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黃金信用
第108幕 父親 (1)
有人說仇恨是埋進時光里的片刻激情。
所以聲嘶力竭地吶喊著必須在仇恨中尋求理解。
雖然已到了該對多數事物保持共情並積極思考的年紀,唯獨這句話至今無法認同。
我,至今仍對這個人恨得發狂。
也曾想過原諒但終究做不到。
因為那意味著要從我身上剜去最珍貴的東西。
正是與母親的回憶。
要原諒那個人,就必須忘記被他摧毀的與母親的回憶。
換言之,對我而言原諒與回憶是成反比作用的相對概念。
所以還能怎麼辦。
權衡輕重後總得放棄一方,而我放棄的只能是原諒。
「成宇啊,就一會兒….」
「別那麼叫我。真的很噁心。」
「…抱歉。但真的不能稍微談幾句嗎?」
嘴角漏出冷笑。
浮上心頭的是往事。
最初得知自己有個父親時,即便在醫院走廊被他那樣嫌棄後,我依然無法捨棄對父親這個存在的期待。
所以後來才有去找那個人的事。
那天那個人是怎麼做的來著。
―爸爸….
―操你媽的小雜種,想毀誰的人生!
那是我第一次挨打。
以孩童的身軀承受成年人的踢踹,實在是太過痛苦的事。
但比那更疼的是心。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崩塌了。
懷揣在胸口那顆珍貴明亮的寶石,被那天的踢踹弄得灰頭土臉,再也發不出光了。
「…真難纏。」
「求你了,就一會兒……」
我嘆了口氣。
雖然想不通他死皮賴臉不走的底氣從哪來,但也不能一直在門口耗著,就去了附近咖啡廳。
因為時間晚人不多,但還是有人認出了我。
「劉成宇!是劉成宇對吧!」
「啊!對!我就是劉成宇!」
「能簽名嗎!」
「當然可以啦!啊拍照不行。」
「嘖,好可惜。」
「抱歉,今天樣子有點邋遢。」
「…就這張臉?」
簡單寒暄後度過了與粉絲相處的時間。
表情管理一開始真的很吃力。
粉絲的存在讓原本低落的心情稍微雀躍起來,只有那一刻我能輕鬆地笑出來。
當然,持續不了多久。
「我們成宇,現在可是誰都認得的名人了….」
「誰跟你是『我們成宇』?從來就沒屬於過你們。」
回到座位時,這傢伙想裝熟絡,被我直接打斷話頭。
對方頓時像泄了氣似的縮起肩膀。
還附帶可憐巴巴的笑容。
啊,真是噁心透了。
我記憶里那傢伙永遠裹著厭惡、輕蔑和憤怒,現在居然扮起弱者來了。
簡直要反胃。
一刻都不想多待。
硬生生壓住這股情緒。
畢竟是連我家住址都查得到的人。
光想著下次會用什麼方式接近、會不會再被糾纏,壓力就大到恨不得徹底斷乾淨。
我全程保持著面無表情。
偶爾讓煩躁在臉上若隱若現。
就著這種狀態開口。
「說吧。」
於是這傢伙說話了。
卑躬屈膝地彎著腰。
「…能,能不能借點錢?」
「呵。」
啊啊。
「真的…。」
真的,非常,噁心到令人作嘔的程度。
「…真的是,怎麼沒一件事能超出預料?」
真是典型的惡棍啊。
是個太過可怕的人。
連繼續聽他說下去的價值都沒有。
借錢的理由?當然有啊。
雖然不感興趣,但在那個當下還是聽到了因果始末。
「女、女兒病了。是你妹妹啊。藝琳。孩子真的…真的很不好…. 我、我們是一家人嘛。別的就算了生病總得幫一把….」
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據說她病了。
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無動於衷。
畢竟早就知道有個異母妹妹。
今年應該18歲了吧,推算起來正是母親患病的時候。
那個人在母親重病期間都想著要和母親上床。
我的心早已飛向那片豆田(譯註:指代成宇與母親的美好回憶)。
所以那番話顯得尤為可笑。
「家人有病就該幫忙….這話,您配說嗎?」
那人的嘴緊緊閉上了。
當然會這樣,當初拋下被病魔侵蝕的母親的是誰啊。
何況母親甚至沒請求他照顧自己的病。
母親期盼的只是我的安全。
您臨終之際,所思所念唯有願我不至孤苦無依。
這個人類所背棄的正是那樣的人。
「需要我幫忙嗎?真的,您真的這麼認為嗎?」
「…….」
「您會後悔的,對吧?不是別人,偏偏是我?」
我像連珠炮似地說道。
絕望開始在對面的臉上慢慢浮現。
你心知肚明。
自己做了什麼,那對我意味著什麼。
此刻的請求會讓人聯想到怎樣的請求。
「真是自私啊。」
「……對不起。」
「道歉就免了。」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意義。
「只是,希望您能明白。」
並沒有復仇的快感。
也沒有期盼這個人生活徹底崩塌的迫切。
因為正在付出代價的不是他,而是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對那孩子產生了憐憫。
但這份憐憫若放在天平上,與母親的回憶相比,便立刻失去了重量。
只是微不足道的罪惡感。
為了維持對這個人的恨意而必需的、微不足道的罪惡感。
…本想如此說服自己。
「我走了。看來也沒別的話可聽了。」
從座位上起身。
餘光瞥見,桌下那人的指尖正不停顫抖。
並非出於恐懼或絕望。
臉色、眼神、行為、語氣。
我具備通過分析這些來定義和描述一個人的能力。
是個酒精中毒者。
垃圾般的人的末路。
在妹妹的病面前這樣做的原因?
