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野草沉睡之處

第156幕 觸碰 (2)

『曾經美好的愛情隨著歲月流逝逐漸褪色,生鏽,被磨損得稜角分明。』

羅康宇偶爾會真切地感受到這一點。

「羅康宇,今天去哪了?」

「回來的路上看到湖了。雖然是每天經過的路,現在才發現它真神奇。去看了下發現有個咖啡館。在那兒買了杯咖啡帶回來。」

「是一個人去的吧?」

李惠瑞抓住了她的手腕。

因為身患絕症的緣故,根本感覺不到力道。

但那種黏膩的束縛感勒住了脖子。

李惠瑞在笑,又沒有笑。

這種矛盾的表達在她燦爛微笑時格外和諧,散發著陰鬱的氣息。

提問就是執念。

羅康宇感到窒息。

但不能表現出來。

早已習慣。

裝作若無其事地,模仿著不知還算不算愛情的感情,深情凝視李惠瑞這件事。

「…當然是一個人了。沒有你我哪兒都不去。」

就像在演約定好的戲碼。

「已經加到清單里了。等你好了我們就去這裡。」

羅康宇坐在李惠瑞身邊,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然後將她拉向自己的胸膛。

只要這樣做,李惠瑞就會安心地笑起來。

就像隨時可能碎裂墜落的琉璃工藝品般,她搖搖欲墜地懸掛在他身上。

「我愛你。」

輕聲訴說著愛意。

羅康宇的嘴唇微微顫動。

這真的是愛嗎。

只剩下義務感守護在旁的我,和害怕獨自死去而死死糾纏的你。

維繫著這樣的我們的,真的能稱之為愛嗎。

羅康宇最終沒能問出這個疑問。

試圖回憶共同經歷的往事時,那些記憶卻像蒙著霧氣般模糊不清。

羅康宇摸索著追溯那些褪色的輪廓,從剪影背後打撈出幸福的瞬間,回答道:

「我也愛你。」

真是拙劣的滑稽戲。

他自己最清楚不過。

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究竟要守護這個寧願毀掉自己一切也要留在他身邊的她到何時。

為什麼必須承擔這樣的義務。

這種不該有的念頭日益強烈。

但羅康宇心裡明白。

不知是歲月養成的慣性,還是自己內心深處始終渴望著這樣的時刻。

即便到了必須放開李惠瑞的瞬間,自己也無法做到。

自己早已被她摧毀殆盡。

所以愛恨,分明就是同種感情的不同名稱吧

修改後的劇本送來了。

雖然主要框架沒變但開篇情節變得更為露骨了。

可明明該抓緊背誦練習那些文字,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上次在表演前這樣無法集中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就算有過也敢斷言從未像這次這般混亂。

用劇本蓋住了臉。

一閉眼浮現的就是兩天前的事。

―…不是的。

想起了禹昭媛。

那個表情那種語氣傳遞來的情緒都在腦中復甦。

情感同調券確實稱得上是S級獎勵。

只要感知過的情緒隨時都能重新調取使用。

甚至能像仍置身當時那般鮮活。

『我….』

不是故意的。

對不起。

如果因為我心情變差我會補救的。

當時是不是該說這種話才對。

意識到對禹昭媛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每次想要面對時就像撞上減速帶般思維卡頓。

是因為從未體驗過這種情緒嗎,我完全無法為這份感情命名。

但在那種狀態下也有明確意識到的事。

『…討厭啊。』

與禹昭媛疏遠這件事。

那傢伙開始厭惡我這件事情。

每當想到這些時,胸口就像被錐子戳刺般湧起,與從禹昭媛那裡接收到的相似情緒。

那麼禹昭媛也是因為討厭和我疏遠嗎?

