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幕 父親 (2)

辰漢感覺會長室里乾燥的空氣讓口腔幹得發緊。

雖然向來情感淡薄且鮮少慌張，但每次來到此處時，名為緊張的情緒總會壓遍全身。

不僅僅是因為會長就在眼前。

這個空間的所有元素都經過設計以放大壓迫感。

不，這種結構是會長設計的，所以最終應該說製造緊張感的確實是會長吧。

「您叫我嗎。會長。」

辰漢的態度極其恭敬。

這是理所當然的。

會長正逐漸考慮退休。

也就是說，爭奪繼承權的鬥爭開始了。

必須在他眼中展現出優秀子女的模樣。

會長說道。

「你最近在負責什麼業務。」

「我在分管IT部門。會長。」

「汽車業務也試試吧。」

辰漢緊緊攥住拳頭。

『成功了……！』

這是一場考驗。

看他能否在運營更多企業的過程中展現能力。

作為繼承集團大權的接班人應該達成什麼目標。

辰漢強壓興奮說道。

「感謝您。會長。我一定會交出亮眼的成績。」

就在那時。

「亮眼的成績是什麼。」

「……我會提高收益率。」

「就是賺更多錢。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會長沉默地注視著辰漢。

辰漢不得不思考自己說過的話中是否有錯。

但是即便如此也找不到頭緒。

因為他想要的答案離辰漢的思維太遠了。

「辰漢啊，錢這東西啊，就像個驕傲的大小姐。」

他用特有的老派比喻方式教導道。

「越想追就越讓人發瘋。錢從來不會完全交出自己。架子高得很，越是糾纏就越會陷入泥潭。」

「……是。」

「所以得適時切斷念想。要讓錢著急。你得閃閃發光讓它不得不來找你。這樣錢才會看見你。」

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辰漢稍作思考，給出了另一個答案。

「我會提升品牌價值。」

會長沒有回答。這算是無聲的肯定。

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那是正式拍攝的四天前。

成坤直到今天才真正意識到。

「你狀態還行嗎？」

「……啊，是！」

「嗯。」

成宇的狀態非常糟糕。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身體不適那種程度了。

成坤心裡湧起強烈不安。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標準下的判斷，但演員在表演期間遭遇的低潮，往往與現實問題糾纏不清。

那天的練習就這樣稀里糊塗地結束了。

因為受成宇狀態影響的成坤提出了提早收工。

「那我先走了。」

昭媛說晚上有約便先行離開了。

在只剩成坤和成宇兩人的家裡，成坤向他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要不要一起吃個飯？現在正好六點半左右。」

「啊，好的……！」

「哈哈，稍等。我來簡單做點吃的。」

「前、前輩做的飯……！」

成宇的眼睛閃閃發亮。

對成坤來說這情形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可不是嘛。整天像屍體一樣躺著，一聽要做飯給他吃就突然兩眼放光。

