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幕 父親 (4)

後來事情怎樣就不知道了。

但姊姊斷言『不會再遇到那個人了』，而姊姊如此確信的事情總是會成真。

原來這麼簡單的事，我之前居然那麼辛苦嗎。

雖然有些空虛，但更強烈的情緒另有所在。

那就是對姊姊的感激。

當我表達感謝時，姊姊說了句話。

-真要感謝就好好演戲。

說得對。

所屬演員對所屬社社長表達感謝的方式除了把工作做好外還能有什麼呢。

必須用結果來證明。

懷著這樣的心情前進，今天是首個拍攝日。

是在片場的拍攝。

與往常無異的忙碌氛圍。

還有如同往常般敏感的首個拍攝日的空氣。

那些感受觸及皮膚的某個瞬間。

「休息得好嗎。」

金成坤前輩出現了。

我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您好！前輩！」

「嗯看來是打起精神了。你的表情明朗多了。」

金成坤前輩欣慰地笑了。

我也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但我們微笑的理由定然不同。

「我的提議考慮得如何？」

在成坤前輩看來我大概像是為了協助前輩完美隱退才下定了決心。

但並非如此。

如今我明白自己為何對前輩如此執著。

知曉這份情感底層的真相。

我的視線投向拍攝現場。

緊接著我開口說道。

「嗯，煩惱算是基本解決了。」

「…是嗎？」

「是。」

「得出什麼結論了。」

「那個人對我來說連一瞬間都不曾是個父親。我只是醒悟了這一點。」

成坤前輩苦澀地笑了笑。

「…加油吧。」

「並不悲傷。」

視線投向成坤前輩。

「因為我從沒覺得有過父親。」

傳達吧。

把我所想的，這份心意。

「知道嗎。從小時候起就在電視里看著前輩。在我還不知道演員是什麼的時候就這樣，成為演員後更是格外關注前輩。因為我媽媽是前輩的狂熱粉絲。」

成坤前輩也注視著我。

略顯驚訝的表情。

更多是羞赧的神色。

這些情緒很快反轉了。

「一直都在看前輩的表演。我心目中演員這個職業就是呼喚前輩的稱謂。因為太了不起，太耀眼了。」

「…….」

「所以啊。從那時起我的夢想就是前輩。想成為的人，尊敬的人，喜歡的人。全都是這樣。」

對著逐漸理解我話語含義的前輩，我告訴TA這個想法是正確的。

「仔細想想，電視里的前輩對我而言早已超越了單純演員的意義。」

「你…。」

「所以說不定就是那樣呢。」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一直等待著這樣的日子來臨，如今這個機會終於到來，我有件非做不可的事。現在的我終於明白了。」