這又另當別論了。

因為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刻意保持距離來讓她產生這種感情。

疑問如同連環套般接連冒出。

最終也沒得到爽快的答案。

鬱結感越發濃重。

四天後又要見到禹昭媛了。

是演技練習。

昭媛望著鏡中的自己。

『瘦了啊。』

瘦了。

並非通過運動健康瘦身,單純是脂肪層變薄導致的消瘦。

雖然為扮演李惠瑞這個角色一直在持續減重,但瘦到這麼極端還是頭一次。

原因昭媛自己也清楚。

是壓力。

幾天前和成宇那樣分開後,別說沒有食慾,連鑽出被窩的心情都沒有。

沉浸在無力感中只想這樣一直睡下去。

這是抑鬱癥狀。

居然會因為一個人變成這樣,既震驚又荒唐。

盯著那台根本不會響的智能手機看了多少次呢。

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又合上手機的次數有多少次呢。

拋開這些不說,睡到半夜驚醒慌慌張張查看通訊軟體的次數又有多少。

昭媛回想著這些事,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淋浴間。

因為必須要出門練習了。

因為要去見正在跑步的成宇。

真是了不起啊。

明明連為了吃飯從座位上站起來都覺得費勁,去見成宇的時候卻連這麼麻煩的流程都想加快完成。

雖然覺得自己真是個傻瓜,但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有放慢。

洗完澡來到化妝台前。

正在塗抹乳液的昭媛突然注意到化妝台上散落的化妝品。

要不要化個妝再去呢。

這樣的煩惱湧上心頭。

如果化妝去見成宇,他會不會誤會什麼。

擔心對方會更露骨地察覺自己的心意而疏遠。

但素顏出門又覺得不甘心。

說不定成宇正用不一樣的眼光看著自己呢。

要是這時候素顏赴約,對方會不會以為我對他沒意思。

就像之前說的,愛情是希望的酷刑。

抓著那微乎其微的'萬一'可能性,把自己折磨得遍體鱗傷。

昭媛呆坐沉思許久後,終於伸手拿起了化妝品。

即便痛得要死也沉溺在那甜蜜中的,正是荊棘叢生的希望。

妝容既要淡雅不顯刻意,衣服也穿得整潔利落。

腰身似乎松垮了些。

明明買的是合身尺寸,卻比先前顯得空蕩。

透著幾分寒酸相。

轉念又想這樣或許反而更好。

連自己看著都覺得消瘦的身軀。

成宇見這模樣或許能稍加體諒也未可知。

誰能料到他是否會萌生守護之心呢。

昭媛無意識地揪著衣角撅起嘴唇。

悲傷痛苦終歸都繞回成宇身上。

顯然已是重症了。

是不是瘦了些。

在公司練習室見到的禹昭媛似乎小了一圈。

絕非刻意穿寬鬆衣物——記憶中的臉龐分明凹陷了幾分。

終究還是得出這般結論。

「…是在準備新角色吧。」

「嗯。」

李惠瑞是位時日無多的病人。

導演希望禹昭媛擁有的也是纖瘦體型,可以說她很貼合角色吧。

但,莫名地有些擔心那點。

於是就在那個瞬間說出了那樣的話。

「是不是瘦太多了?身體沒出問題吧?」

唰啦啦,胸口傳來迴響。

那不是我的情緒。

是禹昭媛的情緒。

驚訝只是片刻,我試著探究那份情緒。

『不是討厭嗎?』

莫名地痒痒的又尷尬。

但那種感覺並不令人不適,反而像溫暖蔓延全身。

臉頰微微發燙。

分不清這是自己的情緒還是禹昭媛的情緒。

只是充滿了欣喜。

因為覺得禹昭媛似乎並不討厭我。

這份欣喜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於是帶著笑意說道。

這次得到了不同的反應。

「就算為了角色也要注意健康啊,昭媛。藝人身體就是本錢。」

「…嗯。」

禹昭媛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

…什麼啊,我這是做錯什麼了嗎?

