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三幕 (2)

藝琳驚呆了。

因為聽見的話語純粹到令人難以置信。

炳哲消失了。

再也不會出現。

她無法相信從今往後會展開這樣的未來。

這很自然。

因為自藝琳出生以來，那個男人的陰影從未有片刻離開過她身邊。

藝琳記憶中的第一個畫面是炳哲毆打母親的模樣。

第二個畫面是被逼到瀕死的母親，向自己道歉後消失的身影。

第三個畫面是將暴力轉向自己的場景。

從那之後全是地獄般的生活。

她總是質問蒼天。

既然要這樣，何必讓我降生於世。

不如乾脆別讓我出生。

不如讓我胎死腹中。

她一直懷揣著這樣的怨恨。

如果連這份怨恨都耗盡，在15歲就放棄一切，是不是就能說得通了。

即使像這樣躺在病床上也毫不眨眼，也是出於同樣的心境。

在挨打中長大且從未得到妥善照料的身體，早已變得過分脆弱、過分易折。

向來如此，既然達到了預料中的結局，自然就麻木了。

毒性發作了。

沒能及時應對。

原本就脆弱的胃部病變最終造成了永久性損傷。

放任不管會導致死亡，所以進行了切除術，失去部分胃部後終生無法像常人正常進食。

那又能怎樣呢。

絕望於無論活多久都擺脫不了這種人生。

懷疑自己連他人唾手可得的東西都握不住。

這般灰暗情緒將藝琳徹底籠罩。

應該就是這個原因。

「…怎麼做到的？」

聽到炳哲入獄的消息時，藝琳最先脫口而出的竟是這個問題。

「怎麼把他弄進去的？」

本應等待回答卻難以自持。

因為眼淚先一步撲簌落下。

成宇低聲笑了。

隨後給出了答案。

「畢竟活得夠人渣嘛。借口要多少有多少。幫忙的人也不少。」

確實如此。

炳哲是垃圾到難以視作同類的渣滓。

樹敵眾多罪行累累，想關就能關。

就在領悟這點的瞬間。

「哈，哈哈…」

藝琳突然意識到。

自己早已沉溺於惰性，連反抗炳哲的念頭都不敢有。

要是再狠心一點的話，說不定就能親手除掉那個男人了吧，結果自己還是那個連這點都辦不到的窩囊廢。

瑟瑟發抖的手捂住了臉。

肩膀聳動著低聲笑了出來。

聲音裡帶著濕氣。

就在這個瞬間。

「想哭就哭吧。我剛才也差點哽住。」

成宇說道。

「不過應該沒你那麼難受吧。畢竟我沒和那傢伙一起生活過。但比起旁人，我更能理解你哭的原因。因為我了解那個男人。」

是溫柔的嗓音。

或許所謂家人就是這樣吧。

彼此共享同樣的傷痛，並藉此相互慰藉的存在。

根本沒有餘裕去感受什麼感動，然後被人摟進懷裡。

因為此刻的空虛與悲傷實在太沉重了。

更因為痛切地意識到，自己連這樣的溫暖都未曾擁有過。

於是藝琳哭了很久很久。

在這期間成宇只是靜靜守在身邊，直到她平靜下來。

就這樣等到哭泣停止後。

「現在好些了嗎？」

藝琳漲紅著臉點了點頭。

整個人脫力般耷拉著肩膀。

「…對不起。您一定很不知所措吧。」

為何羞恥感總是這般遲來。

正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指。

「那以後可以繼續聊天嗎？」

「以後嗎？」

「嗯，從現在開始。聽說出院還要兩周左右…你現在出去也沒地方可去吧。」

「啊…原來的房子……」

「被查封了。這個抱歉。說著說著就提到這事了。」

成宇尷尬地撓著後腦勺，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所以呢，要不要先住我家？正好有間空房。」

實在無法拒絕——畢竟往後根本無處可去。

剛做完手術就淪落到無家可歸的地步。

嘴唇微微顫動。

成宇開口道。

「也不是不能幫你另找房子……」

雖然這麼說，成宇的表情卻變得有些難看。

「…就是，我。那個。」

「…啊？」

「搞、搞捐贈的時候虧了些錢……」

他突然消沉的樣子讓藝琳眨了眨眼。

怎麼突然這樣了。

下一秒看到成宇眼眶泛淚的模樣，藝琳慌了神。

「那個，呃……」

「其、其實我也挺、挺窘迫的……」

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從登場時就一副莫名優越的樣子，突然又不知為何用可靠的口吻說話，轉眼間卻開始窩囊地抽泣，藝琳不由得心想『這貨什麼情況？』。