他實在搞不懂自己到底哪點值得對方如此推崇。

總之先做飯吧。

成坤系著圍裙從冰箱里取出食材。

畢竟他學做菜的時間很晚，還是自學的，會做的料理並不多。

最有把握的也就是泡菜湯這種程度。

「我們經紀人每到腌泡菜季節都會送來好幾棵泡菜。為了不浪費努力吃完，結果泡菜湯手藝倒是進步神速。」

「真的超喜歡！」

「你小子是韓國人口味呢。看著真不錯。」

豬肉只煎了表面後加水煮沸，再放入泡菜。

還加了魚露和辣椒粉，最後切了大蔥鋪在上面。

味精放得很隱秘，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加的。

雖然是簡單的食譜，但熟練度擺在那兒，做得相當像模像樣。

小菜也不能落下。

取出經理送來的配菜。

覺得擺盤太單薄，又烤了火腿。

那時燉著的湯已經收汁到讓人垂涎的程度。

成宇全程用新奇的眼神望著一直在廚房忙碌的成坤，咔嚓咔嚓拍個不停，突然說了這句話。

「這個能上傳SNS嗎！！！」

「嗯？啊，最近朋友們玩的那個。隨你便。」

「嗚哇！！！」

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成宇立刻擺弄起智能手機完成了上傳。

然後把屏幕亮給成坤看。

「不愧是前輩！人氣超高呢！」

「嗯？」

看到成宇手機的成坤皺起了眉頭。

［成坤的火腿氛圍完美］

［金成坤先生，您該不會是要那樣吧］

［瞄準賢妻良母的位置？瞄準賢妻良母的位置？］

［我們成宇最棒了。我們成宇最棒了。我們成宇最棒了。］

［那那那、像小丑一樣的傢伙….］

這真的是受歡迎的樣子嗎。

怎麼看都不像是好反響的樣子。

望向成宇時，成宇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我的粉絲都比較害羞所以才用這種方式表達！」