感到慌張。同時察覺到近期浮現的念頭正浮出水面。

禹昭媛是怎麼看我的呢。

為什麼我會想起對我的失望、喜悅或憎恨之類的情緒呢。

這些都是從未面對過的疑問。

但事實如此。

似乎只有直面這些才能明白些什麼。

「要直接開始練習嗎?」

「嗯。」

「劇本修改部分看過了吧?看來要從一開始就抓准強烈的情感線呢。」

「這樣構圖就能明確了。」

「我倒是沒問題…你確定可以嗎?昭媛是容易沉浸的類型。應該會累的吧。」

交談時仍觀察著禹昭媛的神色。

令人驚訝的是,那個總展現四次元冷漠面貌的禹昭媛,竟是個比想像中更會表達豐富情緒的傢伙。

這很快轉化為好奇,讓我更加專註地觀察禹昭媛。

…越是如此越意識到一件事。

『對我…』

格外在意。

對我每句話都認真傾聽,為每句話醞釀不同反應。

時而歡喜時而厭煩,轉瞬又開心起來,接著陷入憂傷。

知道有人如此專註對待我會引發什麼現象嗎。

是傳染。

正如禹昭媛對我那般,我也開始賦予她每個言行特殊意義。

即便我不刻意為之也會自然變成這樣。

突然湧上難以啟齒的羞恥感。

「呃,嗯。那開始吧?」

禹昭媛點了點頭。

練習室正中央。

放好虛擬的床後,禹昭媛坐了下來。

我在她身旁坐下,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指尖能微微相觸。

必須集中精神。

但就是做不到。

現在禹昭媛在想什麼,這個念頭先冒了出來。

這樣不行,正想著時禹昭媛開始了表演。

嘩啊―!

神色變了。

禹昭媛周身泛起黏膩陰暗的氛圍,又用微笑將其掩蓋著說道。

「羅康宇,今天去哪兒了?」

那一刻我猛地嚇了一跳。

『啊,表演沒有同步啊。』

禹昭媛的情感線非常深沉。

但那份情感沒有傳遞給我。

一點領悟,接著是反省。

無論如何禹昭媛是真心投入表演的。

相比之下,我卻因為好奇禹昭媛的想法而無法集中精神表演。

這讓我感到羞愧。

於是我努力抓住情感線,開始了表演。

「回來的路上看到湖了。雖然是每天經過的路,現在才發現它真神奇。去看了下發現有個咖啡館。在那兒買了杯咖啡帶回來。」

「是一個人去的吧?」

「…當然是一個人了。沒有你我哪兒都不去。已經加到清單里了。等你全好了我們就去這裡。」

羅康宇是個抓住褪色愛情、用憐憫照顧李惠瑞的角色。

至少我的理解是這樣,根據這點壓抑著感情傳遞出戴著面具的愛意。

相比之下李惠瑞更色彩斑斕。

對死亡的恐懼,對生存的執著。

將這一切傾瀉到名為羅康宇的對象身上並執著糾纏的角色。

羅康宇遠離的瞬間會感到怨恨。

羅康宇近在咫尺時會感到快感。

李惠瑞是壞掉的人偶。

禹昭媛必須演繹這樣的角色。

下句台詞要傾訴愛意。

那必須展現出與至今台詞不同次元的黑暗。

而我分毫不會容許那種感情只會述說空洞的愛吧。

並不困難。

因為是練習,是演技啊。

正這麼想著與禹昭媛四目相對的瞬間。

「……」

禹昭媛沒有接上台詞。

是節奏斷了嗎。

畢竟是首次對台詞,出現這種情況也難免。

正打算提議重來一次時——

「…我愛你。」

咚,心臟沉了下去。

分明只是演技卻傳來過於濃烈的情感。

雖然說著偏執的台詞傳達的情緒卻哀切到令人心碎。

呼吸停止了。

禹昭媛的眸子濕漉漉地泛著水光。

「愛你,很愛。」

酥麻的戰慄感沿著血管流淌。

翻湧的熱意把臉頰灼得發燙。

眼眶發熱了。

腦內像是被漂白成純白的感覺。

疼痛,幸福,又暢快。

於是我恍然明白了。

那些我始終未能理解的事情。

啊,原來如此。

禹昭媛之所以對我如此專註又絢爛的理由。

明明覺得討厭卻又無法真正厭惡的理由。

「我也…」

那是我竭力模仿卻從未真正體會過的感情。

呼吸變得急促。

混亂的思緒斷斷續續地中斷。

洶湧而上的極致羞意讓人不敢直視禹昭媛的眼睛。

嘴唇嚅囁著。

強忍著快要崩潰的情緒像擰毛巾般使勁擠出下一句台詞。

「……我也愛你。」

說完心臟隱隱作痛。

這究竟是誰的感情,我無從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