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黃金信用
第107幕 康復訓練 (2)
倦怠期或職業倦怠會降臨在任何人身上。
就連我,在練習演技的時期也曾感受過那些。
當時的我懷著『過段時間就會好的』的心情堅持下來,事實也確實如此。
但是啊。
如果沒能擺脫那種狀態呢?
又或者那並非倦怠期,而是更深層次的絕望呢?
『還能撐得住嗎?』
試著想像自己的處境。
如果有一天演戲再也不讓我感到快樂。
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不,這種恐怖豈是簡單一句『可怕』能概括的?
童年的我是想成為演員的劉成宇。
青年時期的我是演員劉成宇。
中年時期的我將會成為資深演員劉成宇,而在臨終之際,我必將以偉大演員劉成宇的名字迎接死亡。
演技即是我的人生。
是現在的人生,也是將來的人生。
過去、現在與未來。
既然這一切都將我定義為演員劉成宇,試想一下,若我自己否定它。
失去自我與認同的人類生活,如今還剩下什麼意義。
不。
無法承受。
讓人之所以為人的,正是自我意識。
唯有宣稱自己為何物並循此認同前行,人才能真正接納完整的自己。
金成坤前輩恐怕就是未能做到這點。
他走過的路盡頭或許是懸崖,又或是濃霧。
若前方再不可見,腳步自然停駐。
為生存的掙扎…本能終究戰勝了人性認同。
這與墮落為野獸有何區別。
我認為金成坤前輩與我是相似的人。
當然,我作為演員的根基正是源於此人。
我的夢想是看著這個人孕育的,我的目標就是這個人。
若要我舉出最偉大的演員,我會毫不猶豫選擇他。
看著前輩的思想長大的我,世界觀又怎會不同。
所以才會同情,才會想幫助他。
「那這個鏡頭得把焦點稍微移過去才行。」
「嗯,反派要更像反派才行。」
「昭媛想得真多啊。」
「成宇想得更多。」
「哦,是嗎?」
金成坤前輩一邊適當地附和著,一邊和禹昭媛討論著場景演繹的事。
神色極其公事公辦。
如果是處理文件的上班族,大概就是那種神色吧。
『演戲讓您不快樂。』
那麼幫助的方法不就是讓演戲變得快樂嗎。
當然這是個很膚淺的想法。
他是因演戲失去一切的人。
所以怨恨演戲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讓這樣的人重新愛上表演就能好轉——這種想法是不是太一廂情願了。
即便如此還是抱有期待,因為是我信任的前輩啊。
是比誰都熱愛演戲,也因此被毀掉的人。
『而且您已經考慮重新出現在大眾面前了。』
應該不是為了錢。
也不像是受外界壓力。
前輩是憑自己的意志決定出演[黃金信用]的。
我想在那上面寄託希望。
如果我要幫忙的話,肯定該幫這個決定才對。
要是這方法行不通的話…那就另說。」
為了不再因演技而痛苦必須幫助他放棄演技。
後者是最糟糕的情況。
因為那是迫使我勸偶像放棄表演的行為。
所以那種方法就留到最後關頭再用吧。
我試著想了想自己能做些什麼。
重新找回樂趣。
如果要執行這個計畫復盤曾經快樂的時刻也是個方法吧。
『演技最快樂的時刻…』
是什麼時候來著。
對我來說總是很有趣如果非要挑出除現在以外最快樂的時刻那就是了。
『小時候。』
懵懂無知地表演被母親稱讚的日子。
―哇!我們成宇瘋了吧!要把演藝圈都掀翻嗎?!
―嗯!全掀翻!
―簡直是破壞王!!!
我曾堅信自己是最棒的演員也有人讓我這份確信堅不可摧的日子。
讚美能讓鯨魚都起舞。
也就是說該啟動讚美作戰了。
就在這一刻下定了決心。
「辰漢啊,你覺得貪心是什麼。」
「太過平庸。」
「果然是這樣。我原本的音調起伏就不大…要是再處理得柔和些就會幹癟。」
金成坤前輩正在研究台詞處理技巧。
機會來了。
我對著正在自我反饋的金成坤前輩直接傾瀉了一通讚美洗禮。
「沒有的事!果然還是金成坤前輩!就算用平淡無奇的嗓音也充滿威嚴!!!季度第一已經近在眼前了!這季度的劇全都要完蛋了吧?!? !? !」
我猛地站起來加重語氣喊道。
「???」
「…你突然這是怎麼了?怪嚇人的。」
被嚇到的金成坤前輩像看怪人似的盯著我。
『這樣不對嗎?』
胸口隱隱作痛。
這是最近發生的事。
自成宇和昭媛來家裡討論演技相關話題後過了四天。
最近重新以演員身份開始演戲的日子裡。
偶爾,成坤會直面那個曾經狠狠折磨過自己的頑疾。
「咳咳…。」
是強迫症。
並非那種必須做好或必須成功的簡單強迫。
這是更根本的謬誤——因害怕打磨過的角色出現磨損,最終刻意活成角色模樣的惡習。
清晨醒來的成坤不自覺地煮茶啜飲。
深陷在沙發里望著窗外,就這樣養成了思考當日行程的習慣。
等睡意完全消散後,他才意識到這並非『我的習慣』。
成坤渾身猛地一顫。
當他意識到手中握著的杯子、不自然的姿勢、強裝的表情以及被打斷的思緒後,湧上心頭的是恐懼。
『金成坤。』
他默念著自己的名字。
…不對,
『韓星,韓善。』
他默念的是孩子們的名字。
他重新想起自己對那些孩子犯下的罪。
於是沉沒的"金成坤"這個自我再度浮上意識表層。
成坤急促地呼出一口氣。
有些傷痕永遠不會消失,會永遠留在心底。
成坤的記憶便是如此。
