跳加速啊。
明明沒人說過心跳會劇烈到讓人頭暈目眩啊。
這就是不能輕信網路的原因吧,她心想。
明明只是食指和小拇指勾在一起,為什麼連胸口都這麼發燙。
不僅止於這種反應,甚至開始懷疑成宇主動勾手指的意圖。
失誤?
哎,不可能吧。
怎麼可能失誤到剛好只勾住一根手指還握緊。
若是無意碰到,倒會在受驚的瞬間立刻抽手吧。
所以請想一想,或許成宇是故意為之呢。
若這微小舉動已是成宇鼓起的全部勇氣,我該給出怎樣的回答。
昭媛所能做的同樣是鼓起勇氣。
我並不討厭你。
我肯定你。
這樣的互動讓我感到喜悅。
雖不知僅憑勾住一根手指能否傳達全部心意,但昭媛深信這遠比什麼都不做好得多。
勾著手指前行時,兩人距離漸漸縮短。
每當肩膀相觸又會默契地拉開距離。
並肩行走的全程都是如此。
雖然沒有交談,卻不再像從前那樣令人不適的沉默。
反而油然生出希望此刻能多延續片刻的念頭。
就在這樣的氣氛中,成宇突然開口。
「采、採訪時你都聊了什麼?」
彷彿汗毛都豎起來般的緊張感。
昭媛無意識地抿了抿唇,反問他。
「…成宇呢?」
「我問了些角色相關的問題。羅康宇這個角色不是充滿愛恨情仇嗎?我在想要如何表現這點…所以做了些功課。」
「我也……」
這算不上是工作人員之間需要保守的秘密,內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昭媛毫無負擔地回答了。
「…李惠瑞執著的理由。就是那種事。」
「說是自私。」
「我知道。」
「是嗎?」
「嗯,能做到的。」
因為是正在感受的情緒,所以並不困難。
比起其他任何情緒,此刻最能準確表達自己心情的就是這個。
雖然知道是不好的情緒,但昭媛每次看到成宇時,都會產生和李惠瑞相似的感覺。
總會忍不住希望成宇的所有行為都是因自己而起。
瞟了成宇一眼。
成宇正獃獃地凝視著正前方。
「我不太明白。雖然理性上能理解,但心裡完全沒有實感。」
「…這樣啊。」
「…大概吧。應該是這樣。」
「大概」又算什麼回答。
是不知道對他人執著的心情為何物嗎。
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心情。
這是個曖昧至極的答案,正因如此昭媛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希望成宇能明白。
希望他能體會到那種渴求他人到焦灼的情緒,更希望那個對象就是自己。
那一定會令人戰慄不已。
至少在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會感受到人生中最幸福的滋味。
就在那個瞬間。
「非要執著不可嗎?這樣不好吧。」
成宇『嗯』了一聲沉吟片刻後說道。
昭媛回答道。
「…總會有人不討厭那樣的吧。」
明明近在咫尺。
咽下真心遞出回答後,成宇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間,已能望見山溝那頭開始西沉的夕陽。
真是走了好遠啊。
意識到這點後停住了腳步。
「要回去嗎?」
「…嗯。」
就這樣轉身返回別墅的途中。
兩人的手指始終勾纏在一起。
因為捨不得指間分離的觸感,在其他人到來前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
那天傍晚相當盡興。
演員、工作人員和導演的職責雖不同,終究都是為了共同目標前進的團隊。
更何況是為藝術電影集結的同好,自然會有許多關於'如何更進一步'的本質性探討。
雖非為此而來,整個過程卻受益匪淺。
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這番話:
「缺憾讓藝術更美麗。人們總會追逐缺失之物。將填補空白瞬間的滿足感稱作美。我認為藝術電影追求的終極方向正是這種滿足。」
「不對!是匱乏的擴大化。你想看的是匱乏最終無法解決、將人摧毀的過程。人們無意識地追逐那種不快感……」
「這變態混蛋……」
雖然是醉酒後的胡話,但關於匱乏的討論相當有趣。
具體來說,我似乎隱約理解那種『匱乏被滿足』的情感。
獲得演員狀態欄後,至今已收集到『怒、哀、樂』三種情緒。
這不是說能用演技表現出來,而是指我能完整感受到那些情緒。
某位工作人員的藝術論。
因匱乏被滿足而產生的美感,終究是我深有共鳴的話題,越是這麼想就越糾結另一件事。
『喜悅啊。』
喜怒哀樂中唯一尚未獲取的就是喜悅。
有瞬間我陷入關於幸福本質的根源性質疑,這時瞥見了鄰座的禹昭媛。
這是無意識的舉動。
臉頰發燙了。
從沒覺得坐在燒烤攤前能這麼慶幸。
至少不會因為對視暴露臉紅的樣子吧。
我晃了晃啤酒杯。
這時禹昭媛拿起啤酒杯「叮」地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過程中指尖又碰到了。
胸口像被暖流融化般酥軟。
憋笑真是件苦差事。
「哎呀,只有那兩位碰杯很可疑啊。」
導演咯咯笑著說道。
不是呵呵笑而是咯咯笑。
看來是喝醉了。
「導演也來乾杯吧!」
我高舉酒杯,導演果然也舉起了杯子。
開始說祝酒詞。
「來來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們開拍只剩不到一個月了。再加把勁準備…劇本說不定還要改但到時候可別太討厭我啊!!!」
「哦!」
「乾杯!」
叮!