但拋開這點來看確實如此。

說是血親，其實活得和陌生人沒兩樣。

即便如此還不算太尷尬，是因為在藝琳看來，那張臉相似到讓她覺得若自己是男性大概就長那樣。

該說是刻在血液里的同質感，或是熟悉感吧。

正因如此這人看起來並不危險。

正想著突然記起來。

『…話說回來最初在媒體上看到的形象』

不就是這副模樣嗎。

因為登場時太過穩重，還以為媒體上的形象是刻意營造的。

剛想到這裡時。

藝琳噗嗤笑了出來。

因為親切感又多了幾分。

「不用特意幫我找的。」

成宇猛地抬起頭。

臉上寫滿發現希望的表情。

明明年齡差這麼多該叫哥哥，卻總有種看弟弟的感覺。

這倒讓人挺愉快。

懶得計較他哭哭笑笑忙個不停的樣子。

「能讓我住下就夠感謝了。哪還有臉讓您找房子。我又不是劉炳哲。」

算是帶了點幽默的說法。

這時成宇帶著明朗的表情說道。

「嗯！謝謝！我來給房間裝門鎖….」

「房子是誰名下的？」

「…是租的。」

「對吧。反正？」

總之，通過這樣的過程，藝琳得以決定了去向。

至少比之前更好的未來在藝琳面前展開了。

整整11天。

這是藝琳出院所花的時間。

幾乎在病房裡住了幾個月。

身體當然比之前虛弱多了。

但藝琳的氣色比住院前明亮了些。

倒不是笑靨如花，而是因憂鬱產生的陰影稍微消散了些。

這得益於成宇等周圍人的幫助。

主要是善惠。

「啊，代表…」

「就叫姊姊吧。」

多次來探病的善惠這次是來幫忙出院的。

她是代替有拍攝行程的成宇來到這裡的。

對藝琳而言是值得感激一輩子的恩人。

不僅墊付了醫藥費，更是將炳哲這個烙印從藝琳人生中徹底抹去的人，這份恩情何其重。

不知為何藝琳突然瑟縮著顯得更小了，善惠拍拍她的肩膀說。

「別不自在。既然是成宇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

活像是混組織的流氓大哥會說的台詞。

所以本人似乎沒察覺自己縮得更厲害了。

藝琳點了點頭。

這時突然感到刺痛的目光。

因為善惠正用超～直勾勾的眼神盯著自己。

「…您怎麼了？」

「沒，果然還是覺得可惜啊。」

藝琳尷尬地笑了笑。

畢竟這個話題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從初次見面時就這樣。

―這孩子該去做模特。不然拍廣告？演戲實在不合適，但這臉…比例….

簡直比打招呼還先憋出這些話。

雖然因為極度抗拒站到人前而回絕了，她卻始終念念不忘。

但幸運的是善惠並非強人所難的類型。

藝琳安心地搭便車來到成宇的——也是自己今後要住的房子。

進屋後的藝琳驚呆了。

「真是出乎意料。」

「小吧？都說藝人住在宮殿里是偏見….」

「不，是因為太髒了。」

「…….」

善惠無法反駁是有原因的。

已經不是普通的臟，根本就是豬圈水平。

聽說一般獨居的退伍男人家裡意外地乾淨。

就算達不到那種程度也該是普通水平。

這裡為什麼會出現恐怖的豬圈啊。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

「叫公司來…」

「不用。我來做吧。」

捲起袖子的藝琳幹勁十足。

「總得做點這種事。寄人籬下嘛。」

「家人之間說什麼寄人籬下…」

「就是想找點事做。」

幸好打掃或家務對藝琳來說不算太難。

畢竟和劉炳哲生活時，就算挨打也在做這些事。

既然不是挨打的環境，比起從前工作條件算是大幅改善了。

「很感謝。還有…」

「嗯，有需要就聯繫。」

善惠利落地離開了。

藝琳在被安排的房間放好行李，深呼一口氣走到客廳。

『先從打掃開始吧。』

身體還沒差到連這點事都做不了。

只要簡單收拾散亂的衣服、洗碗、掃地拖地就行。

做著這些力所能及的事，藝琳看著變得整潔的房間莫名湧起成就感。

接著打開了窗戶。

房子雖小但通風采光都好。

比起半地下室簡直是天堂，還不習慣能住在這種地方。

感受著陽光和微風坐在沙發上的藝琳閉眼思考未來。

就在這個瞬間。

嗶嗶嗶！

聽到了開電子鎖的聲音。

聽說要很晚才回來，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藝琳懷著不管怎樣都很高興的心情整理好衣著站了起來。

就在她走向玄關的瞬間。

「您回…」

「？」

「…？？？」

推門進來的並不是成宇。

黑長直，狐狸般的長相。

雖然個子比自己矮，但不知為何顯得比例很好的女人。

藝琳認識這個人。

是經常在電視上看到的面孔。

「…禹昭媛？」

是昭媛。

藝琳腦海中一片混亂。

『他倆在交往？』

說起來成宇和昭媛好像總是形影不離。

雖然之前覺得那些說什麼引領演藝界災難的友誼之類的說法只是關係好，但如果其實是在交往呢？

能這樣隨意開電子鎖的關係，難道已經同居了？

『可家裡沒有女性用品啊？』

不，總之。

『這情況不太妙吧？』

會不會產生誤會？

那個人會知道自己的存在嗎。

危機感讓她後背開始涔涔冒汗。

此刻她突然意識到必須說點什麼來解釋。

「那…個…！」

窸窣―

在塑料袋裡翻找的昭媛掏出了一瓶燒酒。

然後晃著酒瓶，面無表情地盯著藝琳說道。

「你也整一杯？」

衝擊性的開場白。

藝琳僵在原地直眨眼。

這時昭媛又開口。

「干不幹？」

藝琳雖然感覺常識被顛覆，還是這麼回答了。

「…我未成年哎。」

「啊。」

嘆氣的昭媛像沒事人似的自然走進廚房拿出燒酒杯，擺好帶來的小吃放在餐桌上。

咕嘟咕嘟….

昭媛往杯子里倒著燒酒。

接著拿起筷子。

『為什麼呢。』

那個優雅美人身上竟散發著中年建築工收工回家的既視感。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後。

昭媛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盯著至今像石像般杵著的藝琳呆問。

「不來點下酒菜？」

藝琳視線移向桌上的小吃。

街頭炒年糕、米腸、油炸小吃。

正是女高中生最愛的套餐，而藝琳的年紀也確實算是女高中生(雖然沒上學)。

口水不由自主地咕嘟咕嘟流了出來。

但是，卻不能吃。

「……我現在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

「啊。」

這次也是短暫的嘆息。

但是似乎沒有留戀。

昭媛開始吃起了獨食。

津津有味地。

……非常好吃哦。

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藝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