遠處傳來了聲音。

「拍攝開始！！！」

我隨即開口回應。

「我會全力以赴。既然前輩有自己的理由，我自然也有我的理由。」

我朝拍攝場地正中央走去。

金成坤前輩愣了一下，隨即跟隨我來到拍攝場地。

我們終於站在了這個位置上。

該說的話都已說完。

所以現在要展現的只剩下真心。

「準備就位～！」

演員靠什麼來表達？

僅僅依靠演技而已。

心意也好、真心也罷，包括情感與意義。

所以，

「開拍！」

是您的話應該明白吧。

〈〈演員狀態即將激活。〉〉

「您叫我嗎。會長。」

表演的世界就此展開。

我與前輩，以及這個空間彷彿構成了世界的全部，與外界的界限在此涇渭分明。

我恭敬地低下頭。

前輩坐在上座，對那樣的我說道。

「你之前是做什麼業務的來著。」

「我負責IT部門。會長。」

「也試試汽車行業吧。」

很柔和。

就像我們長久以來培養的默契那樣，演技的呼吸節奏完美契合。

我把藏在背後的拳頭攥得發白。

為了讓相機能捕捉到這份狂喜。

隨即抬起的臉龐上，淺淺鋪展著自信或興奮的神色。

「感謝您。會長。我一定會交出像樣的成果。」

我按計畫做到的，也就僅此而已。

「像樣的成果是什麼。」

會長，前輩問道。

按理該回答『我會提高收益率』。

但那樣四平八穩怎麼行。

說了要展現真心，怎能就此止步。

『不。』

錯了。

我要傾注的是全心全意。

那麼，

「我會提升品牌價值。不是單純追逐金錢。我要追求更高層次的東西。」

〈〈S級輔助效果:即興表演發動。〉〉

不會平凡收場。

成坤前輩的台詞瞬間凝固了。

成坤勉強維持住了表情。

這是他多年經驗允許的。

他內心並非沒有慌亂。

因為成宇明顯在脫離劇本。

『NG？』

不可能，這是有意的台詞偏離。

即興表演。

突然閃過腦海的是拍攝前成宇說過的話。

他的覺悟。還有他的決心。

成坤感覺到那些用語言聽到的東西蘊含著更深的意義，正籠罩在自己心頭。

該怎麼辦。

該用什麼回應。

不，真的能回應嗎？

成坤本是個想要放棄這件事的人。

因為演戲失去了太多。

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家人。

每當面對演戲這個傢伙時，名為金成坤的自我就開始一件件失去珍貴的東西。

於是陷入低谷。

想擺脫演戲，如今只想作為金成坤活著。

至少在這個角色上，他打算全程不丟失金成坤的本色完成表演。

以此徹底終結演員金成坤的演藝生涯，然後回到家人身邊。

對於那條仍未回復的信息，他打算這樣回答。

說要退出演藝圈。

請求再次奉獻給你和孩子們的機會。

但是，即便這樣下定決心。

哐！哐！

心臟在狂跳。

因為瞬間浮現在腦海的那句台詞後續實在太多了。

如何能付諸行動呢。

那又將意味著過上不屬於金成坤的人生。

『我….』

這樣也可以嗎。

雖然這麼想著。

「你說品牌價值比利潤更重要？」

嘴唇自動動了起來。

如果相機在運轉，那麼演員表演就是他的真理。

成宇猛地一驚。

彷彿在掙扎，他所有動作都從自信被改寫成了狼狽。

那一刻成坤突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那就是此刻自己正強忍著笑意。

而且正極度享受著這個瞬間。

為何會這樣。

自那天表演後再未感受過的情緒為何會重現。

表演本應不再是快樂的事，為何會這樣。

疑問在腦中攪得天翻地覆。

但有一點很明確。

至少這肯定是成宇想要的。

真是個可惡的小子。

也是個放肆的小子。

當我想到那份莽撞與熱情究竟源自何處時，這種感覺越發強烈。

擅自期待，擅自憧憬。

擅自想要追隨，又擅自想要並肩而行。

那觸動了成坤的自我認同。

『還不是時候….』

這個叫金成坤的男人，此刻必須是他無法企及的高牆。

長久隱藏在陰影中的真實自我，正逐漸被拽出水面。

「不是問了嗎。品牌價值是否該優先於利潤。」

成坤決定暫且沉溺於這份歡愉。

〈〈對象:金成坤的演技將提升至A級。〉〉

每句台詞都能讓等級提升。

所有攻擊都在最精妙致命的瞬間刺中我。

嚴絲合縫到令人汗毛倒豎的台詞引發戰慄。

每個演員都擁有評級無法衡量的演技天賦。

天勇大叔的存在感令人窒息。

禹昭媛的演技深不可測。

我精於算計。

而那位成坤前輩的才能——

『…節奏掌控。』

讓拍攝像齒輪般精密咬合的節奏感。

這個認知刻進了骨髓。

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我死死盯著成坤前輩。

見狀前輩微妙地調整了表情和動作。

僅此而已。

〈〈目標:金成坤的演技將提升至A+級。〉〉

前輩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湧上心頭的是純粹的渴望。

對那個人能展現到何種程度的興奮。

同時，也渴望將自己的一切都碰撞向那樣的人。

我會用演技將其提煉。

因為這就是演員的職責。

「我認為金錢如同妖女。」

調理呼吸。

一邊吐字一邊完全集中到會長身上。

來吧，尋找最佳答案。

辰漢這個角色能走多遠。

他所感受的情感根源在哪裡。

答案輕易浮現。

就是那個男人。

辰漢的目標就是那個男人。

我與成坤前輩的關係，和辰漢與會長關係的目的一致性很相似。

『所以啊，在這裡再來一次。』

將經過角色濾鏡提煉的我傾注而出。

將對成坤前輩的感情覆蓋到角色之上。

此刻我必須展現的情感是。

必須傾吐的是。

『認同欲。』

只望著你一路奔來的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已經走到這裡了。

所以至少這一刻請看看我吧。

從今往後不會再只是憧憬了。

就像柳辰漢對待從不正眼看自己的父親那樣。

就像我對演戲時也不看我的前輩做的那樣。

『必須是我。那個人該注視的該是這般努力的我。』

就那樣嘶吼著。

「越是追逐就越會發狂的部分，越是糾纏就越會深陷的泥潭。所以要保持適當距離才行。」

霎時間腦海如被貫穿般清明。

〈〈角色 : 柳辰漢的理解度達到S。〉〉

〈〈方法演技 : 喚醒怒(怒)。〉〉

將沸騰的情緒淬鍊成冰冷鋒芒投射而出。

這就是我的憤怒。

那個瞬間想到並說出了口。

「我認為首要的不是錢，而是打造讓錢主動找上門的自己。那才是品牌價值不是嗎。」

啊。

『贏了。』

終於觸碰到畢生目標所在的這個人。

我竭盡所能做到了最好的表演。

這樣總算能和前輩並肩而立了。

但是這份確信是否來得太早了些。

「有趣的比喻呢。」

〈〈對象 : 金成坤的演技達到S-。〉〉

雖無高低之分卻充滿壓迫感的語氣。

我的呼吸隨之停滯。

雙眼瞪大得幾乎要裂開。

但成坤前輩沒有停下。

我能夠意識到。

「妖女，妖女。沒錯，你的話只對了一部分。」

某種我未能及時察覺的世界正在展開。

〈〈對象:金成坤的演技力提升為S級。〉〉

「不過我說啊。」

這句台詞展開的下一秒。

該如何形容這番景象呢。

空間中所有存在感都消失了。

不，是被前輩吸引吞噬。

連我彷彿都失去色彩褪成黑白。

所有空氣、溫度、濕度乃至最細微的觸感，一切都開始只感知前輩的存在。

如同被黑洞吞噬般，連光線都被強烈吸入。

就在冰冷的前輩眼鋒即將烙印在我視網膜的剎那。

「企業說到底不就是賺錢的集團嗎？」

〈〈對象:金成坤的演技力提升為S+級。〉〉

我被吞噬了。

這就是貿然宣告勝利的代價

遲來地想起一個事實。

沒錯。

正是如此。

『…方法演技的帝王。』

在韓國演藝界，帝王這個綽號唯獨只被允許用於那位前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