酒杯輪轉。
這麼你斟我酌間,不知不覺已是深夜。
醉醺醺地收拾完就睡著了。
就這樣到了第二天。
正要出門時突然想到自己的模樣。
禹昭媛應該就在隔壁房間莫名擔心自己現在會不會很邋遢。
把智能手機相機調成自拍模式。
擦掉眼屎,把翹起來的頭髮捋順。
衣服也把皺褶的部分撫平,用手輕輕揉了揉臉頰,把睡意也稍微洗掉了一些。
整理完畢後走出房間,剛好禹昭媛也正走出來。
別墅的二樓結構讓早晨的陽光直接傾瀉在走廊上。
我短暫地觀察了一下被陽光照射的禹昭媛那還未完全清醒的臉。
『可愛…不對,軟乎乎的。』
就剛睡醒而言,倒是挺整潔的樣子。
雖然沒能完全洗掉睡意,半睜著眼。
搖搖晃晃的步伐。
在那情況下,她可能想到會和我碰面,所以特意擦掉了眼屎吧。
這樣的想法讓我感到一種奇妙的心情。
我打了招呼。
「早上好。」
「嗯,成宇也……」
禹昭媛搖搖晃晃地走著,一副睡意滿滿的樣子。
她從我面前擦肩而過,朝一樓的樓梯走去。
從那個身影上,我實在難以移開視線。
真是奇怪啊。
我的喜好不是纖細型而是豐滿型,也不是標準的美女臉而是有特色的開朗臉。
明明沒一樣符合我的理想型,可扶著欄杆走路的禹昭媛的背影卻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那感覺太尷尬了。
露營就這樣結束了,和禹昭媛分開的瞬間充滿了遺憾。
一個月後肯定會因為拍攝看膩的,但堅持到那時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沉浸在這種感慨中時突然意識到。
『…啊。』
原來我是想和禹昭媛在一起啊。
原來我一直珍視著那個瞬間。
心裡完全沒有想要否認的念頭。
這份心情讓我不由得感到無比珍貴。
只是完全沉溺其中的話又會覺得肉麻,於是把注意力轉向別處。
『演技,得練習演技才行。』
用冷水洗了把臉。
我還沒完全吃透羅康宇這個角色。
說實話很慚愧,在理解度方面連A+都沒達到。
連愛中帶怨這種情感機制都沒能從理論上理順。
但這不意味著停滯不前。
至少看到禹昭媛的臉就會齣戲的那個階段確實已經過去了。
所以,
「綵排券,使用。」
必須用多到用不完的綵排券彌補上次的失誤。
嘩啊——!
視野翻轉,景色驟變。
禹昭媛正躺在病床上。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指尖相觸。
啊,突然想起之前和禹昭媛牽手散步的事。
尤其現在李惠瑞的臉是禹昭媛的樣子,更讓人在意。
雖然臉燒得通紅…但好在還不至於影響拍戲。
…我這樣想著。
「羅康宇,今天去哪了?」
唰,李惠瑞跟我十指相扣的瞬間,脊背竄過一陣酥麻。
不像之前那樣毛骨悚然,而是因為心情變好了。
我勾起嘴角結結巴巴地說道。
「回來的路上看到湖了。雖然是每天經過的路,現在才發現它真神奇。去看了下發現有個咖啡館。在那兒買了杯咖啡帶回來。」
這又是另一個問題啊。
為什麼心裡這麼蕩漾,現在也該承認了吧。
『我、我對禹昭媛也感興趣嗎…?』
雖然用疑問句結尾,但身體知道答案。
當我想承認這點時,滿溢的幸福感就涌了上來。
有一點可以確定。
不是演戲,對著眼前的李惠瑞說「我愛你」這種事,似乎不會再有猶豫了。
說點陰暗的心裡話,我現在也還在等著說那句台詞的時機。
想再次體驗像之前那樣腦內煙花炸開的感覺,這大概算是某種成癮癥狀吧。
但是,
「一個人去的吧?」
咔嚓!從十指交扣突然攥緊的動作里,我猛地打了個哆嗦。
李惠瑞的,禹昭媛的臉上浮現微笑,讓我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不該是這樣的。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隨即又自我安慰道這不是禹昭媛所以冷靜下來。
念出了台詞。
「…當然是一個人。沒有你我哪兒都不去。已經加到清單里了。等你好了我們就去這裡。」
接下來是期待已久的台詞。
但看著現在那張臉,那句台詞已不像從前那般令人期待。
有種令人窒息的執念在扼住喉嚨。
雖然頂著禹昭媛的臉所以並不討厭,但抗拒感還是油然而生。
是太投入了嗎。
正浮現出這樣的念頭時。
「我愛你。」
對方咧著嘴笑著回應的模樣,怎麼看都只像是對掌控獵物產生的滿足感。
因為是禹昭媛才喜歡。
但是,對『那個』有抵觸。
直到這種矛盾情緒浮出水面,我才隱約意識到。
『啊……』
―這就是愛。自私、佔有慾、以及不安。
我明白了。
導演說的愛憎是什麼。
「…我也愛你。」
即使愛著對方,那種行為為何會令人怨恨的感覺。
『是別的。』
對方離我期望的模樣越遠就越令人不適。
希望對方永遠保持我期望模樣的那份自私。
由此產生的不滿與煎熬。
〈〈角色:羅康宇的理解度已達到A+級〉〉
那感覺,像是愛恨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