要我說,那不過是個自我防禦機制罷了。
那個人只是活在自己仍擁有人類情感的錯覺里。
所以最多也就是伸手試圖抓住自己曾經拋棄的孩子。
連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都沒有,真是可悲。
「希望您別再聯繫了。現在我真的開始考慮走法律途徑了。」
我離開了座位。
然後回到家,隨便沖了個澡就躺上床。
心臟怦怦跳根本睡不著,但還是努力嘗試入睡。
或許努力有了回報,最終總算睡著了。
當然睡得並不安穩。
因為這天,我夢見了自己再也無法原諒那個人的那一天。
那天是母親去世的日子。
醫院裡的人忙得團團轉,一直握著我的手的姊姊異常沉默。
只是當我發現戴著氧氣面罩被推進急診室的母親,笑著想跟上去時,姊姊突然攥得我的手生疼。
意識到母親真的死了,是在穿上不合身的喪服後,遇見寥寥幾位前來弔唁的人之後。
我尚未成熟到能理解死亡為何物。
卻活在自以為成熟的錯覺里。
那可惡的小鬼頭沒有選擇當場嚎啕大哭,而是強忍淚水試圖表現得沒事。
即便如此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可想不到這層,只是反覆念叨著『沒關係』。
但這樣真的就能沒事了嗎。
在別人面前逞強裝成熟,終究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鬼。
那可惡的小鬼害怕被獨自留下。
即便對眾人撒了謊,最終仍東張西望尋找能保護自己的人。
就在那時。
聽到了那些話。
―真可憐啊。
―聽說了嗎?那孩子的父親另立門戶了。所以連靈堂都沒來呢。
―怎麼會…那這孩子…
―誰知道呢。說不定會去孤兒院吧。
前後文都聽不進去了。
只是,只是反覆想著『我還有個父親』這件事。
實在太痛苦了。
能求救的地方,我只有那裡了。
我找到公用電話,撥通了那個只記在腦子裡卻從未打過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聲音。
―喂,我是劉炳哲。您哪位?
溫吞的嗓音。
對我而言是初次聽到的他不帶怒氣的語調。
此刻他並不生氣。
或許正是這個念頭作祟。
―啊,爸爸…媽媽她….
我帶著哭腔說道。
為了說出"求您幫幫我"和"請過來一趟"這些話,我拚命忍住哭泣。
但是,
―哈…這該死的….
低沉的嘆息與髒話將我的期待擊得粉碎。
片刻之後,
嘟―
電話掛斷了。
最終那傢伙直到葬禮結束都沒來靈堂。
是時候放棄了。
可我不懂。
年幼的我無法收起期待。
我又去了那人的家。
想著他或許還不知道母親去世的消息。
姊姊陪我同去。
就這樣也讓姊姊目睹了這一切。
我那個所謂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啊,操。操!這狗崽子…!
―咳!
衣領被揪住了。
那個男人,連那種時刻都無可救藥。
那天對我耳語的最終將我那微弱的期待化作憎恨。
―死了啊。你媽死了啊。那他媽的你也該消失。為什麼老是來我這兒發瘋….
充血雙眼流瀉的惡毒話語撕裂了胸膛。
―狗崽子和你媽都他媽…一對噁心的玩意兒….
太疼了。
―不是嗎?嗯?你就是玩火弄出來的野種。從存在開始就是個錯誤。可他媽的…!
不想更疼了。
―成宇啊!放開!放開,你這混蛋!叫你放開啊!!
姊姊哭著捶打那個男人。
我無法立刻理解聽到的話。
那個男人毫不在意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怎麼,要送你去找你媽嗎?
為什麼無法原諒他。
原因只有一個。
不是因為威脅我也好,辱罵我也好。
也不是因為在姊姊面前展示了可怖的模樣。
―還以為死透了結果又蹦出這種玩意兒。真他媽晦氣。
因為他侮辱了母親。
傷害了我最珍貴的寶物。
竟敢將最閃耀的回憶貶得一文不值。
那天,姊姊抱著我這樣說道。
―沒關係的,成宇。姊姊會幫你的。父親也會幫忙。所以會好起來的。
―…嗯。
所以那是恨意。
我必須通過否定那個人來守護我的珍寶。
如今已證明我的珍寶理應閃耀。
我贏了。
有人要求對敗者施以寬容。
但我沒有理由那麼做。
沒有理由同情他。
若是將我和母親、我們的回憶肆意踐踏之人,就該痛苦地度過餘生。
必須如此。
『…才不會幫你。』
就算死,就算刀架在脖子上。
就算全世界罵我是不孝子。
我絕不會幫助那個人。
我終於從噩夢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