「那樣的話……」

總之準備工作大致完成了。

「讓我來幫忙吧！」

「啊拜託了。」

成宇將菜肴端上了餐桌。

成品是相當像樣的家常菜餐桌。

雖然只有兩個男人坐著氛圍卻格外溫馨。

成坤觀察著成宇的臉色。

明明剛才還那麼興奮現在又像是有很多心事的模樣。

倒不是壞的方向。

該說是顯得有些難為情嗎。

於是成坤開玩笑般問道。

「怎麼對菜單很不滿意嗎？」

「啊不是的！！！」

聲音洪亮得嚇人。

成坤被這足以震穿天花板的音量嚇得渾身一抖。

這時成宇卻笑嘻嘻地撓著後腦勺說了這樣的話。

「這種家常飯有點不習慣呢。那個，偶爾也會跟著善惠姊姊家吃飯，但那邊更像是聚餐的氛圍。啊，天勇大叔家的飯很好吃。雖然沒能經常去。」

「啊啊……。」

成坤也知道這些事。

休息期間也不是完全沒看電視，尤其是引起話題的成宇的紀錄片他還是知道的。

他說是在生病的單親母親身邊長大，總是往返醫院。

他說小學時連母親都去世了，獨自長大。

因為是常綠代表的家。

既然是財閥家的用餐，肯定不是這種樸素的氛圍吧。

對成宇來說，別人準備的家常飯大概總是會感到不自在。

有一絲小小的遺憾。

但他並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

因為經歷過歲月所以懂得。

比起對私人故事積極共鳴、側耳傾聽，裝作若無其事地跳過可能讓對方更舒服——他明白這個道理。

「那開動吧。」

「好！」

開始用餐。

成宇吃得特別香。

成坤欣慰地看著他一起吃飯。

因為成坤也很樂意為他人準備飯菜。

廚房的暖意、瑣碎的閑談、精緻的菜單選擇，都營造出溫馨的氛圍。

再加上長期積累的交情，成坤嘴裡便冒出這樣的嘮叨。

「也吃點野菜吧。你都多大年紀了還挑食？」

不過或許因為是老一輩的人吧。

明明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最討厭飯桌上聽到這種話，還是忍不住多嘴。

不，光說還不夠，直接把野菜堆到成宇的飯碗上。

成宇眨了眨眼。

啊，難道做錯了。

剛閃過這個念頭。

「呃呵呵，對不起……！」

成宇笑嘻嘻地就著野菜扒起飯來。

「很好吃呢。」

「那就好。畢竟我也是第一次給別人張羅飯菜。」

心情應該好轉些了吧。

但願如此。

這種事若不主動問，對方是絕不會開口的。

成坤嘴唇蠕動片刻，終於這樣問道。

「心情好些了嗎。」

「誒？」

「看你像有心事的樣子。」

「啊……。」

成宇臉上頓時堆滿窘迫。

猶豫的神色在他臉上浮現。

「……抱歉，是私事。」

我就知道會這樣。

最初的猜測應驗了，但我沒有絲毫喜悅。

因為這根本就是個不如落空的猜測。

該對摩爾說些什麼呢。

該給予怎樣的安慰呢。

我並沒有糾結。

因為成坤自己就是那種在困境中最清楚需要什麼的人。

「想發牢騷就說吧。至少我能安靜聽著。」

他只是需要傾聽者。

不是需要安慰者，而是需要能聆聽的人。

成宇慚愧地低下頭。

隨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是家庭問題。」

對話就這樣開始，

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直到收拾完餐桌端來水果，又全部吃完為止。

成坤始終安靜地聽著所有敘述。

都是極其私密的內容。

若被別有用心之人聽見，足以編造惡意謠言製造麻煩的程度。

但至少成坤沒打算因此責備成宇。

也沒準備說什麼骨氣啊家族紐帶之類的陳詞濫調。

可是，

「……我好像在逃避。根本沒想過靠自己解決任何事。」

希望他別這麼想。

「不對。不是逃跑。」

「……啊？」

「不是逃跑。逃跑是……。」

背過身逃離的那種。

「……我現在做的才是逃跑，」

沒錯，若非如此還有什麼能稱之為逃跑呢。

成坤因缺乏與家人和解的勇氣而逃離了他們。

與此同時又因缺乏直面煙癮的勇氣而逃避戒煙。

他正在從所有事物中逃開。

至少對於正在嘗試改變現狀的成宇來說，由他提及逃跑並不恰當。

「你做得很好。你不是早就清楚什麼對你是重要的，自己想做什麼了嗎。」

成坤笑了。

希望他能從中獲得慰藉。

「你有前進的夢想。也有正在努力的當下。不過是為實現目標捨棄了該捨棄的東西。你做得很對。」

「前輩……。」

「但活著活著就明白了。總會有真想逃跑的日子。自我厭惡或懷疑如潮水般襲來的時刻總會到來。那些情緒留到當天再考慮才合適。」

那是真正令人痛苦的感受。

雖是人類生命中無法剝離的逆境，卻又是最想擺脫的那種逆境。

成坤在那個節點跌倒後再沒爬起來。

但這個年輕氣盛的成宇不一樣。

雖然憧憬著自己，卻又希望比自己更進步的成宇不會變得和自己一樣。

那一刻成坤明白了。

『啊啊。』

自己為何會為成宇的憧憬感到沉重。

為何會害怕成宇眼中閃爍如此光芒。

笑容變得更深了。

「你啊。」

「……是。」

「你可以變得比我更好。」

站在道路盡頭懸崖前的人必須做出選擇。

是停下腳步，還是懷揣對懸崖彼端奇蹟的期待縱身躍下。

成坤停下了。

但停下並非正確答案。

那麼該如何開口呢。

作為成年人作為走過相同道路的失敗者，難道該希望成宇像自己一樣失敗嗎？

『不對。』

那是未能真正長大卻披著皺巴巴成人外殼的小孩子的答案。

若真是成年人。

「如果你真的痛苦到想逃跑的話。」

果然不希望他變得和自己一樣才是對的。

希望他不去憧憬這具失敗的軀殼繼續前行才是對的。

「先來吃頓飯吧。我會等著你。人總需要歇腳的時間。」

成宇的眼神動搖了。

這番話能帶來什麼改變嗎。

不，長期的變化不會因他人的一句話而產生。

成坤所做的只是安慰，而非提供解決方案。

所以這次不是以長輩身份，而是作為前輩。

對於演技生澀的後輩，眼下有更該做的事。

「有個請求。」

給他些動力會更好。

「這個角色，將是我演藝生涯的最後一個角色。」

哐！

成宇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

臉上寫滿慌亂。

成坤咯咯笑著，對那樣的成宇說道。

「想好好收尾。能幫我嗎？」

如此憧憬自己的成宇不可能拒絕這個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