儘管已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對自己所犯罪行的負罪感依然如故。
這其中也有成坤自己刻意反覆回憶的緣故。
因為若不這樣做,或許又會忘記。
成坤打開了智能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尚未回復的消息。
[妻子:聽說又要延期了]
成坤的表情凝固了。
是什麼製造了恐懼。
是什麼製造了痛苦,又是什麼導致了失敗。
諷刺的是,對成坤而言那正是"延期"。
最喜歡的事催生了恐懼,最快樂的事帶來了痛苦,最擅長的事導致了失敗。
正因如此,他產生了"不能再深陷下去"的念頭。
成坤也明白演技崩潰的原因就在於此。
只是單純無法享受現狀罷了。
因為自己演戲,因為成為大眾的明星,受傷的人太多了。
自己的演技是讓周圍人不幸的演技。
危機感讓成坤遠離了角色。
成坤停止了沉浸在自責中的狀態。
他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用冷水沖澡,清醒後簡單吃了早餐。
接著開始準備接待客人。
這個過程幸運地抹去了成坤的悲傷。
不知是否是年輕朋友們的能量使然,最近他過著與原來生活不符的快樂日子。
昭媛雖然看起來像奇怪的人,但演技洞察力很好。
甚至讓人懷疑她是否犧牲了大部分人性來換取演技。
如果昭媛是同世代的話,自己恐怕就不是唯一的頂尖了。
好勝心勉強被壓制住了。
還沒到會陷入那種情緒的精力旺盛的年紀。
總之,或許正因為如此,當談論演技時,他有時會覺得自己沉浸在那對話中。
因此他必須比其他時候更刻意地遠離角色。
接下來是成宇。
關於他,實在有很多想法。
成坤不自覺地噗嗤笑了出來。
『看起來是個善良的朋友呢。』
怎麼說呢,是個有很多古怪之處的朋友。
明明是藝人卻言行舉止不夠謹慎,這點真是減分項。
但之所以不成問題,終究是因為他本性善良吧。
甚至可以說像是為被愛而生的人。
不誇張地說,就連成坤雖然覺得成宇的行為可能失禮,卻仍對他抱有好感。
如此善良的好青年,同時也是個令人有負擔的青年。
成坤體會過被眾人憧憬的感覺。
那種特殊的憧憬也不例外。
但現在的狀況讓他無法單純為此高興。
後輩演員中就有這樣的人。
對飾演角色時自身產生的變化感到恐懼或厭惡,開始保持距離的人。
成坤害怕現在的憧憬也會那樣變質。
解決方法只有一個。
不被演技吞噬。
保持生活的平衡。
這樣的話就不會重蹈覆轍了。
這樣的念頭轉瞬即逝。
不知不覺時間到了。
叮咚!
門鈴響了。
成坤戴上了『親切前輩』的面具。
這是為了不將私生活或個人煩惱強加給對方的最低限度偽裝。
一推開門,就聽到洪亮的聲音。
「前輩!!!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昭媛,登場。」
90度鞠躬的成宇,雙手比著V字擺姿勢的昭媛。
成坤噗嗤笑了出來。
「你們倆一大早精神頭可真足啊。」
面具又加厚了一分。
『就這一次,只要完成這次角色就好。』
懷著這樣的想法將兩人領進屋內。
成坤望著他倆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
『啊啊…。』
明明是為了放棄演戲而最後挑戰的角色。
怎麼連事後都覺得這些傢伙會在眼前晃悠似的。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判斷。
我問禹昭媛:
「成坤前輩啊,最近表情是不是越來越好了?」
「啊啊,確實呢。」
成就感油然而生。
每天拜訪成坤前輩已是第六天。或許是因為我們活力四射的樣子吧。
和第一天不同,成坤前輩研究角色時的表情漸漸明朗起來。
雖然不像成俊日導演說的那樣熱血沸騰地闡述己見…
「討論角色時都會偷偷笑出來呢。」
照這樣下去,正式拍攝時一定能完全康復吧。
到那時候就在真正的酒桌上喝一杯,我要整晚傾訴我有多擔心前輩。
「那我往這邊走了!明天見啊成宇先生!」
「啊啊,慢走啊成宇。」
又結束了充實的一天。
和禹昭媛分開後,拖著腳步晃晃悠悠往家走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的角色研究也步入正軌了,雖說在探測器上還是B級,但對表演本身的感悟正逐漸鮮活起來。
『得再加把勁才行。』
還得繼續忙活啊。
最近外部沒有其他行程或需要操心的事,不正是能完全專註於角色的好環境么。
有種線團順暢解開的感覺。
然後直到冒出這些念頭時,我才猛然意識到——
「…成宇啊。」
悲劇和痛苦永遠會在最幸福的時刻降臨。
「成宇,真是成宇呢。突然找上門來對不起啊…。」
有個中年男人站在眼前。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處處可見與我相似到令人作嘔的部分。
「…稍微聊幾句吧。」
男人擠出尷尬又卑微的笑容。
腦子裡漸漸冰冷。
心臟跳得比任何時候都緩慢。
那些被推往記憶彼岸的東西像潮水般湧來。
黑暗黏稠的情緒像濾網般卡在喉嚨里。
於是,
「你查過我底細?誰准你找到這兒來的?」
我拋出了能想到最鋒利的話語。